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當今公主,我所愛之人是前朝太子。
如今我們已重生至第三世。
第一世,他負我,我亡國上吊。
第二世,我做女帝,他削髮為僧。我搶他入宮,他服毒自盡。
第三世,我想通了,在路上隨便搶了個民男,領封地過小日子去了。1
宮殿裡燃著一排排燈火,仿若白晝。
陶景言跪坐在我面前,俊美的臉龐似笑非笑。
他穿著華服,三千煩惱絲卻被他削盡了。
他的腦袋比舞姬的肚皮還要白淨。
這一年,他向來自稱“無塵”和尚。
此刻他卻換下了僧衣,重新用俗世的目光看著我。
“陛下,我們聊聊。”他目光坦然。
“聊甚麼,”我一哂,“你這是決定好好做我的男皇后,不做和尚了?”
陶景言笑了笑:“若是還有機會,我倒是很想做您的皇后。”
我倏地一抬眉:“你甚麼意思?”
他斂了神色,目光幽深如古井。
“雁雁,我不想陪你玩了,我們到此為止吧。”
說完這句話,他唇角溢位一絲血。
他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眼睛卻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眸光中似有恨意。
我也不曾挪眼,直視著他:“苦肉計?”
他沒有回我,鮮血湧出了他的七竅……
影影綽綽地,不知過了多久,太醫跪在我面前說他服下劇毒死了。
我掀開白布,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本能地衝上去掐住他的脖子。
“陶景言,你是朕的狗,朕還沒有玩夠解氣,你怎麼敢先死了?”
他的身體僵硬冰冷,毫無生機。
我的手漸漸無力鬆下了。
後來也不知何時我又抱住了他,只曉得撕心裂肺地大哭。
有人為難地喊我:“陛下……”
我流著淚回過頭大喊:“滾!”
這一聲“滾”叫我滾出了自己的夢境。
眼前突然湧現一片敞亮的白光。
是如意掀開了馬車簾子,她說:“公主,前面就到黎州了。”
原來那是前世了。
我第二次重生了。
2
馬車行進著。
我聽到許多雜亂的腳步聲。
撩開簾子一看,一群人正跑向一個地方。
那裡有個棚子,前邊站著幾個人在舀粥,然後一碗碗遞給跑去的人。
“這是在做甚麼?”我問。
如意道:“公主,清江一帶水患肆虐,這些人在給跑到此地的流民施粥。”
“停車,”我說,“我想去看看。”
等我走近時,粥快施完了。
流民拿到吃食跑散了,只剩下三兩個臭烘烘、穿得破破爛爛的人還在排隊。
施粥人也走了些,還有一個青衣男子站在隊伍盡頭舀著粥。
他的身量很像陶景言。
“拿好。”囑託完災民,他帶著笑容抬起了頭。
他長得沒陶景言好看。
陶景言的五官美得很濃烈,他卻是清湯寡水,但又是讓人舒服的長相,眸光都是清凌凌的。
“姑娘,沒粥了。”聲音倒也很好聽。
青衣男子又喚我:“姑娘……”
我回過神問他:“你是哪兒的官?”
他愣了一下:“我不是官。”
我又問:“不是官你為何分粥?”
他說:“在下有些小錢,手癢用來佈施而已。”
“原來如此。”我低聲念道。
他好奇地看著我:“姑娘,你為何盯著我看?”
還沒等我說完,他挑眉望著我:“在下的美色是不能佈施的。”
“噌——”如意的劍出鞘架在了他脖子上。
“不許輕薄我家姑娘!”如意不容置喙道。
青衣男子舉起手為難道:“你問問你家姑娘,是她用眼睛輕薄我,還是我在輕薄她?”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如意的劍逼得他更緊了。
他委屈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別是想強搶民男吧?”
我一抬眼,施粥結束,流民都走光了,方才同他一起的人也不知去了哪裡。
“你倒是提醒了我,”我說,“如意,把他帶上馬車。”
我捏了捏他的臉,惡劣一笑:“老孃偏生喜歡強取豪奪,你是我的了。”
3
青衣男在馬車上嚎了一路,最後被如意點穴往嘴裡塞了布條。
許久以後,他對著我拼命眨眼。
我問他:“不嚎了?你若再嚎,我叫如意割了你的舌頭。”
他一個勁兒點頭。
我叫如意給他解穴取出布條。
“叫甚麼名字?”我問。
他老實答:“江妄語,江水的江,狂妄的妄,言語的語。”
“嗯,”我說,“倒是人如其名,長了一張招罪的破嘴。”
他乾笑了一聲:“姑娘怎麼稱呼?”
我報出了早想好的假名:“周紅蔻。”
他盯了我許久,我問他:“看我做甚?”
“紅蔻姑娘,”他壓低聲音,“你莫不是個瘋子吧?”
如意又摸起了劍鞘,我按住了她的手。
“我是,”我道,“從前我中意個男人,我把他搶回家鎖起來萬般把玩,結果他受不住自盡了。”
江妄語半張著嘴卻沒再說甚麼。
他縮了縮脖子,默默抱著膝蓋往後挪了挪。
4
馬車外聲音越來越嘈雜。
江妄語掀開了車簾,往窗外看去。
他喃喃道:“黎州地界,流民越來越多了啊——”
我不禁覺得好笑,他被我綁來卻先憂心起災民來。
我雙手插在胸前:“江妄語,你莫不是個男菩薩轉世?”
他卻隨口應付:“說不定我是地獄來的修羅。前生作孽太多,今生合該贖罪。否則又怎會被你這女強盜擄了來?”
