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陰鷙少年的白月光。
為了女主,少年親自手刃白月光。
此時他蜷縮在獸籠裡,渾身髒汙,傷痕累累,喘著粗氣,眼神戒備地盯著籠裡舔舐傷口的灰狼,防止灰狼的下一次攻擊。
我告誡自己,不能心軟,不能救他。
“郡主不喜歡這個表演,把這個孽畜扔進獅籠讓它飽餐一頓,免得髒了郡主的眼。”
魁梧的僕從將少年從籠子裡拎起來,走向獅籠。
籠子裡的獅子甩著濃密的鬃毛,滿嘴流涎,似乎對新的食物很感興趣。
少年黝黑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開裂的嘴唇動了動。
見我無動於衷,少年垂下眼眸,捏緊的拳頭緩緩鬆開,不再掙扎。
他是反派,反派沒有心,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這個人,我要了。”
1
我還是心軟了。
少年被扔在地上,抬頭望著我,眼裡帶著不解。
我蹲下身,伸手摸摸他的頭,笑著對他說:“別怕,我帶你回家。”
我將少年帶回去,命侍女請大夫為他醫治。
大夫給他包紮傷口,又留下治傷的藥膏。
我將帕子浸溼想給少年擦拭臉頰,少年偏著頭,閉著眼睛不看我:
“你為甚麼救我?”
我沉默了。
我是小說《嬌嬌》的作者,在一個電閃雷鳴的夜晚穿越到溺水的淮南王嫡女寧安郡主身上。
寧安郡主是小說《嬌嬌》的女配,救了反派宴祁安,宴祁安十分感激,病好後回到封地。
後來寧安郡主喜歡男主,同女主爭奪男主時傷害了女主。
宴祁安成為受寵的皇子,為了表達自己想娶女主的決心,又想到自己在淮南王府受到的屈辱,竟滅了淮南王府全族,還親自將郡主剝皮製成扇子。
當時寫反派連白月光都下手,完全是為了突出反派的壞。
沒想到自己穿成了白月光。
作孽呀!
少年,正常人知道以後會被你滅口,誰會救你啊?
沒辦法,自己的鍋自己背。
只求崽子你以後給媽媽留個全屍,謝謝。
“郡主不必可憐我,讓我回去自生自滅吧!”
宴祁安說著就要下床,我立馬把他按住。
這孩子,這麼倔?
我記得小說裡沒有這出吧:
“你是我的人,還想去哪?老老實實待在我身邊養傷。”
宴祁安耳尖泛紅,接過我的帕子,自己擦拭起來。
我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是好孩子嘛!
瞧這小臉兒,真俊!
2
每天湯藥不斷,養了大半個月,宴祁安終於好了。
中秋將至,我同母親商議要置辦的物件兒,回到院裡已經深夜。
我看廂房沒有亮燈,知道是宴祁安睡了,打算第二天再去看他。
等我沐浴更衣準備入睡時,看見床上坐著一個人。
宴祁安臉色緋紅,眼斂微垂,濃密的睫毛在臉頰上覆了一層淡淡的陰影,一身雪白的裡衣更顯得他身形單薄,讓人心生憐惜。
“阿宴,你怎麼在這裡?”
宴祁安拉著我的袖子,眼睛裡帶著光,溼漉漉地看著我:
“我……我好了,我是來侍寢的。”
侍寢!
宴祁安不會以為我救他是因為饞他身子吧?
看他害羞的模樣好有趣,我決定逗逗他。
我捏捏宴祁安的臉頰。
小孩還沒長開,臉上肉肉的嬰兒肥好軟,好好捏!
“阿宴才十二歲,會侍寢嗎?”
宴祁安這下連脖子也泛著淡淡的粉色:
“我會,就是一起睡覺。我睡覺很安靜,我會乖乖睡在裡面,不會打擾姐姐。”
呃……
孩子還小,啥也不懂。
“阿宴是大孩子了,不能和姐姐睡,姐姐明天去看你,回房間睡好不好?”
宴祁安低著頭,不說話。
孩子又倔上了。
“那阿宴睡外面榻上,我有事就叫你,可以嗎?”
“嗯。”
3
轉眼一年過去,宴祁安長高不少。
以前到我肩膀的小孩,現在已經比我高半頭。
我讓人護送他回封地,宴祁安死活不走,說怕又被刺殺。
我心裡愧疚,都怪我把反派寫得太慘。
小說裡,宴祁安,成帝第六子。
其母為西域貢女,封為昭貴妃,在他十歲時,昭貴妃因巫蠱之禍賜死。
宴祁安十二歲,封秦王,封地在河南一帶。
宴祁安前往封地途中遭遇刺殺,好不容易逃生,又被拐賣。
淮南王喜歡豢養猛獸,最喜歡看人和野
獸搏鬥,為討淮南王歡心,宴祁安被寧安郡主的堂兄買回來扔到獸園。
宴祁安遭遇刺殺的事成帝假裝不知道,隨這個兒子自生自滅。
我只好讓宴祁安跟著堂兄他們一塊兒學習。
堂兄見我護著他,也沒有再針對他。
宴祁安一直睡在榻上,我怕影響不好。
每次勸他,他就不說話,我只能依他。
某天清晨,宴祁安偷摸摸地在院子裡洗衣服。
後來,他主動提出搬回廂房。
我背對他捂著嘴憋笑。
崽子長大了。
草長鶯飛,又是一年春日。
我帶著糕點去練武場。
烏黑靚麗的駿馬上,坐著一身玄色騎裝的少年,少年的黑髮用綢帶高高束起,臉型稜角分明,脫去當年的嬰兒肥,神情專注,眉眼間帶著不屬於少年的冷峻。
左手持弓,右手放箭,正中靶心。
“阿宴。”
宴祁安聽見我的聲音,騎馬來到我身前。
縱身一躍,穩穩地站在地上,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眉眼間盡是溫柔。
“姐姐,你怎麼來啦?”
我將食盒遞給他,道:“給你送糕點。”
宴祁安看看食盒,耷拉著眉眼:
“姐姐,我手髒,不能吃糕點……”
小奶狗撒嬌,我有甚麼辦法呢?
