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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節 狀元郎

2023-06-14 作者:桑蘇吖

江寒遠是我的皇夫。

他恨我將他囚於後宮。

暗中扶持我的皇妹奪位成功後。

我被他以夜長夢多為由親手殺死。

重來一回,我讓江寒遠在前朝為官,實現他前世畢生的夢想。

而我,遵循母后旨意選了新的皇夫。

可是江寒遠他好像後悔了。

1

“陛下,今年的新科狀元江寒遠,做的文章十分出彩,歷朝歷代也難覓一二。”

科舉主考跪在我面前,神色激動地向我舉薦江寒遠。

我捂著泛疼的心口,恍惚劍傷還殘留著痛意。

前世我見主考對他大加讚賞,一時好奇,提前召見他。

彼時江寒遠未被任命,沒有官服,穿著尋常布衣上進殿。

不知是我見慣了京城的繁華貴氣,還是江寒遠雖著布衣,卻盡顯出塵氣質。

我只覺得他像月亮,月光照亮每一個凡人,無論貴賤,都可抬頭望見他。

可他又避世離俗,高懸天穹之上,讓人覺得遙不可及。

我一時著迷,想要做那折月之人,將他藏起來,只由我一人觀賞。

我看出了他的不願,卻假裝不知,只想著,日後,總歸讓他心甘情願。

“陛下,如今那江寒遠就在殿外候著,您可要召見,親自校考一番。”

主考的話打斷我的思緒,只是我記得,前世他並未在殿外等候。

“既如此,孤便見一見吧。”

重來一世,我便如他的願,讓他在前朝助我治理江山。

他既然已在殿外等候,我自然要召見他,好作出惜才的態度給他看。

殿門開啟,有日光傾瀉進來,只見一道欣長的身影緩緩走進。

一世,江寒遠穿的非前世的布衣,而是我最愛的大紅色。

他清冷的面容被襯得若桃花瀲灩,明豔斐然讓人移不開眼。

可如今我只掃了一眼,便低下頭去,罌粟美麗,卻藏著讓人上癮的毒性。

重來一世,我不可再重蹈前世覆轍。

我擺出公正測試的態度,提出各種治國之問。他驚詫一下,很快斂了神色,如常對答。

母皇的內侍如前世一般到來:“陛下,太上皇邀您過去一趟,商討皇夫人選。”

前世,我惦念江寒遠,力排眾議封他為皇夫,怕他不開心,連選秀也推了。

“皇夫人選任憑母后安排,另外參選的秀男,不拘身份,只要自願,皆可參選。”

“若讓我知道有強威逼迫之事,嚴懲不貸。”

說罷我看向江寒遠笑了笑:“既是枕邊人,自然要心甘情願的才好。”

這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他的身子卻突然踉蹌了下,我連忙擺出禮賢下士的樣子,給他賜座。

重活一世,我算是明白了,我殫精竭慮為國操勞,合該多選美男好好享受。

這天下都是我的,還愁找不到比他江寒遠更好看的嗎?

想到這裡,我又笑著加了一句,“樣貌一定要頂好的,最起碼也不能輸於我們的新科狀元郎。”

內侍也是個頂機靈的,見我調笑,躬身笑著開口:“狀元郎丰神俊朗,確實是世間少有的美男子,不過這天下都是陛下的,還愁找不到嗎?”

一句話既誇了江寒遠,又奉承了我眼光好,不愧是能待在母皇身邊的老人。

余光中,瞥見江寒遠放在膝蓋處的手攥出青筋。

想來剛剛的話,帶了點好色昏君的樣子,他心中不快也是正常。

我也不打算解釋,若他誤會我,再做出背叛我的事,我不介意還他前世的那一劍。

2

母皇定了鎮北將軍家的小公子葉拂衣為皇夫。

聖旨已下,已然沒有迴環的餘地。

前世我沒選他,他們葉家覺得我是難得的明君。

如今怕是會誤會我忌憚他們,將小公子迎到後宮為人質。

大婚當晚,他竭力藏起臉上的不高興,恭恭敬敬向我行禮。

即便覺得我懷疑他們葉家功高震主,心中不忿,卻還是會忠於我,忠於皇室。

這讓我很是喜歡。

更難的他眉目英朗,是不輸於江

寒遠的另一種美色。

我連忙扶起他:“夫君請起。”

他驚訝於我像尋常人家一般叫他夫君,呆愣著被我牽到桌前坐下。

我將合衾酒倒了一杯,放到他面前,少年乖順跟我碰杯飲下。

“皇夫人選是母皇一力操辦,孤事先並不知曉。你自由慣了,想來更想和父兄一起去邊境鎮守,做個將軍吧?”