可說完,他的眼睛依舊緊緊盯著那些流民,滿目憐憫。
直到進城,他還依依不捨地往後瞧。
進了客棧,我問他:“想賑災?想救濟他們?”
他卻認真點點頭:“眾生皆苦,他們尤甚。”
當真是個菩薩,我忍不住“撲哧”抱著肚子笑了。
如意和其他護衛朝我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朝如意招招手:“你去打點,明天我親自和姑爺去城外施粥。”
如意有些奇怪:“姑爺?”
我把
目光轉向江妄語:“這不現搶的姑爺?”
江妄語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怎麼,”我反問,“你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
他訕訕笑了笑,大概覺得我不可理喻。
我說:“主動點,我就替你圓了願望。反之,我要是不高興了隨時抹你脖子。”
5
入晚,江妄語被如意強行送入了我的房間。
他被點了穴,僵硬地躺在床上。
他清凌凌的眼盯著我,葳蕤青絲鋪散。
我覺得他很是奇怪,即便這種境地,眼中也不曾出現過一絲慌亂。
我怕不是擄了甚麼大人物來。
可想了想我爹是皇上,我是公主,天底下還有甚麼大人物能大過我爹?
他開了口:“紅蔻姑娘,這樣不好吧?”
我說:“有甚麼不好,老孃看上了你,是天大的好事。你該為這份天下唯一的榮耀感到慶幸,不要不知好歹。”
他笑了幾聲。
我伸手碰到他衣襟。
正要問他笑甚麼,修長的手指攀上了我的手腕。
他沒被點穴!
反應過來時,我卻被他反點住無法動彈了。
他有這能力為何還會被如意擄來?
我欲要道出疑惑,卻發現他還點了我啞穴。
“抱歉,”他說,“我這個人最是喜歡不知好歹。”
6
我把白綾緩緩掛上了房梁。
人之將死,居然還在不斷回憶過去的事情。
皇城被破那日,我聽到有人說是陶景言率人造反的。
我不相信。
直到他提著尚掛著一串血水的長劍向我走來。
那張我分外喜歡的臉滿是血汙。
從前他身上有種叫人寧神的香氣,那時卻只有血水的腥臭。
這樣的他卻走過來,抱住了我,他說:“雁雁,從今往後,我會好好待你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說出這種話的。
他劍上、臉上的血,都是我死去的親人的。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前朝太子。
原來不是他先殺了我全家,而是我父皇先殺了他全家。
這樣的我們也還可以在一起嗎?
愛不愛的,已經無關緊要了。
我覺得我活著卻已經是死了。
陶景言每天抽空來看
我。
可我的神志好像和身體分割了,他說甚麼我都聽不下去。
有一天,我好像想通了。
我問他:“既然你要好好待我,甚麼時候娶我?給我個名分,我要做皇后。”
他沉默了。
我笑了。
笑他的虛偽,笑我的天真。
雖然明知道不可能,但我卻真的存了一絲期待。
到了此時此刻,我竟還想喜歡他。
李飛雁啊李飛雁,你對得起九泉之下的族人嗎?
我的國亡了,家破了。
我為甚麼還有臉面活著呢?
我的下巴緩緩嵌入白綾……
那種無法呼吸的死法實在痛苦。
天昏地暗時,我好像聽見誰跌跌撞撞跑來了我身邊……
那都不重要了。
若有來世,我希望我能不為愛所誤。
7
“你在哭。”
江妄語拿著帕子擦掉了我的眼淚。
我扶了扶額頭,說:“做了個噩夢。”
他笑了笑,問:“甚麼噩夢讓你哭成這樣?”
“夢見我下了十八層地獄,日日夜夜被鬼差摁在油鍋裡煎炸。”
江妄語的臉僵了下:“那確實值得大哭一場。”
“不過,”我說,“後來我又夢見我從油鍋裡跳出來,反過來天天把鬼差摁在油鍋裡。”
江妄語皮笑肉不笑:“呵,真有意思。”
他看我的眼神儼然是在看一個瘋子。
“走吧。”我看著天明的窗外道。
“去哪兒?”他問。
“施粥。”
8
活了三世,我第一次跑得離皇宮這般遠。
也是第一次這樣接近流民。
前世,流民是我翻轉獲得權力的一條捷徑。
我也曾叫人打點接濟他們。
卻不是這般親自拿起碗,盛起粥一碗碗遞給他們。
他們當中很多人又髒又臭。
頭髮亂糟糟的,衣衫襤褸,有些人甚至像猴子亂抓跳蚤。
可每當我遞出去一碗粥,接過的人髒兮兮的臉就會露出燦爛的笑容,乾裂的嘴唇高高上揚。
彷彿我遞出去的不是一碗粥,而是金燦燦的珠寶。
可這碗粥對我來說,稀稀拉拉不如白水,我向來是看不上的。
收攤的時候,我整個人肩膀都是酸的。
如意心疼地過來捏了捏我的肩。
“小姐,你活這麼大可曾幹過這等差事。”
我笑了笑:“其實倒也還好。”
江妄語用探究的眼神看了我許久。
我不喜歡被這樣看著,直勾勾望了回去。
他笑了笑:“紅蔻姑娘,明日還來嗎?”
我說:“來。”
9
入晚,江妄語又被如意押進了我的房間。
我學聰明瞭,任他在床上躺著演戲,兀自坐在桌邊喝茶。
江妄語卻躺不耐煩了:“不過來了?”
我說:“怎麼,你還演上癮了?”
他默默地從床上坐起來:“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叫她把我帶進來?”
我轉著手中茶盞:“漫漫長夜也挺無聊的,看你演戲也是種樂子。”
江妄語蓄著星子的眼眸默默望著我:“你這個人是真的很瘋。”
我問他:“你到底是何人?”