我將糕點用帕子包著遞到他嘴邊,打趣說:“這是誰家的寶寶呀?還要姐姐喂。”
少年背對著夕陽,神情被陽光暈染得格外柔和,容顏俊美,桃花眼微微上挑,漆黑的眼眸中帶著熾熱,嗓音沙啞。
“是姐姐的。”
4
練武場外的城樓上。
淮南王妃看著練武場裡親密的兩人,開口道:“我瞧著阿宴這孩子挺不錯,等過些時日,王爺你讓他到軍中歷練,日後有了官身就招贅到王府。”
淮南王扶著王妃的腰,語調溫柔:
“好,都依你。你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孕,淮南王府後繼有人,要好好養著。”
“宴祁安的事就交給我,過兩年,等寧安到十八再成親也不遲。”
王妃摸著肚子,笑道:“寶寶,你作為弟弟,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出生、長大,看著姐姐出嫁,一輩子守護姐姐。”
肚子裡的寶寶像聽懂了一樣,在肚皮上鼓起一個包。
“王爺,寶寶動了
。”
淮南王半蹲著,將臉貼在王妃肚子上,感受胎動:
“看來,寶寶也為姐姐高興。”
春天正是賞花踏青的好時節。
母親也要去青龍寺上香,現在母親已經七個月身孕,外出十分危險。
“母妃,寧安替您上香好不好?您在家好好養胎,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弟弟。”
“我讓你父王陪我,春日裡景色正好,我也想去看看。”
“放心,我不打擾你和阿宴,你們玩你們的,我和你父王賞我們的。”
母親懷孕以後,說話總帶著慈母的光輝,讓人難以拒絕。
我有些不明白,隨口問道:“和阿宴有甚麼關係?”
母親臉上帶著詫異的神色,拉著我的手問我:“阿宴還沒有同你表明心意嗎?我看你們兩個整天黏在一起,蜜裡調油似的。”
啊?
崽子對我有意思?我沒看出來呀。
明明十四歲的孩子了,像個跟屁蟲,整天姐姐、姐姐叫個不停。
這種事情被家長點破多少有點尷尬。
我臉漲得通紅,搖搖頭:
“母親,我先回去了。”
我想起冬日裡的小事。
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即使有雪,也只是薄薄一層。
冬日睏倦,我賴在床上不想起床,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人在摸我的臉。
肯定是宴祁安這個小崽子在搗亂。
我下意識地捉住他的手,撓撓他手掌心,嘴裡訥訥道:“乖,讓我再睡會兒。”
“姐姐,起床了,我給你帶了禮物。”
禮物,是酸甜的糖葫蘆?是聚興齋的糕點?是親手雕刻的木雕?
我已經習慣宴祁安時不時送我各種吃食和小玩意兒。
明明我在現代是個二十幾的成年人,到了古代反而是小崽子處處照顧我。
我閉著眼睛,摸索著熱源,一把抱住,順勢坐起來,頭擱在他肩膀上,再眯會兒。
崽子就是貼心,又暖和又知道送禮物給媽媽。
好想念我大床上的抱枕玩偶。
腰間環著白皙細長的手指,指尖未染丹蔻,呈現淡淡的粉色,背部貼著一團柔軟。
如此近的距離,柔順的長髮蹭著脖頸,帶著絲絲癢意,若隱若現的體香縈繞鼻尖,勾人心絃。
少年呼吸一窒,腦袋裡像是有根弦繃緊到極致,然後叮地一聲又斷裂開。
整個人全身內而外泛著熱,骨節分明的手指侷促不安地抓著外袍,不一會兒,就抓得皺皺巴巴。
低著頭,露出滾燙通紅的耳尖,眼睛時不時瞄一眼肩膀上的睡顏,想起身又不好意思。
少年像是被迷了心智,將頭偏向一側,下意識地舔了舔薄唇,慢慢湊過去,只差一厘,便可以碰到她的嘴唇:
“姐姐,你只能是我的。”
“阿宴,你在幹甚麼?”
我睜開眼看見的是宴祁安近在咫尺的俊臉,崽子眼神飄忽,似乎沒想到我會醒來,說話時磕磕絆絆:
“姐……姐,我……”
我湊近小崽子仔細檢視。
好長好翹的睫毛,羨慕。
伸手摸摸,臉好紅好燙:
“阿宴,你不會生病了吧?臉好燙。”
宴祁安連忙站起來,和我拉開距離。
小崽子不會做壞事了吧?
還是說,我睡覺流口水被看見了?
看著他臉越來越紅,我肯定了我的猜測。
完了,我流口水的事瞞不住了:
“阿宴,我好像聽見你說你要送我禮物,是甚麼呀?”
聰明如我,轉移話題。
給我自己一個臺階下。
宴祁安點點頭,快步走出房門。
過了許久,他才捧著木盒進來。
小崽子又變回冷靜沉著的模樣。
我開啟木盒,盒子裡裝著一件白狐裘。
“這是我特地給姐姐準備的,姐姐快穿上,我帶姐姐去看禮物。”
我今日穿的是繡著紅梅的襦裙,外面配白狐裘正好。
我被宴祁安帶上了馬車,馬車拐進一個小巷子,在一戶院落門口停下。
宴祁安扶著我下了馬車。
推開院子的大門,梅花的清香撲面而來,滿園的紅梅,紅梅上覆著一層皚皚白雪,紅白相映,美不勝收。
最讓我喜歡的是院子裡堆著厚厚的雪,作為一個南方長大的女孩,雪可以說是南方人的誘捕器。
“阿宴,這個禮物,我好喜歡!”
我捧起一團雪,在手裡團成球。
哇!好贊!
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到雪能捏成球,而不是淺淺的一層,不一會兒就化掉。
“我聽姐姐說喜歡雪,我想讓姐姐開心,便讓人從封地運來紅梅和雪……”
我直接給我的小崽子一
個大大的擁抱:
“謝謝阿宴。”
少年摩挲著手指,想將她擁入懷裡,女孩卻飛快地撲到雪堆中,玩得歡快。
我手裡握著雪,故作神秘的讓宴祁安過來,等他彎腰聽我說話時,猛地將雪塞進他脖子裡:
“哈……哈……哈……哈……哈……阿宴,好笨。”
宴祁安只是笑著看著我:
“嗯。”
我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阿宴,我們堆雪人吧,可以用胡蘿蔔做鼻子……”
“好,都聽姐姐的。”
我偏著頭問他:“阿宴,你好聽話哦,甚麼都聽我的呀?”
“都依姐姐。”
我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玩得太開心,似乎忽略掉他眼裡濃烈的愛意和語氣中的寵溺。
心煩意亂地回到院子裡,往日這個時候阿宴總是纏在我身邊聽我說一些瑣碎的小事,今日卻不見人影。
難道他有事出去了?
