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楚宸少年夫妻,潛龍數載方熬成帝后,可如今,他卻對我崔氏一族恨之入骨,竟要奪去本應屬於我兒的儲君之位。
我尚沒來得及教楚宸做人,寧海侯蕭越倒是先湊了上來。
“音音,這皇位楚宸配得,我也配得,你依然可以做皇后。”
眼前人目光灼灼,我卻扶了扶髮間的鳳頭釵,譏笑出了聲。
“嗯?這皇位他坐不得,你便能坐得了?”
十六歲那年,我從南疆方外求學歸來,途經湖州。彼時當地學子好舉文會,盛況一時,我起了玩心,扮了男裝也去湊熱鬧,將師門的水準發揮了個六七成,便辯得一眾學子啞口無言。
風頭無兩之時,角落裡的一名白衣男子以義利之辨來反駁我話中的義之虛高,硬是扳回一局。文會將結,我偏頭望了望這個單薄的身影,竟不想能在此地遇見半個知音。他察覺到我的目光,淺淺點頭致意,我拱手回他一禮,便啟程離開了湖州。
回到東域,剛進崔國公府的家門,東都皇宮便遞了賞花宴帖子過來,我雖在外求學幾載,耳聰目明的必修課卻也沒白學。君主年邁,正當立儲之時,我思緒一轉,便知道這帖子明面賞花,實則是宮裡拴過來的紅線。
與家人吃過洗塵宴,我跟著父親去了書房詳述,父親愛女心切,直言我若是不喜,皇室也不敢強牽崔國公府的紅線。
“女兒想做皇后。”我展顏搖頭,只說了一句話。
父親聞言眼神如炬,覺得我一身才學埋沒後宮可惜了,可我那時卻覺得,崔家雖世代清貴,然而這代子嗣凋敝,只有成為輔君皇后,我才能更快地操控權力場,延續崔國公府的榮光。
轉眼便到了賞花宴這日,眾貴女吟詩作對之餘,皇后誇我文才不菲,謝貴妃讚我靈秀端莊,我一一接住橄欖枝,順勢便伴著二位明爭暗鬥的娘娘,臨坐在離幾位皇子最近的席邊。
陛下皇子不多,如今風頭正盛的便是皇后嫡子三皇子和謝貴妃所出的大皇子,二位娘娘的母家整日在前朝爭得雞犬不寧,陛下卻沒有明確的意思,這使得謝貴妃的氣焰更加囂張,立嫡還是立長恐怕要各憑本事了。
既是各憑本事,我才盤算著今日來探個深淺,可當我瞧著三皇子傲慢驕矜的氣勢和大皇子恨不得寫在臉上的算計,頓時沒了熱情,尤其是大皇子還不長眼地過來朝我大秀風度,言語輕佻說是調戲也不為過。
太祖皇帝與我同出鳳歌臺,論輩分,你可得叫我太奶,沒有禮貌。我安慰自己這皇后也不是
非當不可,微笑著堵住了大皇子的話頭,尋了個由頭便去花園裡透風。宮裡的劍蘭品相極佳,據說是東域前朝傳下來的佳品,名曰深山含笑。我正看得出神,一旁的樹後卻傳來聲響。
回身只見一素衣男子,發白的衣領透出了他的潦倒,周身的氣息卻如松如竹,沉靜內斂得出奇,我再一看他的臉。
“是你?”那位槓贏我的兄弟。
“皇子殿下刻意在這等本小姐,”我不認為天底下有這麼多巧合,本就被大皇子噁心得吃不下東西,心情不愉張口就刺,“莫不是有甚麼急事?”
