我出生時天降祥瑞,據說是天生做皇后的命。
聖上口諭:得我就能得天下。
我每天都很忙,忙著與那些王孫貴胄周旋。
就連寧安公主看我的眼神都不一般,她說:
“誰規定女子就不能與女子成婚了?”
1
世人皆道寧安公主行為古怪、放蕩不羈。
當她的纖纖玉手捏上我下巴時,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娘、娘……”
寧安眼星如波,巧笑倩兮。
“叫娘作甚?你娘不在這兒,救不了你。”
不,不是。
“我是說你的手,怪涼的嘞~”
她這手拔涼拔涼,我這心哇涼哇涼。
我乃太子太傅之女,出生時天降祥兆、紫氣東來、滿室紅光。
肩頭一道鳳凰圖紋昭示著我的命運。
自古龍配鳳。
聖上得知後龍顏大悅,說我天生皇后命。
賜名千秋,冠帝姓,劉。
劉千秋。
頗有禍害遺千年的異曲同工之妙。
那些王孫貴胄都一樣,周旋於我不過是為了得到我,得到這天下。
我反手捉住寧安的手腕,指捻蘭花狀搭在她的寸口脈,一字一頓。
“脈搏細而弱、氣血虧虛、畏寒怕冷,寧安公主定要謹記,切莫房事過度。”
寧安公主驕奢淫逸,府上豢養十多位男寵已不是秘密。
我不會糊塗到以為她有磨鏡之癖。
話音剛落,寧安像是見到甚麼鬼怪般迅速將手抽回,杏眼圓睜,面上現一團煞氣。
“放肆!本宮的私事豈容你妄議。”
我後撤一步,兩膝微曲頷首低眉,微微伏身行禮。
“臣女不敢,只是想提點公主一句,奪得帝位方能通關,色令智昏恐掉入遊戲陷阱。”
2
沒錯,我是一名 NPC。
與其他 NPC 不同,我是主線關鍵人物。
遊戲開創了多人聯機競技系統,那些個公子王孫明爭暗鬥,目標是走上帝位。
我是他們的攻略物件。
誰能得我相助,便能得天命,不論男女。
寧安公主天賦極佳,有治世之才。
我暗自慶幸,她是禮教禁錮下的倖存者,若能助她稱帝,三從四德的糟粕早就該被連根拔起。
可惜。
只可惜這路難走,暗流湧動,波詭雲譎。
一個不留神就遭人算計,跌落泥潭。
太子霖淵疼愛皇妹,只道:“男子可以三妻四妾流連勾欄,為何女子不可?”
話是沒錯,但未免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手一揮,選了一堆俊美少年送到公主府上,任其享用。
聽說這堆少年是相公堂調教出來的,十八般技藝樣樣精通。
寧安這下,只怕是唐僧進了妖精洞。
皇位之爭,能者居之。
我眼看著寧安公主在太子霖淵編織的墮夢中沉溺,無能為力。
說曹操,曹操到。
霖淵將我從公主府帶走,彎眉一笑道:
“借她一用。”
3
霖淵約我泛舟江上,飲酒賞月。
但我不只暈船,還喝不了酒。
於是充當了一回酒侍,一手執壺另一手託壺底,為他斟滿酒,一杯又一杯。
待他醉了,我就能走了。
霖淵很滿意我這乖順的樣子,興許是酒過三巡,將我的手握在掌心摩挲。
“再斟下去,本王就要醉了。”
信你有鬼。
誰不知當今太子千杯不倒,眾人皆醉他獨醒。
畫舫燈光迷離,我望見他眼底一片清醒,沒有半分醉意。
霖淵對我素來不感興趣,他並不喜歡我這般故作姿態的大家閨秀。
這個時代,摸手算失貞。
我倏地抽回手,拍了下另一隻手的掌心。
“有飛蚊。”
不知他在算計甚麼。
我藉口暈船症犯,立在畫舫船頭透氣。
琵琶音律三兩聲,湖上岸邊的文人騷客、才子佳人紛紛停駐,投來目光。
隔壁畫舫的琵琶女才是他的菜。
一位纖纖女子端坐舟前,一襲散花百褶裙,身披藕色薄煙紗,氣若幽蘭眸含春水。
