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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節 救贖反派成功後

2023-06-12 作者:桑蘇吖

救贖反派成功後,我為他留在書中。

他十年如一日的溫潤深情,讓我忘了他佛口蛇心、薄情寡義的人設。

大業將成前,他榨乾了我最後的價值,把我送往敵國,換回他的心尖月。

後來他跪遍神佛,聲聲泣血求我回魂。

可負心者,是該被千刀萬剮的。

1

眼前的陸淙讓我感到有些陌生。

燭光下,他抿唇隱忍的模樣,讓我不禁想起十年前我剛穿書過來時,第一次看到他時的情形。

那時他被關在狗籠子裡,髒兮兮的臉上滿是對這個世界的厭棄。

不曾想到再次見到他這副模樣,是在我留書的第二年。

今日傍晚,陸淙難得來陪我用晚膳。

飯間他替我挑去魚刺,吹冷熱湯,跟從前一樣。

那時他還被關在冷宮,我偷偷去給他送飯。

我要走時,他眼巴巴拉住我衣角。我實在不忍心,便陪他一起吃飯。

夕陽下的小少年眼睛亮晶晶,欣喜又虔誠地幫我剔除菜裡的每一塊骨頭。

這兩年他當上攝政王后政務繁忙,就不常來陪我一塊用晚膳了。

我理解他渴望一步之遙的帝位,並無怨言。

但他今日來,我仍然雀躍。

晚膳後他沒急著離去,而是在我房中批摺子。

按照慣例陸淙今晚會在我這睡。

我特地早早焚香沐浴,換上新裁的藕粉色紗衣,輕盈地晃到陸淙跟前。

陸淙把我抱到他腿上,把頭埋進了我頸窩。

我伸手正想環住他,卻聽見他說:“阿姐,沈太傅今日來求我了。”

他蹭著我的脖頸,聲音悶悶:“南蠻王抓了沈甜,我想將她救回來,換取沈太傅的支援。”

聽到“沈甜”倆字時,我心尖顫了顫。

沈甜是我所穿這本書裡的女主,也是原書中陸淙愛而不得的心尖月。

穿書十年間,我害怕陸淙再次為沈甜瘋魔,一直竭力帶他避開有沈甜的劇情。

這一世陸淙從沒接觸過沈甜,應該不會再衝動。

我按捺下心慌,做出善解人意模樣:“沈太傅是天下大儒,受文人尊崇,拉攏他是應該的。明日一早我便給賀川去信,讓他領虎嘯軍去往南蠻施壓,必能讓南蠻王放人。”

陸淙在聽到“賀川”二字時,眸色轉為深幽,神色隱忍。

我這才想起他

每回聽到賀川的名字,都會生悶氣,連忙打圓場:“我把賀川當族弟看待,與你是不同的。”

他面色並未轉好,反而抿唇,眉頭皺得更深,我已有多年未見他這模樣,自我將他從冷宮中接出後,他在我面前總是溫潤又深情的。

正當我想再哄幾句時,他揉了揉眉心:“南蠻王信中說,若我國出兵,他會立刻殺了沈甜。”

陸淙這話勾起了我腦中一段劇情。

作為穿書局“降智反派拯救計劃”專案組成員,這段情節我早有了解。

原書中,南蠻王要陸淙用他自己去換人。

陸淙像被突然降了智,孤身前去,中圈套而亡。

這一世許多事都大有不同,陸淙應當不會再去。

可看他心事重重,我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

聲線微顫著,我試探開口:“所以,你要親自去南蠻交換沈甜嗎?”

陸淙抬眸注視著我,緩緩搖頭:

“阿姐,南蠻王要你去換。”

2

我不可置信抬頭:“你方才是不是說,你想救沈甜,換取沈太傅的支援?你想送我去南蠻換沈甜?”

這話問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荒謬。

怎麼可能?

眼前的人是陸淙。

我悉心呵護十年送上攝政王之位的人。

完成救贖任務後,我放棄回原來的世界,為他留書還不到兩年。

陸淙瞧見我臉色發白,將我攬入懷中輕聲安撫:“我怎麼捨得真把阿姐送去南蠻,只不過想請阿姐幫我演出戲罷了。”

他聲聲誘哄著:“只需去個兩三天,我就派人接你回來,就當去遊玩一趟。”

見我緊蹙著眉頭,他親暱地蹭著我的脖頸,像過去求我答應永遠留在他身邊一樣:

“阿姐是愛我的對嗎?”

我心裡堵得慌。

陸淙說得雲淡風輕,倘若我不知道原書劇情,還真就被他給哄騙住了。

南蠻就像只大甕,去了就是送死的鱉。

“我不想去南蠻,做戲也不行。”

我盯著他的眼睛,想看清他是否還是當初的陸淙。

陸淙目光閃爍了下。

過了許久,又像甚麼都沒說過一樣,輕撫著我的長髮,“都是我不好,嚇到阿姐了。”

沒哄上幾句,陸淙便說今夜還有政務要處理,匆忙離去。

這是頭一回,他半夜從我這離

開。

幾日後的清晨,我被一陣嘈雜吵醒。

青桃伺候洗漱時氣鼓鼓的:“娘娘讓滎州提前運來的銀炭,被內務府全數撥給了沈太妃!從前同為先帝嬪妃時,她便愛刁難您,王爺掌權後才好不容易消停。”

青桃越說越氣:“現今不過沈太傅受王爺器重了些,她竟敢來截您的東西。娘娘,不如讓奴婢帶人去教訓教訓她?”