“我說了,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有錢人,一個做好事被你強搶來的倒黴蛋。”
他語調一轉:“倒是你,一個姑娘家怎麼帶著一群護衛,還敢不講道理隨便搶男人,你是哪裡冒出來的?”
我得意洋洋說:“姑奶奶我自是天上來的,凡人的道理框不住我。”
江妄語笑了一聲:“姑奶奶,早上你到底在哭些甚麼?怎麼還一邊夢一邊哭,一邊念著恨啊愛的。”
我驟然冷臉,默不作聲。
江妄語瞧了更來了興致:“別是夢見那個……”
他故意頓了頓,道:“你逼死的男人。”
我冷笑一聲:“是啊,你怕嗎?”
“他真死了嗎?”
“真死了。”
那是上輩子。
這輩子的陶景言還待在京城裡。
10
忽然,我聽到江妄語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我,認認真真地說:“為了一個男人瘋成這樣不值得。”
“哦?為何。”
他說:“我也是男人,世上沒有一個男人是好東西。”
我眯起眼:“你又做過甚麼壞事?”
他反問:“你可知我是如何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有錢人的?”
不及我回答,他道:“我逼死了我心愛的女人,奪得了老丈人的家產。”
他仰頭也不知道望著甚麼:“直到她死時,我才發現我愛她。”
我朝他潑過去茶水,咬牙切齒道:“你該死!”
江妄語抹了一把溼透的臉,委屈道:“騙你的,你也信。”
我收回茶盞:“有一點,你倒是和我一樣。
“我抱著他屍體的時候,才發現我捨不得他,我以為他至多是我的一個玩物。”
江妄語眨了眨溼漉漉的眼睛:“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說:“假的。”
然後,我們面對面乾笑了許久。
但其實,從彼此的眼神能讀出來:他/她說的是真的。
我竟不知,緣分可以至此,能遇到一個和我一樣的瘋子。
但自己的缺點從別人身上現形,我竟十分嫌棄。
我討厭瘋子,尤其是和我一樣的。
我指了指地上:“今晚你還睡這裡。”
明日我就找如意弄死他。
11
我又做夢了。
起初夢見第一世初遇陶景言。
那時我隨父皇去城外寺廟祈福,一個人偷偷溜去後山玩卻迷路了。
天公不作美,很快就下雨了。
我又驚又怕地縮在大樹底下蹲著,狼狽不已。
卻不知從哪裡溜出來一個人。
他撐著油紙傘,身形頎長挺拔,套著一身飄逸的水墨長衫。
細雨濛濛,他卻好像不染塵埃似的,走到了我面前。
我抱著膝蓋抬起眼。
他把傘遮到我跟前蹲下來。
“你是神仙嗎?”
“你是公主嗎?”
我們幾乎同時提出了問題。
夢境陡然一轉。
又到了第二世,他出家了。
就算我把他綁回宮,他也死活不肯蓄髮。
我每天對著他發光的腦袋不言,他性格也變得枯燥無趣起來。
無論我說甚麼,他都道:“貧僧無塵,俗世的一切早已不再過問。”
他越是如此,我便越想折磨他。
每每到了他死人一樣沒有波瀾的眼睛緩緩滑下淚滴,我才肯善罷甘休。
“雁雁,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
我醒過來才
發現,睡在地上的江妄語反覆囈語著這三字。
我慢慢走過去,蹲坐他身旁。
他緊皺著眉頭,睫毛早被淚水打溼。
忽然,他睜開眼,雙眸卻充盈著痛苦和悔恨。
好久他才反應過來,眼珠子有看著我的跡象。
我問他:“你又在哭甚麼?”
他動了動喉結,欲要說些甚麼。
我卻先問道:“倘使她復活,你會和她道歉嗎?”
“不會,”他說,“她不會原諒我。”
我點點頭:“確實如此,用命看清一個人,逃離都來不及,哪來心情談原不原諒。”
12
今日施粥本來和昨日差不多,收攤時我們遇到了一對母女。
她們比大部分流民還髒還臭。
她們向我們討粥時,我甚至看不清她們的臉,盡是汙泥。
當我向那母親遞出那碗粥時,她卻摔倒在了地上。
江妄語率先衝出去,等我走過去時,他說:“沒氣了。”
那個泥人一樣髒的小姑娘無措地抓著倒在地上的母親的衣角。
她沒有哭出聲,但淚水無聲地滑了下來……
大概是被這幕觸動了,我遣人把她帶了回來。
洗洗刷刷後,如意和江妄語把她帶到了我房間。
小傢伙竟然長得十分靈秀,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好像會說話。
“呃,”我看著她,“好像是個啞巴。”
一道細弱蚊蟲的聲音怯怯地響起來:“我會說話的。”
“小東西,你叫甚麼?”我問她。
“小秋。”
“小秋,你將來想做甚麼?”
她低頭抓著裙角:“嫁個好人家。”
“這就是你的願望?”我有些鄙夷。
“這是我娘希望的,”她迅速搖了搖頭,“我想成為姐姐那樣厲害可以幫助大家的人。”
我卻一怔,我不過是心血來潮的舉措,在她眼裡竟成了厲害。
我苦笑一聲,搖搖頭:“想成為我不行,得靠投胎。”
江妄語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瞪了他一眼,問小秋:“真不想找個好人家嫁了?”
小秋搖搖頭:“我爹爹不好,男人沒用,情愛都是話本子裡騙女孩子的。”
江妄語有些震撼:“你小小年紀,怎懂這般多?”
