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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節 若有所依

2023-06-12 作者:桑蘇吖

我入洛京那年,不過十五歲。

世人皆道我,一介孤女入京都,陰謀算計換婚事。

我那未婚的郎君,是光風霽月的少年將軍。

白袍染血,一柄長槍護家國。

可他亦覺得我卑劣。1

裴司珩回京那日,我被反賊劫持著上了城牆。

只因宮門外,那銀盔血鎧、風塵僕僕的將軍,是我未婚的郎君。

豫章王與豫章王妃不在京城,逼宮造反的鄭氏少主鄭榆,竟然狗急跳牆到將我當作威脅裴司珩的唯一籌碼。

我一時竟不知是可悲他黔驢技窮,還是該慶幸自己被高估的利用價值。

至少是被用來威脅,而不是被遷怒直接殺死。

“裴司珩!你未婚妻如今在我手上,你最好……”

他滿口厥詞甚至都沒放完,裴司珩就已經不耐煩地拉開了弓,那射出箭直直擦著他的臉頰飛過。

“啊——”

鄭榆尖叫著發狂,接著像是瘋了一般狠狠逼近了我肩上架著的那把刀,刀鋒劃破了脖頸。

那刀再深一寸,我便只有血濺當場的結局。

“孟姑娘,你也看見了,是他裴司珩不仁,你下了陰曹地府,可別怪我!”

他廢話太多了。

只見裴司珩再次射出的飛矢,迎面而來。

這一次,溫熱的血落在我的頭頂上,又順著我的臉頰流下。

脖子上架著的刀終於砸在地上。

我整個腦子都在嗡嗡作響,耳畔彷彿都是那箭矢飛來之時的破空之聲。令人近乎窒息的恐懼中,我聽到有人吼道:

“孟卉!彎身!”

其實不必他多說,我早已嚇得癱軟在地。

漫天的箭雨緊接著飛來,接連的嘶吼與兵戈之聲如雷貫耳。

身後,鄭榆的額頭正中,就那麼釘著那尾箭羽,汩汩向外流血。

他死不瞑目。

可那箭若再偏一寸——

死的人就會是我。

不知過了多久,將士們嘶吼殺敵之聲漸漸平息,拐角處有人匆匆而來。

他逆光而行,身材高大,看不清面容。

紅袍金鎧,墨髮高束,步履之間鎧甲發出摩擦碰撞的聲響。

朦朧之間,我被來人抱進懷裡。

是將軍嗎?

是將軍吧。

我放心地合上了眼。

但我忘了。

將軍不喜張揚。

他從不穿紅袍。

2

我的心上人,是少年成名的大將軍,舉世無雙。

他守邊疆、平戰亂,心懷天下,護我家國。

城牆之上,不顧我的性命是為了宮城之內的皇室宗親,是為了滿城的黎民百姓、更是為了一舉殲敵還天下太平。

所以,我不曾怪他。

哪怕再見之時,他亦無半點含情脈脈。

裴司珩滿身血汙的戰甲甚至都不曾褪下,二話不說朝我奔來。

我該感動的。

如果不是一貫凌厲的人怒氣衝衝,開口就是一句斥責——

“你為何要頂著豫章世子妃的名號招搖過市!若不是你這般張揚,哪裡又會惹上今日這等禍事?你知不知道,若是我今日射偏一寸……”

射偏一寸會如何?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可我們誰都心知肚明。

他大概是氣壞了,所以絲毫不顧及周圍人若有若無的窺視。

“我不管你從前行事如何不端,但既然將成我裴氏宗婦,就不該再動那些齷齪心思!”

我望著這張臉,剛剛看見來人猛然升起的後怕與心酸漸漸平息,眼中不自覺升起的霧氣也緩緩落下。

一顆心,從激烈跳動到古井無波。

我只是看著他,也不知道自己妄圖在這張怒氣衝衝的臉上再找出些甚麼情緒。

但甚麼也沒有。

沒有擔心、沒有關懷,甚至沒有絲毫愧疚。

令人唏噓發笑。

三年過去,我竟還是不長記性。

裴司珩不喜我,我的愛慕與討好,於他而言卻是棄之如敝屣的負擔。

他避我尚且不及,又怎會予我分毫的關心。

我不該生出甚麼不甘的情緒的。

因為我確實另有所圖。

但我還是難過。

我久不答話,他的耐性顯而易見地滑落谷底:

“孟卉,說話!”

他想讓我說些甚麼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絕對不想聽我的解釋。

於是我彎腰、行禮、告罪:

“孟卉知錯。”

行雲流水,一如過往數年,我做了千千萬萬遍。

裴司珩緊皺著的眉頭有些放鬆,眼底劃過的一絲懊悔彷彿是我的錯覺。

但他

還是緩了語氣,像是在許下甚麼鄭重其事的承諾:

“我知你心中不安,所以才會做下錯事。但我既已許你婚約,便不會作廢。之前推遲婚約,是因梁王突反,我為平戰亂不得不委屈你。如今戰事已定,三月後大婚必行。

“我與你說這些,你可明白?”

他目光灼灼,我躬身行禮。

這一次,更多了幾分真情實意。

“孟卉明白,多謝將軍。”

3

又一次在夢中驚醒,我如脫水的魚苗一般大口喘息,夢裡萬箭穿身而過的痛苦彷彿有了實感。

強壓下心底的不安,我喚匆匆而來的晚棠為我梳妝。

將軍在戰場中了一箭,我要去看望他。

但晚棠磨磨蹭蹭,欲言又止。

我心下明白。

攻城那日的事,到底還是傳開了。

兒女情事向來是流言最好的助力。

更何況,將軍身上的情事,不止我一樁。

傳言豫章王世子會中箭,全因他孤身潛入梁王府,救下了年幼的梁王世子。

而那孩子的母親,是昔日鄭氏的嫡長女。

京城出了名的第一才女。

如今梁王被擒,鄭榆身死,鄭氏滿門按罪當誅,最輕也免不了判個流放。

但梁王妃、鄭氏女鄭楹及其子,免於刑責。

因為裴司珩在朝堂之上力戰群臣,以此番戰功,換其母子二人無罪。

將軍這樣做。

我很高興。

但顯然大家並不這麼認為。

“他棄你於不顧,卻為了別的女子不惜頂撞陛下!小姐連日驚悸,閉門不出,豫章王府上下可曾派人來探望過一次?可那鄭楹卻早已搬進了王府,指不定與那裴世子如何郎情妾意!”

晚棠面色憤然,氣得跺腳。

“不許胡說。

“自古逆賊起事,最為受苦的,除了萬千黎民,莫過於其家中婦孺。將軍仁善,心懷大愛。我們與那鄭氏女同為女子,更該體諒她的難處才是。”

我是真的這樣想。

但晚棠卻紅了眼。

“裴世子心懷大愛,可卻連半分偏愛都不肯分給小姐。

“這樣的人,小姐當真要嫁嗎?”

窗外秋風捲起枯葉,嘩啦作響。

我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茶杯,目光是從一而終的堅定。

“要嫁。”

我一定要嫁給將軍。

我沒得選。

4

可偏偏,萬事總不盡如人意。

離大婚之日不足一月,在二公主的冬日宴上,變故陡生。

“鄭姐姐與世子才是天生一對,都怪你!”

“撲通——”

“蓁蓁!!”

身體鑿穿薄冰的那一刻,我甚至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可冰冷刺骨的湖水襲來,像是一根根細密的銀針,直穿我的五臟六腑。

令人窒息的極寒之中,我甚至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不斷下墜……

無間地獄,莫過於此。

可下一刻,我被人緊緊擁在懷中。

令人難耐的冷冽中,那是唯一的熱源。

那人接過小廝遞來的毯子,二話不說蓋在我僵直的身子上。

絲毫不顧自己身上將要結冰的溼衣。

第二次了。

城牆之上,冰湖之中。

霍驍救了我兩次。

而我的未婚夫?