我淡淡回她:“隨她去。王爺需要沈家的勢力,咱們別添這份亂。”

青桃蔫了:“可娘娘怎麼辦,眼瞅著就要入深秋了,娘娘腿骨受不得寒涼。”

我正欲開口安慰她,外邊突然傳來沈太妃拉長了的尖銳嗓音:

“宛妹妹,日曬三竿了還沒起吶——”

沒想到,我還能見到沈芸張揚跋扈的模樣。

剛穿來那會兒,我為了接近陸淙做任務,代替長姐進宮給病重的先帝沖喜,成為宮中最年幼的妃子。

先帝嬪妃皆年長我許多,並未把我放在眼裡。

除了沈芸。

彼時位列四妃的她,像是在深宮中找到了難得的樂子,對我處處刁難。

我的腿疾,便是為了掩護陸淙,被她逮著把柄“賜”了三十杖打壞的。

當時我的系統還沒休眠,幫我遮蔽了痛覺,倒也覺得沒甚麼大不了。

這兩年沒了系統護身,一到陰寒天,腿骨便鑽心地疼,夜夜難眠。

陸淙對沈芸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再清楚不過,可他還是給了沈芸耀武揚威的底氣。

想到這我一口氣堵在了嗓子眼,噎得慌。

沈芸遊園似的在我宮中逛了圈,嘖嘖稱奇:

“宛妹妹好福氣,先帝一駕崩,便傍上了先帝的幼弟,照樣把日子過得榮華富貴。”

我冷眼瞥她,毫無耐心:“有屁快放。”

沈芸不惱反“咯咯”直笑:“宛妹妹願去南蠻換我侄女兒,我特來謝謝你。要我說妹妹這命真是好,往後做了南蠻王后,又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不像我,得待到攝政王登帝,沈甜做了皇后,才算熬出頭。”

3

聽到“沈甜做皇后”時,我怒火叢生,抬起手想給她一巴掌。

但一念及陸淙如今需要沈太傅相助,我又不得不忍下這口氣。

可我也不能再被她欺壓了去。

我瞧沈芸走路有些跛,把視線移到了腳踝,不懷好意地笑道:“那沈太妃可得保重身體,別等沒熬出頭,先喪了命

。”

沈芸霎時白了臉,反駁的話到了嘴邊,也沒敢說出口,只好忿忿甩袖離開。

她還怕我。

瞧她今日這副神氣樣兒,我道她真忘了先帝駕崩後,我是如何將受的折磨討回來的。

不然她為何也需要我的銀炭呢?

沈芸這趟耀武揚威,明擺著告訴我,陸淙近日為了籠絡天下文人,對沈家人敬如座上賓。

連在寧壽宮給先帝誦經的沈芸都沾了光。

陸淙這拉攏演得有些過頭了。

我得去提醒他,小心沈家人。

原書中,沈氏一族都向著男主陸鈺。

按書中劇情,此時陸淙並未像這一世般,成為架空少帝,隻手遮天的攝政王。

他僅掌握著部分兵權,暗地籠絡了些朝臣。

即便如此,也是陸鈺心中的一根刺。

沈家為幫陸鈺除掉這根刺,派沈甜以身涉險,與南蠻王達成交易。

再請陸淙入甕,在南蠻將他圍殺。

不知為何,這一世去南蠻交換的人成了我。

我猜陸淙為保住我不被送去南蠻,定要與沈家人苦苦周旋。

沈家便會藉此,為陸淙設個新的局。

我得幫陸淙。

承明殿的太監說陸淙在會客,我便不讓他們通報,自行去他書房候著。

路過議事房時,我聽見了沈太傅的聲音。

他語氣帶著質疑:“王爺,這皇后之位許得是否過於輕巧了些?”

我不禁停下腳步。

“孤愛慕沈小姐多年,夢寐以求。”

沈小姐?

我驚詫地瞪圓了雙眼。

陸淙這句和原書中一模一樣的表白,讓我瞬間如墜深淵。

直覺告訴我這一切只是陸淙的假意安撫,可心底一陣陣湧出的慌亂和恐懼,止也止不住。

沈太傅顯然不信:“可為何臣聽說,王爺這些年一直與宛太妃不清不楚?”

我屏息凝神,等他回答。

良久,裡邊傳出一聲輕笑,“做戲罷了。”

4

“太傅真信孤會喜歡皇兄的妃子?”

陸淙聲調鄙夷:“不過是看在河東趙氏的面子上,與她虛與委蛇罷了。太傅以為,籌謀不需要花銀子麼?”

沈太傅語氣沉沉:“王爺好算計,說愛慕小女恐怕也是看我沈家有利可圖吧!沈小姐不一樣。”

過門縫,我看見陸淙取出一隻木盒,從裡面拿出幾樣物件擺在案几上,給沈太傅介紹:

“這是孤十二歲那年,花朝會上沈小姐替我擦去泥土的繡帕。

這是十五歲中秋宴,沈小姐替我包紮時遺落的扇墜。

這是十七歲宮中詩會,沈小姐怕我答不出題,偷偷給我遞的紙條。”

陸淙說話時深情而又專注,和從前每一個與我對視的日夜,毫無二致。

他突然嘆氣:“太傅應當聽說過,孤幼時失手打傷太子後,便被皇兄丟去冷宮受盡屈辱。這些年,孤蟄伏的漫漫長夜中,沈小姐是孤唯一的月光。”

陸淙的話像一道道雷在我腦中炸開,將我定成了尊泥塑。

沈小姐,是唯一的月光。

言之鑿鑿,情真意切,哪像是假意安撫?

穿書那年,陸淙十歲。

如今,陸淙二十歲。

整整十年間,只有陸淙說的這三回,我沒有及時趕到護住他,為此還懊惱過許久。

到頭來就因為這三回,沈甜成了他唯一的月光。

真是,可笑。

屋內沉寂了許久,沈太傅再次開口:

“臣斗膽,想看看王爺的誠意。”

陸淙頷首:“太傅但說無妨。”

“王爺若按南蠻王信中要求,將宛太妃送去南蠻,換小女平安歸來,臣願為王爺肝腦塗地。”

陸淙勾起唇角,語調輕鬆:

“此事簡單。”

沈太傅跪下行禮:“臣靜候佳音。”

5

我記不清最後自己是如何回來的。

一回宮,我便把自己關入屋中,不許任何人打攪。

直至夜深,陸淙推門而入。

他摸黑點亮燭光,溫柔又寵溺地問:

“青桃說你今日又沒好好吃飯,可是來承明殿沒等到我不高興了?”