他如今年歲不大,常年練武,沒有半點城府。

見我溫聲軟語,便將話一股腦說了出來。

“父親說我們家有太多將軍了,我不能再去邊境了。”

我抓起他的手,神色真誠:“只要你願意,等過段時間,孤對外宣稱你為國祈福,常伴青燈。再偷偷將你送回父兄身邊。”

他又愣了,“可是你娶我,不是因為……”

後面的話大逆不道,他沒有說下去。

我搖搖頭:“孤對你葉家的忠心從未懷疑過,你若不信,便與孤生一個孩子。

“若孤昏庸或起了殘害忠良之心,你可以扶持這個有你一半血脈的孩子上位。

“孤常常想著,鎮北將軍一家為國鞠躬瘁,封無可封。日後讓有你血脈的孩子上位,也好保你家百世無虞。”

他耳尖紅了紅,眼眶溼熱,顯然被我這番話感動到了。

我輕笑一聲,將他帶到床上,緩緩解開衣帶。

到底是少年心性,不經撩撥,很快他紅著臉反客為主。

床帷晃盪間,我想起前世江寒遠那不情願的樣子,哪裡有這般得趣。

只是他到底是練武之人,雖然對我收了許多力,第二天後勁還是大了些。

朝堂上我頂著一臉倦容,忍不住將手臂枕在扶手上撐著腦袋。

就希望這群人能有點眼色,早早退朝回去,好讓我歇一歇。

一眾大臣低頭噤聲,就在我心中讚歎,不愧是能在御前的人,都是會察言觀色的。

江寒遠站了出來,“臣觀陛下倦容,斗膽進諫,還望陛下垂聽。陛下剛剛即位,還需勵精求治,萬萬不可沉溺享受。”

眾臣被他大膽的話驚得面面相覷,我卻撫掌大笑。

“孤聽聞主明臣直,江卿如此直言不諱,孤又豈會怪罪於你,只希望像你這樣敢於直諫之人越多越好。”

眾臣齊呼陛下英明。江寒遠卻面色深沉。

他並非這樣冒失之人,今日竟在大殿上當著眾人的面,指責我沉溺男色。

如今唯一和前世不同的,是我沒有選他做皇夫。

難道說他一開始就是皇妹的人,如今見色誘不成,便要在朝中慢慢敗壞我的名聲?

想到這一層,我眼中殺意漸盛,召來心腹暗衛耳語一番。

3

皇妹和我一母同胞,前世除了她不坐皇位,其它尊榮一應俱全。

但她既然不念著我們一母同胞的血脈親情,覬覦皇位,我今世定然不能再心軟了。

只是這事若是被母皇知道,必然傷感,她年歲見長,不如找個替身將皇妹暗中囚禁,如此瞞她一輩子也算兩全其美。

暗衛很快傳來訊息,已經找到精於易容者,和皇妹身形聲音也十分相似。

他彙報完皇妹的事情後,欲言又止,我提醒道:“江寒遠可是白瑤的人?”

“屬下查到他與公主並無聯絡,只是他的房中……有陛下的畫像。”

“屬下以為他或許是心悅陛下,所以才……”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也許他是欲殺孤而後快。所以才畫了孤的畫像。”

這次他答得很快:“不會,只有心中惦念,才會如此。”

“阿玄這麼確定,可是也私藏了心上人的畫像?”

我看著這個前世為我而死的暗衛,溫柔開口。

打算問出來之後給他賜婚。

他驚恐看了我一眼,馬上跪了下去:“是屬下逾矩,還望陛下恕罪。”

逾矩?莫不是他藏了我的……

我抬起他的下巴,就見他眼中沒來的藏起的愛意,被我看個正著。

“不錯,不愧是孤當年親選的,這些年倒也沒有長歪。”

我拉著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前世你為我而死,今日我便遂了你的一番心意。

阿玄膽小,抖得像個鵪鶉,被我撩撥得忍不了,才俯身上來,沒頭沒腦地來一句。

“陛下隨時可以殺了屬下。”

好似抱了必死的決心一般。

江寒遠你瞧,有人竟為了與我春風一度,便是死了也甘願的。

實在好笑,卻也讓人忍不住憐愛。我一邊可憐他一邊唾棄前世的自己。

看不見身邊人暗藏的赤誠愛意,偏偏對那無情之人痴纏。

一直到月上柳梢頭,我忽然好奇他藏的畫像,命人點亮燭火,讓阿玄將所有畫像拿給我看。

其中還有一張畫到一半,我拿起,不由得皺了眉頭。

畫裡的我著大紅喜袍,背後繡的不止有鳳凰,還有一輪明月。

今世我的婚服是內務府依祖制所造,只有前世,是我親自讓繡娘多繡了一輪月。

沒人知道我的小心思,後來江寒遠從未對我敞開心扉,我連緣由都沒有機會說出口。

“這是?”

“是在江大人房中看到的,屬下覺得這張實在好看,就循著記憶偷偷臨摹。”

阿玄紅著臉,偷偷看我沒有生氣才繼續開口。

“不過屬下技藝有限,江大人畫裡的陛下絕代風華,屬下畫的不及他十分之一。請陛下恕罪。”

“阿玄何罪之有,你的畫像孤很喜歡。”我靠近他的耳朵,輕聲吹氣。

“孤要好好獎賞你。”

多虧了阿玄,我才能知道,原來重生的不止我一人。

5

第二日下朝,我召見江寒遠來內殿議事,一眾大臣只以為他得我青眼。

九曲迴環的廊前,江寒遠的唇角微微勾起,眼中有掩藏不住的雀躍。

走到無人處,我拉住了他的手,死死地盯著他的神色。

卻見他難掩激動,眼神豁然一亮,有驚喜,有錯愕,唯獨沒有前世的不願。

他不抽出手,甚至微微收力,像是要回握住我一樣。我將手拿開,見他臉上難掩失落。

我有些猶疑,若他重生,應避我如蛇蠍才對。

到了殿前,就見春日還寒天裡,立著一個衣衫單薄的少年,見到我,眼睛亮了亮。

“參見陛下。”

有內侍在旁邊回稟:“凌公子進宮許久,思念陛下,央著在這裡等,奴才實在勸說不動。”

我脫下披風,攏到他的身上:“初春天寒,怎麼穿得這樣少?”