他身上的皇子玉佩出賣了他的身份,楚宸沒有過多驚訝,主要還是被我的厚臉皮震驚到了,隨即知曉我不想耽誤時間損害名節,就開門見山。
“在下五皇子楚宸,欲請崔小姐上巳節一同踏青遊春。”
我聞言便笑看他,這便直接遞上結盟邀請了?楚宸此刻的眼神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讓我回想起湖州文會上的奪利之辯。機敏善變,跟那兩個皇子真不像一個窩裡的。我一個人可盤不活這局棋,除去家族勢力,我更需要一個能合作的搭檔。楚宸是個人選。
我折了一朵純白劍蘭扔給他。
“允了。”
此後,我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五皇子妃,建府宮外。崔國公府的叔伯們掌著邊境至少一半的兵權,皇后和謝貴妃沒拉住我這塊香餑餑,多少有些怨念在身上,連帶著楚宸在朝堂上也三番兩次被擠兌。
五皇子府的日子過得並不寬裕,我執掌中饋,週轉在貴人圈內,拿嫁妝為楚宸撐起後方,陪他度過了最為艱難的時光。
如今終於苦盡甘來,然而今日手中的茶水還沒喝完,楚宸身邊的眼線便過來稟報。
“皇后娘娘!邊境戰事不利!朝臣彈劾崔家權勢,為首的是馮宰執……”
“陛下怎麼說?”我垂著眼放下了手中茶盞,看著懸停的茶葉沉思。
“陛下……沒有反對……剛下旨降了崔中郎將的官職。”
馮青青是楚宸登基那年入宮的,他當時小心翼翼與我說,馮家有從龍之功不可忽視,於是封后當日同時迎了宰相之女為淑妃。我不是小氣善妒之人,之前為了鞏固皇子府的勢力,我也沒少給他納妃找妾,馮家此舉特意選在封后大典無非是刻意打我崔家的臉,楚宸不會不知,但還是做了。念在我兒是嫡長子,崔家地位穩固,我沒有計較,如今淑妃有了兒子,馮家便又蠢蠢欲動了。
這些年只有楚鈺一個孩子,突然傳出淑妃有
孕,我當時心中情緒說不清道不明,彷彿一些心照不宣的東西突然被打破了。
回想起這幾年的夫妻情分,我多少有些寒心,若論從龍之功,楚宸的皇位當有我一半,最危險的時候我險些同我的鈺兒一同命喪黃泉。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當年隱忍佈局三載,楚宸借中原水患一事主動舉薦大皇子督辦,順勢挑起了大皇子和三皇子的爭端,最終陛下擇定大皇子前去,楚宸得了三皇子一記蔑視。
“不受寵的皇子罷了,得了世家貴女也改不了命!”三皇子心氣受挫,下朝便拿楚宸開刀。楚宸回來的時候,瘸了條腿,只說是三哥的馬受了驚,馬車不小心撞向了他。
我對楚宸的瞭解沒有十分也有八分,沒有母族依靠的他從小飯都難吃飽,被欺負慣了自然精通自保,這一出顯然是有意為之,我看著他提著破爛衣角落魄的文弱樣子,手裡還提著一份我愛吃的點心衝我笑,我突然覺得他可憐兮兮的,拿了藥箱親自給他熱敷上藥,從師門順走的靈藥凡間少有,很是好用,楚宸告假這幾日反倒過得悠閒。
翌日,五皇子因傷未上朝的訊息傳遍了朝野,陛下得知兄弟之間不和,很是不悅,對三皇子頗有微詞,不過對嫡子還是愛護,只罰了一個月俸祿給大臣看便掀了過去。
楚宸挑事這一出,少不了我的謀劃,我緊接著攬了後面的活。安插在治水隊伍裡的官員硬是協助一根筋的大皇子把水患治理得漂漂亮亮,陛下龍顏大悅,長子未歸,賞賜便下了好幾道,謝貴妃可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心念念等兒子歸來。
可還沒等回她的愛子,卻先等到了愛子薨逝的訊息,謝家上下一夜之間顯露了枯敗之象。
南方傳來的訊息稱大皇子歸途中與人爭搶一民女,結果追至深山被一夥山賊流寇截殺。被手下找到時屍體已經冰涼,民女不知所終,流寇被押解回京。
雖然得知長子的死因有失皇家體面,但陛下還是怒極下令徹查,可流寇寧死只稱是巧合,不知截殺之人是皇子。謀害皇子形同謀逆,謝家得到了訊息,如同瀕死的瘋狗,一口咬定是三皇子一派所為,隨即瘋狂地展開了報復。畢竟不久前五皇子才被三皇子撞斷了腿,如今一句話不用說,都是一身腥。