我不回話,他便自顧自地解釋:

“今日與大臣議事議得久了些,下回你再來,提前讓下人來報,我騰出空閒陪你。”

騙子。

他是怎麼把謊言講得如此逼真的?

我抬起頭,想從他表情中察覺端倪。

他寫滿深情的面容,在我腦海中與上午提起沈甜時的模樣重合。

沒來由的,我問了他一句:“阿淙,你打算甚麼時候娶我呀?”

陸淙笑著伸出手,揉我的頭髮:“快了。我這

些時日忙得腳不沾地,就是為了早日成事。”

“只要登得帝位,便無人敢攔我娶阿姐做皇后。”

陸淙這番話讓我想起他十四歲那年除夕,我們在冷宮生起一堆火,挨著彼此守歲。

我問他新年願望是甚麼?

他黑亮的瞳仁映著跳動的火苗:“我想快些成人,還想與阿姐歲歲年年。”

鐘聲響起時,他閉上眼雙手合十:

“祈願年歲如梭,夙締良緣。”

他說得隱晦,卻還是被篝火燙紅了臉。

昔日為了能早日娶我,日日祈求年歲快快增長的孱弱少年,已經長成矯矯青年。

可惜從前只裝著我的那雙眼,如今已充滿對權利的慾望。

一直以來我都竭力支援他的事業,但今天我突然想任性一回。

我故作輕鬆:“你可以先娶我做王妃呀。”

陸淙手中動作頓了頓:“時機還未到。”

下意識地,我反問出試探的話語:

“怎樣才算到時機呢?”

我還是沒能忍住。

我想知道陸淙上午對沈太傅所言,到底是逢場作戲,還是真心實意。

燭芯晃動,陸淙嘴唇啟啟合合。

他每說一個字,我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他說:“阿姐去南蠻遊玩幾日,回來我們便成親,好不好?”

肌骨寸寸結成冰。

他來履行答應沈太傅的承諾了。

許久,我聽見自己笑著說:“好啊。”

陸淙整夜都很愉悅,向我許下更多諾言。

次日陸淙離開後,我叫來青桃,交給她一塊手牌:“今夜子時三刻,讓李公公安排咱們出宮。”

頓了頓,我又強調:“隱秘行事,切莫讓攝政王知曉。”

6

我十分順利地出了宮。

清晨馬車駛出盛京城門時,青桃眼中的亮光藏不住:“娘娘,咱們去哪兒?”

我想了想:“去江南。算日子,咱們到江南時已入冬了。等江南初雪時,咱們去看斷橋殘雪。”

“娘娘,江南的雪與盛京的雪是不是不一樣?我以前聽嬤嬤說江南的樹一年四季都是綠色的。白雪覆綠葉,想想都好美啊。”

青桃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到高興處還會站起來跳兩圈。

被她這麼一鬧,我心中的陰鬱也消散了不少。

穿書十年,大部分時

間都被困在宮中。

如今我也該緩下來,看看這個世界的山川河流了。

馬車走了近兩日後,我逐漸感覺到不對勁。

去江南的路上應會經過許多城池,而我的馬車走了快兩日都還處在荒郊,連村落都沒見過。

我問車伕怎麼回事。

車伕回話時,避開了我的眼睛:“李公公交代,讓小的走小路,以免遇上王爺的追兵。”

我心中一沉,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過了半個時辰,我找理由帶著青桃下了馬車。

待進入灌木叢,脫離馬伕的視線後,我迅速拉起青桃的手往反方向狂奔。

直至我倆實在跑不動才停下。

四周荒無人煙。

我們走到天黑,都沒見過半個人影。

正打算找個能躲避的巖洞先休息一晚時,我突然聽到有陣陣馬蹄聲傳來。

有人來了!

我與青桃欣喜地在路邊等著,卻沒想到迎來了張熟悉的面孔。

火把映照下,陸淙坐於高馬之上。

他身後還跟著一輛豪華馬車和長長的兵馬。

陸淙跳下馬走到我跟前,摘去我髮間的枯枝。

他神色極溫柔,語氣十分無奈:

“阿姐想出宮玩為何不叫上我?宮人來稟說你不見時把我嚇蒙了,我這幾日擔憂得覺都睡不著。瞧這荒郊野嶺的,你們兩個女子,萬一有個甚麼閃失怎麼辦?”

陸淙唸叨幾句後,蹲下身將我背起,進馬車後將我放在軟座上。

他半跪在地上將我沾滿泥土的繡鞋脫下,一邊替我揉腳一邊道:“阿姐想去哪兒玩?我陪你去。”

我冷冷看他:“你不知道嗎?”

7

陸淙微怔,旋即笑道:“我記得阿姐說過,想去江南聽戲是不是?那咱們就去江南。”

“是江南還是南蠻呢?攝政王。”我咬著牙加重了後面的稱呼。

陸淙手中動作一頓。

我冷笑著問他:“車伕是你安排的,我的行蹤你一清二楚,怎的還會擔憂得睡不著覺呢?攝政王使得一手好計謀,將計就計把我往南蠻的方向送,正好省了你想別的法子。”

陸淙放開我的腳,垂眸遮住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無奈地嘆了口長氣:“阿姐,作場戲給沈太傅看罷了。”

我斬釘截鐵:“我說過了,我不去。”

陸淙甚至委屈了

起來:“以前在冷宮時,阿姐為了幫我屢次不顧性命之憂。今次不過只需阿姐幫著做出戲,阿姐怎就不願意了呢?”

我張了張嘴,一瞬間竟無言以對。

從前我不顧性命之憂是因為還在做任務,我有系統死不了,但是現在我就只是個普通人啊。

況且,陸淙怎麼能如此理直氣壯?

從前願意,如今不願意,反倒成我的錯了?