我看見阿宴住的廂房半掩著,便走了過去。
還沒來得及推門,隱隱約約聽見幾聲粗喘。
“姐姐……寧安……”
5
我整個人僵住,紅著臉把門悄悄給阿宴關上。
崽子在做壞事,怎麼辦?
我覺得我自己無法再直視崽子的容顏了。
一想到俊美清冷的阿宴在房間裡拿著帕子,做些無法描述的事,喊的還是我的名字。
啊……啊……啊……啊!
等等,帕子?
我想起來我最近是丟了一張帕子,院子裡找遍了都沒有。
難道……
待晚膳時分,宴祁安才從他房間出來。
我坐在桌前,看著他走過來,身上還帶著水汽,應該是才沐浴更衣。
眼睛總是雪亮的,下意識往某個地方瞥了眼。
不忍直視……
兩個人吃飯變得十分安靜,平日我還會說上幾句,今日還是算了吧。
讓我冷靜一下。
宴祁安似乎沒有意識到我的不安,親手為我盛了雞湯:
“姐姐,喝雞湯,這雞是山雞,我去城外獵的。”
聽到姐姐二字,我端著碗嗆咳出聲。
宴祁安連忙給我拍背。
我裝作不經意地問道:“阿宴,你也十四歲了,有沒有心儀的姑娘呀?”
宴祁
安低著頭,不回答,默默地吃著飯。
又來!倔脾氣上來了。
喜歡我有甚麼不敢承認的:
“若是有中意的,給姐姐說說,我替你好好籌劃。”
宴祁安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喉結滾動兩下,端著碗的手有些用力顯得骨節發白。
“沒有,謝謝姐姐好意,我先回房了。”
臭崽子,膽兒肥了,連飯都不吃了。
每天變著花樣逗我開心,現在說一句表白的話很難嗎?
宴祁安的房門緊閉,我只能敲敲窗戶:
“阿宴,你沒有甚麼話對我說嗎?”
屋內是許久的沉默。
“阿宴,我母親說她很喜歡你,想招你做女婿。”
“唉,我們淮南王府勢力單薄,怎麼配得上你秦王殿下……”
咯吱!
窗戶開了。
宴祁安眼神中帶著熾熱真誠,目光明亮得像夜空中皎潔的月亮:
“我願意的!”
我趁機曲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額頭,挪耶地笑道:“小崽子,一天天想甚麼呢?嗯?”
“喜歡我都不敢直說,還想娶我?”
宴祁安一臉委屈地看著我,眼尾泛紅,眨巴著無辜的眼睛,無措又可愛:
“姐姐……喜歡的,怕姐姐你知道我喜歡你就不要我了。”
這小可憐樣兒,讓我心軟得一塌糊塗。
心隨意動,我踮起腳,飛快地在少年下巴落下一吻:
“好夢,我的小崽子。”
晚風中帶著淡雅的香氣,是花開了。
6
青龍寺建在城郊山上,寺裡的櫻花和桃花含苞欲放。
登上寺院的鐘鼓樓,遠遠望去,一片花海,隨風浮動,正是春日勝景。
我陪著母親上香,又去寺院後山賞景,我們坐在亭子裡,不遠處父親和宴祁安在交談。
母親將一盤綠豆酥餅推到我面前:
“這綠豆酥餅是你最愛吃的,我特地讓人帶些上山,就怕你饞。”
“謝謝母親。”
母親看看我,又看看遠處的宴祁安,欲言又止:
“寧安,你同阿宴……”
我有些不好意思,看著少年挺拔的身影,道:“阿宴還小,等過幾年再成親,我還想多陪陪母妃和父王。”
母親滿意地點點頭,笑道:“我是很放心阿宴這個孩子的,看來你們
是說開了,害我還擔心好幾日。”
淮南王和宴祁安在一處小瀑布停下,瀑布的水聲很好地掩蓋掉兩人的談話聲。
淮南王上下打量宴祁安,道:“本王該稱你為祁安宴祁公子,還是宴祁安秦王殿下?”
宴祁安恭敬地行禮,直視淮南王,臉上無一絲慌亂:
“祁安並非有意瞞著皇叔,事出有因,還請皇叔寬恕。”
“寧安知道你的身份嗎?”
“郡主知道。”
淮南王臉上終於有些笑意:“本王覺著你還不錯,好好對寧安,淮南王府的女婿,可不是好當的。”
“謝皇叔成全,我向您保證,我宴祁安此生只娶寧安郡主一人,絕不納妾!”
我見宴祁安和父親去了許久都沒有回來,擔心父親訓斥宴祁安。
腦袋裡腦補出岳父怒斥未來女婿的場面,已經能想象到我家小奶狗被嚇得委屈巴巴的模樣了。
午膳時,父親和宴祁安歸來,兩人相談甚歡。
父母恩愛,良人相伴,人生圓滿。
沒有書中的家破人亡,宴祁安也不是心狠手辣的反派。
我和他,還有很好的未來。
回城的路上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為了母親的安全,馬車走得很慢。
母親靠在一旁睡著了,我也有些昏昏欲睡。
恍惚間,我聽見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打鬥聲。
“姐姐,醒醒!”
宴祁安衣髮絲有些凌亂,面如冠玉的臉龐沾著幾滴猩紅的血跡,月白色的外袍侵染出一片鮮紅,地上零零散散躺著屍體,鮮血在雨水的沖刷下匯成大小不一的血窪。
我連忙去喚醒母親,指尖剛碰到母親的手,心裡咯噔一下。
春日裡手有些涼是正常的。
我一隻手去探母親的鼻息,另一隻手去摸頸動脈。
沒有氣息傳出,頸動脈沒有搏動。
不,不可能!
我們和母親吃的是一樣的飯菜,為甚麼只有母親一個人……
我慌亂不堪地給母親做心肺復甦。
太遲了……
馬車前方的父親雙眼通紅,握著紅纓槍的手有些顫抖,槍尖還在滴血,幾十個黑衣人將我們圍成一圈,王府的侍衛死了大半:
“宴祁安,帶寧安走!”
