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死了之後。
我被打得半死扔進了他的棺槨。
半夜我聽見挖土的聲音。
還以為是他們良心發現來放我出去了。
棺門開啟,一陣腥風撲面。
陌生男人鑽進來,躺在了我和未婚夫中間。
他合上棺門,靜靜聽外面的聲音。
凌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匆匆而過。
他長舒一口氣。
放鬆之餘轉頭對上了我的眼睛。
我開口:“你好呀!”
他:“……”
1
竹杖輕巧靈活。
有了它之後,我的行動範圍擴大了一個圈。
我將裝滿新鮮採摘草藥的筐放在家門口。
環顧四周。
這個深山裡的破舊茅草屋,從此以後就是我的家了。
屋後水井清冽。
我身上幾乎沒一塊好地方,僅僅一個打水的動作,就耗費我兩盞茶的時間。
水中的倒影面目可憎。
這副鼻青臉腫的面貌,原本是不屬於我的。
被埋進棺材之後,我本以為這就是終點了。
可是溫如言躺了進來。
兩個遍體鱗傷,幾乎快要前後腳接替死掉的人。
就這樣互相扶持爬出墓穴。
那天晚上高月清風。
我呼吸著夏季夜晚帶著露水氣味的青草香。
我活了!
那些期待我死亡的人,你們不能如願了,哈哈哈!
我楊清安不是你們可以殺掉的!
“別笑了,快喝掉。”
一碗濃厚的湯藥被推到我面前。
溫如言動作挺快,我採藥打水回來沒一會兒,他就煮好藥汁了。
我擰著眉頭,仰頭一口悶進去。
一拍他大腿,我揚手:“換你了!”
他的傷比我還嚴重。
周家派人打我,僅僅是為了讓我失去逃跑能力,好去給他們短命的兒子陪葬。
可是溫如言的傷……
很明顯,動手的人想要他死!
“不是我說,你到底是上哪惹了這麼一群狠人啊?”
我撥開血肉淋漓的傷口,一點點撒上磨好的草藥泥。
一定很痛!
可是他不吭聲。
明明握拳握得青筋都出來了。
他愣是一聲不吭。
我善意提醒:“療傷過程是可以呼痛的,呼痛有益傷口恢復,你也不想一年半載都養不好傷吧!”
“嚶——”
他終於叫了一聲,我動作隨之一頓。
忍了又忍,我才沒說出口。
你一個身長八尺的男人,是怎麼發出受了委屈的小狗聲音的啊?
2
那天在墓穴裡也是這樣。
我剛開口打了個招呼:“你好呀!”
他就露出一副見鬼了一樣的表情。
我有點受傷。
明明我挺友善的,還主動問好。
為了表示我沒有惡意,我特意忍住臉上的疼痛,牽動腫得老高的嘴角,向他露出和善的笑意。
我自以為的友好並沒有收到同樣友好的反饋。
溫如言先是沉默。
而後發出一聲響亮的嚶嚶叫。
對著我痛哭流涕:
“冤有頭債有主,莫傷無辜人。姐姐你有甚麼心願未了,我給您燒紙錢,只求你莫要取我性命。實在要取,只求你利落動手,萬萬不要嚇我……”
我實在笑不下去了。
“我還沒死呢!往你左邊看,那個人才是涼透了!”
我倆出來之後,我不止一次嘲笑他:
“連墓穴都敢挖,棺材都敢躲,怎麼被個女鬼嚇成這樣?”
“死人傷害不了我,鬼卻可以。”
我發出一聲嗤笑。
“世界上沒有鬼。”
“鬼害人不依靠其存在的真實性,而在於有心之人。”他說。
我有些聽不懂。
只見他指著自己後腦勺,那有一個因為被我嚇到而“咣噹”一聲撞在棺材板上撞出來的包。
“你瞧,『有心之人』現在是我了。”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
“別為自己的慫找理由。”
3
我摸摸自己的臉,我總覺得自己笑得很僵硬。
倒不是因為臉上的傷。
而是因為,我很多年沒有笑過了。
自從到了周家,我就沒有經歷過值得我去笑一笑的事情。
我並不是他家親生的孩子,是他們撿來的童養媳。
童養媳嘛,能有甚麼好的待遇?
幹活、捱罵、捱揍,已經是輕的了,如果哪一天我只是被揍了一頓就被放去吃飯睡覺,我會
覺得是有了神仙眷顧,才會過上這麼舒坦的一天。
至於我被周家撿來之前的記憶,我已經很模糊了。
印象中似乎有水,有船,有燈……
我似乎也是有爹孃的。
我總是會夢見慈祥的面容,可是醒來後,我就會忘記他們的臉。
周家總說我是家裡養不起被扔出來的賠錢貨女兒。
但我知道我不是。
我曾經也是被人捧在手心上的明珠。
或許我家不是很有錢,但我父母一定很愛我。
周家人說的話,爛在耳朵裡我都不會信。
“那你呢?”說完我的事情,我轉頭問溫如言。
我本以為像他這樣家世的人,說話一定會有所隱瞞。
我看得出來,他身上的衣料和配飾不一般。
追殺他的人要他死,一般人也惹不了這樣的仇家。
他必定不是常人,但也必定不會跟我說實話。
“哦,我是家裡的嫡長子,被我弟弟追殺了。”
沒想到他倒是格外坦誠。
“對了,我家你應該聽說過,就在宮城裡面。那裡頭有個坐龍椅的人,剛好是我爹。”
我沒有去懷疑他話裡的真假。
人人都有點自己的小秘密,若是他有心隱瞞,我也沒必要非得問個真相。
他說他是宮裡的嫡長子,那,就當他是吧。
暮色黯沉。
我把豆子提前泡上,準備明天起來煮飯吃。
溫如言在屋裡畫圖,教我明天該採甚麼藥,臉上才能好得快點。
他忽然說:“我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甚麼樣的日子?”
“就像現在這樣。”他望著窗外的山林,“沒有爭奪,沒有如履薄冰,僅僅是平淡度日。”
我提醒他:“追殺你的弟弟,沒見到你的屍體是不會罷手的。”
“而且,”我抬起自己新傷舊痕遍佈的手臂,“我不會一直待在這裡的,我要周家死!”
4
在我和溫如言傷勢好了大半之際。
他忽然舉起一封紅色信箋,鄭重其事交給我,求我做他的妻子。
我疑惑。
都說日久生情。
但我和溫如言,其實沒甚麼感情而言。
我們兩人都心知肚明。
作為一起從墓穴裡爬出來、充滿怨恨、快要死掉的人
。
我們充其量也就是並肩作戰互相打氣的戰友。
結親甚麼的……我實在難以想象。
況且,我本身是有婚約在身的。
儘管我未婚夫才十二歲,而且已經病死了。
周家人說是我把他剋死的。
我問溫如言:“你不怕我剋夫嗎?”