我記得他,選秀時,每個參選人臉上都帶著對權勢的垂涎。

眼神飄忽,想著飛上枝頭的美夢。

只有他,在求救,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

膚色蒼白,脆弱珍貴,雖然單薄了些,卻更讓我放心。

“陛下,這於理不合。”

他說著就要拿掉披風,我按住他的手,將帶子繫好。拉著他走進殿內。

余光中,江寒遠面色蒼白,連一向挺直的脊背都耷拉下來。

我讓菱歌坐到我身邊,俯身親了親他,少年的唇色豔麗,我得趣,又親了親。

親得他埋頭在我後背,甕聲甕氣開口:“陛下,還有

外臣在呢!”

“江卿以後會是孤的肱股之臣,不必拘束。”

我做足了昏君好色戲碼,卻見他獨有懊惱悔恨之意,沒有對我的失望之情。

這不是一個一心報效朝廷,希望能做出一番偉業,好青史留名之人該有的表情。

我挑挑眉,得出結論,倒像是後悔了。

想到這裡,我對凌歌開口:“孤前朝事忙,無意冷落你,宮裡慣會拜高踩低的,可有人欺負你?”

“卑下如今是陛下的人,別人不敢欺負。”

他眼中悲涼,卻還是笑著開口。

“你不說,孤也知曉,京府通判貶為平民,他的夫人發為奴籍,入洗衣院。菱歌,這詔書你親筆來寫。”

不等我說完,江寒遠站出來阻止:“陛下,京府通判在位期間,並無任何失職之過。您若因自己的喜惡隨意發配臣民,豈不叫天下人寒心。”

“確實,他們道德敗壞,行的事卻不算違反孤的法度,只是菱歌以後是孤的枕邊人,孤不想看他日日強顏歡笑。”

菱歌眼含熱淚,拉住我的手:“陛下,江大人所言甚是,卑下能得您的庇佑,不敢再奢求別的。”

我替他撫去眼淚:“以後,在孤面前,不要自稱卑下了,你是菱歌,不要怕,孤永遠都會護著你。”

我執起他的手,將詔書寫下,讓他拿著玉璽親手蓋上。

“若是還不解氣,可乘朕的御輦親自去宣旨。你母親的靈位,孤已讓大師為她誦經祈福,願她來世平安喜樂,一生無憂。”

菱歌抱住我,淚水溼透了我的肩膀:“陛下,您怎麼這麼好,菱歌不值得你這樣。”

“不要妄自菲薄,你值得最好的。”我擁住菱歌,抬頭看向江寒遠。

前世我給江家眾人官位,你說我任人唯親。

我給的空白詔書,你不屑一顧。轉獻給別人。

如今看著我將這些殊榮給了別人,心中可會落寞?

江寒遠的反應比我想象中還大,他紅著眼睛,像死魚般張著嘴,坐在那裡,猶如一株枯敗的花木。

衣袖下的手攥出了血,在大紅官服上,像綻開了朵朵紅梅般。

我假裝沒有看到,只對著他笑。

這就受不住了,以後可怎麼辦呢。

我本想放過你,今生只做君臣。

可你如今藏著悔意,存著與我再續前緣的心思。

早幹甚麼去了,我前世的真情實意,竟是到我

死了之後,才後知後覺嗎?

如今對我後宮之事多加阻撓,擺出一副為君分憂的樣子,來噁心我。

那就別怪我將前世所遭受的,一一還給你。

讓你也體會一下,愛而不得是何種感覺。

6

我在江寒遠府中安插了人手,將宮中之事無意間透露給他聽。

譬如我命人找尋最大的東珠,送給皇夫葉拂衣。

憐愛菱歌公子,給他換出身,抬位份,賞了無數奇珍異寶過去。

又說我對身邊的暗衛也與眾不同,無事時,總和他一起作畫。

還聽我親口說,孩子只能是皇夫的血脈所生。

樁樁件件,都是我前世給予江寒遠一人的。

如今我將這些殊榮給予他人,江寒遠,你可會心痛。

那人回稟,江寒遠聽後,先是崴了腳,後來日日心神不寧,還掉到湖裡過。

我摟著阿玄笑出了聲,笑得眼淚都下來了。

“陛下,可是因為畫像的事?”

他很不安,畢竟當初他也藏了我的畫像。

“阿玄,不一樣的,你畫我,我很喜歡。他畫的,讓我噁心。”

因為他畫得太晚了。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輕賤。

“江大人無論容貌,還是才情都屬上等,陛下不心動?”

我笑著搖頭。

心動啊,怎會不心動呢。可是那一劍真的太痛了。

我本以為這一世,他甚麼都不知道,我想做個明君,讓前塵盡散。

可他帶著前世的記憶,又不願意了,你說他是不是很賤啊?