抱著琵琶半遮面,唇如朱丹細語呢噥,一顰一笑動人心魄。
轉軸撥絃,聲聲入耳。
這般絕色,想必就是號稱天下第一歌伎的玉箏姑娘。
多少青年才俊貴公子一擲千金也未能目睹她的芳容,我倒想看看是誰能同她一道遊湖泛舟。
循著目光,我見到了那個讓我日思夜唸的人。
衛將軍,我的心上人。
他一襲玄色常服衣袂翩翩,青絲如墨垂在腰間,稜角分明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尤為冷峻,一雙幽深至極的黑眸流轉著捉摸不透的幽光。
宛若黑夜中的鷹,盯得我發毛。
都各自與異性知己相約,我有何好心虛的。
我吸了吸鼻子,霖淵拿了件披風幫我係上,又將我被風吹亂的碎髮攏於耳後。
這般溫柔,頗為刻意。
他唯恐天下不亂。
夜色薄涼,微風簇浪。
突然咚的一聲,畫舫相撞。
繼而撲通兩聲,我與隔壁船的琵琶女一同落水。
霖淵在船上大驚失色,慌忙讓身邊的侍衛下水救人。
我吞了口湖水,扯著脖子看向隔壁。
衛錦堯已經將溼身美人擁入懷,抱上畫舫,不曾看我。
當真是眼疾手快。
憐香惜玉。
霖淵同衛錦堯向來都不對付,原來此番是為了讓我看這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戲。
讓我對衛錦堯死心罷了。
4
我在水中撲騰撲騰意思了兩下,自覺無趣。
伸手讓霖淵拉我上船。
我自幼跟著皇子皇女一起學文習武,水性甚好。
霖淵笑意盈盈脫下自己的外袍,罩在我身上,將我裹個滿懷。
我剜了他一眼,自顧自地鑽進畫舫。
“你不是知我會水嗎?”
“你不是也會水嗎?為何不下去救我?”
霖淵將暖過的酒壺塞到我手裡,似乎只回答了我的第一個問題。
“我知你會水。”
所以沒救。
我心裡不痛快,提起酒壺仰頭一飲而盡。
火辣辣的灼燒感從胃裡湧上心頭。
空腹喝酒,自虐之。
緋紅上雙頰,眉目起波瀾。
眼前的霖淵都蒙上一層水霧。
他抬手拭去我嘴角流下的竹葉青酒,含入自己口中,咂了咂嘴。
“比從前多了幾分滋味。”
他說他指的是酒,和我。
5
畫舫停靠岸邊。
我渾身沒有力氣,軟趴趴地窩在霖淵懷裡。
他說要送我回太傅府。
我不想回去。
爹爹要是知道我同男子夜間喝酒,這副醉態,非得罰我跪祠堂三天三夜外加抄《女誡》三十遍不可。
我討厭《女誡》,男尊女卑的禍首,禁錮思想的牢籠。
趁著酒意,我同他鬧。
突然身子被向後一拉。
不容反抗的力量捏住肩,我被囚入一個溼冷的懷中。
幾乎要將我揉碎。
衛錦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冷淡疏離。
“我送她回去。”
霖淵甚是大度,一句“請便”便將我讓給他。
他說,好感度得一點一點減,攻略得一步一步來。
6
我被帶回將軍府時,嘴裡還軟綿綿地嬌聲喊著霖淵的名字。
他可真不是個東西!
奸佞小人!
故意害我!
衛錦堯橫在我腰間的手臂將我勒得生疼,痛得讓我清醒了半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黃花閨女夜不歸宿。
我可是要做皇后的女人,被爹爹知道我就完了,被聖上知道我們家就完了。
我將手隔在衛錦堯和我之間,要他送我回去。
衛錦堯面色鐵青,將我摁在桌上反覆質問我。
“剛剛對著霖淵說不要回去,對著我就要回去了?”
“我被派去邊疆前也沒見你和他關係如此好。”
“這才離開一個月不到,就把我取代了?”