我盡力控制住怒火,好言好語跟他解釋:“阿淙,換人一事絕沒有明面上這麼簡單。我若真到了南蠻的地界,性命可就拿捏在他人手中了。”

陸淙坐到我身邊,雙手扶著我的肩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不會有性命之憂。”

他遲疑了會,坦白道:“此事是我與南蠻王合計的。沈太傅已有變節之意,但又礙於顏面,我只得逼他一把。阿姐,你放心去,斷不會有危險。”

他的話聽著再合理不過。

但細想一下,其中有漏洞。

讓沈太傅心甘情願投誠的手段有很多種,但陸淙偏偏選擇了最迂迴,風險最大的一種。

一定要拿我去交換,到底是為了甚麼呢?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念頭,我瞬間起了層雞皮疙瘩,四肢冰冷。

鬼使神差地,我問道:

“陸淙,你與我說實話吧。送我去南蠻,究竟是為了甚麼?”

8

陸淙自嘲笑笑:“果真甚麼都瞞不過阿姐。”

他背過身去看向車窗外。

不知過了多久,他喑啞的嗓音響起:

“阿姐可知邊境十四城的百姓,只知虎嘯將軍賀川,不知天子為誰。”

我怔住,“賀川從來都是為咱們的人啊。”

陸淙輕輕搖頭:“他只是向著阿姐罷了。阿姐,不是我貪賀川兵權,而是文武百官都在逼我啊!他們容不下一個手中掌控百萬大軍的皇后。”

陸淙嗓音清潤,卻如呼嘯而來的海浪,將我捲入海底。

話說到這份上,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呢?

賀川知道我被送去南蠻,必然會帶兵來救我,陸淙便能以“擅發兵”的罪名奪了賀川的兵權。

甚至要了賀川的命。

文武百官容不下?

容不下的只有他陸淙罷了。

我睜大雙眼,竭力想從陸

淙身上看出從前那個少年的痕跡,可怎樣都是徒勞。

眼前的男人被利慾燻了心,陌生得讓人害怕。

我無力挑了挑唇:“費這麼大勁,就是為了抽走我的底牌,好讓我成為任你拿捏的金絲雀?”

陸淙擰眉,“阿姐,你怎麼不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掃清立你為後的阻礙啊!”

我冷笑連連,“你這帝位還沒到手呢,後位倒是許了不少人。”

這話應是戳中了陸淙心中不堪,他向來溫和的面容變得紅一塊白一塊,匆忙找了個理由離去。

車窗外一片漆黑,我不由擔心起賀川來。

9

初見賀川是六年前,他還是個小太監,被掌事太監打得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我動了惻隱心,花一片金葉子救下他。

宮人說,他是罪將之後。

其父死後,他被送進宮當了太監,在先帝的默許下日日受盡欺凌。

即便如此慘烈,他痊癒後依舊每日樂呵呵地,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彼時我忙於任務,對於賀川並不上心。

只是買通的幾個掌事公公,少去找他的不痛快。

但我經常能與賀川偶遇。

每回見面,他都笑得特別燦爛的向我打招呼:

“娘娘,您吃好了嗎?”

“娘娘,您睡得可好呀?”

“娘娘,桃樹結果了,您吃桃子了嗎?”

我有些無奈,卻也覺得有趣。這幾年除了陸淙,身邊結交的都是利益關係。

只有這個小太監會沒心沒肺向我問好。

我沒想到,有一日也會看到這個火爐一般,每日嘻嘻哈哈的少年,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甚至還把鼻涕蹭到了我的裙襬上。

我以為他又被人欺負了,宮人卻告訴我沒有。

他那天偷偷跑去看王公貴族們騎射,去的時候很開心,回來卻掉了一路眼淚。

我把他叫來,問他:“大將軍的兒子怎麼能哭成那個樣子呀?”

他撅嘴:“我爹也愛在我娘跟前哭,可他為大鄴打回了十四座城池!”

我抬頭看了看刺眼的太陽,問他:“那你覺得太監之身,能上陣殺敵嗎?”

他昂頭:“怎麼不能?不過少了二兩肉,有甚麼了不起!”

“那你怕死嗎?”

他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沒再問

話,讓他回去了。

當夜,小太監賀川失足落井而亡。

一個如火爐般的少年遠赴邊疆。

他沒有讓我失望,靠著屢立奇功,開疆擴土,四年時間便成了大鄴戰神。

賀川尊稱我一句娘娘,於是這幾年,朝堂各方勢力只敢對我口誅筆伐,不敢動我分毫。

10

往南蠻行駛的車馬越走越快。

我沒再理會過陸淙,他也識趣,少來煩擾我。

這日我正在用著午膳,陸淙突然掀簾衝進馬車,將幾張薄紙丟在我面前。

看清紙上文字後,我心不斷下沉。

這是我這兩日用各種法子給賀川去的書信。

陸淙額上青筋暴起,雙眼通紅:“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我強作鎮定地喝了口湯,不回應他。

他一把搶過我手中的湯碗摔砸在地,湯汁混合著瓷片四濺。

“你說話啊!”

我垂著眼眸:“有甚麼可說的?你不是瞧見了嗎?我將你的計劃告知了賀川,讓他不要來南蠻救我。”

陸淙怒瞪著我,握成拳的手輕抖:“所以盛京的傳言都是真的?你一直瞞著我在與賀川苟且?”

我猛抬頭,不可置信看向陸淙,“你在胡說八道甚麼?我從來都把賀川當弟弟栽培!況且他之前在宮裡的身份,你不最清楚嗎?”

陸淙憤怒到扭曲的面容突然生出一抹詭異的笑來,“我知道,賀川是阿姐救下的太監,在宮裡任人折磨,豬狗不如。”

他嗬嗬發笑,伸手捏住我的手腕往臉上貼,“可阿姐不就喜歡這樣兒的嗎?我也是阿姐從狗籠子裡救出來的啊。”

我看著眼前瘋了般的男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陸淙鬆開我的手腕,轉而捏住我的下巴,低聲發笑:“阿姐手段了得,將大鄴最有權勢的兩個男人拿捏手裡。一個先皇的女人,手中既執掌著鳳印,又掌握著百萬大軍,多威風啊。”

他看我的眼神中充滿諷色:“要不,我直接把皇位拿下送給阿姐吧?”

11

“你閉嘴!”