盛夏避暑,我讓江寒遠隨侍,一眾大臣看著江寒遠的臉,曖昧恭喜,覺得我會收了他做入幕之賓。

江寒遠竟然也滿臉喜色,任由嫉妒者諷刺他以色侍人,他也不惱。

前世,他可不是這般,他陰沉著臉與我吵了一架,砸碎了我送他的不少珍玩。

避暑山莊內,我與葉拂衣同坐一輦,後面坐著菱歌,阿玄執意繼續當暗衛保護我,這會在我們後面跟著。

江寒遠嘛,我藉口拉近君臣距離,特許他在旁邊走著。

對於外臣而言,這是天大的恩賜了。

可對於前世受過我殊榮偏愛的他來說,這無異於是一種侮辱。

世和我坐在輦上的是他,也只有他一人。他還不願,若非我逼著,他就要下去自己走。

如今他垂首走著,似乎覺得刺目,不願往我這邊看一眼。

7

我讓他住在我隔壁,看著我今夜召皇夫,明夜召菱歌,後夜是阿玄。

我要讓他聽聽,別人都是怎樣使盡渾身解數取悅我的。

他不屑一顧的事情,可是有人擠著腦袋想要的。

等到我再召見他隨身侍時,他滿眼血絲,眼底青黑,顯然是夜夜難眠。

這一世,他無法和我並肩,需得落後半步,以示尊敬。

我在前面走著,不用回頭,也能感受到,身後的人貪婪地望著我,一眼也不願錯開。

日光炎炎,夏蟬陣陣,我卻覺得一陣清涼,狠狠出了口惡氣。

正愜意間,就見前面有騷動傳來。

一行人見了我,連忙下跪,只有被桎梏的那個毫無規矩,趁此跑了出來。

“陛下饒命,這傻子原是宮女偷偷養著的,前幾天她死了,我們才發現,實在無意驚擾聖駕。”

“傻子?”

“姐姐,你真好看,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麼好看的人來。嘿嘿。”

果真是個傻子。

“不要叫姐姐,孤這輩子再也不想當誰的姐姐了。”

“那我叫你姨娘。”

“姨娘?”

我忍俊不禁,你倒是會攀親戚。

就見他認真開口:“若瑾以前也讓我叫她姨娘,我只聽姨娘的話。”

隨侍見我面露疑色,補充道:“若瑾是之前養著他的那位。”

“既然你都這樣叫了,那日後孤便替她來養著你吧。”

我叫人拿來點心給他,就見他笑出了兩個酒窩“多謝姨娘。”

“陛下,這傻子身份不明,又不會侍候,難保不會衝撞了您,再傷著。”

江寒遠躬身對我行禮:“不如讓臣帶回家中,臣定然會好生安頓他。”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像是被那傻子愉悅到了一般。

“江卿有心了,你瞧,孤不過給了他一盤點心,他就對孤笑得這樣開心。孤喜歡他,他這麼容易滿足,而且永遠不會騙孤,多難得啊。”

江寒遠,你連他十分之一都不如。

說罷,我不管他越發焦灼和痛苦的神色,命人將傻子帶著,一起回去。

8

我有的是錢,本以為將傻子帶回去,只是多了張嘴罷了。

卻沒有想到,這傻子洗乾淨之後,居然這般絕色。

難怪之前身上髒成那樣,想來是那若瑾有意為之。

我之前看他一雙眸子清澈明亮,若鏡湖的水,沒有染上半點塵埃。

這才一時心軟,帶了回來。

等到他狼吞虎嚥地吃飯,江寒遠才失魂落魄地跟了過來。

就聽太醫給我回稟:“公子是兒時,頭部受了碰撞,智竅閉合。只需紮上幾個療程,便可恢復神志。”

他看了看洗乾淨,露出靡麗容顏的少年,苦笑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陛下,莫不是想收了他?”

太醫聽了這毫無邊界感的話,驚愕了一下,飛快地躬身告退。

“江卿,難道不覺得,姿容絕豔,卻腦袋空空的少年,定然別有一番趣味嗎?”

他定了半晌不說話。

“好了,你退下吧。”我拿起帕子,一臉色急,對他不耐地擺手。

而後去擦那將自己吃成花貓的少年,溫柔開口:“你叫甚麼名字?”

“百歲。”

我眼眶突然一熱,那若瑾想來不大識字,只能將自己對他的祝願,用這般淺顯的字眼表達。

“真是個好名字。”

我想了想,打消了給他改個名字的念頭。

晚間,我將少年帶到我的榻上,突然間心癢難耐。

太醫說,幾個療程他便可以痊癒,那到時候豈不是沒有傻子玩了。

想到這裡,我將他晃醒:“百歲啊,長夜漫漫,想不想和姨娘玩個遊戲啊?”

他倒是聽話,揉了揉眼睛,帶著睡意問:“甚麼遊戲啊?”

太純了,我心跳如擂鼓,一邊唾棄自己禽獸,一邊親上他。

“你乖乖的,不要動,孤教你。”

“可是這樣好奇怪啊,還有點難受。”

我正得趣,就聽砰的一聲,竟是江寒遠闖了進來。

我一時鬼迷心竅,竟忘了隔壁還有個聽牆角的。

本就躊躇到底要不要做下去,萬一等他恢復神志,再像江寒遠一般不願。

我這輩子是再也不想做強求的事情了,如今被他打斷,徹底沒了興致。

“江卿大半夜來此,莫不是想自薦枕蓆啊!”