他說:“我怕的話,會讓你做我弟媳,而不是親自迎娶你。”
他說服我的理由也很簡單。
他需要藏拙保命,我需要復仇。
我們是對方最好的助力。
我點頭披上嫁衣。
在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的見證下。
我楊清安和他溫如言,結為夫妻。
他馴養了一籠信鴿,日日傳書。
也不知他寫了甚麼,數日之後,一位貴公子帶著侍從數十人。
出現在我家門口。
我猜,這意味著溫如言要出山了。
我回房打包行李。
其實我們也沒多少行李,很快我就收拾完了。
一出門,我發現貴公子和他帶的那幫人不見了。
溫如言替我把行李解下來。
“安安,不是他,我們再等等。”
“嗯。”
我點頭,任由他重新將東西鋪排開。
“安安”這個稱呼,總能喚起我一些遙遠又不真實的回憶。
在周家的那些年,從來沒人喚過我名字。
他們一般喊我“死丫頭”“賠錢貨”。
溫如言這樣喚我,讓我有種他真的把我當家人的錯覺。
日月變換,我們在茅草屋等來了第三個人。
荊釵布衣,掩不住她的貴氣逼人。
溫如言和她談了很久。
我猜,這回是真的該收拾東西了。
溫如言扶著貴婦人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揹著行李在小院等了。
“動作倒快。”貴婦人過來牽我的手,“雖然是個鄉野女子,腦子轉得倒靈活。”
“還有這臉……”她止了話頭,轉而對溫如言說,“你還真是會選人。”
溫如言謙恭點頭:“是我三生有幸,才會遇到安安。”
我總覺得他們話裡有話。
可是一無所知的我,並不能堪破所有實情。
我跟溫如言回了京城,他的太子府邸。
這天溫如言在宮裡待到月
上中天才回來。
他告訴我,三天後舉行宮宴,到時候會正式冊封我為太子妃。
我問出了心裡的疑問:
“你若真是太子,為何宮裡會同意你娶我做太子妃?”
“還記得帶我們回來的貴婦人嗎?”
他褪去外衣,他掛在衣架上。
“我要等的既不是能保我命的人,也不是輔佐我爭位的人,而是一個能認你做女兒的人。那個人,就是廣平侯夫人。”
我在他身旁坐下。
“我記得你說,你娶我是為了藏拙保命。”
5
“廣平侯夫人之女,”我分析,“如果我沒聽錯你的意思,她並不是認我做義女,而是真的要我做女兒。”
我盯著他。
“我以為你說的保命,指的是娶一個毫無背景的女人,削弱自己的實力和存在感,來避免弟弟們的暗殺。”
“結果你告訴我,你娶的其實是廣平侯的女兒?”
溫如言面對我永遠有柔善的笑意。
“安安,要保命就一定要站在權力頂端,不向上走就一定會任人宰割。”
他拉住我的手。
“廣平侯是我的人,這點你可以放心。”
我點頭同意。
三天後,我跟著廣平侯夫人在宮宴上露面。
每個見了我的人,皆是一副愕然失色的神情。
我自知,即便我打扮起來是比原先驚豔了不少,可也沒到讓每個人都對我注目觀瞻的程度。
我按下疑惑,並未表露。
只是站在一旁,靜靜聽廣平侯夫人介紹我:
“家裡從小送到莊子上休養的女兒……”
“要我說,莊子上風水就是好,平平安安長這麼大,這要放在侯府裡,指不定被哪個賤蹄子藥死了呢。”
“我是沒有兒女命,親生女兒早早就去了,安安就是我唯一的嫡親女兒!”
我只管跟著行禮,向達官貴人問好。
其餘時間,只是靜靜聽著。
所有人,所有話,所有資訊。
有用的,沒用的,我都不放過。
冊封結束後,還真讓我拼湊出了一些宮闈秘聞。
夜半,太子府邸。
我笑著對溫如言說:“你還真是會選人。”
這是廣平侯夫人對他說過的話。
我現在知道為甚麼了。
我長得
像極了皇上已故的摯愛,淑貴妃。
溫如言娶我做太子妃,放在皇上眼裡,依稀會有種冊封淑貴妃的錯覺。
日後溫如言繼承大統,我為皇后。
相當於給了淑貴妃皇后之位。
那是皇帝做不到的承諾。
溫如言替他圓了夢。
我倚在床幃邊,笑著說:“你真是個奸詐的玩弄人心的小人,溫如言!”
“哦?”他偎在我身旁。
“你連自己父親的心思,都一絲不落地利用到位了呢!”
“你真正想要的不是藏拙保命,而是繼承大位,你連我都騙了。”
見我並沒有生氣,而是真的在誇他,溫如言長舒一口氣。
“這麼說,你都知道了?是誰告訴你的?”
“所有人都告訴我了。”
“一副想保密又想高談闊論的樣子!”我嗤笑,“秘密都是這樣飛走的。”
溫如言將我圈在懷裡。
“我並沒有騙你,安安。”他說。
“當初我對你說,想過深山裡平靜的日子,是真的,可是你說要周家死……”
他親暱地朝我頸間拱了拱。
好癢。
像只毛茸茸的小狗。
“兩個深山裡的樵民,是沒辦法讓鎮上的財主死的。要保護安安,我只能回來,回到漩渦中心來,才能找到活路!”
“溫如言……”我開口喚他。
“嗯?”
“你很喜歡淑貴妃,是不是?”
溫如言:“……”
6
我認真地看著他。
“如果不是深愛淑貴妃,你怎麼會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做這麼多?”
“素昧平生?”他看起來有些生氣了,抓得我手疼。
“安安,我們一起從死人的棺材板裡爬出來,一起撿回一條命,你說我們素昧平生?”
“我是個正常男人,安安,我沒有特殊癖好。淑貴妃比我大二十歲,而且死得又早,我再飢渴也不至於吧?”
“這麼說……”我環住他的脖子,“你是真的喜歡我?”
他耳朵唰地紅了。
“你剛剛說『你再飢渴也不至於』……”我屏住笑意,認真問,“你平時很飢渴嗎?”