“怎麼,幡然醒悟了?要做你的皇后去了?”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
我曾誇那雙手好看,如今它卻掐在我的頸間,一寸寸發力。
我撓他、踢他。
NPC 怎會被玩家抹殺。
抱著衛錦堯的手,我低頭就是一口。
一排整齊的齒痕印在他的虎口,幼年的回憶漫上心頭。
我的爹爹是當今太子太傅,負責手把手教太子弓馬騎射。
而其他皇子皇女和世家子弟則在安全範圍內自行畋獵。
我身為命定的皇后,也同他們一道學習。
我討厭學習。
年紀尚幼力道不足,馭馬時還不慎摔斷了腿骨。
我討厭騎馬。
小孩子哪管甚麼丟不丟臉的,我坐在地上號啕大哭,小皇子皇女把我圍了一圈,不知所措地安慰我說太醫馬上就來。
我看了一圈周圍的人牆,感覺自己好像個被圍觀的猴啊,哭得更兇了。
衛錦堯將門出身,他說自己斷個胳膊折個腿是常
有的事。
脫下我的羅襪,咔咔轉了兩圈我的腳踝。
疼得我嗷嗚一口咬在他肩上。
他連叫都沒叫一聲。
皮真厚。
後來是他揹我回去的,我趴在他的肩上抽抽搭搭。
“你疼嗎?我幫你呼呼吧。”
小時候哪裡痛了,孃親就會幫我呼呼。
我向他頸間吹氣,吹得他直說癢癢。
閃躲時扭頭對上我噘起的嘴。
十歲的衛錦堯臉蛋團團的,軟軟的,很好親。
不像現在這般,鬍渣硬得磨人。
7
衛錦堯灌我喝醒酒湯,捏得我下顎生疼。
沒喝進去多少,全流進衣服裡了。
黏糊糊地黏在身上,不舒服。
我胡亂地扒拉身上繁複的襦裙。
衣衫不整,醉態可掬。
衛錦堯也沒了耐心,將醒酒湯含在嘴裡渡給我。
我並不安分。
一來一回掙扎間,衛錦堯的鬍渣將我脖頸磨紅了一片。
一副被糟蹋過的模樣。
衛錦堯小聲咒罵了一句:“該死。”
回來後換了身裝束,髮尾溼溼的,身上是清清爽爽的皂角香氣。
夜裡我睡得並不舒服,身子像被巨蟒纏上不得動彈,耳邊是灼熱的呼吸。
衛錦堯同我說了些甚麼。
他說玉箏是太子的人,同他並無干係。
我管你金箏、銀箏、風箏、古箏的,與我又有何干系。
沒有干係你救她不救我?
淦!
我大抵還在醉夢裡,這般語無倫次,這般失態。
不像我。
8
關於我被爹爹發現夜不歸宿這回事。
拜霖淵所賜。
我躡手躡腳爬牆進後院時,他正和我爹坐在內廳喝茶。
狐狸進村,沒安好心。
見我掛在牆頭上,還開心地同我打招呼,同我爹寒暄。
“千秋這是甚麼時候又學了新本事,七尺高的牆都能攀上去。”
上得去,下不來了。
爹爹怒聲一呵:“胡鬧!大家閨秀成何體統?還讓太子看了笑話,還不快趕緊下來!”
吹鬍子瞪眼的,嚇得我手滑撲空。
NPC 自有妙計。
唸了一句神秘的咒語。
“急急如律令,程式設計師君快顯靈!”
只見霖淵眼疾手快,飛身接住我。
我咬牙切齒道:“太子的新本事也學得不錯。”
虛情假意,貓哭耗子。
奸佞小人!
爹爹去尋戒尺的片刻,霖淵捉住我的手腕,拂起衣袖瞧見那顆守宮砂,心滿意足。
“嗯,還在。”
我早將世家千金的知書達理拋在腦後,破口大罵:“你有病吧!”
一大早守株待兔,就為了看我是否還是完璧之身?
把我當甚麼了?
把衛錦堯當甚麼了?
還真當誰都像他一樣處處留情?
被爹爹關進祠堂前還聽見他在門口落井下石。
“太傅要好好管教千秋才是,畢竟她未來可是要做我的皇后的。”
呵呵。
當你的皇后有甚麼意思?