我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岸邊,卻不期然撞入裴司珩的視線之中。

而他的懷裡,是同樣落水的鄭家娘子,鄭楹。

匆匆對視,他卻別開了眼,抱著人轉身快步離去。

不曾回頭。

那便是我的未婚夫。

如今懷抱別的女子,我卻連傷心都顯得沒有理由。

昔日刀斧加身、箭雨如林之際,我都不曾有過片刻猶豫。

可這一刻,我竟心生悔意。

5

這一刻,裴司珩的背影與那日探病之時的情景漸漸重合——

他臉上並無病色,卻帶著幾分被人質疑的不滿:

“莫要輕信傳言,我與那鄭氏女之間清清白白。

“我已給母親去信,二老不日便歸,婚期如約,你安心待嫁便可。”

晚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動湖面上的殘荷。

我的心如漣漪,一點點變得平靜。

他欲言又止,目光復雜,卻在對上我的瞬間,猛地轉過頭去。

終是道:

“那日,我知道自己能射中的。”

冷風撲面而來,帶著微微潮氣。

我說:

“我信將軍。”

只要是他說的,我都信。

但裴司珩似乎不懂,沒有人會

毫無緣由地無條件信任一個人。

我也一樣。

“我並非不想救你,只是鄭楹當時同樣失足落水,所以……”

所以甚麼?他自己都說不下去。

裴司珩來勢洶洶地將我攔下,卻連一個像樣的解釋都不肯給,他只是生硬地轉了話頭:

“我前日接到母親的回信,他們最近便能回京,絕不會耽誤婚期。”

這便是他的求和。

我愣住了。

卻見眼前的男人毫無悔色,他看著我,眉眼之間帶著三分信誓旦旦。

他似乎料定了我不會有怨言。

這樣篤定,又這樣厚顏無恥。

記憶中持槍奮戰的身影一閃而過,那才是我的少年將軍。

而如今,對著同一張臉,我只覺得心生疲憊。

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這個親,我一定要成嗎?

我張了張嘴,可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裴司珩繼續道:

“你此前不是說,想將嫂嫂在東平侯府接出來嗎?”

我猛地正視著他,卻見他面上的慌張與糾結一閃而過,彷彿是我的錯覺。

“世子此話何意?”

裴司珩皺了皺眉,但語氣和緩:

“待我們成親,我便遣人去侯府,她為夫守孝,如今也滿了三年。她若想離開,我必全力促成,可好?”

我笑了。

你瞧,裴司珩自始至終,都知道我要甚麼。

只是他不肯給。

年少時生出的朦朧情意,在這一刻消磨殆盡。

可呼嘯而過的風聲裡,我仍然聽見自己說:

“多謝世子。

“今日之事,世子不必放在心上。

“婚期漸近,孟卉必當恪謹守禮,安心待嫁。”

6

那日後來,西羌來的那位公主曾問我:

“裴司珩那樣對你,你不恨他嗎?”

我不知如何跟她解釋,於是我講了一個故事。

我入京那年,不過十五歲。

剛剛及笄的少女,還沒在兄長慘死的痛苦裡走出,就要隨著再嫁的嫂嫂一路北上。

在那位東平侯世子面前,甚至連悲傷都不能表露。

京城很大,大到東平侯府都有數不清的院落。

可這樣的宅子,京城有千千萬萬戶。

前嫁郎的妹妹身份尷尬。

侯府同齡的姑娘們不喜我,可卻又不得不帶著我。

因為東平侯世子,他需要更有力的鐐銬,來牽制嫂嫂留在京城。

那便是我的婚事。

可他也沒想到,我最終得到的,卻是與豫章王府的婚約。

那日,侯府老夫人的生辰,大宴賓客。

我因不勝酒力,由著婢子將我扶回了自己屋子裡。

半夢半醒之間,重重疊疊的帷帳裡,似乎被人掀開了一角。

豫章世子裴司珩。

恍惚間,我竟分不清夢與現實。

他是兄長口中驍勇善戰、戰無不勝的常勝將軍。

阿兄至死,甚至都不悔投身於他的麾下。

他更是無數次夢境中從天而降、救我於水火中的英雄。

可這次,他不再身披戰袍、手持紅纓槍。

反而如同受了傷的戰馬,發出聲聲喘息。

朦朧之中,有道聲音彷彿從天邊傳來。

他說——

“對不住。”

我錯得離譜。

他才不是溫順的馬駒。

發了狂的猛獸只知橫衝直撞。

那樣的痛苦,我此生不願經歷第二次。

我再醒來時,只覺得渾身散了架一樣地疼。

嫂嫂守在床前,暗自垂淚。

後來,無數人跑來指責我行事卑劣。

我也曾為自己辯解,可他們說——

“不是你下的藥,難不成還是裴世子主動逼迫你不成?”

我沉默了。

將軍自是光風霽月、無上郎君。

這樣的汙名,不該他來背。

所以我要敲那鳴冤鼓。

瓢潑大雨裡,十步一跪。

膝蓋上的血染紅了城樓上的臺階,又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可我還是差了一步。

他匆匆趕來,奪下了我舉起的鼓槌。

雨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只聽見來人說:

“何必如此!這位置許你又如何?”

再次醒來之時,我躺在侯府的床上。

嫂嫂說,她已接下了王府的聘禮。

“蓁蓁,你可知從古至今,在那釘床上活下來的人不足一成。嫂嫂如今只有你這一個親人了。

“身後名不過都是別人給的,可日子都是自己過的。你一定會與裴世子好好的,對嗎?”

看著她淚眼婆娑,我張了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我還是要嫁給將軍。

但這場婚約,從始至終就夾雜了太多的算計。

人們只說,我不是聲稱自己冤枉嗎,若真是如此,便該頭撞南牆以證清白。

可我卻沒有。

我確實做不到。

將軍娶我,是因為不願揹負我的性命。

可他不知道,我比誰都惜命。

我亦有所圖。

東平侯世子娶了嫂嫂,卻不肯待她好。

那手腕上的勒痕青紫,令人膽戰心驚。

我也沒辦法,再拋下我唯一的親人。

我甚麼都沒有了。

哥哥、故土、名聲……

我不能連嫂嫂也失去。

我從不奢望與他伉儷情深,可我確實需要豫章王世子妃的身份。

自此如這世上千千萬萬的夫妻一般。

貌合神離卻又相敬如賓。

7

沒人知道,我曾見過將軍。

在江南連綿的戰火裡。他白袍染血,一柄長槍護家國。

正如無人會相信,在江南的梅雨裡,我曾夜行十幾裡。

只為見一眼,那無上郎君。

“本就是我另有所圖,位卑性劣。明明身陷囹圄,卻仍貪圖那,無上月光。

“所以,阿依慕,我不怪他。”

只是如今,我也不愛他。

可我所求,總是難得圓滿。

因為我不知道,有些事裴司珩註定做不到。

8

我落水的第三日,晚棠近乎手足並用地慌張走進裡屋,面色驚懼:

“小姐,不好了!金吾衛進了東平侯府,將夫人帶走了!”

嫂嫂!

我的嫂嫂,是這世上最溫柔的女子。

可老天卻從不肯善待她!

當年三子奪嫡,新皇險勝,事後清算之時,嫂嫂的父親,是唯一一位雖不涉黨爭,但卻被抄家問罪的官員。

亂世之中,持身中立反倒成了錯處。

官場之上,剛正嚴明竟也被人指摘。

丞相府上下一百五十多口人,盡數被斬,整個趙家一夜之間,只餘嫂嫂一人。

後來,嫂嫂改名換姓,隱於江南,與兄長成婚。

可不承想,兄長戰死沙場,又獨獨留她一人。

東平侯世子與嫂嫂少

時本有數面之緣,沒想到巡查江南之時,故人重逢,他卻以嫂嫂身世相挾,逼她改嫁。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他與嫂嫂成親不過半年,便因甚麼不知名的頑疾,撒手人寰。

而如今,金吾衛、金吾衛!

明明得知嫂嫂身世的東平世子已死,究竟是誰舊事重提!

“孟姑娘,您就別為難小的了,這天牢豈是一般人能進的!”