謝貴妃不復往日的矜貴,恨不得衝進鳳儀宮掐死皇后洩憤。陛下嫌她添亂,直接禁了她的足。皇后被莫名其妙的敵意嚇得不輕,卻也有些同情這個往日對手,一邊又疑惑母族下手怎麼也不知會她。而下手之人確實是安插在皇后母家下面的官員,國舅爺以為
是手下人急於表現,膽大包天且漏了把柄,現如今又不敢自爆引火,只好秘密處理了這個手下,截斷了線索。
為大皇子舉辦喪禮之時,除去謝貴妃,便數楚宸表現得最為傷心,痛哭流涕地訴說自己對大皇兄的感懷。
“小時候就數大哥最愛護我……”
就這樣,楚宸闖入了正處於絕望之中的謝家的視線。
奪位之爭,只要是皇家血脈,說到底都一樣的。皇后家族難以撼動,想要報仇,少不了要扶持其他皇子。楚宸被謝尚書暗示時假裝面露驚訝,假意推辭一番就順勢表示自己一定替大哥照顧好謝娘娘。就這樣,儲君之爭的人選變成了三皇子和五皇子。
後來陛下病危,我那時身懷六甲即將臨盆,楚宸不想我去,但為了不錯過機會,我執意要同三皇子妃輪番到病榻前服侍父皇進食喂藥,一片孝心感動了陛下,再加上我腹中將是陛下第一個皇長孫,三皇子一派可謂是心驚膽戰得緊。
沒想到的是三皇子一派這麼快沒沉住氣,膽敢給我下藥,幸而三皇子妃心性不足,輪班之時總是盯著我碗裡的安胎藥看,我心下一轉發覺不安,假意將安胎藥和陛下的補藥調換,果然引得龍體欠安。
“陛下並無大礙,幸好只是氣血相沖,微臣下了幾針便已迴轉。”太醫看過之後安撫眾人。
我立馬跪在父皇面前,聲淚俱下地痛斥是自己弄錯了補藥和安胎藥。
“……”陛下無語,臉色漲紅,但看了看我高隆的肚子也沒好怪罪我。
可太醫卻滿臉困惑道:“那便怪了?這藥效分明是活血化瘀之象,當是紅花一類的藥材……”
我裝作大驚的樣子,吩咐侍女去取藥渣,果不其然證據被處理掉了。不過無妨,我早早命人準備了一份“證據”,送到太醫面前,太醫驗過之後確切地表示這是滑胎藥材。
陛下震怒,一拍床板,嚇得一邊的三皇子妃跪在地上抖如篩糠,陛下一看她那副樣子還有甚麼不明白的,扶了扶氣出汗的額頭命人將三皇子妃帶下去審問。
陛下本來還覺得我弄錯湯藥丟他顏面,這下反倒慶幸皇嗣沒有損失,安慰我受驚了下去休息便是。
我背過身勾了勾唇角,有一個心態穩的隊友多麼重要。
三皇子妃那邊還沒審出結果,我卻被破門而入的禁軍刀架頸邊,這便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三皇子謀反了。
宮中禁軍統領是皇后母家的人,謀害皇嗣的罪名一旦降下,皇后一族將永無翻身之
日,三皇子妃被帶去審訊的那一刻,他們還是狗急跳牆啟用了最後的法子。崔家雖手握兵權,但畢竟遠在天邊,只要東都這邊動作快,待邊境反應過來也來不及了。
可惜三皇子還是不夠狠,打的是逼君退位的主意,若是一狠到底,不給我下藥而是弄死陛下,這贏面可就更大了,畢竟,若在東都拼軍備,謝家還是不如皇后司掌兵部的母家。
楚宸一直留意宮中動向,得知三皇子謀反之時,想到了即將臨盆的我還在宮中,臉色一瞬蒼白,命人帶訊息給謝家後,自己則即刻動身縱馬去了東都城門。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說服東都守備軍聽他號令的,統領姓馮,其子也就是馮青青的長兄去年秋闈剛中了進士,抽身觀望才是最佳選擇,為了區區四妃之位不選三皇子而選擇楚宸,著實不夠划算。
禁軍統領被暗殺,三皇子及皇后被守備軍壓跪在宮門內時,三皇子敗局已定。也許所有人都小瞧了老態龍鍾的陛下,穩坐皇位多年,如何沒有半點自保之力,禁軍副將一旦察覺異動,即刻便有權取統領項上人頭,代掌虎符。此刻的陛下失望至極地閉著眼,不想去處理滿宮的爛攤子。
而楚宸找到我時,禁軍士兵自知敗局已定,刀口一劃正要取我性命,楚宸如玉的面孔頓時失態,我聽見他失聲喊了一句:
“音音!”