原來一個人傷心到極致是哭不出聲音的,嗓子像是被哽住,眼前發黑,心臟緊縮,胸間悶得不能呼吸,淚水不自覺地湧出。
我被宴祁安抱上馬,眼淚模糊了視線,父親的身影漸漸變成小點,消失不見。
【一梳梳到頭,富貴榮華不用愁。】
【二梳疏到頭,無病無災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多福又多壽。】
屋子裡掛滿紅綢,窗戶上貼著雙喜,院子裡的鞭炮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我一襲紅衣坐著梳妝,母親親手為我簪上髮釵,我撒嬌地拉著母親的袖子,嘟囔道:“母妃,我再吃一塊綠豆酥餅好不好?就一塊,我怕自己餓嘛……”
母妃笑著刮刮我的鼻子:
“小饞貓,母妃早給你準備了一盒糕點。”
弟弟身上掛著一朵大紅花,做了個羞羞臉的表情:
“姐姐,小饞貓。”
母妃將鴛鴦戲水的喜帕蓋在我頭上,語氣溫柔:
“寧安,以後,好好地和阿宴過日子,母妃不能陪你了……”
“母妃!”
我從床上坐起來,發現枕頭已經溼了一大半,伸手摸摸臉頰,滿手的淚。
“姐姐,別怕。”
我撲在宴祁安懷裡,啞著嗓子哭出聲來。
“阿宴,我……我……”
我好恨,恨那些人的殘忍,斬草除根,連未出世的孩子也不放過。
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卻甚麼也做不了。
恨自己為甚麼要寫這本書,淮南王府被滿門屠戮,寧安郡主不得好死。
“父王也死了,對不對?”
阿宴沒有回答我,我已經知道答案。
我以為自己是作者,可以改寫,原來結局是我自己早就定下的。
都是命。
宴祁安不會成為反派,其他人也不會放過淮南王府。
自古異姓王,不得善終。
歷史如此,小說如此,現在事實也如此。
突然,宴祁安攬著我的手一滑,身子倒向一旁,我連忙抱住他。
他臉色蒼白,手撐著坐起來,用指腹擦擦我眼角的淚珠:
“姐姐,別哭,有阿宴在。”
我用手胡亂抹了抹眼淚,伸手去脫他的衣服:
“你受傷了?傷在哪裡?”
看佈置,我們現在是在客棧。
我將手上的鐲子給了店小二,讓他幫忙找大夫。
店小二看我的鐲子成色好,還主動幫我煎藥。
宴祁安喝了藥,臉上終於有些血色:
“姐姐,還有一百里就能離開淮南地界,進入我的封地。我已經傳書讓秦王府的人接應,到了封地我們就安全了。”
我沉默地點頭。
“是顧譽做的,還有……皇家的人。”
我震驚地抬起頭,道:“我先前以為是陛下,淮南王一直是陛下心腹大患,淮南王一死,淮南大亂,就可以輕鬆收復。”
“沒想到是二叔。”
阿宴繼續說著:
“追殺我們的刺客穿著雲煙細棉,這樣的錦緞出自京城,連殺手都能穿百金一匹的綢緞,這種段位,只有皇家。”
“不知道是哪位哥哥不喜歡我,派人刺殺,我一個閒散王爺威脅這麼大嗎?”
我扯出一個笑容,揉揉阿宴的頭:
“保護好自己最重要,我只有你了,阿宴。”
當宴祁安說出有皇子刺殺他我便有了猜想。
是《嬌嬌》男主宴祁勻,成帝第三子,賢妃之子,封齊王。
《嬌嬌》這本小說,本來就是以女主視角展開各個皇子奪嫡。
後期最受器重的皇子便是男主宴祁勻和反派宴祁安。
可是為甚麼刺殺在前期出現了?
現在的宴祁安,還甚麼也不是,真的是宴祁勻做的嗎?
【小心宴祁勻。】
人都是有私心的,我雖然是作者,宴祁勻是男主,可我喜歡的是宴祁安。
現在宴祁安也並不是小說裡殘暴的反派,我要保他。
“姐姐是知道些甚麼嗎?”
我只能含糊過去。
“父王曾經給我說過,齊王宴祁勻,看似雙腿殘疾,不理朝政,實則是文韜武略,樣樣精通,朝中也有他不少的勢力。”
“好,我會注意的。”
我和宴祁安休養一日,等他傷口好些再趕路。
沒想到等來了滿大街追尋我的告示,告示上說寧安郡主遇刺,不知所終,有訊息者賞賜黃金百兩。
這告示是從淮南王府發出,上面蓋著淮南王的印章。
二叔是打算趕盡殺絕。
我和宴祁安偽裝一番,趁著天黑出城,不敢走官道,都是走小路。
夜晚我們找到一處山洞湊合,怕引人注目,我的釵環全典當成
銀子,衣裙也換成了普通百姓的粗布麻衣。
第二天早晨,宴祁安說他先探路,讓我待在山洞裡,等他訊息。
我等了許久,沒有看見他的身影。
宴祁安不見了。
7
我把小崽子弄丟了。
我心裡閃過各種念頭,可現在能做的就是先去封地。
也許,宴祁安是被秦王府的人救走了。
再過三十里,就是他的封地。
我在自己的臉上抹灰掩蓋容貌,東躲西藏花了近兩天才進入秦王管轄地界。
街上沒有尋找我的告示。
我稍作梳洗,拿著典當的銀子僱了馬車前往封地都城汴州。
等我趕到汴州,已經是半月後。
我去了秦王府,王府守門的侍衛攔住我:
“請問姑娘可有憑證證明是寧安郡主?”
我看看自己的穿著打扮,略微思考,道:“去年冬天,秦王送我數棵紅梅,是秦王府的管家餘管家親自送的。”
“麻煩您幫我向餘管家通報一下,他是認識我的。”
侍衛:“餘管家三日前已經前往京都,不日王爺將回京。”
王爺?回京?
宴祁安真的回封地了。
“您幫我通傳一聲,秦王和我是舊識。”
侍衛見我堅持拜見秦王,只好去通傳。
落梅居內,宴祁安喝完藥,靜靜地等待把脈。
“林小姐,本王的傷如何?”
林嬌嬌把完脈,笑道:“殿下這幾日休養得好,用我制的傷藥,再過兩三日便能全好。”
“林小姐的救命之恩,本王無以為報,此番回京,林小姐若是遇到難事,都可以來找我。”
宴祁安遇到刺客,被逼得掉下山崖,幸好山崖下有個湖才活下來。
剛好候府嫡女林嬌嬌從老家回京,路過此地,救了宴祁安。
醫者仁心,林嬌嬌跟著宴祁安來到汴州,為他醫治。
兩人相談甚歡,侍衛卻打斷談話:
“王爺,府外有一個女子,自稱寧安郡主,說是您的舊識,想同您見上一面。”
林嬌嬌行禮離開:
“臣女聽聞淮南王府在尋找寧安郡主,郡主千里迢迢來找王爺,怕是有要事,臣女先告退。”
宴祁安聽到稟報,嗤笑一聲:
“當年本王落難,被淮南王府關入獸籠,受盡折磨,這位
郡主還看了一場本王同灰狼搏殺的好戲。”
“如今淮南王遇刺身亡,難為寧安郡主還能想到本王,真是可笑!”