小秋似乎有些怕他,忙
繞到我身後抓住我衣角:“村裡的男人都喜歡打罵女人,水災了也只會自己一個人跑……”
江妄語若有所思道:“小秋,你說得對,有時候縱然有情愛,卻是徒增煩惱,不若從一開始便不要相信。”
我將他趕了出去:“對小孩子說這些做甚麼?”
他卻說:“若是早懂了,就少吃些虧。”
13
當晚,我沒有留下江妄語,叫如意另開一間房。
夜寐忽醒,我原想開窗納涼,卻聽到外邊有些動靜。
於是,我伸手在窗紙上戳了個洞。
卻見一隻白鴿飛了出去。
第二日,一行人原又要去施粥。
不想半途跑下來一群山賊,把我們統統擄走了。
我和江妄語被關在了一間房,各自被五花大綁。
我問江妄語:“是不是衝你來的?”
江妄語道:“紅蔻姑娘,你不若反思一下自己,以你的行事作風應該招惹了不少仇家。”
他說得很有道理,我正要反思,門卻被人推開了。
一個鬍子大門進來,對著江妄語抱拳:“少主!”
我記得,這大鬍子綁我們時衝在最前面。
我鄙夷地看著江妄語:“我道江公子這般特立獨行,竟然是個山賊頭子。”
江妄語朝我訕訕笑笑:“紅蔻姑娘對我或許有些誤解。”
大鬍子瞪著我:“大膽,誰許你這麼對少主說話的?”
活這麼久,我第一次見有人敢對我說“大膽”。
我說:“我勸你好好對我說話。”
大鬍子道:“一個娘兒們也敢這麼囂張,你當我不知道你是誰嗎?”
我心裡一驚,難道江妄語對我的底細一清二楚,昨日那白鴿便是他放的訊息?
14
那大鬍子又唸叨了句:“不就是李簡派來的探子,也敢如此囂張。”
李簡是我那皇帝老爹……
大概如意一行人武力暴露了。
可是連如意他們都打不過這群山賊,這群人當真深不可測。
理智告訴我,和他們關係沾越少越好。
我乾笑幾聲,趕緊服軟:“我不過是陛下派來探查賑災一事的。英雄,你要多少錢才肯放我?”
大鬍子冷笑一聲:“錢,你當這裡是甚麼地方!”
說完,他狠狠地摔門而去,留我和江妄語面面相覷。
“紅蔻姑娘,你真是密探?”江妄語目光灼灼望向我。
我搖搖頭:“我不是,但你的大鬍子希望我是,那我就是。”
江妄語淺淺笑了一聲,明白我是在扯皮不願深究。
我問他:“你又是何人呢?”
江妄語道:“姑娘問過了,除了普普通通的人,我還是個山賊頭子。”
“既然如此,為何大鬍子連你都綁?”
“因為我覺得山賊不體面,不想幹。”
“所以你就跑下山騙姑娘?”
江妄語倏地抬眼,神色晦暗:“倘若我說,那也是他逼良為娼的一環呢?”
我皺眉,他卻又喚我:“你過來。”
說著,他姿態艱難地朝我挪了過來。
我心下覺得奇怪,但也忍不住跟著挪了過去。
我二人終於背靠背,他被綁到身後的手鉤著綁在我手上的繩索。
他說:“快跑吧,知道越少越好,別捲進我的故事裡。”
15
繩索摩擦在手腕有些吃痛,我忍不住“嘶”了一聲。
“忍一忍。”江妄語道。
“忍不住。”我說,雖然活過兩輩子,我還是沒改怕疼的毛病。
江妄語忽然道:“宮裡可有漂亮的妃子?”
我不屑道:“那都是別人的老婆,那些你也要染指?”
“那公主呢?”
我說:“皇帝身體不好,只有兩個皇子一個公主……”
江妄語好奇道:“那個公主……”
我說:“那個公主……”
我停下來看他眼睛,這傢伙聽得入神。
我惱道:“你誆我!”
江妄語笑道:“你果然是宮裡來的,難怪這般囂張。”
然後此時我卻感覺到手上一鬆。
心下剛產生些喜悅之情,大鬍子帶著幾個提著餐盒的嘍囉推開了門。
原有些害怕大鬍子發現我要逃。
沒想到他直接奔著江妄語去的。
他走到江妄語面前:“少主,吃飯了”
說完,他開啟嘍囉手中的餐盒,手把手……喂他。
我正看著樂,有個嘍囉過來,如法炮製……餵我。
這感覺很是恥辱,但我若不張嘴,他就把菜往我嘴邊擦。
吃完了這頓不美好的飯。
大鬍子問江妄語:“少主,現在想好了要繼承大業了
嗎?”
江妄語搖搖頭:“想好了,我不想那樣做。”
看來山賊也難做,竟後繼無人了。
這時,嘍囉遞上來一個臉盆。
大鬍子沉默地從臉盆裡撈起毛巾絞乾,然後憋著一股氣將毛巾十分粗暴地往江妄語臉上抹去。
我心說這不得把臉揉爛了。
果真,等大鬍子把毛巾挪開,江妄語臉上的面板都紅了。
可是,他的五官卻不一樣了。
從清風明月,變得濃稠豔麗。
從萍水相逢,變成了深入骨髓。
我怎麼沒發現呢?
妄語妄語,與之相對不就是謹言,景言。
這世間這麼大,怎麼我主動出逃隨便在路上撈個人就是他?
16
大鬍子將臉盆遞到陶景言面前,指著裡面的倒影:“少主,你可還清楚自己是誰?”
陶景言望著倒影沉默不語。
忽然,他側過頭,看到了我。
一瞬間,他有些錯愕。
我趕緊佯裝:“江、江妄語,你怎麼變樣了?這是你的真實模樣?我似乎搶對了哈哈哈……”
我表現得太拙劣了。
他對著大鬍子道:“她是不是也易容了?”