他目眥欲裂地抽出近侍的刀,上前了結了士兵,但動手還是有些遲,雖然沒傷及要害,但我頸邊還是血流如注,我跌坐在他懷中,身下又傳來不適時的劇痛。
我抓住他的手痛呼,“……要生了!”
“愣著幹甚麼!快傳太醫!”
楚宸鮮少有這麼疾言怒色的時候,我視線模糊有些看不清,但還是想笑。楚宸見我笑,氣得更狠,不知道怎麼撒氣就捏我的臉,我痛呼他便鬆手。我安慰他我從師門帶的藥還有,死不了,他面色才有些緩和。
其實我騙他的,我本就沒有多少,上次都給他用了。楚宸堅決在我床邊陪產,一天一夜過去,好在鈺兒沒怎麼折磨我,雖然失血過多,但所幸母子平安。
醒來的時候,鈺兒被乳母抱去餵奶,楚宸在我床邊趴著休息,我剛想給他蓋個被子他便驚醒了,制止了我亂動的手,檢視了我的傷口沒有大礙才在我的勸說下回去休息。
那時我與楚宸之間也許是有真情在的。可如今……
“娘娘,陛下來了。”婢女出聲提醒。
我假裝沒聽見,楚宸坐過來打趣。
“皇后這
便不理我了,看來訊息甚是靈通。”
我本就對他登基後不封鈺兒為儲君心下介懷,不斷了閒雜人等的念想,朝中便永無寧日。
“臣妾不敢,崔家功高蓋主,陛下忌憚也是理所應當。”
“我也是沒有辦法……”楚宸在我面前都是用俗常稱呼。
話沒說完,小太監便來稟報馮淑妃身子不適,請陛下前去。
我輕笑一聲,楚宸尷尬地咳嗽,起身便走了。他前腳離開鳳儀宮,我後一秒壓下了唇角,心想,你要是敢把儲君之位給馮家,東域的江山必定易主。
而馮青青這邊……
“你到底想怎麼樣?”楚宸煩得捏了捏鼻樑。
“當初可說好了的,我以身犯險替陛下除掉謝家,陛下想辦法送我出宮與鄭郎相會。”馮青青一個白眼過來,“我父兄難纏,你不幫我,我就挑撥你和皇后娘娘的關係……”
楚宸聽到這連忙打住,立即口頭答應,如今做了皇帝也有被威脅的一天。
馮青青是被逼著進宮的,父兄頗有野心,可她只想和心上人平平淡淡,進宮後發現自己有了鄭郎的骨血,心一橫,告知了陛下實情。
那時楚宸正為不知道從哪得知真相的謝家頭疼,怕謝家蓄意報復,便順勢讓馮青青去皇后身邊擋刀,馮青青為了有朝一日能出宮,忍辱負重去皇后身邊黏著,有吃的先吃一口,有喝的先喝一口,幸虧皇后大度,雖然覺得離譜也沒為難她。
終於有一天馮青青中毒了,太醫也查出了她有孕的訊息。楚宸拿住了謝家把柄,直接一網打盡,馮青青的孩子也因此胎中不足,楚宸為了補償她,答應想辦法送她出宮。
一眨眼又到了圍獵時節,我如往常一樣入席,卻見到了久違的故人——寧海侯蕭越,看他衝我呲牙笑,我臉一耷拉,頓時想起了一些難纏的回憶。
我與蕭越算半個青梅竹馬,由於兩家長輩相交,幼時時常相見。還在爬樹掏鳥蛋的年紀,蕭越便信誓旦旦說長大了就娶我,我比他大上一歲,聽他戲言只覺得無語,隨口說道,“小屁孩,我將來要去天門讀書,不想嫁你。”
