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惡毒女配。
故事的尾聲,女主站在道德制高點譴責我壞事做盡。
我冷笑:“你若站在我的處境,未必比我善良。”
女主:“我怎麼會?”
然後她重生成了我。
1
故事接近尾聲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自己是故事裡的惡毒女配。
而我的夫君,此時剛剛榮登大寶。
本該等待封后大典的我,卻被一群內侍抓住,摔在大殿中審判。
我跌坐在地上,抬頭望去。
上首是我的嫡妹和一眾文武大臣。
嫡妹陸清菀看著我,義正辭嚴道:
“陸清棠,你為了上位,多次謀害我、陷害我,還偷了我對陛下的救命之恩。
“你可認罪?”
眾人一陣竊竊私語。
我笑了:“認罪?我何罪之有?
“我做這些,不過是為了自保罷了。”
有人說道:
“連別人的身份都要竊取,當真可恨。”
“平日裡裝出一副善良柔弱的樣子,竟是假的。”
“此女蛇蠍心腸啊。”
我冷冷看著這些人,他們又不是我,有何資格評判我?
陸清菀喚來內侍:
“送三皇子妃上路。”
我又驚又怒:“我看你們誰敢?
“我是三皇子妃,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未來的皇后!”
陸清棠拿出謝璟親筆書寫的休書,冷冷道:
“陛下說,他被你瞞騙了許久,對你早已沒有夫妻之情。
“皇后之位,你不配。”
我欲張口,卻被內侍死死按住。
一雙大手扣住我的下巴,鴆酒一滴不漏地灌入我的喉中。
陸清菀看著我的眼神裡帶了絲悲憫。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陸清棠,多行不義必自斃。
“你今日遭受之果,正是你所做惡行種下之因。”
我忍住喉中腥甜,冷笑連連:
“成王敗寇而已,談何善惡?
“陸清菀,你若站在我的處境,未必比我善良。”
陸清菀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屑:“我怎麼會?”
然後她重生了。
成了侯府無人問津、受盡欺凌的庶女——
陸清棠。
2
冬日嚴寒,鵝毛大的雪花飄落在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層。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任它在掌心融化。
刺骨的涼意從手心蔓延開來。
冰冷的觸感提醒著,我還真切地活著。
婢女綠竹拿著一件大氅披在我身上,絮絮道:
“姑娘前陣子才得了場病,如今將將好些,怎好再去玩雪?
“您這一病,公主好幾日沒合上眼。
“這病在您身,痛在娘心啊。
“您瞧這貂毛大氅,是北地進貢的好料,統共就做了這麼一件,公主自己都捨不得穿,一做好就命下人馬不停蹄地送來給您。”
……
我捂著手爐,打斷她的絮叨:“走吧,母親該醒了。”
嫡母是大晉的長公主,雖下嫁給了父親,天威仍在。
平日裡看到我,她總是一副冰冷的神色,此番卻是作足了慈母的樣子。
3
我來齋心居時嫡母正在梳妝。
她見到我,面色柔和地招我去膝下:“蟲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蟲娘,是謝清菀的小字。
我抬頭看她,有些怔忪:“好多了……娘。”
舊時,她從未對我露出過如此溫柔的神色。
她細細撫了撫我的發,和我喁喁細語,在暖意濃濃的房間裡說話。
原來面對自己的親生子,她是這般模樣。
這時如意姑姑走了進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她的臉上出現了我熟悉的冰冷又厭惡的表情。
“不必理會。”
如意姑姑說的那幾句話我都聽到了。
她說:“大娘子醒了,一直神志不清,嚷嚷著自己才是二娘子。”
我無聲笑了。
陸清菀,原來你也重生了啊。
4
傍晚我被帶到父親的書房。
陸清菀穿著略顯單薄的冬衣,瑟瑟地跪在地上。
她神情可憐地拉著父親的衣角,哀哀說道:
“父親,我才是蟲娘啊,現在的陸清菀是假的!”