於是,我也被抹了偽裝。
只是我想不通,這是師父教我的獨門易容技法,陶景言為何也會?
我倆大眼瞪小眼許久,我終是沒想到說些甚麼。
倒是他先嘆了口氣:“雁雁。”
這一世他果然也跟著重生了。
我卻不知道怎麼應對他。
明明我對著江妄語能說出各種不著調的話。
明明心中對他千頭萬緒,他在眼前,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鬍子抓著我的下巴:“倒是個長得不錯的妞兒。”
“放開她!”陶景言怒道。
大鬍子依言放下手:“少主,你果然是跑出去找著相好的,忘了大業了。”
陶景言道:“我沒有。”
我立即附和:“我不是他相好的。”
大鬍子道:“你很快就是了。”
他看向陶景言:“少主,過了今晚你就會明白,不過一個女人而已。”
我忽然感到一陣酸乏無力,這傢伙肯定在飯菜裡下藥了。
17
大鬍子替我們鬆了綁。
“少主
,硬扛可以。但你和她都會掉半條命。”
留下這句話,大鬍子就出去關上了門。
陶景言踉蹌地走到門前。
他怎麼也推不開門,只好倚著門坐下來。
好久,他終於抬頭看向我。
他的臉頰泛起緋紅,桃花眼中是如同深淵般的慾望。
但只看了一眼,他選擇避開了目光。
他選擇了硬扛。
我卻難受得不行。
有甚麼比小命還重要?
“陶景言。”我朝他招了招手。
他對著我搖了搖頭。
我索性爬到了他面前,倒在了他膝上。
“怎麼,陶景言,你還矜持起來了?”
陶景言的手哆哆嗦嗦伸過來,卻在臨近我臉頰時停止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攏,聲音都有些微顫:“雁雁,你討厭我。”
是誰討厭誰?
是誰寧可服毒都不願意待在我身邊?
我怒得扯住他衣襟:“是,我討厭你,但我向來是惜命的。難道你覺得重來一世,身體就乾淨了?陶景言,你不會忘了你曾經是朕的玩物吧?不會此刻還要朕伺候你寬衣吧?”
寂靜中陶景言的呼吸聲格外濃重。
終於,滾燙的手指落在我臉上描摹。
耳垂被柔軟的唇搔動,他說:“雁雁,對不起……”
終於,我從熾熱的油鍋被拍打進冰涼的池水。
“對不起”這三個字卻一直在我腦海揮之不去折磨著我。
我想我等這三個字很久了。
第一世想要這三個字,第二世也想要。
卻不知,今夕他的這三個字是不是我想要的道歉。
18
如意推開門的時候,已經月上中天。
我倚在陶景言懷裡揉著惺忪的眼,她和其他侍衛卻露出了又驚又怕的表情。
我說:“出去,我先穿上衣服。”
門關上後,月光從窗欄映進來。
陶景言長髮凌亂,鬆鬆垮垮地披著外袍,臉上有些鬱色。
月光更是把他的臉映得慘白。
他問我:“雁雁,你要走了嗎?”
我搖搖頭:“是我們要走了。”
留他一人在這裡我可不放心。
保不齊他反悔又造反了,或者待會兒被大鬍子發現還能把他挾持。
幸好路上收留了個小
秋,白日出去前留了侍衛照看她。
剩下那侍衛見我們久久不歸,摸到山寨把如意他們救了出來。
我們返回客棧帶上小秋,直返京城。
雖然我仍舊沒想到該怎麼做。
路上,我和陶景言還是無話可說。
直到外面忽然響起一些聲音,陶景言掀開車簾,看著流民依舊沉默不語。
想起來時那個能說會道的江妄語,我竟不知他還是這樣的人。
我忍不住譏諷:“太子殿下,菩薩心腸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陶景言竟放下車簾很隨和地笑了笑:“其實,第一世我本就打算做和尚的。”
他頂著一張狐狸精的臉,卻風輕雲淡地說自己想做和尚。
見我不語,他又自顧自感嘆:“我們是在白雲寺初見的……”
我反問:“如此說來,第二世你得償所願了。”
陶景言忽神秘一笑,撣了撣衣袖:“錦衣華服太厚,情絲萬縷太重,舍之拋之輕鬆自在。”
我冷下臉,他又說:“前世你沒找到我前,我以修行者的身份遊歷了幾年,感觸頗多……”
“那真是不巧,”我冷笑道,“我半路殺出來,毀了您的修行。”
見他語噎,我又及時補上一句:“怎麼太子殿下這一世腦袋上還掛著頭髮,不去普度眾生啊?”
“因為我想通了,我舍不下紅塵。
“紅塵有你。”
19
陶景言極為鄭重地說下那兩句話,眸光極為真誠。
我看著他久久不語。
過了一會兒,我道:“景言,給我道歉。”
陶景言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我說:“周紅蔻問過江妄語,如果那個倒黴的女人死而復生,他會不會道歉……”
陶景言立即會意:“對不起,雁雁,我……”
“叭!”我將手甩出去,給了他一個響亮的巴掌。
陶景言被打歪了臉狼狽至極,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捏住他的下巴,眯著眼睛翹起唇角:“周紅蔻已經告訴過江妄語了,用命看清一個人,逃離都來不及,哪來心情談原不原諒。”
這時,馬車忽然重重一頓,我差點身形不穩。
如意掀開車簾:“小姐,有流民攔車……”
說到一半,如意看到車裡的情形怔住了。
我道:“他們來幹甚麼?”