蕭越面對我的拒絕一臉難以置信,一言不發地先我一步考上了天門,待我去讀書時攔在山門口逼我喊師兄,我不喊便日日糾纏,整個一重天都要知道我倆認識,我為此還煩惱過一段時間。只是後來老侯爺平定海寇時不幸喪生,蕭越提前結業襲爵,去了海關為父報仇,此後便沒相見了。
如今再見……想了想頭疼的回憶,嘶…
…還是不見的好。我稱自己身體不適便要退席,楚宸關切地問我有無大礙,傳喚了隨行御醫跟著才放我走。
剛回帳中,不知道蕭越是怎麼跟來的,早早在這等著我,我被他嚇了一跳,想了想楚宸,莫名有點心虛,但隨即又想到馮青青,心虛個屁,自家師兄。
遣退了隨行之人,我沉著臉質問蕭越懂不懂禮數。
“崔蘭音!你成親都不帶知會我一聲的,你說我沒禮數?”蕭越瞪大眼不可置通道。心裡悄悄補了一句,知會了我肯定來搶親!
我懶得與他爭辯,轉身揮手讓他趕緊去幹該乾的事。結果蕭越眯了眯眼說起了別的。
“我聽說陛下忌憚崔家,貶了你叔父的官。”
我抿了抿唇角,不想與故友聊這些事。
蕭越卻不停叨叨,“你可是鳳歌臺出來的,已經屈居後宅了,若是你願意,我可以幫你……”
原想打住拒絕蕭越,可轉念一想崔家的路,還是留了話頭。
“此事再議。”
蕭越得了回應,沒再糾纏。
我沒想到與蕭越結盟的日子來得猝不及防。
楚宸獵場遇刺,所幸只受了輕傷,他下令徹查刺客來歷,我見他長眉緊蹙,給他上藥安撫他。楚宸當初承諾不殺謝太妃,於是只把她幽居在宮裡,我知道他是擔心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楚宸並未告知我徹查的結果,誰知半月有餘,朝中卻下了一道冊封儲君的聖旨。訊息奔走於東都,我得知時心中莫名一悸,一看聖旨,果然寫的不是鈺兒的名字。
我強行壓住心裡的怒氣,楚宸,你怎麼敢……
楚宸回殿見我拿著聖旨,欲上前解釋。
“音音!你……”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考量。”我冷著臉打斷他,沒看見他蒼白的臉色,扔下聖旨回了鳳儀殿。
鈺兒三歲多了,侍女帶著他給我請安,見我面色不佳,出聲關切。
“母后不開心嗎?”
“母后看見鈺兒就開心了,”我笑著抱他,“母后的鈺兒一定會成為東域的主人。”
帝王非常人,疑心重是應該的。既然如此,我也不想留情面了。
我傳了密信送往邊境,又派人去請寧海侯,約在東都茶樓一敘。
我到的時候蕭越已經百無聊賴等在那了,我斥他沒個正行,他訕訕收回了翹在椅子上的腿。
我與他還沒說上幾句話,便在茶樓裡看見熟面孔。
“鄭師兄?”
熟悉的腰間刀,隨行的梅花鹿,周身氣質不羈,想不認識都難,正是天門三重天周遊紅塵的師兄鄭放。
鄭放扭頭看見我,驚喜地打了個招呼,又看見蕭越,更是瞪大了雙眼。
“小師弟!”