我陰陽怪氣地嘲諷,就見他在我面前跪下。

“是,臣想侍候陛下。”

“江卿倒是願意為孤排憂解難,這傻子甚麼都不懂,確實少了好些樂趣呢。”

我拉開床帷,傻子不明所以,也探出一個頭看。

如此情境,他竟真的向我床上走來,臉上慌亂,期盼又惶恐我騙他。

他棲身上前,顫抖著抓住我的衣袖。

“陛下,臣逾矩了。”說著,就要扯開我的衣帶。

我一腳將他踹下床:“江卿,你確實逾矩了,孤給你高官厚祿,讓你在前朝為國分憂。可不是讓你不思進取,妄想做那曲意逢迎之事。”

他踉踉蹌蹌退後了幾步,似被抽乾了力氣一般,跪坐了下來。

“陛下,臣如今,連那傻子也不如嗎?”

百歲這會子開口了:“我聽話,又乖。”

江寒遠,你看,你確實不如他。

“江卿,你如今行事是越發荒唐了,竟拿自己與傻子攀比,孤是惜才,卻也不是讓你這般恃寵而驕的。來人,送江大人回去。”

百歲湊上來補刀:“姨娘,他臉色好可怕啊,是不是比不過我,生氣了?”

兩個內侍上前扶他,竟是沒能將他拉起來。

他雙目泛紅,有淚順著他蒼白的臉頰簌簌落下。

我冷笑一聲,翻身哄百歲睡覺,心中生不起半點波瀾。

前世哪裡讓他哭過,寂靜無人的夜裡,是我壓抑地哭著。

不止一次地反思,將他迎入後宮是不是做錯了。

可他如今的樣子,讓我覺得前的世痛苦是個笑話。

9

盛夏多雨,我看著屋簷下淅瀝瀝的水珠,想起前世江寒遠造出過大興水利的機關。

也是因著這個理由,我力排眾議,特許他與我同坐議事。

那時候,我不明白,以皇夫身份與我共同治理江山,難道不比在前朝做官強嗎?

葉拂衣給我披了件薄衫:“陛下可是怕多雨洪澇之事發生?”

我順勢靠在他懷裡:“孤已經有辦法了。”

說著,我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江寒遠,他消瘦了許多,官服在他身上,被風將空隙處吹得鼓鼓囊囊。

我召來阿玄耳語一番,他一臉難以置信,見我再次確認頷首,他才躬身領命。

到了晚間,江寒遠求見我,從袖中拿出一幅圖。

“臣聽聞陛下憂心洪澇之事,特獻上此圖,這水利之器完成,定然大大減少災害的發生。”

我拿著圖,嘖嘖稱奇:“

江卿奇才,又如此心繫百姓,是孤和萬民之幸,你說,孤該如何獎賞你才好?”

“臣不敢奢求獎賞,只願海晏河清,陛下千秋萬代,臣就心滿意足了。”

江寒遠看著我,溫柔開口,眼底是我前世沒有見過的濃厚情意。

“江卿才華橫溢,倒是讓孤想與你生個孩子了。不然豈不可惜了你的才情?”

我將話說得模稜兩可,像是試探,又像是一句玩笑。

“能得陛下垂簾,是臣三生有幸。”他生怕我反悔,撩開衣袍跪在我面前。

“臣不求其他,只願能得個公子的位份,常伴陛下左右。”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我,語氣卑微,更像是乞求一般開口。

我見此,忍不住大笑起來。

江寒遠,孤前世一心想與你生個聰慧的孩子,來繼承孤的江山。

可你呢,你寧願吃藥毀了自己的身體也不願。

如今,你不要當官,不奢求後位,竟只想做個最低的公子位份。

“哈哈哈哈,江寒遠,晚了!”

我冷下臉來,聲音凜冽,帶著高高在上的威儀。

“孤已命人將你家人看守起來,幸好你識趣,主動將這圖交了出來。不然孤可不敢保證會發生甚麼。”

“只要您開口,臣定然萬死不辭,您又何必多此一舉。”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脖子和額頭上的青筋鼓起,眼睛猩紅,一臉難以接受的樣子。

“孤做事,何須你置喙。”

這天下都是孤的,王座之下,誰敢不從,偏偏是你,前世讓我一次次失了威信。

“陛下,就這麼不相信臣?”

他眼中含淚,一如我前世問他為何要背叛那般,帶著不可置信的偏執。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我走到他面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緩慢開口。

就像前世他將劍一寸寸插入我心口那般。

今日,也該讓你嚐嚐,痛徹心扉是何種滋味了。

兩兩相望間,他已然確認,我也是重生回來的。

他搖晃著後退了幾步,側過頭,不敢再看我的眼睛,似乎是無顏再面對我。

前世,我命人尋了最大的東珠相贈,你說我任由漁民危險採摘,不將人命當回事。

送你奇珍異寶,你說我鋪張浪費,不知百姓疾苦。

想要與你有個孩子,你說我強取豪奪,不懂尊重人。

如今你也該知道,真心付出,卻被人曲解。是何種感受。

過了好久,他才顫抖著問我:“若是臣以死謝罪,陛下可否不再恨我?”