父親猶疑地看向我。
這個男人,上輩子一直活在嫡母的威壓下,對我未曾有過一絲的慈父心腸,如今對陸清菀倒是有了點慈父模樣。
我壓下微微上揚的嘴角,故作一副天真姿態:
“我不知姐姐為何要如此顛倒黑
白。
“我是孃親生親養十六年的孩兒,怎麼就成了假的?”
陸清菀指著我,眼淚簌簌:“是你!陸清棠,你奪走了我的身體!”
我一臉無辜:“姐姐說甚麼胡話?我一個閨閣女子,又沒有通天的本領,如何做到奪舍你的身子?
“姐姐莫不是得了甚麼癔症?”
陸清菀氣急,起身就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搖晃:“陸清棠,你用了甚麼妖法?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我見時機正好,也不作抵抗,反而順勢被推搡在地上,發出好大一陣聲響。
正逢母親怒氣衝衝地破門而入:
“陸正言,你在做甚麼?”
5
父親看到滿臉怒容的母親,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公主……是清棠這孩子,堅持說自己是清菀,我怕混淆了皇室血脈,故而才……”
母親打斷了他:“夠了!”
她扶起我,眼裡全是心疼。
“蟲娘,可曾摔疼?”
我佯裝委屈,把頭埋進她的懷裡。
母親拍了拍我的背,轉頭怒斥道:
“陸正言,你有腦子嗎?我自己的孩子我會認不出來?”
說罷,她冰冷又嫌惡地看向一旁的陸清菀,彷彿在看甚麼髒東西一樣。
陸清菀受不了這種落差,十分委屈:
“母親……我才是蟲娘啊,你不要被陸清棠給矇騙了。”
我在母親的懷裡,小聲說道:
“我耳後有個綠豆大的疤,她們都說是胎記,其實是您當初餵養時不小心磕到的。
“六歲的時候您親手給我做了一個繡著錦鯉戲珠的香囊,被我弄丟了,其實是落在您的床底下了。
“我八歲了您還愛抱著我睡。
“有時您還會哼江南小調哄我。”
……
那是屬於母女倆才會知道的親密小事。
陸清菀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格外蒼白。
沒有人能承受大晉長公主的盛怒。
“陸清棠得了癔症,衝撞嫡母,讓她去外面跪一個時辰冷靜冷靜。”
母親牽著我的手走出了房門。
我看著僕婦們粗暴地把她拉走,露出了一個隱晦而嘲諷的笑。
我是假的,她也未必是真的。
6
陸清菀是一名穿越者。
這是她最大的秘密。
我的嫡妹,囂張跋扈的二小姐,早就死在了十三歲那場來勢洶洶的風寒裡。
隨後她的身體裡,住了另一個人。
這個人和陸清菀一樣,自以為是,天真又愚蠢。
不過她運氣很好,無論我怎樣機關算盡,都棋差一著。
後來我從她嘴裡才知道,原來我不過是一本小說裡的惡毒女配。
而女主,就是我那好不善良、好不單純的嫡妹陸清菀。
她這一生太過順遂,唯一的波瀾就是我費盡心機冒充她,成了三皇子謝璟的救命恩人,順利嫁給了他。
三皇子謝璟,是無數閨秀朝思暮想的良人,也是嫡妹陸清菀思慕了很久的人。
我助謝璟登上皇位,他許諾我皇后之位。
為了除掉她,還有當年那些知情人,我可是費了很大的功夫。
可惜啊,她次次都如有神助,躲過了我的暗算。
最終他們兩個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我卻被成功登上皇位的謝璟賜了鴆毒。
她還高高在上地指責我。
真是可笑啊。
溫室裡的花怎麼會知道身處地獄的人是怎麼傷痕累累,咬碎了牙往上爬的。
不過——
她很快就會知道了。
7
到了大寒,天越發地冷起來。
綠竹給我梳頭時說起了府裡的一件事:
“聽聞城西死了一群乞丐,大小姐和侯爺要了錢,眼巴巴跑去施粥了。
“三皇子也去了。
“呸,狐媚子。”她啐道。
我:“……”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罵我的。
綠竹又小心地問我:“小姐,我們可要去城西施粥?”