“……”
溫如言太好逗弄了。
平時在外,一副端莊凝重溫文爾雅的太子風範。
到了私下無人時,他就會變回深山裡那個沉默又溫柔,痛起來嚶嚶叫,又慫又怕鬼的溫如言。
是我的溫如言。
我抱住他的頭。
感受他最強烈最熱情的悸動。
藉著微服出巡的機會,溫如言帶我回到周家。
童養媳挖開墓穴逃走的事,讓他們惱羞成怒。
此刻見我好端端甚至衣著華貴地站在他們面前。
更是情緒紛雜。
說不上到底是怨恨我,還是懼怕我。
他們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了。
從此白河鎮,不會再有這一家作惡多端的土財主了!
英娘是曾經給小少爺,也就是我的未婚夫洗衣掃地的丫頭。
她對我真的很好,我被打、關柴房的夜晚,她會偷饅頭給我吃。
我留下了英娘,給她一筆錢,叫她自謀生路去了。
走之前她指點我:
“你剛被撿來的時候,脖子上戴著一塊玉,你恐怕都不記得了。”
她指著大夫人的屋子。
“太太覺得是好東西,硬是搶了去,這麼多年不知道還在不在。你去找找看吧,畢竟是從小戴著的東西。”
謝過英娘,我叫溫如言陪著我進去找。
說實話,我對這塊玉的記憶很是模糊了。
若不是英娘提起,我根本想不起來。
我倆在大夫人的珠寶箱裡翻了半天。
我這邊一無所獲。
“你找到了嗎?”我問。
溫如言很是奇怪。
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許久,才匆匆收起了甚麼的樣子。
告訴我:“我也沒找到。”
7
我並不相信溫如言的話。
他明明找到了甚麼,可他不肯給我看。
回來之後的溫如言也變了。
他明明每晚都很著急的,今晚卻變得不動如山,甚至還說:
“我去書房睡。”
這不正常。
他對我有芥蒂了?
我和衣仰臥,愁眉不展。
我所瞭解的英娘是個傻丫頭,不會敏銳到注意我的不對,去搜集一些證明我居心叵測的證據。
當初在周家,我備受欺壓。
我在為小少爺買藥的時候,在醫館見過溫如言。
那時候掌櫃出門了,小藥童在給我備
藥,另一個小藥童在後院看火爐。
四下無人,溫如言重傷昏迷像個死人。
我偷看了他身上的信件。
那時起我就已然知曉了他的身份。
我意識到這個人,很可能是帶我離開周家的唯一希望。
回去之後,我藥死了小少爺。
我偷了小少爺的金鎖,買通風水先生叫他把小少爺的墓穴選在村東頭的田壟。
我看過溫如言的信件,我知道有人在清河鎮接應他。
我給小少爺選的墓地,就在溫如言的必經之處!
我想的是,我可以藉口守墓等在那裡,等溫如言經過,我就上去抱大腿,求他帶我走。
死也要求他帶我走。
我沒想到的是,周家人做事狠絕,直接將我打半死,給小少爺配冥婚。
本以為千算萬算,最後卻還是誤了自己性命。
萬萬沒想到,溫如言自己躺進來了!
真是時至運至,連神明都在幫我!
溫如言這一躺,給我帶來了現在的一切。
而我擔心的正是,英娘是不是發現了甚麼,把我的罪證藏進太太的珠寶箱,讓溫如言給發現了?
8
在太子府邸這些時日,因著溫如言的順從,我也著實培養了不少可供我驅使的侍從。
我著人將英娘找了回來。
明面上的說辭是,我擔心英娘身懷重金而被歹人覬覦,為伴多年,還是接來身邊更安心。
英娘進府後,一進門就給我結結實實磕了頭。
“謝太子妃殿下恩典!”
看來侍從把前因後果都同她說清楚了。
我拉著英娘說話。
我告訴她,我們在周家相伴多年,我念著她的好,現在我發達了,也想帶著她過好日子。
“咱倆以後表面上是主僕,實際上是親姐妹,你有難處,定要與我說!”
英娘只知道哭天抹淚,說“苦日子都過去了”“太子妃大恩”。
我觀察了許久,她實在不像是心思深沉的人。
我放她下去收拾了。
如果不是這件事,溫如言到底是因為甚麼疏遠我?
我自認除此之外,我未有對不起他過!
傍晚,我將安神藥粉混在粥餅裡,叫人給溫如言送去。
月落烏啼。
估摸著藥效發作了。
我偷偷潛入書房。
可是找了一圈,我並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你在找甚麼,安安?”
突然在背後響起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轉過身,我與溫如言對視。
我腦子裡面在飛速旋轉。
在“溫如言發現我給他下藥”和“沒發現我給他下藥”之間來回假設。
電光石火間,我決定走樸實路線。
我驚訝道:“你沒吃我給你做的粥餅?”
溫如言神色軟下來。
“果然是你撒的安神藥粉。”
他拉著我在軟榻上坐下。
“我理解你的疑惑,你想知道我在周家到底找到了甚麼,這幾天才對你冷眼相對,是嗎?”
他是太子,很多事都逃不過他敏銳的觀察。
我選擇坦白是對的。
我生氣地捶他:
“你說過不騙我的!可是你現在怎麼對我的?啊?你看看你怎麼對我的!”
溫如言無聲地圈住我,在黑暗裡抱了我很久。
點上燈,我發現他眼圈紅紅的。
整個人都憔悴了很多。
“到底怎麼了?溫如言,你告訴我,我替你分擔。”
我輕撫他的臉。
他絕望地搖頭。
“安安,我們做了錯事!”
他的嗓音帶上哭腔。
“我們是親兄妹!”
9
我懷疑溫如言的精神狀態在日復一日的獨居中出了問題。
手掌一整個貼住他額頭。
沒燒啊?
溫如言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塊渾圓的玉佩。
“英娘沒騙你,這的確是你的玉佩,上面還有你的名字。你還記得『平陽』嗎?”
我腦中似乎被抽了一下!
有甚麼記憶湧了上來。
有一個女人。
平時會溫柔地喊我“安安”,生氣時會甩手帕,說:“平陽,你給我過來!”
我從他手中接過這塊玉。
被周家撿走之前的記憶太過遙遠。
那時候又太小。
我真的記不清。
印象中……似乎有個嬤嬤,每晚從我脖子上取下甚麼東西放好,早上再給我戴上。
似乎正是這塊玉佩
?
正面刻著蝙蝠和如意紋。
反面則刻著“平陽”二字,和蘭桂花紋。
我想起老爺的姨娘總是嘲笑我:
“撿你回來的時候,你穿著京城才有的上好緞子,脖子上掛的玉比老爺最貴重的藏品都好,聽說是從甚麼平陽還是哪個遠疆挖來的寶玉。連你擦鼻涕的帕子,都是我們沒見過的布料。”
“那帕子上繡了個楊字,恐怕你是哪個楊姓高門的千金吧?那又怎樣?京城裡的千金小姐,還不是在我們鄉下人家做童養媳!”