要當也要當你父皇的皇后,好好管教你個崽種。
霖淵好感度-。
9
直到皇帝壽宴那天,我才從祠堂出來。
被放出來。
幾天沒見太陽,人都白了幾度。
寧安見我面容憔悴,跟我擠眉弄眼,說要給我幾個男人補補氣色。
我連連擺手,直言無福消受。
俗話說得好,三個男人一臺戲。
一個霖淵一個衛錦堯已經把我折磨得夠嗆。
可不敢再多了。
皇帝將我喚到身邊,問我年歲幾何,可有中意的郎君。
我回:“今年剛滿十七,尚未有心悅之人。”
每年他都要這麼問上一遭。
每年我都是這麼回話,從未說出過與衛錦堯的暗通款曲。
我乃命定天后,心悅之人必是天子。
若我說出他的名字,恐怕就不只是被派去鎮守邊疆這麼簡單。
此前我被寧安的出格舉動嚇到,慌亂間承認與衛將軍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之後衛錦堯便被調離皇城。
再說到寧安公主,寧安公主的作風做派、坊間傳聞,皇帝不可能一概不知。
皇家尊嚴豈容她玷汙。
如此置若罔聞,不過是忌憚寧安勢力大過霖淵,便對霖淵坑害寧安之舉睜一隻眼閉一
隻眼。
手心手背都是肉,兒子才是掌中寶。
封建思想害人,就算是親生女兒也不能有繼承己任的機會。
女子從出生便受到歧視,比男子規矩多,忍受的委屈更是多。
男子有“弄璋之喜”,意為玩弄玉石,增進德行。
女子有“弄瓦之喜”,以圖長大之後,專心家務。
女子不能輕易出閨門,不能外出學習,不能進行科舉考試,更不能入朝為官。
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最後在死的時候還要在墓碑上表述自己的“貞德”,一生悲劇,僅此作罷。
我只覺得思想固化,世道吃人。
聰明如寧安公主,豆蔻之年便有膽識勸諫當今聖上忠言逆耳、選賢舉能。
可如今她卻落座在宴席一角,由著身邊兩個妖媚男寵給她斟酒餵食。
皇上見到她這般自甘墮落的模樣就放心了。
這深入思想深處的“毒藥”她嚥下了,不爭了。
10
皇帝的視線從寧安公主那兒流轉回來,拉著我的手和顏悅色。
“千秋及笄已有兩年,該許配人家了。”
龍手一抬,指尖方向落在霖淵身上。
霖淵身披金色緞袍,腰束月白祥雲紋寬腰帶,墜著珍珠翡翠,墨髮被素色羊脂玉簪束起。
好不意氣風發。
正襟危坐,像是一條搖尾等待食物的狗。
他的眼神從一開始就沒離開過我。
我就是他的盤中餐。
肉骨頭。
這次指婚怕是沒那麼好搪塞。
正愁如何推脫。
衛錦堯扶著一女子嫋嫋婷婷地上前跪下,說是有喜事相報。
女子舉手投足間嫵媚含情,春蔥玉指撫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甭說她今日穿著比泛舟那日嚴實許多,就算她不穿我都能認出。
那日與衛錦堯同遊的琵琶女,冠絕古今的歌伎玉箏。
衛錦堯救她不救我的“玉箏”。
摸肚子是甚麼意思?
這麼快就有了?
這是帶人來求皇上賜婚?
甚麼時候開始的,我怎麼不知道?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我已經把衛錦堯剔骨抽筋,然後把棒骨頭丟給霖淵啃了。
老孃被綠了?!!
寧安向我投來同情的眼神。
眼神
裡在說:你看看你遇人不淑,早跟了我哪有這麼些狗血事。
我回敬她一個眼神:拉倒吧,有男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你家男人那麼多,不得玩死我。
別問我為甚麼眼神裡能看出這麼多,因為我是 NPC,我有後門。
我的怒氣騰地一下燃起,又被衛錦堯一段話澆滅。
然後又冒著八卦的小火星子。
他說:
“恭賀陛下萬福金安、壽與天齊,佑我泱泱大劉國運昌盛。”
“今日實乃雙喜臨門,聖上誕月喜得皇孫。”
“太子承天恩澤,為皇室添子添福。”
“願陛下千秋萬代,子孫綿長。”
嘶。
好大的資訊量。
玉箏是太子的人,還懷了太子的種!
連個名分都沒有的賤籍歌伎懷了皇家的第一個皇孫。
這比話本子狗血!