我搖了搖頭:“東施效顰罷了。”
陸清菀嘴上說著不齒我的行徑,卻又事事按著我前世的軌跡行事。
她卻不知——
那些人啊,吃了我施了整個冬日的粥,在我落魄時,還是會“正氣凜然”地朝我這個毒婦的馬車上砸臭雞蛋和爛葉子。
倒不如喂一條狗,在有生人靠近時,還會吠上兩句。
說到狗。
我問綠竹:“我養的大狗,拴緊了嗎?”
綠竹心領神會:“今早餵食的時候好像繩子有些鬆了,怕是會跑出去。”
望著大門的方向,我漫不經心道:
“養不熟,就讓它跑吧。
“只是我的姐姐,要遭殃了。
“那條狗,最討厭的,就是她身上的味道呢。”
8
陸清菀施粥回來時被狗咬傷的訊息傳到謝璟耳中。
隔天他匆匆來侯府看她。
我在湖邊看著眼前這對你儂我儂的小情人,覺得有那麼一絲刺眼。
陸清菀看到我,把謝璟支開,隨後得意洋洋地朝我炫耀:
“你搶走了我的身體,卻搶不走三皇子對我的愛。”
我笑得很惡意:“哦?你成功冒充謝璟的救命恩人了?
“但你好像忘了,這侯府的嫡女,才是謝璟真正的救命恩人。”
陸清菀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謝璟一出現,她彷彿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隨即她開始搖搖欲墜,做出一副不與我糾纏的模樣。
我看了一眼湖水,心中瞭然。
如她所願——
我伸出手,將她推入了池中。
陸清菀因那日的落水,加上舊傷復發,病了好些日子。
謝璟護妻心切,一度提劍想來殺我,被母親轟出了府。
“侯府還不容你放肆!”
謝璟紅著眼,直指我這個罪魁禍首:“你若再敢欺辱清棠,我定饒不了你。”
母親將我護在身後,威嚴十足:
“好啊,我這就進宮去稟告皇兄,他的兒子都敢拿劍指著姑母了。”
謝璟含恨離去。
我有些恍惚。
前世……謝璟也曾為我,拿劍指過陸清菀嗎?
9
我去看陸清菀的時候,她躺在床上,斷斷續續咳得厲害。
她住的小院又偏又小,房屋到了雨天甚至會漏水,就連下人住的房間都比這個好。
很難想象錦繡豪奢的侯府,竟然還有這麼一處地方。
那是我前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冬日裡沒有煤炭,她的手長了凍瘡,此時正癢得各種抓撓。
“抓破了會很疼。”
她抬頭看到我,臉上立馬充滿敵意:“你來做甚麼?”
我懶洋洋地坐下:“當然是來看你笑話的。”
僵持了一會兒,她忽然態度軟下來:
“陸清棠,我知道以前……陸清菀經常欺負你。
“但你知道,我不是陸清菀,我只是用了她的身體而已。
“我沒有
做那些傷害你的事情,你放過我好不好?”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用了陸清菀的身體,那麼你也該為她之前的所作所為負責。”
陸清菀滿臉憤懣:
“憑甚麼?
“陸清棠,我憑甚麼要為陸清菀所做的錯事恕罪?”
“因為你享受了她的一切。
“身份、地位,還有父母的寵愛。”
後來的陸清菀明媚活潑,人人都誇她,人人都愛她。
那我呢?
被逼著去接納她,接納那個曾經把我碾成泥、按在地上凌辱的人。
她又憑甚麼呢?
憑甚麼一塵不染地出現,奪走我的一切,假惺惺跑來指責我?
看吧,看看這朵白蓮花,處在我的境地,是否還會那麼純白無瑕?
10
“陸清菀已經死了,你為甚麼還揪著她的錯處不放?
“陸清棠,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上輩子三皇子為甚麼選我不選你?就是因為你壞事做盡,心如蛇蠍。”
一股酸澀湧上心頭,我忍住淚,化作一陣苦笑。
“心如蛇蠍,他竟這般形容我?”