如
意道:“大抵是想劫車掠財,已經被我們截住了。”
我揮了揮手:“給他們些吃食,放了吧。”
20
如意出去後,我又倚到陶景言身邊。
我看著自己長長的手指,說:“你看,位高者若是隻顧自己,也怨不得天下大亂,百姓暴起。”
陶景言腫著半邊臉,看我的眼神又是像是委屈又像是悲傷。
我抬起頭不再看他。
手指卻輕輕穿過他的髮絲,一縷縷梳著,彷彿在摸甚麼愛寵。
“同樣的,你不該怪我如今這般瘋癲。
“景言,不管幾生幾世,我永遠愛你的。可是,我的心卻不想再靠近你了。”
我明顯地感覺陶景言的身體顫了一下。
我換了個姿勢,歪頭看他的眼睛。
這一世他的眼睛好不容易清亮了許多,在此刻卻又黯了。
我卻多了一種報復的快意。
我繼續道:“景言,你該明白,那個單純地愛著你的李飛雁,早就被你逼死了。從此以後,無論多少世,你遇到的,都是那個被你活生生逼瘋的李飛雁。”
21
陶景言的臉一剎那失了血色。
我卻不依不饒:“這一世我央求了父王,本想領個封地找個順眼的男人,過上逍遙的一生。沒承想,路邊隨便搶了個男人都能是你。
“你說說你,怎麼那麼陰魂不散吶?
“我愛你的時候,你逼死我。我甚麼都不在乎,只想要你的時候,你要你的佛。我不想和你有糾葛了,你卻說紅塵裡有我。”
陶景言看著我動了動發白的嘴唇,似乎想說甚麼,但終究沒有再說甚麼。
他垂下頭良久,終於抬起眼,眸中像是有甚麼東西破碎掉了。
他像是垂死掙扎:“雁雁,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我看著他:“真心話,句句肺腑之言。”
“到京城前,我會放了你。此後便不要相見了。”我又道。
22
半個月後,見大鬍子沒有追來,臨近京城我依言放下了陶景言。
這半個月我刻意避開了他,我們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問我:“既然此後都不再相見了,你還有甚麼話嗎?”
我原想說沒有,可鬼使神差地張開嘴問了句:“上輩子,你為何服毒?”
他一怔,眼神有些莫測,然後笑了笑:“既然都
不再相見了,這個答案重要嗎?”
我也一笑:“也是,既然如此,你何必問我還有甚麼話?沒有了。”
“那好,公主殿下,往後喜樂安康,從此不見。”
說完這句話,他便轉過了身。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在小路上,漸行漸遠……
如意走過來在身旁看著我,欲言又止。
23
馬車繼續行進。
見四下無人,如意終於在馬車裡開了口:
“公主,你分明是喜歡江公子的,為何就將他這樣放走了。何況你們還……”
我道:“如意啊,兩條腿的男人多的是,何況是路邊撿來的,終究登不得檯面。”
如意住嘴了,但見她的眼神,明顯有些不服。
於是我問她:“倘使有個男人用貞潔強迫你,要你自廢武功禁在一隅,你可甘願?”
如意搖搖頭:“當然不願。”
我說:“那便是了,我身為公主要甚麼沒有?需要被貞潔兩個字囚住?”
如意恍然大悟:“公主,你看得真透徹!”
24
我若是看透,便不會夢中只有那人了。
我只是明白,無論多少世,身負血仇,我們只能對立。
有情無情,都是互傷。
我們永遠結不出好果子的。
我心知肚明,前世陶景言是為我而死的。
我是女子登上皇位本就惹人非議,而他前朝太子的身份總會有人知曉。
將遠離紅塵的他拉來皇宮,卻是將他推到離權勢最近的地方。
新帝登基將前朝公主鎖在後宮是為多情,可新女帝將出家的前朝太子綁到後宮是女子優柔寡斷登不了檯面。
他是為了穩固我的地位,服毒自盡的。
25
回宮後,我叫人把小秋帶了進來。
我看著這個乖巧的孩子,心裡籌劃著她的將來。
要不讓侍衛教她武功吧,或許能改變她的命運。
豈料,這孩子一進來就問我:“哥哥呢?”
我不悅道:“怎麼還想他?”
小秋道:“哥哥長得漂亮。”
……
連孩子也能迷糊,看來我當初所犯的錯誤並不過分。
我嚴肅地告訴小秋:“你必須記得,越漂亮的男人越會騙人。那個哥哥是大騙子,他不是好人。你不會再來了。”
他不會再來了。
我心裡默默唸道。
26
回宮後約莫又過了半個月,我留在黎州的侍衛終於趕了回來。
他們帶來了黎州知州的貪汙證據,還有背後牽出來的主謀。
我拿著證據去找了父皇。
原以為這件事總算柳暗花明了。
可父皇見了證據沉默了。
他不悅道:“水至清則無魚。雁雁,你能回來父皇很高興,可女孩子家家的不該干涉這些東西。”
27
前世,我當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女皇。
面對全天下的質疑,我也想做出一些功績來。
可最後發現,不是水至清則無魚。
人慾不止貪心不滅,最後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那朝政勢力就像浮萍,散了又聚。
我與朝臣只能淪為互相壓制。
28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雙眼裡的委屈,父皇又安慰道:“雁雁,父皇會處理好這些的。”
“多謝父皇,那兒臣便不再叨擾父皇。”我施了一禮便想告退。
父皇點了點頭,在我即將走出房門時,他忽然道:“雁雁,我們和那些流民是不一樣的。”
我低聲道:“兒臣明白了。”
這道理我前世是很明白的。
流民是我上位的籌碼,君與民始終是不一樣的。
我後半生陷入了功利心,和權臣鬥智鬥勇,最後卻也一事無成。
臨到重生我自認不是個好皇帝,對權勢也興趣缺缺,只想找個封地遊山玩水。
可眼見了他們受難,我很不是滋味。
難道生來是普通人,他們便活該嗎?