“你去告訴那女子,獸籠之恥,本王來日會加倍奉還淮南王府,勸她死心,不要做無謂的糾纏。”
“不然,本王不介意現在送她下去同淮南王團聚……”
我在門口等了很久,手裡還有些寒意。
不知道阿宴的傷怎麼樣了?
為父王母妃報仇的事還需要好好綢繆,還好有阿宴,不然我一個人真不知道怎麼辦?
阿宴那麼黏人,半個月不見,肯定委屈壞了。
我已經能想象到阿宴抱著我的手,撒嬌叫姐姐的畫面了。
小崽子,我好想你啊!
侍衛終於出來,將宴祁安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姑娘,我的話已經代到,王爺不願見你,還請離開。”
我頓時如墜冰窟。
原來,這才是阿宴的真心話?
演戲很難受吧!每日面對折辱他的人,還要裝出一副討好的樣子。
我早該明白的,反派就是反派。
我卻自欺欺人地喜歡上他。
兩年的時光,我以為阿宴在我的影響下已經改變,結果是披著羊皮的狼。
我鼻頭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我極力想要控制,卻越是壓制,眼淚越是洶湧。
家破人亡,不得好死,早已註定。
我盡力平復心情,啞著嗓子,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告訴宴祁安,從今以後,我顧寧安同他再無瓜葛,白眼狼三個字,秦王殿下學得好呀!”
“來日我這個養了他兩年的恩師落到王爺手裡,還請王爺……給我個賞賜,賞我個全屍。”
我的小崽子,不見了。
8
我扶著牆走得很慢,心臟像是被拽住,疼得難以呼吸,喉嚨裡湧上一股甜腥味,視線模糊起來。
“寧安郡主醒了?”
我睜開眼,發現我在一輛馬車上,身前坐著一位衣著華貴的男子:
“你是誰?”
我戒備地盯著男子,內心有些不安。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請郡主看一出好戲。”
“好戲?所以我們去哪呢?宴祁勻。”
宴祁勻搖著摺扇,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郡主聰慧,這麼快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春日裡腿上還蓋著狐裘,只有齊王殿下了,我同殿下無冤無仇,為甚麼抓我?”
宴祁勻黑眸微眯,看我的眼神裡帶著探究的意味:
“郡主很快就知道了。”
白牆黑瓦,小橋流水,街上家家戶戶掛著白綢,街道空蕩蕩的。
是淮南都城姑蘇。
我被人點了啞穴綁在椅子上,隔著屏風,能清晰地聽到屋裡的談話。
“多虧了齊王殿下相助,臣才得以承襲淮南王王位,顧譽願為殿下赴湯蹈火。”
“本王不過是派了人給你,你自己倒有幾分本事。”
“謀劃多年,以淮南王名義豢養猛獸,讓你兒子在外面買了各種幼童作為猛獸口糧,藉著他的名頭大肆貪汙,這些年,淮南王的名聲一落千丈……”
“當初殿下提點臣,臣便讓犬子尋找蠱蟲,淮南王妃被下蠱,一屍兩命,死得悄無聲息,臣對外稱是悲痛欲絕離世。”
“我這位大哥,心慈手軟,難當大任,偏偏我這大哥對臣極其信任,從沒有深究這些事,臣才有機會報答殿下提攜之恩。只是臣疏忽,讓秦王和郡主逃了。”
“秦王,不足為懼。”
言語如刀,一字一句,句句誅心。
宴祁勻和顧譽還說了許多事,我卻無暇顧及。
我只知道,我的父王母妃都是被算計而死的。
我想拿把刀把他們都捅死為家人陪葬,可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只能被綁著流淚。
宴祁勻伸手解開我的穴位,表情陰沉,露出的笑容帶著一絲狠厲:
“這齣戲好看嗎?是不是很想殺我呀?”
“郡主和六弟感情很好,怎麼被六弟的侍衛攔在門外呢?現在誰能幫你呢?”
“關你屁事!”
家人的仇報不了,養大的崽子是個白眼狼,原書的男主崽子還說些戳我心窩子的話。
拼添堵是吧?
大不了魚死網破。
今天就好好教訓你個不孝子:
“王爺腿都殘廢了,不待在京都好好養病,還在外面亂晃。你的好六弟馬上啟程回京,想是陛下要重用他,你一點也不急?”
“同樣是受巫蠱之禍牽連,宴祁安卻能重獲聖寵,齊王你一個瘸子,想得重用也很難吧?”
“你派人刺殺宴祁安,你就不怕他報復嗎?”
“宴祁安這條瘋狗,瘋起來可是會咬死人的,當年他受獸籠
之恥時,便想滅我滿門,齊王你又能活到幾時。”
宴祁勻被我刺激得雙眼發紅,手掌一發力,整個木製小几就破碎開。
我笑著拍拍手掌:
“齊王殿下好功夫呀,就是比宴祁安差了點。”
“郡主就是把宴祁安誇成一朵花,他也贏不了我……”
“宴祁安應該死得很慘吧?執筆人。”
9
我驚恐地盯著宴祁勻。
宴祁勻怎麼知道我是作者?現在小說男主都這麼逆天?
我好像沒有給他加這個技能吧?
莫非他也是穿越的:
“奇變偶不變?”
宴祁勻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仔細端詳片刻,說:“郡主是被嚇傻了?開始說胡話了?”
“我也沒想到我能覺醒自己的意識,我只是你筆下的角色,可我是主角,宴祁安一個反派,怎麼能鬥過我呢?”
“半年前,我覺醒了意識,書裡只寫到了我和宴祁安爭奪太子之位,我立刻派人去查宴祁安。”
“宴祁安卻沒有按照書裡寫的在封地,而是在淮南王府,最讓我驚訝的是,寧安郡主和宴祁安關係親密。”
“我很疑惑,按照書裡,寧安郡主愛慕的是我,為甚麼會是宴祁安呢?難道她也覺醒了意識,為了不被宴祁安殺害而討好他嗎?”