獄卒尚且顧及著我披著層豫章王府的身份,我心急如焚,連聲哀求,一個勁兒地將那裝滿銀子的荷包往人手裡塞。

可他哪裡敢接,連聲道:

“這可使不得!我也不瞞您了,我聽說這趙娘子啊,正是被東平侯府的人發現了端倪,侯爺更是連夜入宮請罪啊!你瞧瞧,連她婆家都避之不及,誰又能幫她呢?”

北風呼嘯,大雪紛揚,一時間我只覺得如墜冰窟,刺骨的寒意自四面八方鑽進我的身體裡。

恨意、無助、挫敗……

明明只差不到月餘,明明我就快將她接出來了……

那獄卒卻像是不經意地感慨道:

“不是誰人都能像鄭氏女一樣好運啊!”

對了,裴司珩。

他一定會救嫂嫂的,一定會。

9

我騙了阿依慕。

向她借了一匹快馬。

但其實我不擅騎術。

我只知夾緊馬腹,拼命向前衝,快些,再快些。

一路向北。

我攥著韁繩,心裡默默唸著裴司珩的名字。

像是攥著最後一根稻草。

凜冽的北風夾著大雪呼在我的臉上,連同嗓子都像刀割一樣疼,耳朵像聾了一般只聽得到呼嘯而過的風聲。

我也不知過了多久。

但終於,我還是到了駐軍大營。

10(男主視角)

手下來報,孟卉出現在大營之外時,我第一反應是絕不可能。

大營距京百里,孟卉並不善騎術,更別提如今還下著大雪。

可我還是衝出了營帳。

放哨計程車兵將她在馬上攙下來時,她幾乎站都站不住。

“孟卉!你真是瘋了!不好好在京城待著,亂跑甚麼?!”

我心慌意亂,將人緊緊裹進懷裡。

像是抱住了一塊冰雕。

她看著我,凍得深紫的嘴唇卻生生扯出一抹弧度,卻連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便昏了過去。

哨兵感慨孟卉對我情深義重。

我摟著她,胸口處傳來的激烈跳動說不清是擔心還是感動更多一些。

孟懷愛慕我。

我一直都知道。

不是在三年前,而是在那個煙雨朦朧的江南。

江南戰亂,她哥哥投軍,被我提為身邊近衛。

那是個一腔孤勇的熱血漢子,只有在提及妻子、幼妹之時才會露出滿目柔情。

可這樣一個人,卻戰死沙場。

他為我擋下敵軍射來的暗箭,死前最後的遺願是託我照拂家人。

我見過孟卉,不止一次。

她來軍營探望兄長,卻也會藏在角落偷偷瞧我。

像暗中觀察魚乾的饞貓。

我覺得有趣。

我也曾見過不少女子慕艾,可沒有一個人,像她這樣乾淨得不加掩飾。

後來,便是他兄長戰死。

戰亂已平,她與嫂嫂來收屍。

昔日不知愁的小丫頭,如今卻淚流滿面。

讓人心疼。

我問,她可願與我回京。

我答應了他兄長,會照顧他的家人。

便該履約。

但我沒想過孟卉會拒絕。

她說要留在江南,陪著嫂嫂。

“在京城,你也可以不必與她分離。”

可她仍是拒絕,說江南故里,兄長魂歸於此,不可離。

果斷又堅決。

我是豫章王府的世子。

自有無數人為我赴死。

因此不過是遠在江南的一樁舊事,我很快便拋之腦後。

回京之後,向來閒雲野鶴四處跑的父母卻突然開始上心我的婚事。

於是我順從父命,相看、議親。

鄭楹也好,他人也罷。

我身處權力的漩渦,自知婚姻之事,不過是兩姓為更進一步的交易。

可我沒想到,會再見到那個本該身處江南的小丫頭。

一場壽宴,天翻地覆。

人們說,是孟卉給我下了藥。

可那一日,她甚至只與我隔湖相望過一眼。

但我還是相信了傳言。

腦海中女子紅著眼眶,楚楚可憐的模樣一閃而過。

這幾乎是我下意識的選擇。

畢竟,孟卉愛慕我。

她當初拒絕與我入京,可

如今寄人籬下,反悔了也不一定。

於是慌不擇路,選了這樣的昏招。

鄭家以此事為由拒絕議親之時,我並無多大的情緒。

哪怕鄭楹嫁給梁王,我都沒甚麼觸動。

夢裡女子緊咬著唇卻都壓不下的嗚咽,彷彿近在耳邊。

如同脫兔一樣紅著的眼,直白又泫然,令人心下發漲。

我只是想,王府那條不許子弟納妾的家規,也該廢了吧。

我與母親商量此事時,她笑了。

然後砸了平素最喜歡的那套白玉茶杯。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東西?”

我不懂她為何發怒。

但我確實沒想過娶孟卉為妻。

我是王府世子,她不過是個漂泊無依的孤女。

妾室之位,足矣。

可孟卉竟然要敲鳴冤鼓。

人們說,她定是為了世子妃之位,竟然不惜以命相逼。

我震怒不已。

外人只當我是不喜壓迫,可卻無人知曉,我心底沒來由的慌亂。

我不得不承認,我心裡也有孟卉。

哪怕我仍覺得,她身份低微、手段卑劣。

可與她的性命比起來,不過一個世子妃的位置罷了。

於是我說:

“這位置許你又如何?”

母親甚至連下聘都不願意去。

她說:

“註定成不了的事,何必讓老孃跑這一趟。”

反倒是向來不事庶務的父親接下了這樁差事。

但這次,母親料錯了。

幸好她料錯了。

三年過去,我與孟卉終於要成親了。

可誰知,梁王反了。

陛下命我前去平亂。

臨行之前,孟卉來城郊送我。

“最近不太平,你西市的那間鋪子關了吧。”

初始知道她要在西市那種地方開甚麼糕點鋪子時,我便不許。

可沒想到她面上柔柔弱弱的,卻是個硬性子。

那是她第一次頂撞我。

但如今戰亂,倒是個好時機。

她只需學著怎麼做好後宅主母,為我操持庶務、生兒育女,便足夠了。

孟卉為我整理鎧甲的手頓了頓,我冷了臉色,話有些重:

“之前你胡鬧就算了,如今是甚麼時候了?就非要招搖過市嗎!”

她臉色變了變,卻立刻低下頭去:

“是。”

她被鄭榆挾持著上城牆時,我心都要停了。

可我必須射出那一箭。

我知道,我一定能射中。

更何況鄭榆身邊,有我的探子。

定會保她無事。

可我沒想到,她騙了我。

我讓她停了那破鋪子,結果她陽奉陰違也就罷了。

竟還打著世子妃的名號,跑去東平侯府大鬧了一場。

我知道緣由,因為她那前嫂嫂,自從東平侯世子死後,便飽受磋磨。

之前我坐鎮京中,侯府的人還算有所收斂。

可我行軍在外,他們反倒沒了顧慮。

但這些都不重要。

我氣孟卉竟然這樣不顧及自己的性命。

若沒有這一出,她又怎麼會被鄭榆綁去!

我不顧場合地吼了她。

可當場便後悔了。

但要我低頭,卻又完全做不到。

好在,孟卉不曾將此事放在心上。

我從沒想過孟卉會離開我。

哪怕霍驍明晃晃的心思都寫在了臉上。

他是西羌的王子,助我平梁王之亂凱旋,可回京之後卻屢屢與我作對。

“我竟不知,西羌還有覬覦人妻的惡行!”

“不過是個沒成親的未婚夫罷了,在這攀甚麼狗屁關係。”

必須成親,立刻、馬上!