我向來不把姨娘的話當回事。
我覺得她只是想羞辱我,才把我以前的生活說得那樣好。
若是我信了她的話,哭著喊著要找我高門大戶的親生父母,那醜態,更會被人取笑一輩子!
然而現在想來,姨娘的話本意是羞辱我沒錯,可也恰好為我的身世做了證實。
玉佩是我的。
我穿著京城的衣服,我是從京城來的。
手帕上繡了楊,我又剛好姓楊。
我期待地看向溫如言:“你認識京城裡姓楊的人家嗎?”
溫如言點點頭,可是看起來並不怎麼高興。
“戶部尚書楊致遠,京城裡數得上的大戶人家。”
他微微一頓,又說:“也是淑貴妃的孃家。”
我笑容一滯,有種不好的預感。
“甚麼意思?”我的嗓音發顫。
“我早該想到,怎麼會有兩個人平白無故長那麼像。”
溫如言自嘲笑著。
“因為你是淑貴妃的親生女兒!”
我怔在原地。
我已經看不清他的臉了。
只剩下他說話的聲音,仍在我耳朵裡嗡嗡亂撞。
“十五年前的元宵節,燃燈如晝,宮門大開,整個皇城出動,遊覽花燈。”
“淑貴妃宮裡的奶孃帶公主看河燈,在登船遊河的時候,不慎將公主丟失。”
“奶孃找了公主一整夜,未果,投河自盡。父皇派神捕搜尋,依然沒有下落。”
“自此以後,宮規森嚴,再沒人有出皇城賞花燈的興致。”
“淑貴妃痛失愛女,一年後抑鬱而終。”
我眼裡的溫如言,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
好奇怪。
他好像在看著我。
“你就是當年在元宵節走丟的,淑貴妃的女兒!”
“
你一出生,父皇就給了你封地,稱『平陽公主』!”
溫如言從自己身上取下另一塊玉佩給我看。
我拿在手裡,但我已經看不清了。
“宮裡每出生一個孩子,父皇便贈一枚玉佩。”
“這塊是我的,和你的一樣,區別只在於,你的是『平陽』,我的是『謹』。”
“溫謹是我的正名,如言是表字。”
“而平陽是你的封號,清安是你的閨名。”
有溫熱的液體滴在我手背上。
是溫如言哭了嗎?
“安安!”
他的聲音帶上哭腔。
“我們犯了大錯!”
10
人人都說新冊封的太子妃命不好,享不了福。
這才剛被廣平侯府認回來,和太子成婚沒多久。
一雙眼睛就瞎了。
溫如言對外只道,我從小在莊子上風吹日曬,眼睛落下了病根。
內裡原因只有我們知道。
風過樹梢。
我默默地數,有幾片樹葉掉在地上。
自從眼睛看不見之後,我的聽覺敏銳了許多。
我聽得見溫如言笑語下的哭泣。
也知道他守在我窗外嘆息。
玉佩的事並沒有上報給宮裡。
我不讓他說。
我難以面對一個母妃死亡、而丈夫是我兄弟的局面。
靜坐窗邊數落葉就是我的日常。
面對黑暗的視野,我的思路反而清晰很多。
我不相信我和溫如言是兄妹。
在我還看得見的時候,我就對比過,我們長得根本不像!
一定有哪裡不對!
有人進來了。
聽腳步聲,似乎是一個婦人。
我已知道是誰。
站起身:“母親安好。”
“我該給你見禮才對,平陽公主。”
我面色一緊。
廣平侯夫人和緩地笑笑,扶我坐下。
“真是辛苦你了。”她掌心輕撫我那雙看不見的雙眼。
“知道這樣的真相,你們一定過得很艱難。”
她話鋒一轉,忽然道:“今天我來就是告訴你,你們其實不需要難過,因為你們並不是親兄妹!”
我驀然睜大我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
“我並不是公主,是嗎?”我問。
“不,你是貨真價實的平陽公主。”
廣平侯夫人低聲:“相反,如言並不是真正的太子。”
震驚之餘,我有些猶豫。
我倒是有命聽這樣的秘聞,就是不知道聽了之後,還有沒有命活。
廣平侯夫人笑了。
“公主,咱們都是一家人,我今日說與你的事情,萬萬不可說與他人,咱們自家人知曉就夠了!”
我點頭。
“宮裡的嫡長子另有其人,準確來講,當時出生的是嫡長女……”
前朝外戚專權,因此本朝新規,立後不可立世家女。
當今皇后從民間而來,當年初進京時,和同行的秀女們一同住在銀梅別院。
這別院剛好是廣平侯夫人的房產。
皇帝巡幸銀梅別院,與一名秀女結下良緣。
月餘後,邊疆來犯,皇帝御駕親征。
該秀女在銀梅別院逐漸顯懷。
經太醫和彤史查證,是龍種無疑。
可是皇帝遠征,冊封進位之事也就耽擱下來。
皇帝凱旋的七天前,廣平侯夫人臨盆,產下一子,秘而不發。
皇帝凱旋的三天前,秀女臨盆,產下一女。
因在銀梅別院生產,廣平侯夫人操作起來十分便宜。
她將自己的兒子與秀女的女兒調換。
三天後,皇帝回宮。
秀女誕皇長子有功,冊為皇后,嫡長子定為太子。
廣平侯夫人撫養的女兒,則是皇室真正的長公主。
遺憾的是,公主長到三歲時,死於天花。
我靜靜聽著,沒敢隨便開口說話。
廣平侯夫人能把真正的皇室公主養死,如果我真是平陽公主,很難講她不會對我做點甚麼。
她和皇室之間如果沒有深仇大恨,我立馬讓我那十二歲的未婚夫當場活過來!
斟酌再三,我謹慎投誠。
“不瞞母親講,我離開宮城時年紀太小,以至我現今能記起最早的回憶就是在周家,我對皇宮沒有任何印象,對當今聖上沒有印象,更不瞭解母親你說的事。”
我自認我暗示得很明顯了。
雖然白長了一身皇室血脈,但我跟皇宮不熟,跟皇上更不熟。
有怨有仇千萬別找我。
我手裡握著那枚鐫刻“平陽”二字的玉佩。
據溫如言所說,皇上對我很好,一出
生就給了我封地。
可是本朝公主都有封地,我不過佔了一個“早”字。若論實際上的好處,我並未得過一二。
何況在我殘存不多的記憶中,只有模糊的淑妃和嬤嬤的身影。
從來沒有出現過皇上。
而在我流落民間後,皇上居然能放任淑貴妃抑鬱而終。
僅僅一年,淑貴妃就撒手人寰!