寧安遞過來一盆瓜子,邀我一起看戲。
11
玉箏原名程珏,乃前朝官宦世家的女兒。
家門被抄後被貶賤籍,賣入勾欄之地。
從人人豔羨的千金小姐淪為任人踐踏的歌伎。
從爹孃疼愛的寶貝女兒變成靠賣弄風姿取悅男人的風塵女子。
曾經有多風光無限,現在就有多落魄。
白天周旋於諸多富子公子之間,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卸下假面。
一個人在那靜靜發呆,看著窗外清冷的月色,想起不知流落至何方、不知是否尚在人世的家人,感慨世事難料、人性薄涼。
每天都重複著,這樣的生活不知何時才是個頭。
玉箏高冷自倨,只一門心思唱歌彈琴表演才藝,並不像其他歌伎那樣做皮肉生意。
別人還有機會被富家子弟納為妾室,而她怕是會一輩子留在樂坊,年老色衰後無人問津。
直至遇到當朝太子霖淵。
霖淵覺得她特別,猛烈追求。
有錢、有顏、有才、有地位。
若是有朝一日能成為他的女人,也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如此甚好。
但是錯了,錯在霖淵的女人千千萬,招手即來。
玉箏不過是她們中的一個。
解悶的玩物而已。
12
想要名分?
痴心妄想。
霖淵面不改色、穩如老狗,用手
中摺扇撩開衣襬,下跪也沒有失了他太子的風度。
甚至都不曾睨一眼身邊懷著皇嗣的玉箏。
賤籍而已,懷的只不過是一坨肉。
他直面皇帝的勃然。
“啟稟父皇,兒臣只與這位歌伎有過幾面之緣,聽聞她是京中第一琵琶女,有幸一睹芳容,其餘的兒臣不知。”
太子紈絝、招花弄蝶、行為不端,卻每每都能安然抽身。
這樣的事估計暗中處理過不少回了。
霖淵推脫得一乾二淨。
玉箏臉上三分震驚七分不敢相信,伸手去拽身旁男人的衣角。
試圖找回他曾經對自己的溫柔繾綣。
“阿淵你怎會說出這番話,你怎會不知?你分明許諾過會給我一個名分的。”
“衛將軍可以為小女子作證,那日在畫舫上我將你我的事統統講述給了衛將軍。”
阿淵,稱呼得如此親暱,關係匪淺。
霖淵嫌棄地甩開玉箏的手,撣了撣身上不存在的灰塵。
哄她喝墮胎藥的時候,他甚麼昧著良心的話都說了,也沒能逼她就範。
本想找個機會讓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掉,沒想到被衛錦堯截胡。
“哦?原來你同衛將軍也有過一段,是衛將軍教你如此陷害本宮的?”
“不,不是,與衛將軍無關。”
“一口一個衛將軍,你為何如此袒護他?你腹中的胎兒是衛將軍的也不一定。”
“不是的!玉箏只阿淵一個男人。”
霖淵隨即冷笑:“阿淵豈是你叫的?歌伎出身豈有清白之軀?誰不知風塵女子以色侍人,玉臂千人枕朱唇萬人嘗,玉箏姑娘當了婊子就休要再立牌坊了罷,否則只怕惹人發笑。”
既墮落於汙泥裡,誰會信她不染濁穢。
賤籍的烙印和汙名會跟她一輩子。
玉箏被侍衛帶下去的時候撕心裂肺地喊著霖淵的名字。
下體還汨汨地淌著血,孩子怕是留不住了。
構陷皇子,欺君之罪。
她也留不住了。
但她的汙名卻流傳於世。
從名滿天下的第一歌伎成了萬人唾棄的娼妓。