我胸中怒火熊熊燃燒,血液翻湧:“既然你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那我也來問問你。

你在承明殿見沈太傅那日,與沈太傅說了甚麼還記得嗎?

孤愛慕沈小姐多年,夢寐以求。

沈小姐是孤唯一的月光。

還有木盒裡的樁樁件件信物

。”

看著陸淙逐漸僵硬的面容,我勾起了唇角:

“我手中執掌鳳印?你的後位不是早就許給了沈甜麼?”

陸淙眼神閃爍,伸手想來抓我的手,被我用力一把拂開。

“陸淙,你把我送去南蠻,真的是做戲嗎?還是籌謀著連我帶賀川雙雙除掉後,便無人阻攔你風風光光迎娶沈甜了?”

陸淙慌忙搖頭,他要開口辯解,卻被我打斷:“還有皇位。陸淙你好好想想,如果我要皇位,還輪得到你當攝政王?這十年我為你做的樁樁件件,花掉了多少箱金葉子,需要我拎出來細數給你聽嗎?”

哐——

陸淙摔了盞茶杯,打斷了我的話。

他低聲嘶吼:“不要再說了!”

待我安靜下來後,他卸了力氣,語調也恢復了往日般的溫潤:“與沈太傅說的那些話全是假的。我設局是為了讓賀川交兵權不假,但我亦會封他為國公,給他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他輕輕拉我的衣角:“阿姐,我很難做。我只有把兵權掌握在手,才能確保萬無一失,才沒有人敢阻攔我娶你。我這些拼命僅僅是為了娶你,阿姐信我。”

我把衣角從他手中抽出,背過了身。

良久,陸淙嘆了口氣:“阿姐,我知道我現在說甚麼都無用。待你從南蠻歸來,我便逼陸鈺寫禪位詔。到時候,我會在整個盛京鋪滿紅妝,給阿姐大鄴史上最盛大的婚禮。”

這話啊,我耳朵都要聽起繭了。

12

從前聽陸淙描繪這些,我心中總是甜蜜的,更會期許這一天早日到來。

可現在陸淙說這話,

已經掀不起我心中任何波瀾了。

十年,我以為我攻略得很成功。

他封攝政王那天,拯救他的任務進度條達到一百。系統歡呼雀躍著終於可以回家時,我卻選擇了留在書裡。

系統勸了我許久,我都沒有動搖。

陸淙十年如一日的溫潤深情,讓我沉淪深陷。

也讓我忘了,他在書裡本就是佛口蛇心、薄情寡義的人設。

這日爭吵過後,陸淙身體裡的另一個他被釋放了出來。

他對我依舊溫柔至極,卻將我軟禁了起來。

連青桃都被他支去別處,不得再靠近我。

在我最近一次嘗試送信失敗後,陸淙對我更加溫柔了。

每一頓飯,他都耐心細緻地剔骨剝皮,再將肉撕成碎條,

一點一點地喂到我的口中。

等我吞嚥完,再用手帕仔仔細細給我擦嘴。

他給我下了軟骨散,我只能任由他擺佈。

陸淙對這個遊戲興致極高,樂此不疲。

每天清晨,陸淙會把我從床上抱起來放到梳妝檯前,給我梳頭,描妝,再給我一件件套上衣裙。

做完這一切後,他又會把我放回床上躺著,而他則坐在床邊託著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

他說:“阿姐好乖。阿姐要是永遠像現在這麼乖就好了。”

更多的時候,他都在提問:

“阿姐都幫了我那麼多了,為甚麼到臨門一腳的時候,反倒不願意了呢?

自從阿姐得知要去南蠻對我的態度就變了。

明明我解釋得很清楚了,為何還要生氣?

阿姐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問完他又沉默許久,發出陰測測的笑聲:“無礙,我總有辦法讓阿姐只喜歡我。”

可是我想,我沒辦法再喜歡陸淙了。

13

聽外邊士兵討論,再過一日就到邊境了。

邊境情況複雜,每走一段路便能遇到匪徒,陸淙終於不再待在我的馬車上。

青桃被調回來了我身邊伺候。

一見我,青桃便撲到我榻前跪下,眼淚不停往下掉:“娘娘,您受委屈了。外邊都傳,王爺要把娘娘送給南蠻王當妾,怎麼辦啊娘娘。”

她抹了好一會兒眼淚,突然下定決心道:“娘娘,奴婢絕不會讓您去南蠻的。”

傍晚時分,她從箱櫃底下翻出我藏著的,寫給賀川的書信。

她脫下鞋襪,小心翼翼地把書信藏於襪底。

青桃想幹甚麼?

我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制止她,可無論我怎麼用力都是徒勞。只能睜圓看著她,轉動眼珠。

青桃朝我跪下:“奴婢這條命是娘娘救的,多活十年已經是掙了。

若奴婢能活著回來,奴婢再陪娘娘去江南,看白雪覆青葉。

娘娘定要歡喜著長命百歲。”

說完,青桃鄭重地朝我磕了個頭,決絕地轉身掀簾而出。

不要——

我驚慌極了。

可無論我內心如何哭著喊著求青桃不要去,快回來,我的身體都做不出一絲反應。

只能被深深的無力與絕望淹沒。

萬籟俱寂的深夜,我恐慌不安,睜大眼地盯

著馬車頂。

盯到燭火全部熄滅,泛白的光透過車窗,馬車外終於傳來了一些聲響。

我屏息,隱隱約約聽到了陸淙的聲音。

他問:“那丫鬟可處理好了?”

下屬答:“回王爺,已亂箭射殺。”

腦子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變成一遍空白。

劇烈的哀慟襲入胸腔。

心臟似有千萬把小刀在扎,痛極時,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青桃有甚麼錯呢?