很難讓人相信,這是作為“摯愛”該有的結局。
因此,對於皇上摯愛淑貴妃這件事,我亦持懷疑態度。
11
坐在我身側的廣平侯夫人笑得溫和,拍了拍我的手背。
“公主不必害怕。”她說。
“如言是我的骨肉,你是他的妻子,我們自然是一家人。今日我同你交了底,自然不會有害你之心。”
“今日我來,只為告知公主你和如言的身世。至於真相該怎麼利用,全憑你和如言做主。”
廣平侯夫人告辭後,我拄著盲杖推開溫如言的書房門。
我看不見他在做甚麼,但我能聽到他的呼吸。
“這麼說,你知道了?”我問。
“剛知道。”
我聽到了衣料摩擦的聲音,溫如言似乎是想抱抱我。
但他沒有。
他現在的情緒有些複雜,我能從呼吸聲中讀出來。
我主動給了他一個擁抱。
在周家我聽姨娘說過,在男人脆弱的時候,你不需要說話,靜靜地陪伴他就好了。
我曾經認真地將這話說與英娘聽。
她笑我:“學甚麼不好,學些亂七八糟的,也不害臊。”
我平淡無波:“咱們這種底層人多學點東西沒錯,指不定哪天用上了呢。”
現在我就用上了。
我靠在他懷裡:“溫如言,我們不是兄妹,你不高興嗎?”
他把下巴貼在我頭頂,終於開啟話匣。
“安安,我們不是兄妹,我很高興。”他說。
“可我今天知道了太多舊事,一時間難以接受……”
他抱著我的手臂在顫抖。
“我以為的父母不是我父母,我以為的前朝公主廣平侯夫人卻是我親生母親。”
前朝公主……
捕捉到這個字眼,我就基本明白廣平侯夫人對皇室的仇恨了。
這是滅國之恨!
“多年來我崇敬為父親的人,竟然
是殺掉我血脈相連的祖父母的罪魁禍首!”
我立時理解了他的茫然與為難。
一邊是養育自己的親人,一邊是血脈相連的陌生人。
這兩方毫無瓜葛也便罷了,可若是仇人,只會讓後人為難。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皇上,也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廣平侯夫人。
我輕撫溫如言後背,躲在他懷裡無聲地笑了。
我的傻孩子,悲傷衝昏了他的頭腦,本該第一時間意識到甚麼的他,至今還沉湎在低落的情緒中。
無妨,我來慢慢開導他。
“皇上對你好麼?”我柔聲問。
“好,他從小以太子的標準培養我。”
“也就是說,”我話鋒一轉,“他對你的好,僅僅是對太子的好。如果不是你,換個人做太子,皇上依然會對他好。”
話說到這,就可以停了。
若自己不是太子,皇上會怎樣對自己,這些交給溫如言去想。
他的兄弟過得怎麼樣,明裡較勁暗裡廝殺他比我懂。
我抬起頭。
雖然眼睛看不見了。
但我依然努力看向他。
英娘說過,我看不見東西又拼命看人的樣子,連她見了,都忍不住憐惜。
“你看看我就知道了,溫如言。”
他一隻手緊緊攥住我肩膀,另一隻手順著我後腦輕輕拍動。
這是他心疼我時的慣常做法。
我想,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委屈極了。
“你說皇上他愛我嗎?我想是愛的吧,我落入民間之後,他蒐羅天下神捕,四處尋我。”
“可是真的找不回我,他又怎樣呢,還不是一個公主接一個地生。他在宮宴上看到我,人人都說我和淑貴妃長得像,若是真愛我、真愛淑貴妃,怎麼會想不到我就是他流落民間的女兒呢?”
“就因為有廣平侯夫人背書,他就信了麼?”
12
皇上不愛淑貴妃,不愛公主,不愛太子。
我不在乎這是不是真相。
我只要溫如言相信我說的所有話。
廣平侯夫人不可信,皇上不可信。
淑貴妃和嬤嬤死得早,英娘又是個沒心眼的。
能保護我活下來的,就只剩下溫如言。
“我並不是向你抱怨甚麼,溫如言。”
我的聲音悲傷,我垂下頭。
“皇
上不愛我也沒甚麼,我只是他眾多兒女中的一個。也是我不好,不該在這個時候說我自己的事,明明你已經這麼難過了……”
“溫如言,你不要難過了,你有那麼多人愛著你!你有我,有廣平侯夫人,母親她……也不願意見到你這樣進退兩難呀!”
提醒到這裡,應該夠明顯了吧。
快醒醒吧,溫如言!
廣平侯夫人真的愛你,怎麼捨得把你放進隔著滅國之恨的人手裡當太子?
你在她心裡到底是甚麼地位,是棋子還是工具,總該明白了吧?
溫如言覆在我後背上的手不動了。
我安心垂眼,成了。
一個人腦袋裡如果擠了太多事情和情緒,是會爆炸的。
這個時候需要放他自己靜靜待著。
才不會惹他厭煩或是懷疑。
我並不愛溫如言,因此我無法憑藉愛情的本能行事。
從小待在周家,我早就捨棄掉了情竇初開的少女該有的姿態。
我並不很能理解溫如言對我的感情。
僅僅因為從墓穴裡一起爬出來養傷,就可以對一個人信賴至此嗎?
我搖著扇子,呆呆坐在窗邊。
我甚麼都看不見,但是能感受到光。
所以我很喜歡坐在窗邊,面向陽光,努力去捕捉我眼中所殘存的一絲半點光亮。
哪怕只有一點點光,那也是我能復明的希望。
溫如言把自己關書房了。
儘管如此,為我治眼睛的草藥依然源源不斷地送至我身邊。
沒有一天中斷。
英娘豔羨:“太子妃,你命真好!不僅能一躍嫁入太子府邸,甚至太子還對你這樣情有獨鍾。”
“是嗎?”我不置可否,“如果你也被周家打得半死扔進小少爺墓室裡,你也覺得自己命好?”
我回想起深山茅草屋裡的那段時光。
“如果你也忍著傷口潰爛的疼痛在山裡採草藥,帶著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忐忑,睡在隨時會有野獸襲擊的破屋裡,半夜還會因為傷口裂開而疼得撕心裂肺,你也會覺得,自己命很好?”