世人皆說她是豬油蒙了心,吃了熊心豹子膽妄想攀上皇家的高枝。
山雞哪能變鳳凰。
若不挑戰這王權,也不會落得此下場。
宴席上的貴妃皇女千金小姐眾多,唯
我與寧安公主共情。
她是有現代思想的玩家,我是經歷過數次存檔輪迴的 NPC。
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她們被這吃人的世道荼毒、麻木。
無能為力。
13
現在該發落這出鬧劇的“主謀”了。
衛錦堯低頭跪著,看不清神情,雙手死死握拳,指節發白。
從霖淵坦然登場,他就知道中計了。
先是寧安,再到他。
還有這期間悄無聲息、銷聲匿跡的有志之士。
是當今聖上暗中謀劃,為這王室嫡子稱帝鋪路。
當初一道口諭將我推上風口浪尖。
爭我者,有異心。
一一清掃之。
14
身為朝廷重臣,夥同他人構陷皇太子,欺君罔上。
其罪當誅。
敢為衛錦堯求情者,視為同黨,一併罰之。
皇帝的壽辰,成了死神的祭典。
多晦氣。
不吉利。
我來沖沖喜。
一道倩影擋在衛錦堯身前,擋住皇帝的殺意。
談吐舉止落落大方。
“太子霖淵英明睿智、身孚眾望,而千秋乃命定天女,當與之相配。”
“臣女請求嫁與太子殿下,為殿下分憂解難。”
兩彎似蹙非蹙眉,一雙似喜非喜目。
好一個大義凜然、捨己為人的俏佳人。
我從寧安的眼神裡讀出了佩服二字。
正可謂天將降大任……
不必崇拜,這是本 NPC 該做的。
皇帝十多年耿耿於懷之事,如今塵埃落定。
為慶祝太子覓得良緣,決定大赦天下。
衛錦堯死罪可免,但被貶離京都,世世代代不得入京。
謝過皇帝陛下,霖淵與我十指相扣,拉我與他同席而坐。
夾了塊糕點喂到我嘴裡。
塞旁人一嘴狗糧。
我望向衛錦堯的眼底漫上的一片緋紅,情難自禁,眼中瑩瑩淚光。
霖淵問我是不是覺得嫁給他委屈了?
我搖搖頭:“太難吃了,難吃哭了。”
霖淵語氣輕飄:“這塊糕是誰做的?太子妃不喜歡,革職趕出宮去。”
淦!
他要做壞人,憑甚麼拿我當槍使!
哎。
希望衛錦堯能夠讀懂我的眼神。
不要辜負我的良苦用心。
莫要生事了。
再生事端,我也救不了了。
15
大婚之夜,東宮一片喜慶。
到處都紅紅火火,宛如血海。
行完夫妻對拜禮,霖淵在賓客簇擁下揹我入洞房。
隔著喜帕朝我吹了口氣:“你既已嫁我,心中應當只我一人。”
這是點我呢?
我趴在他的背上,手臂環繞緊了緊,貼在他的耳邊:“只你一人。”
16
霖淵在外款待賓客,飲酒作樂。
我獨坐婚房,紅燭搖曳,道不盡的旖旎風光。
心中忐忑,蹀躞不下。
右眼皮跳,恐有大事發生。
今天是衛錦堯被責令離京的最後期限。
結果他一襲黑衣出現在我面前,與這滿屋的紅顯得格格不入。
狹長的丹鳳眼透出犀利的目光,咄咄逼人。
他終究還是來了。
炮灰還是炮灰。
我嘆了口氣,問他何以至此。
他勾起我的耳墜,指腹在我的下頜緣描摹一圈,聲音有些嘶啞:“瘦了。”
可不嘛,備婚誰不瘦啊。
為了塞進這一尺八的霞帔裡,誰不是把自己餓個前胸貼後背啊。
這麼說吧,我現在餓得能吞下一頭豬拌一頭牛。
衛錦堯把自己餵給了我。
抬起我的下巴吻了上去。
輾轉反側,鬍渣磨人。
我胭脂花了!這可是我最喜歡的色號——劉國紅!