我緩緩走來,行至他的身側,冷冷開口:“江寒遠,這世上不是隻有情愛,天下萬民的生計更重要。你若非要死,孤也不攔著,只是得給孤教出一個得你真傳之人。”

前世種種,我已經放下了,可是你的痛,才剛剛開始。

“臣明白了。”

他頹喪如遊魂一般退了出去,惹得內侍頻頻側目。

不由得好奇,聖眷正濃的江大人,應該是意氣風發才對,卻為何是這般形銷骨立的模樣。

10

我本以為江寒遠會就此消沉,不在我眼前招搖。

誰知第二日,他就一臉怒容來見我。

“是陛下命人將京府通判之子菱山,丟到風月場上任人踐踏的嗎?”

“是。”

“陛下可知,此舉實在不妥。若有流言傳出,對您聲譽有損。”

我漫不經心地抬眼,一臉漠然緩慢開口:“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孤如今不過是懲罰一個不敬之人罷了,你又何必如此不依不饒?”

前世是我縱容你,讓你任意指責,還好言好語地解釋。

如今,是沒有那個必要了。

“那陛下隨我看看,你此舉,將那菱公子的野心縱成甚麼樣子了。”

我心下一緊,思索片刻後,跟了過去。

就見菱歌將點心倒在地上,用腳踩扁,而後讓百歲撿。

江寒遠衝上去要制止,我拉住了他搖了搖頭。重來一世,我不相信我會看錯人。

百歲一向對好看的人沒有抵抗力,我是知道的。

就見他依言撿了起來,而後被菱歌一巴掌拍掉。拿樹枝抽向他的掌心。

“疼不疼?”

“疼。”

百歲眼淚嘩嘩,瑟縮著沒有掙扎。

“那你就要好好記住,以後無論是誰,再讓你拿掉在地上的點心,你都不許撿。”

葉拂衣看差不多了馬上制止:“好了,你打這麼兇,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欺負他。”

“我就是欺負他,一個傻子,居然也能伴在陛下身邊。”

“今日若非我看見,他就真的要撿那宮人故意丟的點心,如此豈不是給陛下丟臉。”

這麼兇的菱歌,倒是少見。

百歲擺手保證:“不敢

了,我真的不敢了。”

菱歌嘆了口氣,緩了神色,撫掉他的眼淚,柔聲安撫道:“你放心,以後你再也不會捱餓了,不用再去撿點心了,陛下她是個很長情,很溫柔的人。”

我看著江寒遠揚起一抹勝利的微笑:“江卿下次可要打聽清楚了,再與孤說。那菱山所做之事,想來你也有所耳聞,如今,我只不過將他想對菱歌做的事情,還給他而已,也算叫他自食惡果。”

我走上前去,就見菱歌迎了過來,一把抱住我:“陛下,菱歌不值得您這樣,若是因此讓外界說您以權謀私可怎麼辦,菱歌不想讓您清譽受損。”

我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撫:“不過是懲罰一個咎由自取之人,還沒人敢說孤的不是。”

遠處,江寒遠的神色空洞,似乎想到了甚麼。

不知他記不記得,前世有人諷刺他靠女人上位。

我將那人賜給皇妹,在家宴時,專門召見他來給江寒遠跪下見禮。

他那時與我吵,說我不該因著一些話就將別人的命運改寫。

可是我覺得言語殺人於無形,比用刀槍更狠毒。

我只想幫他出氣,並不是甚麼隨心所欲。

百歲見了我很開心,問我昨天沒有做完的遊戲還玩嗎。

菱歌聽不懂,很不樂意,“你個傻子,陛下國事繁忙,不許你纏她陪你玩甚麼弱智遊戲。”

拂衣聽了出來,一語雙關道:“陛下年紀小,責任大,貪玩也是正常,只是要注意節制,不要大晚上還玩。”

菱歌在旁邊點頭,深以為然。

我久違得窘迫起來。

在江寒遠面前,差點被我的男人們抖出了荒唐事。

我轉頭向他看去,就見他對我淒涼一笑,眼底最後一抹光亮也漸漸湮滅。

好似釋然了一般,向我拱手告退。

晚間,我收到了他自請外放的摺子。

我提筆寫上準字。

我們都要開始新的生活,忘卻才是真正的放下。

11

一年後,我和葉拂衣生了個女兒。

在她滿月宴上,我再次見到了江寒遠。

菱歌看出了他的心思,如今又被我寵得越發大膽起來。

當即沒好氣道:“江大人,是生怕陛下不知道你辛勞,所以才頂著這般憔悴容貌面聖嗎?”

他沒有在意,只是顫抖著聲音問我:“陛下可安好?”