英娘不說話了。
我想起來,那段時間那樣難熬,我確實因為溫如言的存在,而稍稍有勇氣了一些。
或許這就是人吧,只要有同伴在,就會被激起無限求生的勇氣。
我並不認識草藥,而溫如言雖然認識,卻行動不便。
他畫圖我採摘。
我們兩個確實是互相依靠,才終於走出深山。
患難與共的情感確實珍貴。
但我也知道,人可共患難,卻不能同富貴。
周老爺是怎麼對待變賣孃家家產供他做生意的髮妻的?
我揉了揉眉頭。
那個冬天真冷啊,周夫人的屍身還是我收殮的。
明明才二十八歲,卻因為操持家事衰老得像是老婦人。
明明周老爺那麼有錢,她卻好像從沒吃過飽飯一樣。
那麼那麼輕,我一個小姑娘都能輕鬆抱起來。
我真的很害怕,有一天我也會像周夫人一樣,在溫如言飛黃騰達之後,被棄之敝屣,死在一個很冷很冷的冬天。
這世間有太多沒辦法信任的東西了。
13
溫如言的書房門關了沒兩天,他就出來了。
重新走出來的溫如言,步伐堅定又溫柔。
他陪我在窗邊看風景。
說是看風景,其實我甚麼都看不見。而溫如言,從呼吸聲來看,我覺得他在看我。
他說:“安安,如今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為了讓他更堅定地信任我,我說:
“為甚麼這麼說呢?”
“皇上不可靠,他如果知道我是前朝公主的兒子,我必死無疑。而將我置於這樣危險處境的廣平侯夫人,同樣不可靠。”
“那我憑甚麼就可靠了呢?就因為我們在深山裡互相救了彼此的命嗎?”
在這裡我停頓了一下。
溫如言,你要記得我救了你的命,一定要記得。
“人是會變的,總有一些意外存在,或許是威逼,或許是利誘,或許是挑撥離間……”
我顫抖著攥緊他衣袖。
“溫如言,我真的很怕!”
“安安,我來找你就是想說這件事。”
他擁住我,順著我頭髮,從後腦撫至後背。
莫名地,我平靜了很多。
“太子的道路過於兇險,未來會遇到甚麼不可預測,無論如何,你都要相信我最愛你,好嗎?”
他輕輕吻了我。
聲音輕柔得像鳥的羽毛。
“我會治好你眼睛的,等我。”
14
因為眼睛看不見,很多事情我都沒辦法參與。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聽英娘
跟我講,今天溫如言天不亮就出門了,中間回來了幾次,帶了甚麼人,談了多久的事情……
每天晚上入睡我見不到他,起床也見不到他。
只有夜半迷糊之時能摸到他溫熱的軀體,聽他咕噥著我的名字,反手將我摟進懷裡。
廣平侯夫人有時探望我,皇后有時召我進宮。
面對廣平侯夫人,我說:“母親,咱們是一家人,我和如言自然是向著你的。”
面對皇后,也就是她背後所代表的皇上,我說:“母后,我嫁給如言,咱們就是一家人,父皇這樣器重如言,日後若是前程有望,我們一定孝敬母后。”
在周家多年,我別的沒學到,只學會了看人臉色說話,這樣可以讓自己少挨點打。
哪怕是陪廣平侯夫人說一晚上話,應和她藏在平凡話語下的野心之後,我依然可以無縫銜接陪皇后聊聊家常,說說體己,誇誇皇上英明。
兩邊我都吃得很開。
皇后看起來很喜歡我。
比廣平侯夫人更喜歡我,也對我更真心。
走出皇后宮門,她的大宮女還追了出來,送給我首飾糕點。
都是我提過,我喜歡的。
這個大宮女叫鈴兒,有點像英娘。
聲音像,年齡像,人也一樣的憨傻真誠。
她說皇后娘娘命好,從一屆民女躍升皇后,又生了個皇子有出息,以後都是享福的命,她跟了皇后娘娘,也是命好……
我也跟著笑,說可不是麼,人人都羨慕皇后娘娘呢。
鈴兒說:“太子妃殿下你也命好呀!從一個普通民女變成了太子妃,這可不是一般的福氣!只是可惜,以後太子殿下繼位,會另立他人做皇后……”
對哦,本朝規矩,皇后不可立世家女。
我垂下眼簾。
我已經被廣平侯府認作了女兒,是不可能做皇后的。
溫如言他……會有別人做他的皇后。
“那也沒關係,太子殿下這樣喜歡你,就算不是皇后,也是貴妃,對了,就像是淑貴妃一樣!”
鈴兒本沒有惡意,可是不知為何,我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
尤其是她提到了淑貴妃。
皇上真的很喜歡淑貴妃,就像溫如言喜歡我一樣嗎?
如果是真的,那他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看著淑貴妃短短一年就抑鬱而終的?
我和溫如言,終有一天也會走到相看兩厭的地步吧?
到了那個時候,我想要活下來,又該依靠甚麼呢?
我的心事逐漸沉重。
臨走之時我回頭看了一眼皇后寢宮。
夕陽沉入院內,磚瓦披上一層暮澤。
鈴兒站在門口朝我揮手。
她笑得很純粹。
像她這樣一路順風順水的宮女並不多,她能保持純真到現在,也的的確確是命好。
我漸漸遠去,看著鈴兒逐漸消失在夕陽裡。
這時我忽然意識到,我能看見了。
出宮門的時候我看到了溫如言。
他正在和一位看起來年老又硬朗、醫藥知識淵博的太醫告辭。
溫如言看見了我的車。
手腕一撐,他便跳進來。
“我的安安辛苦了,每日出入皇宮一定很累吧?”
“母后雖然對我很好,但不知道對兒媳婦怎麼樣,她有沒有為難你?”
“安安如果累了,下次就不要進宮了。”
我笑著同他講,今日從皇后那裡聽來的趣事。
溫如言則告訴我,他又從太醫那裡得了新的醫治眼睛藥方。
“之前那張藥方不好用,這麼久了安安還是看不見,我們換個新的試試,好不好?”
“好。”我笑著說。
其實之前那張藥方很好使。
溫如言說治好我的眼睛,他做到了。
但我沒有告訴他。
一雙看不見的眼睛能保護我免於很多災禍。
我需要活下去。
我需要的只是活下去而已。
15
我這短短一生收殮過很多人。
周夫人是周家人裡對我最好的,她死的那一天,我一邊哭一邊替她穿衣服整理妝容。
小少爺年紀小,心眼卻壞,整個周家,他打我下手最重,我藥死他沒有絲毫留戀。
還有很多人。
不堪重負跳井的小丫頭、被偷錢偷貨還被冤枉吃回扣最後被打死的採買、產後受了寒又被夫家打死的小廝媳婦……
這些人對我或好或壞。
但人死如燈滅,神魂散了,很多恩怨也就了結了。
可是總有些恩怨,並不會隨著死亡消失。
我來到皇后宮裡的時候又逢夕陽。
皇后已經飲下毒酒。
鈴兒幾乎瘋掉了,對著我喊:“太子妃救命!”