她甚麼都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我被送去南蠻而已啊。

她甚至到死都以為,那是我向賀川求救的書信。

逃出宮那日,我對陸淙和這段感情失望。

想著我們或許能好聚好散,一別兩寬。

從此他做他的帝王,我與青桃周遊山水。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對這個曾拼了命保護,不顧一切去愛的人,產生拆骨啖肉的恨意。

早知他溫潤的人皮下是條吃人的毒蛇,我就該在十年前的冬天,一刀把他捅死在冷宮的狗籠子裡。

14

再聽到陸淙的聲音,馬車已在南蠻與大鄴的交界處。

或許是勝利在望,他看起來心情不錯。

陸淙給我換上華服,抱上了南蠻人派來的馬車。

“阿姐,我安排了護衛與你一起去,到南蠻境內後護衛會給你喂解藥。”

他在我額上落下一吻,溫聲安撫我:“阿姐莫氣了,回來咱們就成親。乖乖的,我等你回來。”

南蠻人吹響了啟程的號角,陸淙摸了摸我的髮髻,轉身跳下了馬車。

再也沒回頭。

到南蠻王宮後,迎接我的不是南蠻王。

而是一個被稱作“大神官”的白鬚老者。

大神官打量我一圈後,忽而振臂高呼:“祖師護佑,祖師護佑啊!”

宮人給隨我來的護衛端來迎客酒,他們喝下沒過多久便全數倒地,只剩我一人站著。

我生出強烈的不安,連連後退。

很快,幾個宮人將我綁了起來,架上了祭臺。

大神官在完成了一套漫長的祭祀大典後,高呼一聲:“取神女血,敬獻吾王。”

聽到“神女”二字,我頓時明白了原委。

有修道者常常會把穿書者錯認為天神。

宮人將銀壺放在我的腕下,再用鋒利的匕首將我雙腕劃

開一道口子。

血盛滿銀壺後,大神官虔誠地捧起,對著祭臺上空高喊:“第一盅血獻於吾王,助吾王飛昇。”

飲神女血,得道昇天。

這就是南蠻王點名道姓,要求我來的目的。

可笑的是,陸淙還真相信南蠻王與他結盟共事。

我壓制住心中懼意,問神官:“神官如此對我,就不怕大鄴領兵踏平南蠻麼?”

神官大笑:“屆時吾王與臣民皆已飛昇,還要這區區凡塵之地作甚?”

說罷,他又在我手腕割下一道更深的口子,朝祭臺下朗聲道:“神女慈悲,願助我臣民飛昇。”

祭臺下烏鴉鴉的一片人高喊著“神女慈悲”。

我心生絕望,卻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等死。

手腕上的傷口反反覆覆被劃開,身體裡的血液慢慢流失。

說來好笑。

這就是陸淙再三保證的“不會有事”啊。

15

第二日晚,我被人挪到了一間宮殿。

殿內堆著滿滿的古籍,大神官披頭散髮坐在一堆古籍中,手忙腳亂地翻閱著。

一日過去,南蠻王應是已經意識到,我的血起不了任何作用。

大神官把自己逼入了絕境。

第三日清晨,大神官端了碗粥來餵我,可我連吞嚥的力氣都沒有了。

見我不吃,大神官笑了:“神女還是吃一口吧,莫要餓著肚子昇天。”

見我毫無反應,大神官收了碗:“也罷,神女怎會食用凡塵之物。”

他燃了許多香燭,開始搖鈴作法。

許久後,鈴聲終於停了。

我艱難抬眸,看見大神官手上握著把寒光閃爍的匕首朝我走來。

他拿著匕首在我心口,一邊比劃一邊喃喃:“神女的修為不夠,血液之力不足以渡眾人飛昇。”

他像是魔怔了,枯朽的一張臉猙獰扭曲,喑啞的聲音陡然尖銳:

“唯有一顆玲瓏心,渡我一人飛昇。吃下神女的玲瓏心,我就能成仙!”

他想活剖我的心!

我一陣戰慄,深深的無力感伴隨著絕望席捲而來。

本能的,我用盡全身力氣掙扎。

可越掙扎,繩索綁得越緊。

唸完最後一句唱詞後,大神官渾濁的眼睛中迸出精光。

他高高舉起匕首,用力刺入我胸腔。

幾乎是同時,

一柄長槍穿透了大神官的心臟。

16

我艱難地抬起眼皮,

看見了渾身是血的賀川。

他身後的大門破碎在地,整個人如同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見到我後,惡鬼模樣的賀川突然紅了眼眶,不要命似的朝我這兒狂奔而來。

他手忙腳亂地幫我解綁,抱著我跪在地上,拼命往我的傷口上撒止血藥。

“娘娘,臣來遲了。”

他手抖得厲害,一瓶藥撒了我半身,可血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湧。

我想勸他別徒勞了,可一張嘴便有鮮血不斷從喉間湧出。

賀川朝門外大吼:“叫軍醫!快叫軍醫過來!”

他抱起我往外跑,嘴裡不停說著:“再撐一下娘娘,再撐一下,臣帶您去找大夫。”

我清晰地感受到身體溫度在流失,四肢越來越沉,眼皮似有千萬斤重。

在感到生命就快到達終點時,抬起手用最後的力氣摸了摸賀川的臉頰:

“小心……陸淙……”

費盡周折,失去青桃都沒能送出的信,此刻我終於親口說給了賀川聽。

曾意氣風發斬下敵軍將領首級,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啊,一定要活下去。

失去意識前,我在賀川絕望的嘶喊中,聽到了一聲熟悉的電子音:“開啟靈魂保護機制。”

“倒計時三秒後,宿主將脫離小世界。”

〔賀川視角〕

1

收到陸淙要送娘娘去南蠻換沈甜的訊息後,我二話沒說拿起虎符就火急火燎去調兵。

軍師攔住我,說這八成是陸淙的陰謀。

陰謀又怎樣?

有娘娘的安危重要嗎?

軍師急了:“倘若這是娘娘與攝政王聯合設的局,就為了奪您兵權呢?”

我搖頭:“娘娘想要,會直接問我拿,不會這麼大費周章。”

剩下的話我沒說出口。

九成九是陸淙與南蠻王一起做的局,他想要兵權,拿娘娘作餌。

可南蠻王此人生性陰險狡詐,我怎麼能不管?