29
我說不上來的憤懣,心裡好像被鬱結堵住怎麼也透不過氣。
我想那些東西大概只有我前世的師父可以開解我。
可是我找人盯了前世他的住所多日,終究是沒找著人。
就像前世,我登基後他一封書信告知我他去遊山玩水,我便再也尋不見他的下落。
就像初遇,他說他往來處來,往去處去。
誰也不知,來處去處究竟是何處?
這一世,我感激的憎惡的,彷彿都和我擦肩而過了。
30
前世,我遍尋不見陶景言。
幾次三番溜出宮,卻意外結識了
我的師父沈辰。
師父起初教了我易容術,他說我喬裝實在手段太差。
後來,他開始有意無意給我講些權謀之術,我在他的指引下暗暗拉攏勢力。
再後來二皇兄設計迫害太子哥哥丟掉太子之位,後又下毒父皇……
京城格局大改之時,師父勸說我去奪權解救父皇。
誰也沒想到一個柔弱的公主會想去坐皇位,我成了二皇兄背後的黃雀。
31
我開始頻繁出宮。
因為前兩世,我前怕陶景言,後怕二皇兄,出城前也有暗暗積攢勢力。
如意那行侍衛就是這一世才練起來的。
因為距離二皇兄下手的時日還長,我便想著先去封地看看。
可如今,我不得不動用他們了。
誰承想,這回我想拜訪曾經交好的官員,統統吃了閉門羹。
便是我想混進文士雅會,都遭到了阻攔。
背後彷彿有人看透我的一切。
我害怕是我所想那人。
32
一連被拒數回,我氣餒地走在大街上,竟不想拐到了花街。
我望著不遠處的花樓,正欲轉身,竟被人拉住了。
消失許久的師父沈辰出現了。
前世我總以為師父那般想要我做皇帝是想從中撈到好處。
可自我登基後,他就消失了,我這才明白,他是真心待我好之人。
33
師父將我拉到了他的居所。
“為師也重生了,你自然不能再照前世尋到我。”他捋著鬍子說。
我問師父:“為何自我登基後,您就不見了?”
師父說:“自是我能教你的到盡頭了。”
“可是我想報答師父啊。”
“師父並不想要榮華富貴,只求一隅逍遙。”
即便是第二世遇見,我還是看不透這位師父。
“既然如此,您為何收我為徒?”我問道。
他只說了兩個字:“有緣。”
得,果真就是那個“往來處來,往去處去”的神神道道的師父。
34
“師父,你今夜為何在此處?”
他又說:“有緣。”
我看這個神神道道的老男人許久,覺得他是想去喝花酒。
我想了想,把我現在的困境告訴了師父。
師父聽完耷拉下
眼皮:“既然是徒兒你所願的,為師必定傾盡所能替你辦到。”
我終於在困境中,找到了一絲曙光。
可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少主,可算讓我找著你了。”
35
我錯愕地轉頭看向“師父”。
老者的聲音已變:“雁雁,抱歉。”
他抓起我的手,快速地扭開書桌上的硯臺,牆後立即出現了一個密室。
我被他牽著奔跑在黑漆漆的密室裡。
我的思緒跟著視野一般混沌:“陶景言,一直是你嗎?”
無人回答我,四周只有急促的腳步聲。
突然,陶景言的聲音響起來:“一直是我,雁雁。”
難怪,他會師父教我的易容術。
難怪,上輩子一開始我如何都找不到陶景言,他就一直在我身邊。
難怪,我後來怎麼都找不到師父,卻意外找到了已經出家的陶景言。
可是,怎麼如此呢?
36
最後我們還是被大鬍子追上了。
密室反倒成了很好的大牢,我和陶景言又被關一起了。
大鬍子朝我作了揖:“原來您就是公主殿下,失敬失敬。”
說完,他又向陶景言發出讚許的眼光:“少主,原來你早有別的打算。”
陶景言看著他:“沈叔,我在這世上就你一個親人了。”
大鬍子一怔:“少主,您竟認為我是您的親人嗎?”
陶景言點點頭:“沈叔,對於故國我早就沒甚麼記憶了,我只記得是您把我拉扯大的。”
大鬍子目光微微有些動容,陶景言又道:“可復國註定是條艱辛的道路,沈叔,你我很可能為此喪命。”
大鬍子道:“殿下,臣豁出這條老命也會替您達成大業。”
陶景言垂眼:“可這不是我的願望,我只希望你好好活著。”
他又說:“天下太平,百姓樂業,這是為君者該為百姓帶來的。”
大鬍子道:“如今位於高座的賊子,不顧災情讓百姓顛沛流離,正是沒有這般德行不配此位。”
陶景言道:“可我捫心自問,我也沒有那種能耐,我做不好一個皇帝。”
大鬍子又要勸說。
陶景言卻又道:“沈叔,我們的國早就亡了。放眼千秋萬代,百姓只要一個賢明的君主,卻不是哪個王朝。”
37
最終,大鬍子還是被陶景言氣走了。
他說三日後,會以我做人質殺入皇城,到時候便由不得陶景言想不想做皇帝了。
大鬍子鎖上密室的門後,我問陶景言:“為甚麼?”