阿玄的暗報裡提過此

事,他上任的地方離京城遙遠,我生產的訊息傳著傳著變成了難產。

過了許久傳到他那裡,他急忙趕來,日夜兼程,所以這般憔悴。

菱歌見他如此,又開口陰陽:“陛下洪福齊天,自然安好,倒是江大人,如今還是形單影隻的,身邊也沒個體己人相伴。不知情的還以為陛下苛政,讓你連個成婚的時間都沒有。”

“臣只求此事能為陛下效力,不想兒女情長的事。”

見我無事,江寒遠笑得眉梢舒展,如墨般的眸子恢復了些許光亮。

菱歌哼了哼:“那便提前恭喜江大人了,您此舉,定然會青史留名。”

他苦澀一笑,想來是發現,這個前世他心心念唸的願望就要實現,心裡並沒有快樂多少。

就在這時,百歲拿著一個醜兮兮的荷包給我:“菱哥哥送了,我也要送。”

“這麼醜,你也好意思拿出手。而且乞巧節早就過了。呆子。”

百歲恢復神志後,和菱歌很是親近,菱歌卻偏偏愛和他鬥嘴。

“可是你繡的也沒有多好看啊!”他雖然不再痴傻,可還是太耿直了些。

菱歌語塞,默了默,又酸溜溜道:“咱們巴巴地上趕著,繡得再好看有甚麼用,陛下也只繡了荷包給主君一人。”

他話鋒一轉,竟是將矛頭轉移到我的身上。

葉拂衣帶著荷包走來,聽見這話摘了下來,拿在手裡向四周展示:“陛下不僅治國有方,連針法也如此精妙,當真是再沒有甚麼不會的了,只是臣夫手生,怕是要再等等才能給您回一個了。”

一旁的內侍捂著嘴笑:“陛下怕是要久等些時日了,主君那手一上去,布料便跟貓撓的一樣。偏偏還要用最貴的布料。再不成,只能等明年的貢布到了……唔唔唔。”

他一把捂住內侍的嘴,耳尖微紅:“莫聽他胡說,我最近快要掌握針法的精髓了。”

菱歌徹底不幹了,將自己扭成個麻花,一跺腳:“我不管,我也要。”

百歲應聲蟲一個:“那也給我一個。”

只有阿玄貼心:“陛下公事繁忙,這個荷包還是閒暇熬了好久繡成的,再說,乞巧節又不是隻有一年,怎麼,菱歌你是活不到那時候嗎?”

菱歌氣不過,衝上去,沒有自知之明地要和阿玄打架。

百歲看著兩個美人頭大,不知道自己該拉哪一個。

我恍惚想起前世,也小女兒心態地繡過荷包給江寒遠,他說我甚麼呢?

玩物喪志?說我的一舉一動,關係萬千臣民。怎能無所事事地繡這種無用的東西,這些宮中繡娘便可以繡。

我繡的和她們繡的又有何不同?偏要多此一舉。

那荷包是我擠出時間,繡了好久的,被他隨手扔在地上。

我撿了回去,小心地安放了起來,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如今想想,我不是捨不得那一個荷包,而是捨不得我繡荷包的那日日夜夜罷了。

對江寒遠也是,到了後面,我知道我該放手。

可是那麼久的付出,被我變成了執念,於是兩個人都煎熬。

如今看菱歌他們三為了荷包要打紅了眼,偏偏葉拂衣,尤不嫌夠,將荷包舉了起來,勾著嘴角一副好好欣賞的樣子。

這下徹底把菱歌氣眼紅了,磨牙的聲音隔老遠都能聽到。

我扶著額頭笑出了聲:“罷了,罷了,左右不過孤少睡會,一人給你們一個。”

回過神,才發現江寒遠還在這裡,他見我看來,對著我扯出一抹牽強的笑容:“微臣告退,不打擾陛下闔門同歡了。”

11

他外放的政績斐然,我依著歷律給他升官,他又回到了京城。

我塞了一批聰明的學子給他,美其名曰是不能讓他的才華浪費。

可是明眼人都看出來,我這是打著將他利用盡,好鳥盡弓藏的主意。

他恍若未覺,一心一意教授得認真負責。偶爾會向我彙報學子們的學習情況。

我們好像都真的走出來了,今生可以做正常的君臣。

公主要啟蒙時,江寒遠奏請做她的太傅,他說他會好好教導公主,誓死支援她。

沒過幾天,他就一臉慌張,說是皇夫抱走了公主,要把她帶去邊關。

我不以為意擺擺手,“皇夫想來自有打算,愛卿一心一意教學子便好,也能輕鬆些。”

她是未來帝姬,在邊關過些時日,增長些堅毅的性格也沒甚麼不好。

他跪了下去:“臣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樂了,甚麼時候他也搞欲言又止這出了,之前一向不是很沒邊界嗎?

想來年歲見長,情商也增加了不少。

“愛卿有話,但說無妨。”

“鎮北候手握大軍,若是再讓公主過去,萬一他們起了異心,陛下絕無反抗能力。”

“哦。”我一臉淡然,想了想還是多說了幾個字:“即便天下人都負了孤,葉拂

衣他也不會。”

前世,我死後,靈魂不受控制地向上空飄去,親眼見葉拂衣騎馬趕來。

他身後的旗幟隨風飄搖,招展開來是勤王兩個大字。

而且他這次抱走公主,緣由是我挑起來的。

我想著葉拂衣之前一直嚮往參軍,晚間便給他提了一嘴。

“如今,帝姬也大了,你也能得閒,可要去邊境同你父兄一起?”

誰知他一臉怒容地看向我,飯也不吃了,直接將我趕了出來。

我……

菱歌聽了來龍去脈,幽幽嘆了口:“陛下,可真是傷人。”

而後我又被關到門外。

我???

我想幫他完成夢想而已,這也錯了?

隔壁的百歲趕忙關了門:“菱歌都不要你,我也不要。”

昨夜我總算久違地體驗了一把,何為孤家寡人。

江寒遠還要再說,葉拂衣卻帶著女兒怒氣衝衝地進來。

小傢伙哭花了一張臉,小貓一樣嗚咽:“母皇,是連依依也不要了嗎?為何要趕父後走?是不是有了別人,要父後騰位置?”