“更巧的是我夢到寧安郡主是來自異世,是這本書的執筆者,所以我想知道,你這本書後面發生了甚麼?”
這就是傳說中的主角光環嗎?
這也太離譜了吧。
我穿進書裡就算了,書裡的人物竟然能活過來:
“我不知道,這本書還沒有寫完我就穿進來了,後面的故事我也不清楚。”
宴祁勻並不相信我說的話,淡淡地說道:
“忘了告訴郡主,三日後,淮南王和王妃將會出殯,郡主就好好待在這兒,不用送葬了……”
“不!”
我打斷宴祁勻的話,不顧郡主的端莊,直接吼了出來:
“宴祁勻,讓我再見我父王母妃最後一面,我把後面的劇情都告訴你!”
宴祁勻把玩著摺扇,眼神冰冷,上下打量我片刻,說道:“不用了,我沒興趣了。”
說完獨自大笑起來:
“你知道我母妃受巫蠱之禍牽連,被賜白綾的時候我在哪嗎?我在軍營裡中了毒箭躺著,雙腿殘疾,宛如
廢人。”
“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你不是執筆者嗎?你不是最愛寫主角家破人亡的慘狀嗎?這一次,輪到你了。”
“等我娶了林嬌嬌,治好腿,就是我慢慢清算你和六弟的時候。”
“到時候,我會納你為侍妾,我會把我受過的苦通通加倍奉還給你,這輩子,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時光吧!寧安郡主……”
我認命了。
顧譽還是讓我住在以前的院子,我還是寧安郡主。
父王母妃出殯那天,我趴在牆角,隱約能聽到哭喪的聲音。
我想哭卻哭不出來,只能麻木地看著院子裡落了一地的花瓣。
我以前的侍女小蝶死了,顧譽派了秋兒來照顧我。
我不是沒想過自殺,也許死了我就能回現代。
但是秋兒每次都能及時阻止我。
我猜秋兒是宴祁勻的人,宴祁勻還想折磨我,是不會讓我輕易死的。
我寫的書,的確該我來償還。
我被困在院子裡三年,又到了春日。
滿院子的花,卻聞不到花香。
咯吱!
院子的門被推開,來的不是要折磨我的宴祁勻,而是想殺我的宴祁安。
少年身量極高,玉冠束髮,衣著華貴,眉眼溫柔,一雙桃花眼滿是深情:
“姐姐,別來無恙。”
10
看見宴祁安的瞬間,眼睛就染上一層水霧,我偏過頭,不願意讓他看見我的窘迫:
“宴祁安,你來是打算殺我是嗎?”
宴祁安走向我,一把將我摟在懷裡,手上的力氣很大,勒得我有些疼。
“姐姐,我……失憶了,我掉落懸崖後只有被困獸籠的記憶,對姐姐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對不起。”
我再也忍不住,在宴祁安的懷裡大哭一場:
“阿宴,我好想你。”
我哭了很久,像是把三年的委屈都哭出來。
宴祁安抱著我,輕輕地給我拍背,等我平復心情:
“姐姐,我才恢復記憶,知道姐姐吃了很多苦。我恨我自己為甚麼要失憶,要讓姐姐承受這麼多。”
“我這次來,是想帶姐姐回京,宴祁勻對姐姐心懷怨恨,我怕他對姐姐不利。”
“姐姐,我不會丟下你了。”
我的小崽子又回來了。
三年來,他從
來沒有找過我。
真的是失憶了嗎?還是不想見我?
可我別無選擇,家破人亡,我不願再落入宴祁勻手中。
阿宴,不要讓我再失望了。
我和宴祁安去祭拜了父王母妃,一同啟程前往京城。
秦王府裡我住的院子和宴祁安的院子挨著。
宴祁安心有愧疚,想彌補我,送了許多東西給我。
這日在湖心亭,宴祁安又送來了糕點。
“阿宴,你認識林嬌嬌嗎?”
我和宴祁安因為誤會分開,三年不見,我怕他和書裡一樣,喜歡上女主。
“姐姐,你是在吃醋嗎?我和林小姐是清白的。”
我一時有些羞惱,伸手去捏宴祁安的臉:
“才沒有吃醋,你是我的小崽子,不可以喜歡別人。”
“好。”
宴祁安語氣寵溺地應答,又餵我吃點心:
“這是綠豆酥餅,是姐姐最愛吃的,姐姐快嚐嚐。”
我笑著將酥餅吃下,胃裡一陣噁心,我忍不住彎下身捂著嘴。
“姐姐,你怎麼了?”
宴祁安有些慌張,連忙將茶水遞給我。
我直接伸手打翻了茶杯。
我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警惕地看著宴祁安。
“你不是阿宴,你究竟是誰?”
宴祁安面露疑惑,語氣委屈。
“姐姐,你在說甚麼?我就是阿宴呀。”
看著宴祁安,我笑出聲。
“你是宴祁安,是有意識的宴祁安,不是我的阿宴。”
“自母妃逝世,我就再也不吃綠豆酥了,我的小崽子不會這樣做。”
宴祁安聽到我拆穿他,眼神裡不再有笑意,而是帶著一絲涼薄。
“哎呀,執筆者就是與別人不同,竟然這麼快就發現了我的身份。”
“我派人打探你和他的相處方式,處處模仿,連我自己都快覺得我就是他,都快要愛上你了,你卻能輕易識破。”
“自從我摔下崖後意識覺醒,餘管家說我對你一往情深我還覺得奇怪,我明明親手殺了你,怎麼可能喜歡你呢?”
“我查了許多,終於知道了你的身份,宴祁勻覺醒得比我早,可他是個殘廢,還等著林嬌嬌救他。”
“我只要趕在他之前把你帶走,你說宴祁勻還會贏嗎?反派又如何,我依舊可以反殺宴祁勻……”
啪!
我一掌扇在宴祁安臉上:
“我的阿宴呢!他的意識去哪了?”
宴祁安嘴裡溢位一聲輕笑,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他抓著我的手,揉搓著我的手指,我力氣不夠,無法掙脫。
“姐姐怎麼生氣了?阿宴的意識已經沉睡三年了,還有醒來的可能嗎?”
“我是宴祁安,也是阿宴呀,姐姐。”
“姐姐難道想看著阿宴輸,死在宴祁勻的手裡嗎?”