陶景言觸到我的目光,灼燙似的避開眼。
“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他小聲道,“我只是想留在你身邊,第一世沒保護好你,我想第二世或許能改變甚麼……
“我曾以為只要我努力,第二世你就會開心快樂,我擋在你的前面你就不會受傷,你要權力我就幫你取得權力。
“可我後來發現你也重生了,我想哪天你發現了我是誰一定會很失望。所以你奪得天下後,我又走了。”
我冷笑一聲:“既然你甚麼都肯為我做,為何卻看都不看我一眼一心做和尚?”
他抬起眼:“不那麼做,你會殺了我嗎?”
果然,和我所想的一樣。
“可是,”他嘆息似的,“雁雁終究捨不得殺我,那隻能我自己來。”
“這第三世我想你約莫也跟著重生了,可是我覺得我們不該再糾纏了。索性就沒去京城跑去施粥,可哪裡想到又會被你搶去。”他望著我苦笑。
38
“可這一世我也告訴你了,我們不必再見了,你又何必?”我倚著牆邊道。
“因為我看到了,”他說,“雁雁你不開心。
“我放不下你,你恨我也好討厭我也好,我只是想看著你。”
我說:“景言,你讓我想想。”
如果是第一世,我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裡當寶貝。
如今他說這些話,低賤卑微到塵埃裡。
可是啊,就是那個我愛到毫無保留的陶景言造反背叛了我。
就算後來他為我做了那麼多,我就該原諒嗎?
他很平靜地說:“好,雁雁,你不要為難。”
我疲憊地說:“不是我想不想為難,你的沈叔已經去造反了。”
他笑了笑說:“這有何難?只要我死在這裡,他就沒理由造反。”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太子殿下,你可真會說笑。”
他搖了搖頭:“我是說真的。雁雁,倘若有來生,我也希望我死在你前面。”
我“呵”了一聲:“陶景言,原來不只我瘋了,你也瘋了。”
39
密室的門開了。
我以為是如意
找到了我。
可是很快一個東西骨碌碌地滾了進來。
是大鬍子的人頭。
陶景言的臉立馬白了。
許多人走了進來,密室隨著嘈雜的聲音變得亮堂許多。
在護衛的簇擁下,我看到了父皇。
“雁雁。”他喚我。
我很驚訝又很感動,沒想到父皇會為了我的安危親自趕過來。
“嗖——”弓弦抖動。
隨著一股力道猛烈地撞擊,迫使我不得不後退跌入陶景言的懷中。
“陛下,您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放過嗎!”我聽到額上傳來陶景言的聲音。
我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一點痛,捏著胸口的箭不知所措。
我愣愣地看向父皇,他手上還拿著弓,面對我的眼神冷漠到不含一絲溫度。
他說:“雁雁,若不是親眼所見,父皇真的不敢相信你私通前朝餘孽。”
40
我才發現父皇身邊站著對我滿眼歉疚的如意。
回想黎州客棧飛出的白鴿,她應是父皇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
這一世我索要封地,培養大量侍衛,打點和權臣的關係。
所做的點點滴滴,都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
疼痛後知後覺地湧上來,我看著掌心的鮮血,又抬眼看向父皇:“所以在你眼裡,是我背叛了您?”
父皇微微抬頭,彷彿不願搭理我。
我笑了一聲,可隨即喉頭便覺一甜,嗆出來不少血。
我的身體開始戰慄,卻是陶景言身上傳來的。
他的聲音有些憤怒又有些悲哀:“陛下,世上最不可能背叛您的就是雁雁。你可知她因你作出了多少痛苦的決定……”
“陶景言,”我打斷他,“別說了。”
我仰起頭想摸摸他,這才發現他的唇角也沾了血,這一箭我父皇用足了內力下了死手,把我們一箭雙鵰。
我笑了笑:“父皇沒有汙衊我,我們李家的種就是這樣的,骨子裡喜歡造反奪權。”
說完這句話,我感覺力氣也快用盡了。
陶景言好像也差不多了,我隨著他跌在地上。
“雁雁……”
我們的雙手終於抓在了一起。
我笑道:“陶景言,若是有來世,不管你是誰,不管我是誰,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
我不知道陶景言是不是死了,因為說完我聽見的是父皇帶著
怒意的大吼:“不知廉恥!”
隨即箭雨紛紛落下……
我的靈魂遠離身體飛在上空。
我清晰地看見,我和陶景言的屍體被紮成了刺蝟。
原來這三世,我苦苦堅持的、在乎的都是一場笑話。
原來親情血緣也不過如此涼薄。
所謂家國大義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天真。
……
41
【尾聲】
千藥谷正如其名,位於深山處,人跡罕至,卻也鍾靈毓秀。
“小雁兒,藥譜背了嗎?”
“背了背了。”我揀著草藥回應師姐。
我醒來後,不是在熟悉的皇宮。
一打聽方知,過往的愛恨糾葛已經是兩百年前了。
這兩百年,數次改朝換代,風流人物無數。
而我和陶景言的故事卻無人記錄,想來一是不夠出彩,二來父皇覺得不夠光彩。
我就這樣留在了千藥谷成為了一個普通的弟子。
雖沒有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貴,卻是難得可以呼吸的自由。
我不再是公主了。
陶景言他也和我一樣重生在這個時間了嗎?
我謀劃著日後出師下山尋他,卻聽師姐跑過來拽著我的手狂奔:“小雁兒,大師兄回來了,你還沒見過大師兄吧?”
我跟著師姐沒頭沒腦地跑,結果她忽然停下,我收不住往前撞去。
好像是一堵肉牆,我下意識地往前捏了捏我撞到的東西……
“嘶……”這分明是誰倒抽氣的聲音。
我往後一退,見到一張日思夜想的臉。
陶景言眸中流光轉動:“雁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