我用力推開他。
“本宮可是太子的人,豈容你玷汙。”
“勸你速速離去,莫讓這大喜之日生了晦氣。”
“念在舊情,本宮不向太子告發,饒你一命。”
外面賓客聲漸弱,他快回來了。
求你快走。
山茶花讀不懂白玫瑰,糙漢子讀不懂世家女。
衛錦堯讀不懂我眼裡的懇求,就如同壽宴那日讀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他嗤笑一聲,低頭懊悔。
“原來你同那些女子一樣,趨炎附勢、攀龍附鳳。”
“我只當看錯你了,若我今日無法活著出這東宮,你也別想活。”
語畢便握住我的脖頸。
這反轉,妙。
我在他的手中就像不會咬人的兔兒,任他宰割。
可是他並不發力,粗糙的手指在我頸肩遊走。
突然間亮如白晝,火把柴油的聲音噼裡啪啦。
屋外霖淵帶著身披鎧甲的侍衛們嚴陣以待,命衛錦堯把我交出。
衛錦堯說:“交出太子妃可以,速速為我備上萬兩黃金和快馬,待我平安出城便把她還給你。”
霖淵一步都不肯退讓,聲音冷峻:“跟本宮討價還價,找死。”
弓箭手滿弓蓄力,衛錦堯當了十多年的將軍,對這些侍衛的舉動了若指掌。
運了內力將我一掌推走,穩穩送到霖淵懷裡。
一眨眼的工夫,冷箭嗖嗖射出。
他們就沒想留活口,包括我這個太子妃。
霖淵用大麾披風擋住我的視線,耳邊是撲哧撲哧的箭矢穿心聲。
我捂住心臟。
好難過,如同射的是我。
他到死都告訴我:“快跑。”
他和霖淵不一樣。
霖淵只想得到我。
他是在乎我。
只在乎我。
我沒有辦法,這是劇情設定。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可是我好難過,難過得快要死掉。
可是 NPC 怎麼會難過。
大概是這遊戲來來往往存檔重啟、玩家無數,只有衛錦堯不變。
我總是眼睜睜看著他死,他總是比我先死。
這是他既定的劇情。
他也是 NPC。
17
我醒來的時候,霖淵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和我花了的胭脂。
他說,還以為會錯過這洞房花燭夜,沒想到還能嚐到春宵一刻的滋味。
拇指在我唇上來回摩挲,把我本就不完整的胭脂擦得一乾二淨。
如狼似虎地咬上我的唇瓣,啃、噬、嚅、齧。
撬開牙關,香津濃滑纏繞,熾熱纏綿。
我被吻得渾身發麻,腦袋暈乎乎。
一盞茶時間才將我鬆開,問我:“剛剛衛錦堯碰的是這兒嗎?”
“是衛錦堯吻得舒服,還是孤吻得舒服?”
為何要提衛錦堯?
他已經不在了。
“我已經不記得了。”
我也不想記得。
玉臂纏繞上霖淵的脖子
,仰頭靠近他的耳垂,軟語呢噥:“繼續。”
他低頭道了句“妖孽”,粗暴地扯開我的衣衫,在我頸間喘息,落下一道道印記。
舌尖描繪我肩頭的鳳凰圖騰。
我身子一顫,雙腿從他腰側穿過,與他緊緊扣在一起。
異樣的酥麻瞬間蔓延而至,心絃顫動不已。
跟他一起悸動,一起融化。
他不知我內心喊了千遍萬遍衛錦堯的名字。
我同霖淵說:“你蓄點鬍子吧,更俊朗些。”
18
沒過多久,我懷了身孕。
又過了些日子,聖上薨。
霖淵眾望所歸地繼承帝位,封我為後。
當了皇帝自然就能坐擁天下美人。
一開始他還裝模作樣同我講情話,說甚麼一生一世只我一雙人。
後來與我訴苦說自己是不得已而為之,為了拉攏大族和番邦,娶的不只是妻妾,還有權勢和利益。
再後來他讓我不要吃醋,自己只是逢場作戲。
漸漸地他便很少來我的寢宮了。
每年都有一批一批的秀女往宮裡送,皇帝的女人永遠年輕、永遠貌美。
我不管他這些個。
只想安心生下我的孩子,讓他健康長大。
霖淵賜我各種十全大補湯、安胎藥,說是喝下能保孩子平安。
其實我害喜症狀嚴重,聞一口便乾嘔半天。
但為了孩子,還是咬咬牙堅持了。
我讓嬤嬤教我繡紅肚兜。
聽說孩子剛出生,所以處於一種極陰的狀態,想要孩子健康長大,就必須為孩子穿件紅肚兜注入陽氣。
我打算縫一件蓮花圖案的給女娃娃備著,一件虎頭圖案的給男娃娃備著。
但是嬤嬤只教我繡虎頭的,她說我生下的必定是皇子。
我都不知懷的是男是女,她怎知?