蕭越嚇得一激靈。在師門的時候沒少被鄭放揍,說是切磋,但其實面對高了兩重境界的師兄不如說是被單方面毆打。
我三人沒來得及敘舊,茶樓外便殺上來一群黑衣刺客,頓時驚得人仰馬翻,待我反應過來,蕭越與鄭師兄已經凌厲出手,不過片刻便把十幾人收拾得整整齊齊。
蕭越逼問手段熟練,問出了刺客來歷竟是出自北境之手。不是謝家,我心下疑惑重重,不由想到了楚宸遇刺一事,正巧此時手下之人有事來報。
“娘娘!陛下前些日子受的傷毒發了!”
我聞言心跳暫停了一瞬,看著鄭師兄震驚的表情來不及解釋,沉著臉拉著他和蕭越就回了宮。
寢殿裡的太醫跪成了一排,榻上的楚宸臉色蒼白,太醫診斷不出所中之毒,嚇得冷汗連連。我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屏退了閒雜人等,便向鄭師兄求藥一用。
鄭師兄道他剛好還剩一粒回元丹,我心下一喜正要接過,蕭越卻出手搶走了丹藥。三人一時沉默,鄭師兄察覺氣氛微妙便先踏步出去了。
“蕭越,你這是甚麼意思?”我心裡一沉。
“音音,這皇位楚宸配得,我也配得,你依然可以做皇后。”
蕭越眼神灼灼,我心裡卻像淬了冰。我生怕楚宸遇刺有蕭越的份,勾結北境謀逆罪不容恕,屆時讓我如何自處。
“嗯?這皇位他坐不得,你便能坐得了?”我氣極反笑,眼淚都要笑出來了,“本宮臨朝稱制也好,自封女皇也罷,輪得到你?”
我扶了扶頭上的鳳釵,緩緩道,“楚宸對我崔家不好,是他不仁;可他在位兩年勤勤懇懇,減賦稅、輕徭役,前年大疫更是與百姓同吃同住,於百姓,他是英雄。”
“英雄有英雄的死法,不該死於隱私宵小。”我字字擲地有聲,“我與他之間自有解決之道。”
蕭越聽我說到這份上,臉一黑,把丹藥扔給了我,拂袖而去。我趕緊把回元丹喂楚宸吃下,不多時他便轉醒。
我告訴楚宸是鄭師兄救了他,楚宸沒有驚訝,讓我把人喊進來,沒想到同時進來的還有馮青青,我一頭霧水,馮青青向我解釋原委。
鄭師兄不好意思地笑道:“
此番留戀紅塵,牽絆一人,我來東都就是接她走的。”
我一下子就明白馮青青之前中毒的原因了,恐怕此時封她兒子為太子,打的是同樣的心思。我瞪了楚宸一眼,“你兒子的命是命,別人兒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嗎?我能護住鈺兒!”鄭師兄方外大成是長生之體,太祖皇帝都要叫鄭放一聲師兄,楚宸真是膽大包天。
楚宸輕笑安撫我,“這不是順勢好送她們母子二人出宮……”
對外宣稱北境刺客刺殺太子,太子及其母不幸薨逝,也好轉移馮相的視線。
我又質問他為何不早點告知我,他卻嘆氣說我教養鈺兒已經很累,不想我再勞心傷神了,況且遇刺一事確實有謝家殘黨參與,表面證據卻指向崔家勾結北境勢力,他怕告訴我心下生亂,找出了背後主使才打算告訴我,不料前些日子受的傷有毒,所以有了今天這一幕。
我沉默不語,要不是確實只有鈺兒一個皇子,我都懷疑他如此貼心是不是想架空我的視聽。
蕭越走的時候我與楚宸去送,我不知道那天的事楚宸聽沒聽到,但他沒有怪罪就當他沒聽到好了。告別的時候蕭越紅著眼眶抱了我一下,嫉妒又挑釁地朝楚宸看了一眼,楚宸面上雲淡風輕,抱一下而已,又搶不走。看得蕭越更氣了,啟航的時候頭都沒回。
我回身的時候楚宸摟著我腰的手莫名緊得發疼,我剛想抬頭提醒,轉而忽然想到送往邊境的密信,我摸了摸鼻子有點心虛,悄悄命人前去攔截。
抬頭看見楚宸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心虛了。