父母不在京城,所有的一切都要我親力親為。籌備大婚忙得團團轉,光是喜紙的花樣都有十幾種,還要請唱和的喜娘、滾床的童子等等,就連宴請賓客該排的桌次都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但我想,畢竟此生只有這一回。

我定要給孟卉最好的。

管家說,我近日笑都變多了。

對了,鄭楹。

世人皆傳,我救下她是因為甚麼舊情。

哪裡有甚麼舊情。

陛下當初登位不正,人盡皆知。

不過是沒甚麼落人口實的證據罷了。

但梁王手中,卻有一道先皇密旨。

可梁王死不開口,想要知道這密旨下落,鄭楹及其子是最好的鑰匙。

因此甚麼朝堂爭辯,忤逆陛下,不過是一場戲。

只是梁王如今都不曾開口,所以鄭楹,她還不能死。

可我沒想到,孟卉也會落

水。

我從沒見過她露出那樣的神色。

像是在看一個與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沒有情誼,甚至沒有悲傷。

我幾乎是下意識說出接她嫂嫂出府,因為我知道孟卉心裡將人看得有多重。

果然,我化險為夷。

我也不知自己在怕些甚麼。

甚至第二日便以巡防為由,躲出了軍營。

但如今,看著孟卉恬靜的睡顏,我想我還是多慮了。

孟卉自始至終,都是愛慕我的。

可她說甚麼?

她竟然要我救下前宰相之女。

怪不得當初她不肯隨我回京,原來一切都是因她那嫂嫂的身世!

陛下有多麼忌諱當時上位之事,朝中無人不知。

說甚麼持身中立?黨爭之事,非友即敵。

若是當初宰相肯助陛下一臂之力,又哪裡會有後面逼宮的慘事。

雖說時過境遷,可誰又敢為這些人求半句情?

我做不到。

也不信有人能做到。

甚至保下知情卻瞞報的她,都得費一番工夫。

“阿卉,這是她的命數。”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甚麼?”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保不了她。”

“為何?我嫂嫂從未做錯甚麼!為何鄭楹能得你庇護,她卻不能?”

她近乎歇斯底里,我亦有些惱怒。

她是我的妻,如今卻不顧我的前途,只顧為他人謀劃!

“她們哪裡能比較!

“世上無罪的人多了,難不成都要我一個個為了他們去忤逆陛下嗎!”

帳中突然一片死寂。

孟卉只是看著我,帶著近乎心死的絕望。

我的心沉得不像話。

許久,我們竟同時開口:

“你不要再管此事,不日大婚,你安心待嫁即可。”

“裴世子,成親的請帖先別發了吧。”

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甚麼毛病。

“你說甚麼?”

“退婚的庚帖不日便會送還府上。”

我目眥欲裂:

“你要與我退婚?

“為何?就因我不肯救趙氏?!孟卉!你是我的未婚妻,你當真要為了一個外人,毀你我姻緣?!”

她只是看著我,平靜

到沒有一絲起伏:

“所以,現在不是了。”

但我不信。

畢竟,孟卉那樣愛慕我。

11

我錯得離譜。

甚麼心懷大愛、救苦救難。

或許,裴司珩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

是我識人不清。

兄長又可曾想到,自己竟是為救這樣一個人,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但如今當務之急,是嫂嫂的性命。

裴司珩不肯為此賠上自己的前程。

我只有一條路。

我不是傻子。

更何況霍驍表現得那麼明顯。

西羌沙場上長大的霸王,不知我哪裡合了他的眼緣。

竟然對我這籠中鳥生出了些許興趣。

可貴人們的情誼都是那般淺薄。

我甚至不知能有幾分真。

但我如今只能賭一把。

霍驍一遍遍摩挲著手中的茶杯,神色莫名。

我等了許久,但其實也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可一顆心卻不斷下墜,再墜。

終於,立於上首的男人薄唇輕抿:

“來人,送孟姑娘回去。”

“殿下!”

我有些著急,可對上那雙如鷹隼一樣沉靜黝黑的眸子,一顆心卻慢慢平靜下來。

我摸不準霍驍是甚麼意思。

直到天色將將變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小院門外。

“嫂嫂!”

我埋在嫂嫂懷裡,泣不成聲。

“蓁蓁,別哭。”

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雙繡金鰲龍靴,他只是在一旁站著,不曾出聲。

“多謝殿下。”

霍驍笑了,他只說:

“孟姑娘,本王不缺奴婢,只缺個王妃。

“你若想好了,便來找我。”

12

我不知裴司珩有甚麼毛病。

我自以為說得已經很清楚了,可流水一樣的禮箱還是送進了這方小院。

塞都塞不下。

我再也懶得與他掰扯,只是在等一個契機。

他不肯收下退婚的庚帖,但總有人會的。

終於,離原定婚期三日的時候,豫章王妃回京了。

那日王府門前,堵了個水洩不通。

我其實不懂京城的這些達官貴人們。

他們明明看

不上我。

可卻又次次不肯落下我。

久而久之,我便也明白了。

我不過是困在這京城之中,逗貴人們發笑的雀鳥。

他們盼我為飛上枝頭做出些甚麼醜態,可又氣我妄圖一步登天。

哪怕這一切本就非我所願。

就如同現在這般,四周的風言風語簡直如排山倒海一般襲來。

“某些人還真是不知羞。裴世子都將鄭姐姐接進府中了,豫章王府可向來有不納妾室的規矩,我看,這世子妃的位置也該挪挪了。”

“你小聲點!人家手段可高明著呢,沒了豫章王府,這不立馬攀上了皇室?”

這樣的場面,我經歷得多了,竟也能面不改色地從人群中穿過。

世人奚落我,我可以不在意。

因為我知道自己是甚麼樣子。

無根浮萍,知道甚麼模樣才能在這吃人的京城之中守住想要守住的。

可她不該辱沒殿下。

“皇室?你不會是說那兩個西羌人吧?到底是蠻夷之地來的,叫他們兩聲殿下都是客套,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也就是某些沒見過世面的喪家之犬,才會當個寶。”

這樣愚蠢,又這樣惡毒。

是東平侯府的三姑娘。

13

阿依慕曾說我看著就柔柔弱弱,絕不會跟任何人紅臉。

可她錯了。

沒有人生來軟弱,每個人都有想要守住的底線。

“放肆!自鳳華公主和親西羌,我大魏邊境方得百年難遇之安寧,你有甚麼資格在這指責她的兒女?更何況公主聰敏仁善、才貌雙絕,王子鐵血沙場、驍勇善戰。

“三姑娘罵我喪家之犬無妨,可你以為是誰護住了這京城中的太平盛世?使你免受戰亂之苦?你又有甚麼功績,竟敢在此大言不慚,辱沒兩位殿下!”

我不過據理力爭,謝三卻像是受了多大的屈辱,不管不顧地叫嚷起來:

“孟卉!你竟敢頂撞我?!你裝甚麼大義凜然?知道自己攀不上裴世子,這麼快就另找下家了嗎?在場之人誰沒見過你被那西羌王子在水裡撈出來,衣服都溼透了?你還真是厚顏無恥!跟你那嫂嫂一樣,都是勾引人的賤、貨!”

“啪!”

她話音幾乎剛落地,臉上瞬時多了個巴掌印。

沒人想到我會動手,幾乎使上了全身的力氣,胳膊都微微發抖。

人群的抽氣聲裡,我

大聲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殿下是熱血沙場的兒郎,又豈容你在此隨意往他身上潑髒水!我嫂嫂更是向來恭謹,你東平侯府欺人太甚,竟敢空口白牙汙人清白!”

可我話音剛落,卻被人拉起仍在顫抖的那隻胳膊。

來人眉頭緊鎖,絲毫不顧周圍人近乎明目張膽的打量,他只說:

“手都腫了,你都不知道疼嗎?”

這樣直白,又滿含偏愛。

我有些發怔,卻下意識抽回自己的袖子,忙著向後退了幾步。

“參見殿下。”

周圍人這才彷彿活過來一般,接二連三地朝他行禮。

霍驍的視線掃過眾人,帶著幾分戾氣:

“這便是世家的教養嗎?今日還真是叫本王開了眼!”