千里奔襲,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就一步。

就差那一步,我就能打掉那把匕首。

我抓了幾個南蠻宮人逼問,他們戰戰兢兢描繪完娘娘生前所受的苦難後,跟隨我帶兵打仗多年的副將都氣紅了眼。

宮人

說,南蠻貴族都喝了娘娘的血,還妄圖吃她的心。

這群畜生們,一個也別想活。

抱著娘娘走出王宮後,我下令讓十萬大軍踏平南蠻王宮,活捉南蠻王。

下屬捉到南蠻王來稟時,娘娘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衣裳,安靜的躺在冰棺裡。

我讓人把南蠻王綁到木樁上,在他手腕劃兩個口子,吩咐兩個小兵守著。

癒合了就再劃一刀。

等血徹底流乾,再把他心剖出來。

餵狗。

南蠻王痛哭流涕,哀聲求饒到半夜,被不堪其擾的兵卒擅自割了舌頭。

我大賞了這名兵卒。

南蠻王已死。

接下來就是陸淙了。

2

我領兵踏平南蠻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大鄴。

陸淙下旨,讓我把娘娘帶回去。

他會給大擺慶功宴,為我封侯拜相。

我將聖旨丟進了火盆,召集來虎嘯軍各分部將領,告訴他們我要反陸淙,怕死的趕緊滾蛋。

無一人滾蛋。

他們的妻兒老母,

誰沒受過娘娘的恩惠呢?

虎嘯軍反了的訊息很快傳到了京城。

同時傳過去的,還有娘娘身死南蠻的小道訊息。

當初因受娘娘大恩,才拜於陸淙門下的幾大謀士,聽到訊息連夜逃出宮奔往虎嘯軍。

在看到娘娘的冰棺後,他們悲痛萬分之下,加入了虎嘯軍。

從盛京跑出來的,還有沈甜。

看到她的一瞬間我便拔出了刀。

那些謀士說,陸淙承諾沈太傅要立這女人為後,我還沒找她算賬呢,自己送上門來了。

沈甜在我拔刀的剎那跪下,她高舉一摞信件,大喊著她與沈太傅勢不兩立,願為娘娘報仇。

沈甜手中的,是陸淙與南蠻王互通的信件。

裡頭字字句句都在謀劃,如何將娘娘利用到極致,助他登上帝位。

沈甜與少帝陸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一事,我早有耳聞。

但她是怎麼從陸淙眼皮子底下跑出來的?

我拔刀逼近,她身邊突然現出幾名護衛,將她團團圍在中心。

這是帝王專屬的龍羽衛。

我瞬時明白,她為了甚麼而來。

無所謂,

只要與陸淙為敵,便是我的盟友。

暗樁來信說,陸淙已經

聽說娘娘去世的傳言。

但他不相信,反而在為娘娘勾結我把謀士招入虎嘯軍之事大發雷霆。

也是,他本就極度自負。

他最好一直別信。

3

戰事起了一月餘,陸淙終於在盛京坐不住了。

他打著“平反”的旗號,親自領兵前來與我對峙。

城門之下,他坐於高馬上劍指蒼穹。

看起來好威風。

我找了個與娘娘身形相仿的女子,換上娘娘的打扮,貼上江湖異士做的人皮面具。

綁了手腳,掛於城牆上。

陸淙立刻慌了神,差點跌落高馬。

他用劍指著我怒吼:“賀川你瘋了嗎?”

“她是趙宛儀啊!”

我朝他笑了笑,

掏出匕首朝女子肩上藏了血囊的地方紮了一刀。

鮮血噴湧出時,陸淙終於失了理智。

他迅速命人降了戰旗,領兵回退十里,派了使臣來談判。

我列了份名錄給使臣,讓他回去告訴陸淙,甚麼時候把名錄上的人送來,我甚麼時候給“娘娘”治傷。

區區六名朝廷重臣,

陸淙居然猶豫了一天一夜。

我只好忍痛摘下娘娘一根髮簪,沾了血跡,讓人加急送過去。

陸淙夜敲城門,親自把人綁了送來。

他眼睛紅得欲滴出血來,“把阿姐還我。”

我淡笑:“我說過,這幾人只能換取給娘娘治傷的機會。”

陸淙暴怒:“賀川你這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閹種!你困在深宮人皆可欺的時候是誰救的你?你怎可如此對她!”

我對上他赤紅的雙目,戲謔諷他:“都是薄情寡義的壞種,你又何必在這五十步笑百步?你為權勢送娘娘去南蠻的時候,可想過你困在冷宮豬狗不如時,是誰救的你?”

陸淙聽完惱羞成怒地撲向我,還沒捱到我的衣角,就被兩名副將扔了出去。

4

陸淙送來的六名朝廷重臣,都是娘娘曾經出資出人情為他拉攏的。

可以說是陸淙朝傾權野的六根頂柱。

其中四位極力反對送娘娘去南蠻的,我帶他們去娘娘棺前祭拜,奉他們為座上賓。

剩下兩個支援送娘娘去南蠻的,我叫人抹了脖子掛城樓上了。

此舉掀起軒然大波。

兩日後,暗樁來信說陸淙的朝廷已

人心渙散,許多大臣連夜投靠於少帝陸鈺麾下。

瞧瞧,沒有娘娘,

你陸淙算個甚麼東西。

陸淙再派使臣來要人時,我提出讓他用沈太傅來換。

這還是沈甜的主意。

沈甜說,沈太傅這個浪得虛名的偽君子殺妻賣女,死不足惜。

可陸淙把他當個寶。

或許他也知道這是他最後一張牌了,到虎嘯軍攻入盛京那日都不願交人。

少帝陸鈺下旨捉拿反賊陸淙,沈甜夜闖沈府親自給沈太傅灌了鴆毒。

陸淙大勢已去。

士兵把他帶來營帳時,我正在給娘娘上香。

他看到娘娘的冰棺那一瞬間,發了瘋。

他不管不顧地朝我撞過來,嘶吼著:“賀川你這個畜生!你竟敢殺她!我要殺了你!”