“皇后想做甚麼去做便是。”
我咳了一聲,算了,暫時不想臨朝稱制了,繼續母儀天下好了。
完。
楚宸番外:
我第一次見崔蘭音是五歲的時候,我餓著肚子悄悄趴在宮宴外看,她走過來遞給我一碟點心,以為我是沒飯吃的小太監。
“這個很好吃,送給你。”世家貴女聲音溫溫婉婉,像我一輩子都企及不了的明月。
跟在他身邊的小屁孩還沒她高,就揚言將來要娶她,結果被一口拒絕,我心裡莫名舒適。
她說她要去天門讀書,我找遍了書閣關於天門的記載,太祖皇帝就是天門的學子,很難進的地方,我連讀書都是偷偷地,恐怕這輩子都夠不到天門。
後來長大了,我時常偷跑出宮見世面,與文人學子混跡一遭,學一些平時學不到的東西,見一些平時見不到的場面。湖州文會那次,我遇到了一個人,驚才絕豔,鶴立
雞群,我心中怦然而動,雖然她著了男裝,但氣質獨特,我一眼認出了她是崔蘭音,她回來了。
眾人啞口之時,我說出了自己的見解,她居然看了我一眼,不知是覺得我言語過於功利還是怎的,我點頭致意,心下卻有些後悔說得太唐突,會不會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朝中為了立儲之事爭得你死我活,兩股勢力做了一局賞花宴,想要挑選勢力雄厚的皇子妃入宮,我以為她只想踏足官場,不料她沒有拒絕皇后與謝貴妃的橄欖枝,坐在了大哥和三哥旁邊,大哥平日就好女色,竟然還倨傲地問她要不要做側妃,惹了崔蘭音不快,轉身就退席而去。
我心裡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若是……若是我適當表露出野心,她會不會選我呢。
我生平第一次這麼忐忑,平日裡的陰謀算計全都拋諸腦後,她因為大哥有些不悅,我小心翼翼來到她身邊只問了她一句:“在下五皇子楚宸,欲請崔小姐上巳節一同踏青遊春。”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我過於緊張反倒有些平靜,沒有掩飾自己的野心。
過了一會兒,她折了一朵深山含笑扔給我,說她允了,我被期待的答案砸得頭暈眼花,愣在原地好半天,我第一次這麼感謝上天,原來好事也可以降臨在我頭上。
上巳節與她見面那天,我寡言少語,生怕話說多了被她發現自己緊張,平日裡冷著臉習慣了,她卻讚我藏而不露,是個好搭檔。完了,她誇我,我更喜歡她了。
後來崔家排去大哥和三哥的阻礙,她答應了與我成親,我向父皇請旨賜婚,高興地壓不住唇角,父皇驚訝地說倒是沒見我這麼笑過,鮮少加註於我的父愛突然遲來,父皇爽快地下了旨。與她相識,好像所有事都變得順利起來,我好像能娶她了,真好,我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親人,我那時心想,別說是皇后之位,就算是皇位,我也可以爭來送她。
後來我們一起謀劃扳倒大皇子,他當初那句“側妃”我一直記在心裡,我不遺餘力與崔蘭音佈置了三載有餘,終於上朝的時候,把治水的任務推到了大皇子懷裡,我被三皇子警告,但下朝時急著去帶一份她愛吃的點心,來不及躲避便被三皇子的馬車撞傷了腿,我當時忍著痛,想的卻是,她會不會心疼我一下。
我回府落魄地站在她面前,她看見我手中拎的點心,眼神動容了一下,她果然心疼我了,她還給我用了師門帶回來的靈藥,我很快就康復了,閒適地在家陪她寫字作畫。
成親那日我沒碰她,那兩日她主動要求與我同房,我