西羌再如何,也是君,君臣有別,這一點大家都清楚。

因此謝三說話時,在場無人敢附和。

也就是她不知天高地厚。

當下竟也知道害怕,隨著眾人跪地求饒,抖如篩糠。

“諸位既然這麼喜歡探聽本王的私事,與其聽外人添油加醋,不妨聽本王直說。”

我心下一跳,就聽他聲如洪鐘:

“從始至終,都是本王有意接近孟姑娘,她迫於我的權勢不敢避之不見。”

眾人的呼吸聲都放得更輕了,頭都恨不得低到地上,整個園子掉片葉子都顯得突兀。

“所以謝三姑娘,”霍驍話鋒一轉,“你方才說甚麼?本王如此,是勾引人的……”

他話還沒說完,謝三已經面色慘白,哐哐哐朝地上磕起頭來:

“是臣女一時口不擇言,望殿下贖罪!”

霍驍嗤笑道:

“本王不過是區區蠻夷之輩,哪裡來的本事定三姑娘的罪?今日之事,本王必將一一稟明陛下,想來皇舅英明,定不會冤枉了侯府。”

他此話一出,只見眾人默默與謝三拉開了距離,徒留她一人癱軟在地。

府門前出了這樣的事,偏偏只有主人家姍姍來遲,甚至開口便是——

“孟卉,你可知錯?”

我不知道裴司珩……

哪來的這麼大的臉?!

14

他匆匆而來,身後半步跟著位頭戴白色絹花的女子,懷抱稚童。

端莊明豔,落落大方。

時而彎身與那孩子說著甚麼,眉眼溫柔含情,舉手投足間都是世

家貴女的風範。

她便是鄭楹。

裴司珩的視線停在我身上,眉頭緊鎖,眼含不滿。

門房附在他的耳畔匆匆稟明事由,可他卻只問我:

“可知錯?”

四周那些一如既往看戲的目光投來,我甚至都猜得出他們如今在竊竊私語些甚麼。

無非是我下賤卑微,如今肯定又要跟以往一樣低聲下氣地道歉。

甚至連剛剛還囁嚅著的謝三都昂首三分,目露不屑。

可惜,這一次他們註定要失望。

“敢問世子,我何錯之有?”

裴司珩震驚地看著我,臉上的怒火近乎藏不住:

“你不在家安心待嫁,亂跑甚麼?”

大庭廣眾之下,他斥責道:

“為何要與人起爭執?說了多少次謹言慎行,怎麼就是記不住!”

他的目光在我攔下霍驍想要上前一步的動作時,更為怒火中燒:

“我竟不知你何時也學會了趨炎附勢,如今倒是這般義憤填膺!”

還真是,好笑至極啊。

“所以世子以為,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嗎?”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頂嘴,一時愣在原地。

“我身份低微,便合該被人欺辱都不能還口嗎?

“我為何要維護兩位殿下?”

枯枝殘葉,發出陣陣低沉的嗚咽。我抬頭望著他,緩緩陳述:

“我入京四載,唯有阿依慕待我如友。為人友,我自不能任其由他人抹黑。而西羌王子身為一國王儲,更是身先士卒、鐵血沙場,護邊境不為匈奴所擾。為人臣,我更無法做到熟視無睹!”

裴司珩清雋的臉上多了幾分難以置信,他幾乎是立刻反駁道:

“甚麼叫只有阿依慕待你如友?若不是你當年行事不端……”

他此話一出,自己反倒僵在原地,臉色突變。

我怔了好久,卻見裴司珩慌張想來拉我的手:

“阿卉,我並非此意……”

北風吹得人越來越清醒,我不能看他如今的神色。

因為越看,便越覺得自己過往像個蠢貨。

裴司珩從始至終都不信我。

我明明是知道的。

可如今竟還是會覺得難過。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的動作,視線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沒有歇斯底里,只是緩緩開口陳述一個事實——

“三年前,我不過一介孤女,各位當真以為,我有本事弄得到宮中秘藥?有本事指使得了侯府的下人?有本事避開所有世家的耳目?

“有本事,製得住一位八尺郎君?”

鴉雀無聲。

唯有裴司珩,臉色慘白。

王妃身邊的嬤嬤匆匆來到我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孟姑娘,王妃有請。”

15

退婚一事很順利,豫章王妃年少時曾是四處雲遊的俠女,如今也是相當豁達。

甚至提出收我做義女:

“你這小姑娘倒是對我胃口,是我那蠢貨兒子配不上你。既然做不成兒媳婦,你要不要考慮下認個乾孃?”

我一時間竟然不知作何反應,就聽她道:

“我也不用你在身邊孝敬,就是你那糕點鋪子出新花樣的時候,給我送點嚐嚐就行了,還能斷了那傻子的念想,怎麼樣?”

我的糕點鋪早就開了數間分鋪,這事連裴司珩都不知道。

但瞧著,王妃倒是一清二楚。

我笑了,自然一口答應。

多條牽制裴司珩不發瘋的繩子,我也樂得清閒。

王妃瞧著很開心,但她還是生氣。

“都說了成不了的事,還讓老孃白折騰這一場!裴司珩呢?這混賬東西怎麼可能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

“看老孃不打斷他的腿!”

我以為自己多少會有些擔心。

但沒想到心裡全是暢意。

裴司珩自始至終都沒瞞過甚麼。

他就是那樣一個追求權勢可以不顧他人性命的人。

可他同樣也救了很多人。

到底是我自己識人不清。

可我還是沒辦法以平常心待他。

只要看見他,我就會想起自己曾那樣蠢。

可偏偏,裴司珩像是中了甚麼魔障,糾纏不休。

近日街頭巷尾的熱鬧傳得厲害。

誰還不是樂子人了?

如果我不是當事的主人公之一的話。

“聽說了嗎?裴世子與那孤女的婚事取消啦!”

“對對對,聽說還是孟卉主動提的,倒算她有自知之明!”

“你們懂甚麼?她這是欲擒故縱呢!這不,聽說世子這些日子天天在她家門口,一站就是一天!”

“真是好心機!”

“差不多得了吧?說話也帶帶腦子,

那日王府門前你們也在,哪隻眼睛看出來孟卉糾纏世子了?反倒是裴世子,他之前做得難道不是更過分嗎?”

“我早就想說了!而且你們不覺得孟卉那日說得很有道理嗎?當年那事,真的是她做的嗎?”

“我也覺得不像!”

……

昨夜又下了一場大雪,晚棠開啟院門的那一刻,被門口的那尊冰雕嚇了一跳。

門口的人來來往往,朝他投去狐疑的打量,裴司珩也不管,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臉上青瘀明顯。也不知站了多久,身上都落滿了殘雪。

我只看了一眼,問:

“世子有何貴幹?”

他說:

“阿卉,為何要退婚?

“你可是在意鄭楹?我發誓,我與她毫無關係,我心裡自始至終都只有你一人!”

我回頭看他,卻見那張無比熟悉的臉上,是往日從未有過的情意綿綿。

真是,令人發笑!

因為心裡有我,所以輕易聽信傳言,所以要我謹言慎行,所以明明我並沒有做錯甚麼卻仍然要擔那罵名,被斥責恥笑?

那這樣的深情,給他自己可好?

我不知自己這麼多年,在裴司珩心裡是甚麼角色。

可他竟然以為,自己在這雪天裡站一站,便能換我回頭:

“阿卉,所以,不退婚好不好?”

我氣笑了。

多看他一瞬,我都覺得自己髒了眼。

恰巧嫂嫂從堂屋出來,為我披上件披風。我還沒來得及吩咐晚棠送客,就聽見一聲怒吼:

“你他媽的在這狗叫甚麼?”

是霍驍。

他一腳把裴司珩踹進了雪地裡,惡狠狠道:

“人在你身邊的時候沒見著怎麼享福,現在知道跑這來裝可憐了?裴司珩你演甚麼苦情戲呢?”

裴司珩的視線在嫂嫂與霍驍之間流轉,才恍然大悟一般:

“霍、驍!是你在陛下面前求了情?這不可能!”

“嗤,裴司珩,你還真是虛偽至極!怎麼,自己做不到的事便以為別人也做不到嗎?”

這話像是捅進了裴司珩心口,他氣急敗壞道:

“你有甚麼可得意的?!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背靠西羌,若是你我易地而處,你又能如何?”