五個太監都按不住她。
皇后嚥氣之時,鈴兒也安靜下來。
我示意太監放開她,想跟她說說話。
她卻推開我!
觸柱而死。
為鈴兒擦拭血跡的時候,我驀然回想起她那天的身影。
“皇后娘娘真是命好……跟著她我也命好……”
“以後只剩享福了……”
我難過地把她抱在懷裡。
又有誰能一直命好呢……
宮門外廣平侯夫人的聲音響起:
“死透了嗎?”
“回公主,死透了。”
“別讓太子知道,問就是太子妃做的。”
“是。”
皇后死的第二天,皇上也死了。
溫如言籠絡了足夠多的心腹,再加上廣平侯夫人身邊的前朝舊臣。
皇上死得毫無懸念。
朝堂上血雨腥風。
最終溫如言所代表的前朝,贏下了這場戰爭。
他加冕後,改回前朝國號。
宮內大擺宴席。
我藉口眼睛不方便,並沒有參宴。
我沒將眼睛好了的事告訴任何人,連我身邊的英娘都不知道。
我不去參加宮宴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住在皇后宮裡。
夜晚的風中似乎有皇后的低語。
她在說侍君者終將踏上死亡。
我從夜夢中驚醒。
床鋪空空蕩蕩,只有我一個人。
英娘從地上爬起來:“娘娘,怎麼醒了?”
我擺擺手,叫她下去了。
時非當時,命不由我。
我想,溫如言已經不再是我一個人的溫如言了。
我們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
自他登基之後,我的冊封禮也一直沒有舉行。
或許,我們再也回不去當初深山裡互相扶持的樣子了。
我也很久沒有見廣平侯夫人了。
再次見她時,她的腳步聲沉重了很多。
不過不是因為壓力,而是因為她滿頭珠釵。
我維持著眼睛看不見的姿態,向她行禮,陪她說話。
廣平侯夫人的面色已經不像剛見面時那樣和藹可親。
她同我說了很多話。
跟我講當年的皇帝是從鄰國來的少年將軍,橫刀立馬,意氣風發。
他向廣平侯夫人的父皇投誠,滅掉了鄰國——他自己的國家。
他向還是公主的廣平侯夫人獻殷勤,引誘廣平侯夫人和他墜入愛河。
少年將軍長袖善舞,在朝堂如魚得水。
他逐漸變得門客眾多,一手遮天。
後來他殺掉廣平侯夫人的父皇母后,自己篡位改為鄰國國號。
“我本想死!”談及往事,廣平侯夫人止不住地顫慄。
“我本該殉國!可是我不能,我若死了,由誰來報仇?”
“現在你如願了。”我說,“先皇和先皇后都死在你手裡。”
“是啊。”她好像恢復正常了。
她直直看向我。
我隱約猜到了甚麼。
“平陽公主。”她忽然喚我。
我的不安更深了。
我想,我可能活不成了。
“我也做過公主。”她忽然這樣說。
“因此我知道,留一個前朝公主活下來是多大的隱患。”
哦。
我心下了然。
朝代變了,現在我是前朝公主了。
她放下一杯毒酒。
“公主,請吧。”
拿起毒酒,我想,現在我又變成前皇后了。
16
“母親,你有沒有想過,溫如言的目的,真的只是光復前朝嗎?”
我冷笑。
哪怕是死到臨頭,我也要讓你們這些人相互猜疑,相互傾軋到死。
反正我也活不成了,大家都別好過!
我說:
“溫如言是恢復了前朝國號不錯,可我看他的樣子,並不是很想勵精圖治啊……”
我拖長了語調,笑了笑。
“還有他那些弟弟妹妹,他一個都沒殺。”
“這是為甚麼呢?溫如言看著你殺掉先皇先皇后都沒說甚麼,怎麼會拼命保護曾經追殺他把他逼到跳進死人墓穴的弟弟呢?”
“該不會,溫如言是想培養他的弟弟們含恨成長,最後和你狗咬狗吧?”
我大聲笑起來。
我在周家學到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人臉色。
跟溫如言相處這麼久,我太瞭解他了。
他籠絡臣下,聯絡前朝舊臣,任誰都以為他一心光復前朝。
我知道他不是。
他是個光明又坦蕩的人。
他知道在其位該謀其政,做
皇帝就要為太平盛世奉獻一生。
這天下他不會留給只知權謀暗算的弟弟,更不會留給人才凋敝的前朝。
誰讓他是太子呢,他能看得那樣長遠。
我就不一樣了,我生來就是周家的童養媳,我能做的只有活下去。
現在連活下去都變得很難了。
我極盡嘲諷。
“你看看自己這一生過成甚麼樣了,戀人背叛你,連兒子都在利用你!你這是活該,你把溫如言和先皇后的女兒調換時,就該想到你會有報應!”
廣平侯夫人用力甩了我兩巴掌。
她滿手的戒指刮傷了我的臉。
我想,現在的我一定難看極了。
“死丫頭!早知道就不該把你扔到鄉下,直接把你扔水裡就好了!”
聞言,我渾身一顫,又捱了兩巴掌。
“淑貴妃是賤人,你也是!”
她繼續打我。
“憑甚麼,我甚麼都沒了,國破家亡,他卻能一登大位,三宮六院!”
“我要他死!要他的妻子死,要他愛的貴妃死,要他所有的兒女都去死!”
她將酒杯給我送來。
“怪就怪你生錯了地方吧,平陽!”
我沒有坐以待斃。
端起酒杯,我反手按住她,想要給她灌下去。
“你能看得見!”
她奮力掙扎:“從甚麼時候!”
“你應該感謝你的好兒子溫如言,親手治好了我的眼睛,好讓我送你上黃泉!”
我覺得我有點瘋狂。
我和廣平侯夫人說不上到底誰更瘋癲。
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像極了鈴兒吧。
只是鈴兒撞柱成功了,而我,毒殺廣平侯夫人失敗了。
她甩開毒酒,最終潑了我一臉。
酒水灑在我臉上的傷口上。
“刺啦”一聲。
我叫出聲來!
好痛!
火辣辣的,好痛!