知道皇嗣是奪位不可缺少的手段,但我捨不得,總覺得對她來說是褻瀆,光是想想,耳朵就紅得滴血,她見狀笑我臉皮薄,我故作冷漠沒有說話。
那天還是飲了些酒才壯著膽子去親近她,接連幾日沒讓她休息,恐是惹了她煩,沒過多久她便做主給我納了側妃幾名,我十分傷心地躲在書房,心想她是不是不愛我,這回犟脾氣上來了,除了她房裡我哪都不去,發誓等我做了皇帝非把這些女子全都放出去不可。
後來做戲得了謝家青眼,成功躋身儲君人選,打過來的明槍暗箭更多,我知道她有孕時,又喜悅,又擔憂,一有時間就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後來被她硬趕出去辦正事。
父皇病危時,她自請去侍藥,我張口反對,卻拗不過她,只好經常去看她。不想三皇子居然給她下落胎藥,幸好她聰明沒有出事,我心有餘悸想著無論如何這次也要把她接回府。結果還沒來得及動身,宮裡就全部戒嚴,禁衛正朝著五皇子府過來,我腦中一閃,便知道出了謀逆大事,我臉色蒼白心要跳出胸口,一想到崔蘭音還在宮裡我就喘不過氣來。我命人知會謝家三皇子造反一事,隻身策馬去了守備軍中。
冷厲的風吹得喉頭猩甜,我強迫自己冷靜,我此前得知禁衛副統領是父皇的人,便知三皇子一定成不了事。我與守備軍統領交了個底,便要說服他進宮勤王,我承諾事成之後為馮家長子保留相位,他卻還要後位,我心裡著急,但沒表現。
又覺得好笑,我告訴他崔蘭音出身天門鳳歌臺,少有人知楚家的江山是天門現任掌門卻神女禪讓的,論輩分,太祖皇帝是崔蘭音師兄,若是她不做皇后,恐怕相位落不到馮公子頭上。馮統領為難一番還是選了相位,又要求封后時給馮家四妃之位。我來不及扯皮,便先答應了,崔蘭音沒少因為利益交換給我納側妃,但是碰不碰,我說了算,虛名給出去也無妨。
我找到崔蘭音的時候,她正被刀逼著,我今日一連被嚇得次數趕上一輩子的了,來不及思考,抽刀便殺了禁軍,幸好只是皮外傷,她受驚臨盆還笑得出來,我氣得捏了一把她的臉,陪她生產,所幸母子平安。
皇后一家行刑是我親自督辦的,傷妻新仇與殺母舊恨一起算,千刀萬剮被我折磨而死。我沾了血腥跪在佛前,三日沒敢見妻兒,奪位之事少不了屍山血海,我祈求若是有報應衝我一個人來便好。
封后之時迎馮家女兒為妃,我委屈崔蘭音心中很愧疚,小心翼翼與她說了此事,她沒有生氣,我沒覺得高興反倒覺得她無所謂我更難受。
後來馮青青坦白了她的事,彼時我正為謝家發愁,我沒降罪馮家,只讓馮青青去保護皇后,後來連累她的兒子胎中不足,我承諾一定幫她出宮,因為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馮青青居然故意挑撥我與崔蘭音的關係,我氣得不行,沒想到謝家又開始作妖。
我順勢封馮青青的兒子為太子,皇后怒極好幾天沒讓我進鳳儀殿睡。生鈺兒的時候傷了身體,我怕她勞心傷神,想把事情處理完再告訴她,沒想到刺客的劍淬了毒,半月才毒發,閉眼那刻還捨不得,才和音音做了幾年夫妻便要陰陽兩隔了。
沒想到命大沒死,有皇后是朕三世修來的福氣。就是看這個寧海侯不順眼,居然想趁機毒死朕,還覬覦我的皇后,幸好音音沒聽他的,還誇我是英雄,我以後一定更要好好表現。
我知道皇后當時不滿,傳信給邊境,動了改立鈺兒臨朝稱制的心思,不過我不在意,有她才有我今日,只要她願意,做甚麼都行,我娶了她就已經別無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