或許她有經驗吧。
但事實證明經驗也未必全對,我生下的是位皇女。
“怎麼辦,母妃沒給你準備女娃娃的肚兜。”
她好可愛,小小的軟軟的,我只想把她捧在心窩窩裡。
霖淵笑我說剛出生的孩子哪有可愛的,皺皺巴巴地跟個猴子似的。
我問嬤嬤覺得可不可愛。
嬤嬤說可愛,像娘娘。
我說不對,女兒像爹爹。
我的寶寶分明和霖
淵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是他們都說像我。
直到如妃誕下皇子我才知道,宮裡生孩子有個不成文的規定。
皇子像皇帝,皇女像母妃。
這是哪門子的歪理,睜著眼睛說瞎話。
不過皇子皇女又有甚麼關係呢?不都是皇帝親生的。
但是他們說,不一樣的。
好吧,也許就像寧安和霖淵的區別吧。
19
說起寧安我也有好些日子沒見了。
懷孕時霖淵不讓我見,說她身上有太多男人的濁穢。
生產完霖淵也不讓我見寧安,說她身上有太多男人的濁穢。
合著就是見不著寧安了唄。
見不著就見不著吧,只要她安好便可。
霖淵是皇帝,寧安便成了長公主。
聽說寧安叫人把她府上男寵的名字做成牌子,過上了像霖淵一樣翻牌子的生活,一天一個,一月不重樣。
夜夜笙歌,逍遙快活。
甚麼時候見上一面我得勸勸她。
霖淵眼裡容不得沙子,先皇又不在了。
樹大招風,收斂些。
20
我的小公主名為昭如,寓意輝煌無比、光彩照人。
我誇霖淵起名有一套的。
但是宮裡的人都說他是取了如妃的字。
嬤嬤讓我留著點心眼,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在我自個兒殿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能招惹甚麼是非?
我勸她莫與人為惡,給自己添堵。
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快樂地長大便可。
我雕了塊鳳凰圖騰的玉佩掛在昭如頸間。
圖案是照著我肩頭的胎記描的。
我告訴昭如, 鳳為雄、雌為凰,鳳凰代表祥瑞,乃百鳥之王。
21
我知我身上的鳳凰圖騰未必指代後位。
也有可能是王。
我為何不能是王呢?
我為何只能是帝后呢?
我為何清醒地墮落呢?
算了,不爭了。
22
我這坤寧宮向來清靜。
可有一日來了許多侍衛, 霖淵也來了。
他們衝進我的殿內四處搜查, 搞破壞。
他們太兇了, 把我的昭如嚇哭了。
我抱著昭如哄
著, 讓霖淵也來哄哄。
可是霖淵與昭如相處的日子太少了, 不親近,昭如只要我。
後來侍衛搜出一個扎滿銀針的小人偶。
霖淵把它懟在我眼前, 問我這是何物,罵我是毒婦。
我定睛看了看,小人是我一針一線縫了給昭如的娃娃,上面還有我不小心扎破手指染的血。
快縫完了找不著了, 我遺憾了好久。
但是上面貼的名字和銀針不是我做的。
我甚至看到那貼紙才知道, 如妃的全名叫:謝惠如。
但是他不聽我解釋。
斷定我是巫蠱案的主謀, 將這宮內所有宮女下人連同我一起處死。
不過嬤嬤得以倖存, 她是霖淵的奶孃, 服侍過許多寵妃。
她有經驗。
她曾經勸我要爭, 她說後宮裡的心計她見多了。
我沒聽。
她如今又去服侍如妃了。
聽說是如妃欽點她去的,還帶去了我的昭如。
她們何時相識的?
我怎麼不知道。
23
我死前,霖淵來牢裡看過我。
他說如果我誕下的是皇子該多好。
我現在知道了, 霖淵不喜歡女兒。
他希望我生個跟他一樣的“掌中寶”。
我也會遺憾吧。
遺憾為何我誕下的是皇女呢?
為何沒生個皇子繼承所謂的大統?
如果我生的是個皇子, 也許就沒人敢動我了。
也許就不會有人將我和昭如拆散了。
年幼喪母,不知道昭如會不會受欺負。
不行, 我得託個夢給寧安。
寧安是聰明的,她定會好好待我的昭如。
希望她將昭如教得和她一樣聰明,比她再聰明些,比她再清醒些。
不不不,我的孩子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不管她長成甚麼樣子, 都是我的掌中寶。
我可以安心去見衛錦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