又來一個想知道小說後續的人。
宴祁安說得沒錯,他也是阿宴,我捨不得阿宴死。
當初小說未完結,現在的我卻不知道該怎麼把這本小說寫下去。
我不想再糾纏下去了。
阿宴,終究是我對不起你。
我趁宴祁安沒有反應過來,縱身跳進湖裡。
結束了。
11
“顧寧安!”
我又自殺失敗。
我躺在床上,側身背對宴祁安:
“宴祁安,我不知道結局如何。我只知道,我寫這本小說的初衷,雖然男主身世坎坷,但他身殘志堅,深受百姓愛戴,天命所歸,最終稱帝。”
“你,好自為之。”
自那日起,宴祁安再也沒來找過我。
我就像一隻鳥兒,從淮南王府這個籠子換到秦王府,都是囚禁,沒有甚麼不同。
宴祁安學著阿宴的模樣,變著法給我送玩意兒和吃食。
我一律收下,只是沒有當初的欣喜。
我沒想到我能見到林嬌嬌。
“寧安郡主安好。”
林嬌嬌和我想象的一樣,是個清冷的美人。
“林小姐來我這裡有事嗎?”
“臣女是來傳話的,秦王殿下受傷了,臥床不起,又不肯喝藥,我想讓您去勸勸他。”
“秦王殿下一直放心不下郡主,京中黨爭嚴重,他不想連累你,卻放心不下,特地派了秋兒去保護你。”
秋兒立刻跪在地上磕頭請罪。
“郡主,是殿下讓秋兒瞞著您的,怕您不肯用奴婢。”
“殿下當年對您說了許多不好的話,回京後經餘管家講訴才知道他和您的事,他知道您不會原諒他,又不放心您一個人在淮南王府,所以……”
我不明白宴祁安為甚麼要這樣做,和我兩情相悅的是阿宴,不是他,他何必
如此。
我進屋時聞到淡淡的血腥味,便知道宴祁安受傷嚴重。
“姐……姐姐,你來看我了,我很高興。”
我將藥碗遞給他,淡淡開口:“喝藥。”
宴祁安眼神頓時黯淡,垂著眼眸,苦笑一聲。
“原來是為了阿宴,姐姐放心,我死不了,身體還好……好……咳!咳!咳!不會糟踐阿宴的身體。”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但這也是讓宴祁安喝藥的好方法。
“嗯,那你喝吧。”
宴祁安沒有接碗,而是拉住我的袖子,眼巴巴地望著我。
“我乖乖喝藥,喝完姐姐可以餵我吃蜜餞嗎?”
“好。”
宴祁安端著藥一飲而盡,用帶著期待的眼神看我。
我神情恍惚,彷彿看到當年纏著我要我喂他糕點的少年。
我下意識地開口說:“你是小寶寶嗎?還要姐姐喂?”
宴祁安神色有些驚訝,耳尖泛紅,說話有些結巴。
“是……是姐姐的寶寶,可以嗎?”
說我低著頭不敢看我,過了片刻見我不動,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
“姐姐?”
“阿宴……”
我喃喃自語的聲音很小,宴祁安還是聽見了,嘴角僵著,自己伸手去端小几上的蜜餞。
宴祁安身上有傷,使不上勁兒,差點從床上跌下來。
我連忙回過神,將蜜餞遞給他。
宴祁安偏著頭,沒有接。
沉默片刻,他緩緩開口:
“姐姐,我不是阿宴,我是宴祁安。”
12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轉身離開。
宴祁安拉住我,聲音沙啞,有些哽咽:
“我是不是很煩人,喝個藥還要吃蜜餞,我猜阿宴是不吃的吧?”
“姐姐,我也不想吃的,可藥真的好苦。”
“母妃死在巫蠱之禍,我也搬到冷宮,三皇兄因為他母妃也死在這場禍事,腿又殘疾,覺得我和他同病相憐,他最初待我也很好。”
“不久,他就變了,他說憑甚麼我能跑能跳,他卻只能坐著,那時他已經開府,便攛掇其他兄長肆意毆打我。”
“我一個冷宮棄子,是不能反抗的。伺候我的老太監求了太醫給我看病,那次的藥好苦啊!他偷偷給我蜜餞,說心裡苦吃點甜的就不苦了。”
“他還說如果心裡覺
著甜,吃苦也不怕。阿宴有姐姐的庇護,我想他後來再也沒吃過蜜餞吧。”
我仔細回憶,阿宴自從被我救下,生病喝藥從來沒有喊過苦。
“我們兩個在冷宮相依為命,御膳房剋扣我們的吃食,我們經常餓一頓,飽一頓。後來他私藏了淑妃娘娘的小公主的一塊糕點被活活打死了。”
“我當時被罰跪在他旁邊,親眼看著行刑,他被打死拖走時,懷裡掉出繡著蘭花的帕子,帕子裡包著一塊糕點。”
“我知道,那塊糕點是給我的,往日有點好吃的,他總是用蘭花帕子包著給我。”
“姐姐,我其實不在意皇位,也不想害人,只是我太恨了……”
“我一直感激寧安郡主救了我,父皇說淮南王是心腹大患,必須除掉。父皇年老,喜怒無常,最喜酷刑,他見郡主貌美,便想要一把人皮扇……”
我聽完覺得心裡堵得慌。
宴祁安作為反派,筆墨並不多。
書裡宴祁勻待宴祁安不薄,宴祁安卻屢屢同宴祁勻作對。他殘暴,請淑妃看制人彘,淑妃被活活嚇死。
我當初寫反派的惡,卻忘了反派也不是天生就是壞人。
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贖罪。
“宴祁安,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你……”
現在道歉還有甚麼用呢?從我寫下《嬌嬌》這本書就已經晚了。
宴祁安搖搖頭,道:“姐姐,我從來沒有怪過你,畢竟我只是書裡的人物。”
“姐姐,我知道宴祁安的意識有一天會消失,阿宴會回來的,在阿宴回來之前,可以多陪陪我嗎?”
13
我出於愧疚,答應了宴祁安的要求。
宴祁安在春日裡給我扎風箏。
我在端午時教宴祁安包粽子,在中秋夜和他一起放燈祈福。
我不再困在秦王府,我去做了我喜歡的事。
開了鋪子,又悄悄辦了女子書塾。
我和林嬌嬌相處得很好。
我問她:“聽說你和宴祁勻訂婚又悔婚了?你不喜歡他嗎?”