我一臉震驚:“你打哪裡聽來的?”

葉拂衣卻捂住了她的嘴:“這難道還有假,不然你為何要趕我走?”

“我哪是趕?不是你一直喜歡那裡嗎,咱們新婚的時候你還說你想去的。”

我急得伸出手攤開來抖了抖。

“那若是我想公主了怎麼辦?”

“你把她一起帶過去便是,左右他也得親眼看到戰場,才能感同身受,日後才好治理國家。”

兩全其美多好。

“那我想……想菱歌百歲怎麼辦。”

“你隨時可以回來。”

“可我還是想留下。”

說罷,他抱著孩子轉頭走了。我追在後面喊:“真不想去邊關啦?”

“不去。”

我這才咂摸出味來,他竟是為了我不願意再走了。

江寒遠站了起來,我才想起,剛剛忘記叫他起身。

“陛下,剛剛是臣失言了,陛下慧眼識人,臣佩服。”

我點點頭,其實想說,不是我會識人,只是他剛好是這樣忠心的人罷了。

剛剛他已經看到葉拂衣為我作出的取捨,再聯想前世自己的所作所為,心裡應該很不是滋味吧,就不要再刺激他了。

畢竟,未來帝姬還要靠他來輔佐。

就當是為了前世那一劍贖罪吧,今生我要江寒遠為了我的國家鞠躬盡瘁一輩子。

畢竟這也是他一直心心念唸的不是嗎。

12

江寒遠番外

我幼時家道中落,旁支親眷落井下石。

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母親,為了供我讀書,幫別人漿洗衣物,刺繡做工。

常常有人嘲諷我母親異想天開,不如讓我趁早去當個賬房,家裡也能多個進項。

我拼了命地讀書,終於高中狀元,簪花紅衣打馬遊街。

那些之前嘲笑我母親的,有的嫉妒紅了眼睛,有的換了副臉色,彷彿不曾說過那些傷人的話般,同大家一同道喜。

那天母親神采飛揚,竟像是回到還富足時的樣子。

我緊繃了好多年心神,到現在,終於能狠狠地鬆一口氣了。

可是突然間,我從狀元郎變成皇夫,本該大展宏圖,卻要被圈進一方小天地中。

前來賀喜的人更多了,我母親也重新穿回了華服,再也不用漿洗衣物了。

可她沒那麼開心了,我的心也沉了又沉。

然後我恨上了當今女皇白凌,恨她只為一己私慾,不顧我的才情能為這天下人造福。

她好像看出來了,大婚後,對我愈發小心翼翼。

第一年,她在乞巧節繡荷包送我,被我冷著臉丟了。

後來她找最大的東珠相贈,我的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

我諷刺她驕奢淫逸,沉迷享受,不堪為王。

她大概看出了我的心結,沒多久力排眾議讓我同她一起上朝。

她說:“寒遠,你既是我的皇夫,這江山便也算有你的一半,你我共同治理可好。”

可是我聽不得有人說我以色侍人,沉著臉推拒了。

聽說她把嚼舌根的人賜給了皇妹,還在家宴上,讓他給我跪下請安。

那人再也不復當初嘲諷我時的傲然,他的自尊早就在她暗中授意下,被折磨得粉碎。

那我呢,會不會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要依靠一個人的喜怒哀樂來生存。

我的心越來越冷,當她說:“寒遠,與孤生個孩子吧,繼承了你聰慧的孩子,定然可以做好守成之帝。”

我一狠心,用藥弄壞了身體,看著她淚溼眼眶,我竟然有種報復的快感。

她沒有說甚麼,來的時間越來越少,看著她眼中的情愫一點點暗淡下去,我的心沒

有來得有點慌。

她交給我一封空白詔書,蓋好了她的大印,“寒遠,是我任性了,你若想離開,無論做甚麼我都答應你。”

她好像不那麼愛我了,之所以還對我好,不過是形成了習慣和執念。

所以當公主找到我,承諾她若君臨天下,會讓我回到前朝時,我同意了。

知道是我給她下的藥,她哭了,我看著她越哭越清明,殘存的愛意一點點湮滅。

我控制不住地拿起劍,一劍刺了下去。

後來公主將我綁了起來,說是皇姐得不到的,她要得到。

她毀了自己的承諾,勒令所有人必須臣服她。

我發現我錯了,錯得離譜。

就在我想咬舌自盡時,鎮北將軍家的小公子打著勤王的名義,發兵京城,救下了我。

她死後,前朝後宮,連侍候的奴婢都紅了眼睛,更有百姓自發給她造神像,上香。

我才恍然,她並非我看到的那樣,我一葉障目,竟然冤枉了她那麼久。

後來,我和葉拂衣從宗室選出新的繼承人,我一直用心輔佐她。

可是越來越多的聲音告訴我,她不如白凌。

可是,她被我親手斷送了生命,再也回不來了。

我操勞一生,就是為了能彌補所犯下的過錯。

臨死之前,我想著,若是能重來一世,做官有甚麼意思,我想入宮看她笑了。

可是後來,她笑靨如花,卻不是對我。

她叫我江卿,卻再也不叫我寒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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