護衛把他叉倒在地,不能動彈。

我上前一根根踩過他的手指,聽著骨頭斷裂的聲音,我突發起了善心,想跟他聊聊天。

我用腳尖碾著他的指骨,笑問:

“你有沒有想過,我向來對娘娘最忠心,為何會叛?”

陸淙朝我啐了一口血。

我擦掉他的髒血,“你不是早就聽過這個訊息了麼?但你一直在自欺欺人。你不願意相信,是因為你的貪慕權勢,害得娘娘慘死異國。”

陸淙眼中閃過驚恐與不可置信,“我與南蠻王簽訂了盟約的,他不可能傷害阿姐。”

我不禁笑出聲,“南蠻王?你知道娘娘怎麼死的嗎?南蠻王認為娘娘是神女,將娘娘綁著放了兩天兩夜的血供整個南蠻王族喝,最後還妄圖挖娘娘的心。”

陸淙瞪圓雙眼,面龐變得扭曲。他呼吸很急促著,不停搖頭說著“不可能”。

我決定善心發到底。

我開啟冰棺,掀起娘娘的衣袖,讓陸淙也親眼看看娘娘血肉模糊的一雙手。

陸淙呆滯地盯了這雙手好長時間。

突然,他怪叫了一聲,奮力朝娘娘撲去。

侍衛沒給他靠近冰棺的機會,架他出了營帳。

他一句嘶吼叫喊,

淒厲又絕望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虎嘯軍。

我合上冰棺,又燃了三根香。

娘娘抱歉,讓髒東西驚擾到您了。

5

再次見到陸淙,是在冷宮。

沈甜信守承諾把曾經欺辱過娘娘的沈太妃關押於冷宮,我去

親自了結後順道去看看陸淙。

少帝仁慈,沒要他的命,只是把他關回了原本就屬於他的地方。

聽說他在冷宮白日求神拜佛,夜裡泣血嘶鳴。

沒過多久便瘋了。

又是一年秋,冷宮無人打掃,堆滿了黃葉。

陸淙坐在臺階上看書,看上去並無異樣。

見我來,他露出驚喜地笑:“賀川你甚麼時候回京的?”

他把我往屋裡帶,還給我倒了杯水,“阿姐常跟我念叨你,她若知道你回來,肯定高興壞了。你喝著茶,我去喚阿姐,她這會兒睡覺呢。”

陸淙出去了小半個時辰。

再回來時,身上的衣服皺一團,髮髻東倒西歪。

他無措地像個孩子,“我尋不到阿姐了。賀川,你知道阿姐去哪兒了嗎?”

他突然拍了下大腿,“對對對,我忘了,阿姐在睡覺,在睡覺呢。”

陸淙歉意地看向我:“賀川,你等阿姐睡醒吧。”

我與他並坐了會兒。

天氣寒涼,他穿得單薄,伸出手開始哈氣,“我得去找些木炭,秋涼了,阿姐腿會疼。”

說著他匆匆忙忙起身又打算出門,我叫住他,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陸淙,娘娘在哪間屋子睡覺呢?”

陸淙想了許久,把冷宮的房間都指了一遍。

最後指無可指了,他眼眶裡慢慢溢位恐懼來,嘴唇囁嚅著,不知道在唸些甚麼。

我追問:“陸淙你忘記了嗎?”

他抱頭痛苦的在地上打滾,滋哇亂叫。

“你阿姐,被你親手害死了。”

話音落地,陸淙安靜了小會兒。

轉而又撕心裂肺地發出聲長嘯哀號,猩紅的眼睛裡流出血淚來。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才生出一絲暢快來。

罪魁禍首,怎麼可以忘記痛苦呢?

6

邊塞經年黃沙漫漫,

我尋了處有泉水有鮮花的綠地給娘娘修了墓。

正月大雪紛飛,我帶了壺熱酒來到娘娘的墓前。

其實前幾日我才來過,可今日盛京傳來了好訊息,我迫不及待地想說與娘娘聽。

陸淙死了,自殺身亡。

信上說,他死前一月,神志突然清明。

躲在屋子裡日日給娘娘畫像,畫了娘娘入宮十年的各個時期。

除夕夜裡,他畫完

娘娘鳳冠霞帔的像後,用匕首劃破了雙腕,又一刀扎透胸腔。

還是輕了。

負心者,該受千刀萬剮。

〔女主番外〕

再次聽到“陸淙”這個名字時,我剛上任穿書局局長。

被陪伴多年的系統私自救回後,我和系統受到了處罰,被髮配去開了很多年的荒本。

因為在荒本中找到了很多機遇,為局裡源源不斷的創收,我的官職越升越高。

直到上個月老局長退休,我接替了她的位置。

局裡來了兩個新來的小姑娘,這天一塊兒來我辦公室找我。

麻花辮姑娘不知從哪兒找到了那本書,她向我請求:“趙局,可以給陸淙開個救贖計劃嗎?感覺結局他被作者降智了,他的一生好苦啊。”

我接過那本書,看著陸淙兩個字,有些恍惚。

久遠的窒息無力感湧上心頭。

我問她:“知道我為甚麼對救贖反派的穿書計劃稽核異常嚴格嗎?”

麻花辮姑娘茫然地搖搖頭。

我將整本書送入了碎紙機,“因為有些人,生來就是不配被愛的。他們靠偽裝騙取愛,再用愛換取更多的價值,滿足他們無窮無盡的慾望。這類專案的存在害死過很多同事。”

麻花辮姑娘失落了說了句“好吧”,然後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我看向另一個馬尾辮姑娘,她長了雙好看的杏眼,像極了我記憶中的一個女孩。

她看我時的眼神閃爍著星光。

我問她:“你也想申請開救贖計劃嗎?”

她連忙搖頭,臉頰升起兩片紅霞:“我明天就要參加穿書任務了,想來請教一下。如何才能像您從前一樣,每次都能把任務完成得又快又好呢?”

思緒突然飄出去很遠。

在受懲開荒的漫長歲月裡,我是怎麼完美逃避每一次危險,漂亮完成任務的呢?

良久,我輕拍了拍馬尾姑娘的肩膀,透過她對許多年前,那個第一次穿書的自己道:

“不入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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