廣平侯夫人釵環凌亂,臉上卻露出勝利者的笑容。
我爆發出無窮的體力,把她按在地上,拔下她最鋒利的一支珠釵。
看著她驚恐的臉,我在猶豫。
倒不是猶豫殺不殺,而是猶豫讓溫如言知道我殺了他母親,我該怎麼解釋。
可是環顧四周,又有誰能替我做這件事呢?
片刻之間,我聽見熟悉的
腳步聲正朝這邊趕。
我從廣平侯夫人身上下來,毫不猶豫把珠釵捅進自己胸口。
“安安!”
昏迷之前我看見溫如言朝我飛奔。
17
我是被藥氣燻醒的。
胸前的傷口疼得我動不了。
隔著簾帳,我看見溫如言和廣平侯夫人在說話,她在大聲斥責。
不用想就知道。
她會把我對她的殺意一五一十地告訴溫如言。
我不敢賭溫如言選擇相信我還是相信她。
我想,我大約是沒有勝算的。
說到底,我還是要為自己謀劃。
當年離開周家,我的生路在溫如言身上。
而現今,我的死路卻是溫如言。
好在我受了傷,溫如言對我,多少還有些憐惜。
這就夠了,僅僅憑藉這殘存的愛意,我依然有把握逃出生天。
我說:“宮裡太可怕了,我想去郊外走走。”
他靜靜擁著我:“我陪安安去,我們想去哪裡去哪裡,想待多久待多久。”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
可是不離開他我就活不下去了。
郊外的河邊,我拉著溫如言一直走,將護衛軍甩得遠遠的。
我的少年劍眉星目,立如芝蘭玉樹。
心裡一個聲音在說:“殺了他跑掉,從此你就自由了!”
另一個聲音說:“他並沒有背叛你,你這樣做太不道德了。”
前面那個聲音說:“刀尖懸在頭頂,還管甚麼道德?”
我右手伸進左袖袋裡,摸到了纏在手腕上的匕首。
“溫如言……”我抬頭看他,心中酸澀。
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看他了。
他笑著回應我。
“安安的眼睛真好看!還好你沒告訴廣平侯夫人你看得見……我真的害怕,差一點我就沒保護好你!”
我抽匕首的手頓住了。
當初在周家,本想藥死小少爺後攔截溫如言的我失了算,被扔進小少爺的墓穴裡。
我算得了自己,算不了別人。
今日也是一樣。
我只是慢了一點點,就被一箭射中胸口,當場掉進湍急的水流裡。
原來有殺手藏在高大的林木之後。
入水之前我聽見溫如言撕裂了嗓音喊我,聽見他跟著跳進河裡,還聽見廣平
侯夫人的尖叫。
我的身體逐漸冰涼。
須臾之間,我就被衝到了不知道甚麼地方。
我甚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甚麼人都沒有了。
我可能快要死了吧。
我輸了。
廣平侯夫人……
我的母妃因你而死,皇上因你而死,先皇后因你而死,我也終於死在你手上。
18
睜開眼之後,我身處破舊的農家小院。
救了我的農婦遞給我一碗炊飯,操著濃重的口音問我從哪裡來。
我活了。
我又活了!
“姐姐,這是哪裡?”
“這是石頭村,往西走三十里就是白石鎮,是離京城最近的鎮子哩!”
萬幸!
我竟然逃出京城了!
兜兜轉轉一圈,從周家逃進深山,又從皇宮逃進鄉野。
如今我自由了,終於自由了。
我穿著農婦的衣服,將臉塗黑,去京裡錢莊取了自己偷偷存在民間的錢。
我打算找個南方小鎮,度過我平淡又有錢的一生。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廣平侯夫人還在不斷派兵尋找我。
一個流落在外的前朝公主太讓她恐懼了。
很好。
我拼著隨時被追殺的風險,也要讓她在恐懼中度過一生。
讓她一點點動靜就草木皆兵,讓她午夜夢迴都是我集結兵馬殺回來了。
而真正的我卻寄情山水,安穩度日。
廣平侯夫人,我是殺不掉你,但我可以讓你活在憂懼裡。
我還給你兒子留下了最好的印象, 死在了他眼中我最美的年紀裡。
我會成為你和他之間永遠的隔閡。
或許我是個徹頭徹尾的輸家。
但是你……也沒贏到哪去啊?
一年後。
在小鎮里居家禮佛的我聽說,皇帝駕崩了。
本以為我已經波瀾不驚了,可我的念珠還是撒了一地。
我最終決定上京,去看看那個曾經愛過我的男人。
順便也見見, 廣平侯夫人。
據說皇帝死後, 她就搬到了銀梅別院獨居。
我在禮佛的這一年裡練就了不錯的身手。
月黑風高夜, 我翻牆進了她的院子。
“真是好風景啊。”我說
。
“廣平侯夫人, 當年你就是在這裡, 換掉了先皇后的孩子吧?”
屋內的背影一頓,緩緩地轉過頭來。
她蒼老了很多, 也虛弱了很多。
我有把握,如果是現在我拿著珠釵去殺她,她必定無法反抗。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她恐懼的樣子讓我笑出聲來。
“你在怕甚麼?怕我復國,還是怕我殺了你?”
我搖了搖頭。
“我跟你不一樣。”
我尋了個矮凳, 坐下給自己倒壺茶。
“我這一路上京, 走過了不少地方, 百姓安居樂業, 人人都說宮城裡出了明君, 這是先皇在位時沒有過的盛世, 也是前朝沒有過的盛世。”
“你覺得做皇帝是為了甚麼呢?一己私慾還是天下太平?”
“我不玩你們那些復仇的髒手段,我只知道溫如言把天下治理得很好,我不想挑起戰爭讓無數人家破人亡。”
“我願意放下私人恩怨。”
“溫如言還在的時候我沒殺你, 現在溫如言沒了, 你也不用活著了。”
當年沒能出鞘的匕首,在今夜的月光下寒光凜凜。
19
匕首見了血。
我也逃得飛快。
廣平侯夫人雖是獨居, 但不至於一個丫鬟侍衛都沒有。
很快,她遇刺身亡的訊息傳遍宮城。
我身後跟了一群追殺我的侍衛。
我慌不擇路,從城區跑到了荒郊野外。
這裡似乎是一處亂葬崗。
腳步聲在逐漸接近。
我找準一個土堆最為鬆軟的墳堆,擼起袖子開挖。
躺在棺材之後,我聽著地面上的聲音。
他們叫喊著離開, 向別的方向追去了。
我長舒一口氣。
轉頭對上一雙眼睛。
溫如言開口:“你好呀!”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