林嬌嬌搖搖頭:“這幾年,宴祁勻諂媚於陛下,大興土木,聽說陛下喜歡人皮扇,他竟然親自動手殺了府上貌美的侍女做扇,最近又長街縱馬,誤傷了多名百姓。”
“他向我求親時說,許我未來皇后之位,讓我在後宅中為他打點。”
“我的外祖是一名將軍,我從小並未拘於後宅,我在西北大漠跑
馬,在江南水鄉遊船,行醫四方,我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我要嫁的男子,必定要尊重我的意願,真心地呵護我,而不是將我困在後宅做一個管家。”
看著林嬌嬌自信明媚的樣子,我知道,這就是我筆下想寫的女主。
我笑著問她:“嬌嬌,我的女子書塾在招先生,你願意來嗎?”
“好。”
宴祁勻自從知道自己是男主,越發地狂妄自大。
我曾在書中寫過宴祁勻的志向是讓百姓不受戰亂之苦,安居樂業。
可現在的他早已違背初心,為了權力不擇手段。
轉眼到了秋日,我和宴祁安一起釀了桂花酒埋在樹下,等到冬日,就可以喝了。
然而此時,宴祁勻造反了。
宴祁勻太過放肆,在皇帝生病時強迫了新納的宮嬪,皇帝貶他去嶺南思過。
宴祁勻卻不想等下去,皇帝已經病重,太子之位空懸,他趁機勾結顧譽,結集嶺南與淮南兩地兵力,奪取帝位。
宴祁安讓我好好待在王府,他要調兵救駕。
臨走前,他送我一支玉簪:
“姐姐,我的手藝不好,只能粗略地雕出梅花的圖案……”
“如果我回不來了,姐姐看見簪子,不要忘了我啊!”
我輕輕地抱了他一下:
“等你大勝歸來,我們一起賞梅玩雪,我堆的雪人可好了,阿宴也喜歡,你肯定也會喜歡。”
“好。”
這場大戰打了近一個月,我待在秦王府,很少知道外面的情況。
林嬌嬌進了王府,拉著我就要逃:
“安安,城破了,宴祁勻攻進來了,我答應秦王殿下帶你走。”
“殿下被圍困,不知所終。”
宴祁安,阿宴,都是騙子。
我等不到賞梅玩雪的人了。
我們還沒來得及逃就被宴祁勻抓住。
“顧寧安,本王早說過,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至於林嬌嬌,本王好心求娶,你竟然敢拒婚,如今也落到我手裡。”
林嬌嬌:“宴祁勻,你殘暴無道,造反叛亂,就是稱帝也坐不穩皇位。我林嬌嬌行醫多年,救人無數,絕不和你這個逆賊為伍!”
“哈……哈……哈……哈……哈……顧寧安,林嬌嬌,你們不會還想等宴祁安那個蠢貨來救人吧,宴祁安已經死了。”
宴祁勻沒有得意多久,
就有屬下報有一支軍隊勢如破竹攻進來,打的還是勤王救駕的口號。
宴祁勻用劍抵著我脖子要挾宴祁安:
“宴祁安,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殺了顧寧安。”
“我不會輸,我是主角,你是反派!”
我淡淡說道:“不,你知道為甚麼宴祁勻是主角嗎?他殺貪官汙吏,開闊疆土,造福百姓,而現在的宴祁勻,貪汙受賄,屠戮百姓,勾結官員謀逆……”
“宴祁勻,你輸了。雪天施粥是秦王府,修築堤壩,抗洪救災是宴祁安,斬殺貪官也是宴祁安,所以贏得人一定是宴祁安。”
宴祁勻聽了我的話,雙眼發紅,抬手抹了嘴角的血跡:
“都是你的錯,執筆者,陪葬吧!”
一支箭羽飛來,刺中宴祁勻的肩膀,我乘機掙脫跑開。
兩軍交戰,宴祁安勝了。
皇帝下令處死宴祁勻和顧譽,傳位於宴祁安,宴祁安卻一直昏迷不醒。
我才知道,宴祁安的確被圍困,受了重傷,強撐著救駕。
宴祁安的手下給了我一封信,是宴祁安受傷後留下的親筆:
【姐姐,我受了重傷,我能感覺到,阿宴的意識要回來了,當初阿宴遇刺跌落懸崖,他的意識沉睡,我得以甦醒。】
【我受傷昏迷時,夢見上天給我的指示,為了維護這本書小世界的平衡,宴祁勻覺醒意識導致我的意識甦醒,我和宴祁勻終有一戰。】
【宴祁勻死去,宴祁勻的意識就會隨之消散。】
【對不起,姐姐,不能同你賞雪了。藉著阿宴的身體,偷來一段和姐姐相處的時光,我死而無憾。】
【宴祁安以江山為聘,替阿宴求娶顧寧安,姐姐願意答應我嗎?】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知道,宴祁安回不來了。
我和他,終究賞不了同一場雪。
我始終虧欠他。
14
“咳……咳咳……”
床上的人醒了。
他看著我,眼裡是欣喜的光芒:
“姐姐,我回來了。”
我抱著阿宴,哭得泣不成聲。
阿宴登基為帝,十里紅妝,封我為後。
從此,後宮只有我一人。
我和阿宴給宴祁安立了一個衣冠冢,年年祭拜。
多年後,阿宴病逝,傳位於我們的孩子,我為他殉葬。
我醒來發現我躺在家裡的大床上
。
我回來了。
我連忙開啟《嬌嬌》,發現小說被鎖,只能作者看到內容。
《嬌嬌》的內容變了,最新章停在我為阿宴殉葬的情節。
我隱約明白,我是執筆者,我雖然在書裡沒有繼續寫這本小說,可我做的事就是修改小說。
我關閉頁面,開始擺爛。
黃粱一夢,就是這樣嗎?
在家躺了幾天,每天夜裡總能夢到他。
有時,他是阿宴。
有時,他是宴祁安。
我打算找點事做轉移注意力,我報了個成人繪畫。
這天我畫完畫回家,看到隔壁鄰居正帶著人在搬東西。
隔壁鄰居原來是個老太太,老太太后來搬去和女兒住,房子就空了。
我秉著友好的態度向新鄰居打招呼。
“你好,我是你隔壁的鄰居顧寧。”
新鄰居是個高大的少年,少年轉身,樓道窗戶的陽光照進來灑在他身上。
他逆著光,臉上帶著笑意,桃花眼微微挑起,笑起來的樣子溫柔又慵懶:
“姐姐,好久不見。”
我愣在原地:
“阿宴?宴祁安?”
少年看著我,語氣寵溺:
“我是阿宴,也是宴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