霍驍看看我,突然笑起來:

“能如何?當然是能得個世間絕無僅有的未婚妻了。”

16

霍驍待我,似乎真的有幾分情深。

說不感動是假的。

但我還是要走。

京城困了我與嫂嫂這麼多年,如今我們終於可以回家去。

但在此之前,我還要做件事。

“咚——咚——咚——”

鼓聲如長鍾,又如水入油鍋,霎時在城下激起一片沸騰。

時隔三年,我如今還是敲了這鳴冤鼓。

水墨江南,而我要乾乾淨淨地回家去。

哪怕代價是在那釘床之上滾上一遭,九死一生。

但這次,我還是沒有上釘床。

三年前,裴司珩攔下了我。

三年後,阿依慕帶來了一道聖旨。

今上決意增設昭冤司,獨立於三法司之外,直屬陛下管轄。

上可查皇室、下可庇黎民。

我不知這是否又是皇權與世家之間博弈的結果。

我只知——

自此,有冤無處申者再不必鳴冤鼓、滾釘床才能自證清白。

但沒人想到,這第一任昭冤司的掌尊,是霍驍。

他雖為皇親,但到底是異國人。

沒人知道陛下如何想。

我與嫂嫂離京那日,無風無雪,是個難得的晴天。

霍驍找到了當年東平侯府被收買的婢女,甚至都不必說甚麼重話,她便將幕後之人許了她多少好處、自己又是如何將裴司珩引到我的院子、事後又怎麼引得眾人來“捉姦”全招了個乾淨。

瞧,真相其實並不難查,只是人信不信的緣故。

畢竟,誰也沒想到,會是鄭楹。

世家的無恥,我那日才得以完全體會。

偏偏始作俑者不以為意,恍若是我佔了甚麼大便宜。

“是我又何妨!

“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忘恩負義!

“我不過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你竟還死咬著不放!”

大堂之上,鄭楹歇斯底里,再無半點貴女風範。

這一刻,北風嗚咽,天昏地暗。

當所有的疑霧迷障散去,無盡的冤屈與黑暗背後,不過人心而已。

當年鄭家因幼女逃婚,索性推了與豫章王府正在議親的鄭楹代嫁。

可又不願因此得罪王府,於是將主意打到了裴司珩身上,妄圖汙其名聲,由此將過錯全推給王府。

雖已無半點干係,

但這一刻,我還是心疼當年那個白袍郎君。

明明是戰場廝殺的將軍,卻被守護的子民毫不猶豫地反手一刀。

明明甚麼都沒有做錯的人,卻要揹負世家罵名。

可偏偏壞事做盡者,反倒成了受益最多的那個,賺盡了同情與豁達的名聲!

這樣的人家,死又何惜?

庭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鵝毛大雪,白雪皚皚,彷彿要將這世間的所有黑暗都染回最純淨的顏色。

可世間的醜惡,又豈是一場大雪能夠洗刷乾淨的?

霍驍站在我的身側,他問我:

“不走不行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雪地,緩緩開口:

“殿下,真希望世間再無蒙冤之人。”

簡直是痴心妄想的禱告。

可霍驍卻彎下了腰,目光與我相對,是肉眼可見的鄭重其事。

他說:

“孟卉,要讓天下無冤,我沒那麼大的本事。

“但我答應你,只要我在昭冤司一日,經手的每一件案子,便不會讓生者蒙冤、逝者不白。”

晚風凋零,萬物無聲。

我那時尚且不知,霍驍此言,是多麼難下的承諾。

17

臨近年節,城門口熱鬧得厲害,每個人臉上都沾著喜氣。

阿依慕與我作別,我們一個南下、一個北上。

各自回家。

“蓁蓁,你真的不想做我的嫂嫂嗎?你放心,若是霍驍欺負你,我肯定站你這邊!”

“阿依慕!”

她身後之人語氣帶著幾分威脅,阿依慕不自覺縮了縮脖子:

“當然,他肯定不敢欺負你!”

微風蕩起馬車上的風鈴,發出陣陣脆響。

霍驍看著我,卻不說話。

那雙眼裡,寫著明明晃晃的挽留與忐忑。

我險些要衝過去,說自己不走了。

但大概旁人說的也沒甚麼錯,我生性卑劣。

所以我不能答應。

再想也不能。

我要一個更合適的身份。

要一個,自己掙來的身份。

與他相配,光明正大。

我花了三年,開鋪子、辦商號、闖商路。

江南與西羌商貿互通,往來更便。

我也從別人口中的孟姑娘,變成了江南富甲一方的孟老闆。

氏糧號掛牌的那一日,我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了來人。

三年過去,他仍是當年模樣。

可霍驍的名號,如今卻成了心狠手辣的象徵。

我終於知道,他當年到底與陛下達成了甚麼樣的交易。

阿依慕回到西羌後,便被立為了王女,繼任西羌王。

而霍驍,則拋下了王儲的身份,留任昭冤司掌尊。

三年來,辦了不少大案。

梁王謀逆案。

霍驍先斬後奏,陛下朝堂之上大怒,但木已成舟。

但霍驍保下了無罪的幼子。

前宰相貪墨案。

霍驍查出,是東平侯府惡意誣陷。

於是東平侯及其餘不服陛下頒行新政的大臣,盡數落馬。

但那些大臣,或欺上瞞下,或貪汙瀆職、搜刮民脂民膏,無不罪孽深重。

官奪民妻案。

裴司珩這些年兵權獨攬,早已招致陛下不滿。

是霍驍暗中陳情說他罪不至死。

最終按律判了御下不嚴,降爵二等,廢世襲罔替,被貶出京。

到頭來,醉心權勢之人,卻竹籃打水一場空。

……

如今,人們口中胡作非為的“奸臣”就這麼大大咧咧地站在我的面前,笑容肆意。

“孟老闆如今家大業大,可缺個跑腿的小廝?”

河岸旁的垂柳隨風劃過水面,驚醒了河中打盹的鯉魚。

微風吹起他的衣襬,我聽見自己說:

“孟府不缺小廝,只缺個體貼的郎婿。”

一如當年。

(阿依慕番外)

18

我是西羌的公主。

因為父王有意要我和親,所以命我跟著兄長一路來到大楚。

說實話,我不想嫁。

所以我打算給霍驍討個大楚的老婆。

反正都是和親,哥哥妹妹的又有甚麼區別?

但我沒想到,我還沒找到合適的,霍驍自己先淪陷了。

他說要讓我幫他追未來嫂子。

兩全其美的事,我能不答應?

但我更沒想到。

霍驍不只給我找了個嫂子,他連嫂子的未婚夫都她媽給我找好了。

整個京城誰不知道孟卉是豫章世子裴司珩的未婚妻?

他指定是有點甚麼毛病。

我不過是不想和親。

他卻是打算搶親。

我腦子只要沒病,就不可能由著他胡來。

更別提幫他撬牆腳。

“再加兩箱珠寶頭面,還有陛下剛賜下的那匹汗血寶馬。”

“成交。”

霍驍抽著嘴角看我。

“妹妹也不是貪財,主要還是想幫哥哥追求幸福。”

我信誓旦旦。

然後在心裡想:

看本公主這次給你玩個空手套白狼。

在見到孟卉前,我確實這樣想。

但在見到孟卉後,我想,怪不得霍驍喜歡她。

19

初見孟卉,是在豫章王府門前。

霍驍說帶我去見心上人。

結果他轉頭帶我到了心上人未婚夫家門口。

挖人牆腳這件事,他是認真的。

大楚人總把女子比作花。

我此前不明白。

見到孟卉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所謂出水芙蓉。

但後來我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孟卉才不是甚麼無依孤零、以色侍人的芙蓉。

她是空谷幽蘭,清冷孤絕。

她穿著一襲素雅清麗的白裙,甚至連零星幾朵繡花都是淺色,讓人挑不出甚麼誇張的錯處。

更別提她一雙柳葉眉,兩眼彎彎,說話也柔聲細語的。

這樣一個人,卻被滿京城的人說行事卑劣、為人張揚。

我不明白。

她也像松柏。

那雙眸子裡透出的情緒始終如一,哪怕任由裴司珩那個混不吝的堂弟刁難,也能挺著身子不卑不亢,臉上始終帶著三分笑。

裴司朔不讓她進門,她行禮後就走,果斷又不失禮數。

“既如此,那我改日再來。”

結果裴司朔反倒氣急敗壞:

“你這就走?口口聲聲說著關心我阿兄,結果連人都沒見到就要走,這就是你的愛慕嗎?果真虛偽至極!”

不愧是兄弟倆。

裴家這兩兄弟在倒打一耙上,是有幾分本事的。

甚麼聲音?

哦,是霍驍在磨牙。

別說他了,我都氣得恨不得給裴司朔兩鞭子。

唯一平靜的,卻是當事的孟卉。

她仍是笑著,帶著幾分解釋心平氣和道:

“將軍若傷得嚴重,想來小公子也不會在此跟我

扯這些閒話了。”

她說:

“我本就是擔心將軍傷勢,如今既知他無事,進與不進這道門,又有何分別呢?”

20

“好一個豁達的女郎!”

我衝過去擠開聽了這話發愣的裴司朔。

懷疑再慢一步,霍驍釀的醋會將我淹死。

孟卉很聰明。

她只是見我的打扮,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見過公主殿下。”

我伸手接住了她行禮的胳膊,順勢攬住:

“叫甚麼殿下,喚我阿依慕就行,你叫甚麼名字?我竟不知京城裡還有這樣標緻的美人。”

“孟卉。”

這話不是孟卉說的。

我抬頭看霍驍,無語。

哥哥,能不能把你狗見了肉包子一樣的眼神收一收。

霍驍不能,霍驍甚至投來了求助的目光。

我指著他敷衍道:

“這我哥,隨大楚國姓,霍驍。”

孟卉又要行禮,但我還挽著她的胳膊,不等霍驍說話,就興沖沖道:

“孟卉,卉,是花朵的意思嗎?那我叫你阿朵如何?”

結果霍驍急了。

“阿依慕!不許給人隨便起綽號。”

呵,男人,你的名字叫嫉妒。

看妹妹給你上一課。

我裝作委屈的樣子咬著嘴唇不說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霍驍又馬上收回,直勾勾地盯著孟卉,後者果然立馬開口說:

“家裡嫂嫂道,草木繁盛是為蓁蓁,公主若不嫌棄,也可叫我一聲蓁蓁。”

我頓時喜笑顏開,直往蓁蓁胸口鑽,親親熱熱喊她的閨名。

嘿嘿,好軟。

美人貼貼。

霍驍不理解。

霍驍大受震撼。

霍驍若有所思,然後躍躍欲試。

“說起來,那日城牆之上孟姑娘暈了過去,如今可好些了?”

霍驍五歲就跟著父王上戰場,整日混在軍營裡,渾身都透著一股殺伐之氣,不像養尊處優的王儲,倒像是佔了哪個山頭稱王的土匪頭子。

可如今,那張能止小兒夜啼的臉卻硬是露出了幾分生澀的柔情蜜意。

我當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日,是殿下?”

孟卉面色驚訝。

霍驍眼睛亮得跟狼崽子一樣,點頭的樣子又好像

哈巴狗。

“我忙著平亂,只將姑娘帶到醫館就離開了,事後去找,大夫卻道你已經走了。沒想到今日竟在這裡遇見了,姑娘身體可好些了?”

孟卉面上除了尷尬,看不出甚麼。

倒是她身後跟著的小丫鬟,眼神滴溜溜地在霍驍跟自家主子身上轉個不停。

“已無大礙,那日多謝殿下相幫了。殿下如此體恤大楚百姓,是吾輩之福。”

孟卉是懂跟人劃清界限的。

這般客套話,也只有我的傻哥哥還真以為人家在誇他,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但我還是小瞧霍驍了。

至少,他學東西很快。

“我自是比不過裴世子,為了攻城,竟然連未婚妻的性命都不顧。若是換了我,定然是做不到的。

“聽說那日裴世子竟然還斥責了姑娘嗎?裴世子做得未免有些過分了。姑娘大度,如今還來探病,卻還被攔在門外。我真是替姑娘不值。

“其實孟姑娘何必走這遭,裴世子身邊不是還有鄭家小姐嗎?啊!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媽的。

霍驍的算盤珠子都蹦我臉上了。

身旁裴司朔再蠢也終於反應過來了,不等孟卉說話就催促她快走,但他卻不敢這麼對西羌王室。

竟還知道守著性子給個臺階,問我們是不是來探望他哥的。

探病?

我覺得霍驍更想送裴司珩出殯。

這臺階,顯然我跟霍驍都沒打算下。

霍驍看死人一樣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今日沒帶拜帖,改日再來。”

這理由敷衍得都不加掩飾。

我更是直接打算拉著孟卉就走。

但沒走成。

因為裴司珩出來了。

21

裴司珩是出了名的儒將。

頭戴白玉冠,身穿廣袖袍,一張臉白淨得跟玉面書生一樣,但在劍眉星目間也看得出武將的英氣。

他長得是真不錯,看著就是閨閣小姐們意中人的模樣。

這一輪,霍驍絕對輸了。

倒不是說霍驍長得醜,若單論這張臉,霍驍五官深邃,比裴司珩還精緻幾分。

但奈何他身上那股匪氣,三米之內人畜莫近,人家看他一眼都嚇個半死。

還指望著討姑娘歡心?

裴司珩的視線淡淡掃過孟卉,一觸即分。

“門房

說兩位殿下來訪,裴某有失遠迎。”

瞧,王府門前發生了甚麼他一清二楚。

可孟卉受他弟欺辱,他卻一面都沒露。

我能看明白的事,不信孟卉不懂。

只是自裴司珩出現後,她便始終微微低著頭,面色淡然恬靜。

似乎並不在意。

“裴世子客氣了,難為世子百忙之中還知道來門口接我們。本王還以為,豫章王府的門房是擺設呢。”

霍驍是懂陰陽怪氣的。

只見裴司珩下意識看向孟卉,但後者始終淡定如一,反倒他面色沉了沉。

那日我們還是進了豫章王府。

打著探病的名頭,連杯茶都沒喝完。

醉翁之意不在酒。

霍驍簡直把這句話刻在腦門上了。

更別提話裡話外都夾槍帶棒。

裴司珩臉色難看,卻被霍驍質疑道:

“本王瞧著世子臉色不太好,身子當真沒事?這次登門來得匆忙,沒帶甚麼禮物。這樣吧,本王回去後讓下面人送些鹿茸、杜仲、芡實來如何?”

全是壯陽補腎的。

“世子如今金屋藏嬌,想來也用得到。”

裴司珩臉色更黑了。

“殿下慎言!臣已有婚約在身,與鄭氏更是清清白白,不過是出於往日曾受恩於其父,暫時護她一時周全罷了。”

“是是是,你說甚麼是甚麼吧。”

霍驍敷衍。

裴司珩沒當場翻臉,他是真的、真的能忍。

不過,既然現在能忍,那最好忍得時間長些。

好好當他的烏龜王八吧。

22

霍驍不肯去查孟卉的過往。

因為他說了解心上人不能是透過別人的嘴。

行。

他清高,他了不起。

但我不一樣。

我沒有負擔。

不到半天,手下人就將孟卉查了個底朝天。

父母早亡,唯一的哥哥戰死沙場。

血親盡喪之時,她不過十三歲。

兄長亡故不過一年,亡兄之妻改嫁到東平侯府。

她也隨著嫂嫂從江南遷居京城。

然而入京不過月餘,卻生了那樣一樁醜事。

哪怕孟卉聲稱對此一無所知,甚至不惜登城樓、擊鳴冤鼓力證清白。

大楚有律,鳴冤鼓可上達天聽,

但想鳴冤昭雪,需在釘床之上滾上一遭。

但世家之人,只當她是作秀。

人們到底,只願意相信自己相信的。

於是人們說她卑劣。

說她心機深沉、工於算計。

提起她都當髒了耳朵,彷彿京城貴人們的狗都恨不得咬她一口。

傳言中的孟卉,簡直跟我認識的判若兩人。

我坐在馬車上,偷偷看著不遠處的糕點鋪裡女子迎來送往,面容恬靜。

自孟卉在東平侯府出了事之後,便搬了出來,還在西市開了這樣一間鋪子。

我曾覺得孟卉不同。

因為她明明笑著,我卻覺得苦極了。

可如今,來往的皆是遠離權貴的平民百姓,我反倒在她臉上看出了難得的安心與滿足。

這才是真的開心。

我嚐了嚐下人們買來的紅豆糕。

外酥裡嫩、香甜軟糯。

這味道就算是御膳房的廚子估計也得下幾分功夫。

我想,霍驍是對的。

幹嗎去聽狗嘴裡吐不出的象牙。

可孟卉卻說:

“公主初來乍到,最好不要與我走得這樣近。”

她似乎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神色淡然。

“我名聲不好,恐怕會拖累公主。”

可眼神不會騙人,那懇切的目光燙得我曾萌生的懷疑無處遁形。

我覺得羞愧。

“蓁蓁不想跟我做朋友嗎?”

“當然不是!只是我身份低微……”

她慌了神,甚至只是看著我裝出的受傷,眼底都寫滿了無措。

像大漠之中獨行的旅人,突然看見綠洲,卻以為那不過是海市蜃樓。

這樣好的姑娘。

我覺得霍驍配不上她。

但豫章王世子更不配。

孟卉曾對我講過一個故事。

聽完之後,我想霍驍完了。

他不可能贏過裴司珩。

但,架不住裴司珩自己作死。

後來很多年,在我成為西羌王之後。

兩地商貿頻繁,百姓安居樂業。

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而無論西羌還是大楚,都流傳著——

第一女商與她那霸道嬌夫的傳奇故事。

(霍驍番外)

23

初見孟卉,她被

叛賊挾持在城牆之上。

我從沒見過那樣冷靜的姑娘。

她只是望著城下的大軍,沒有哭喊、沒有掙扎,甚至看不出半點驚懼。

她是裴司珩的未婚妻。

可那蠢貨毫不猶豫地拉弓、放箭,鄭榆的血濺在了她的臉上。

頓生靡麗。

但她自始至終都還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

我見過錦衣玉食的世家小姐,也見過不少窮苦人家的姑娘。

但卻沒見過孟卉這樣的女子。

看她的第一眼,我便覺得心疼。

我以為裴司珩在入城之後,會立馬奔向她。

可他沒有。

我看著他帶人馬直入宮城。

自己拉著韁繩的手卻不聽使喚,生生換了個方向、翻身下馬。

可孟卉認錯了人。

她並不是不害怕。

只不過是知道不能將自己的恐懼暴露人前。

卻可以將脆弱,展現給她的將軍。

我明明與她素昧平生。

可這一刻,竟覺得嫉恨。

裴司珩那偽君子,憑甚麼?

老子若是有這樣一個未婚妻,一定要月亮不給星星,不等那些狗東西動她一根汗毛,都給剁成雜碎,哪裡會讓她受這樣的罪。

裴司珩不安慰也就算了,竟然還斥責她?

我想,吩咐老大夫檢查的時候還是草率了。

只包了她頸上的傷,忘了看看眼睛。

孟卉估計是眼神不好。

不然怎麼會選裴司珩?

保不齊哪個角落裡還有逆黨,可他竟然放心讓孟卉獨自離去。

我不想跟上去的。

可我的腳有自己的想法。

她住的地方有些遠,那地方偏僻又簡陋。

以豫章王府的勢力,這很不對勁。

有些事甚至不用我查,就像是無孔不入的風一樣傳進了我的耳朵。

但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只恨裴司珩無能。

他既然不肯對他好,那也就別怪別人搶。

機會來得那樣快。

孟卉的嫂嫂入獄,裴司珩幫不了她。

但我可以。

我畢竟在皇室之中待了二十多年,皇舅的心思自然也明白三分。

御書房前跪了兩個時辰,我最終賭贏了。

從此西羌的王位與我無緣

,我成了帝王手裡一把殺人的刀。

可孟卉說甚麼?

她竟以為我不過是一時興起,甚至說出為奴為婢這樣的話。

像是一場交易。

旁敲側擊是沒用的,有些話還是要直說。

那一日,她愣了好久。

像只被嚇蒙的兔子。

24

豫章王府門前,是我第一次見她發怒。

字字句句,全是對我的維護。

哦,還有阿依慕,但那不重要。

她步步直逼謝三,步履堅定、目光如炬。

明明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如今卻無一人覺得她弱柳扶風。

北風呼嘯而過,可她始終站得筆直。

一襲白裙生生點燃了這寒冬。

璀璨奪目。

四下皆靜,唯有我、心跳如鼓。

那一日,阿依慕指責我衝動。

她說我當著眾人的面說那些話,定又會將孟卉推上風口浪尖。

可她卻不知其中緣故。

“你以為我今日任由她被眾人欺辱,便能換風平浪靜嗎?

“阿依慕,你不懂京城這些人。因為他們身為權貴,所以信奉權貴。

“孟卉難道沒有忍讓過嗎?可換來了甚麼?是他們一次又一次的變本加厲。”

我的目光穿過層層枯木,定在不遠處的裴司珩身上,滔滔怒火燎原。

“我就是要將事情鬧大,我就是對孟卉圖謀不軌,只有將人完全納入我的羽翼之下,這些人才會因為畏懼權貴,管好自己那張嘴!”

如果眼刀也能殺人,裴司珩不知要死多少次。

但他總能噁心得超出我的想象。

當人群散去,裴司珩故意與我擦肩而過,臉色難看:

“霍驍殿下,不論如何,孟卉早已與我做了真夫妻,還望殿下顧及皇室顏面,別再來糾纏我們。”

總有人上奏說我無法無天,我想是對的。

因為我當場給了裴司珩一拳,甚至絲毫沒有這是在他家門前的自覺。

“裴司珩,你還真是不要臉。

“自己管不住下三路,害她受了這麼多年冷眼,還有臉在這大言不慚?”

我用了十足的力氣,手臂都隱隱發麻,加上裴司珩沒有防備,一時被打倒在地。我接著又補了一腳,他生生吐血。

“你這婚,老子就算是搶了,你又能怎麼樣?哭著鬧到陛下面前?

裴司珩,你敢嗎?”

奪妻之事,他若具表上奏,皇舅定饒不了我。

但前提是裴司珩肯冒“犯上”的風險。

但顯然,他不敢。

何況他如今兵權在握,更是讓當權者忌憚。

於是豫章王府的侍衛上前,卻被他抬手製止,吩咐下人將我拒之門外,已經是他最後的倔強。

我狠狠踹了兩腳那王府門前的石獅子,破口大罵:

“孬種!

“她到底喜歡這玩意甚麼?臉嗎?”

我不明白,摸上自己的臉皮,眼裡若有所思。

“阿依慕,你抹臉的那甚麼東西,給我來兩瓶唄?”

可她只是一臉無語:

“我絕不可能有你這樣的哥哥。”

25

好訊息,孟卉跟裴司珩的婚退了。

壞訊息,孟卉要走了。

從阿依慕那聽到訊息的時候,我匆匆跑去見她,可她只說:

“京城這座囚籠,困了我四年,如今好了,我要回家去。”

那一刻,嗓子裡卡住的話,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直到後來,她平冤昭雪。

我問:

“不走不行嗎?”

可她仍有心結。

孟卉揹著莫須有的罪名走過了三年。

雖然最終平反,可又如何?

那樣的冤屈,她到底忍了三年。

她身處天子腳下尚且如此,那這世間又有多少人揹負枷鎖而活?

昭冤司,說是為了平天下不白之冤,可究竟為何,天知地知。

於是我許下了那樣的承諾。

很難。

但我一定會做到。

父王怎麼也不會想到,他的女兒沒嫁出去,但兒子倒插門了。

和孟卉成親那日,我都要笑瘋了。

甚麼,裴司珩?

誰還管那蠢貨?

老子只知,如今春宵帳暖,倦鳥終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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