我曾經的枕邊人,深愛了這麼久的人,原來是這般看我的。
她繼續說道:“陸清菀不過是被家人寵壞,驕縱了一些,她又不曾危及過你的性命。
“你為何要對我苦苦相逼?”
不曾危及性命?
她做的,可不止這些——
前世我施粥歸來,被陸清菀找的流氓堵在巷子裡。
他們把我困在巷子盡頭,嘴裡說著汙言穢語,試圖對我動手動腳。
散發著黴味的、骯髒又逼仄的小巷,曾是我一輩子的噩夢。
當他們解開我外衣的最後一根系帶時,是謝璟出現了。
他於當時的我而言,有如神明降臨。
所以我卑劣又無恥地誤導他,我就是他一直尋找的救命恩人。
比起嬌蠻無理的陸清菀,在謝璟的心中,溫柔嫻靜的我,或許更符合他救命恩人的形象。
因為受到三皇子的青睞,陸清菀對我更加嫉恨。
她在三皇子上門時將我推入湖水中,不許一旁的婢女救我。
看著我在水裡掙扎,她
告訴我,庶女永遠是庶女,不要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她暗示下人剋扣我的炭火,令我纏綿病榻許久。
甚至還試圖在我藥中下毒……
即便是如此欺凌我,陸府上下,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我說話。
我在她的陰影下生活了很久。
後來我懂了,只有良善,是活不下去的。
11
賜婚的聖旨下來了。
陸清菀大病初癒,病骨支離地跪在人群中。
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她纖細的脖子脆弱得好似一掐就能斷。
但她的生命,意外地很頑強。
“茲聞安樂侯之女陸清棠,秉性端淑,持躬淑慎……”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特賜爾為,三皇子側妃。”
陸清菀得意的神情瞬間定格,滿臉的失望都快要溢位來了。
父親重重一咳,提醒道:“清棠,還不快快接旨謝恩?”
陸清菀這才回過神來,慘白著臉喃喃自語:
“側妃?怎麼會是側妃?
“一定是念錯了,一定是哪裡出錯了……”
母親輕蔑地看了她一眼,斥道:“大膽!你還敢懷疑聖旨真假不成?”
陸清菀的身體晃了晃,好半晌,她才站直了身子,怒視著我:
“是你!
“你在其中用了甚麼陰謀詭計?”
我還沒開口,母親就將我護在身後:
“蟲娘還是個孩子,你休要汙衊她。
“莫非你對這御賜的婚事不滿意?”
陸清菀泫然欲泣,連連否認:“不……不是的,女兒不敢。”
母親冷笑:“你最好是!
“婢妾之子,果然上不得檯面。”
12
很快就到了陸清菀出嫁那日。
她雖對成為側妃一事耿耿於懷,卻又忍不住洋洋得意。
她披著華美的嫁衣,對我說道:
“即便我落入你那般境地,我也不曾做過一件壞事。
“三皇子依舊愛我。
“他說,此生只我一人。
“陸清棠,無論如何,我都比你強。”
我嗤笑一聲,並不理會。
男人的愛,有甚麼用呢?
上輩子謝璟也對我說過這句話。
是誰在得知真相後,對我棄如敝屣?
是誰在榮登大寶後,賜我一杯鴆酒?
皆是出自他啊。
那滿心滿眼只有我的良人。
後來他甚至打破誓言,立了我的死對頭陸清菀為後。
先攀上頂峰的人,未必是贏家。
我慢條斯理地找出了匣子裡的一塊玉佩。
謝璟應該很熟悉吧,這塊玉佩?
這可是——
作為他救命恩人的——
隨身信物。
13
皇子大婚,府中多了許多人。
我站在母親的身旁,看著他乾淨利落地從高頭大馬上下來。
司儀高聲喊道:“吉時已到,新郎迎接新娘。”
他站在門口,朗聲道:
“我謝璟此生,唯愛陸清棠。”
大紅喜服襯得他面如冠玉,在人聲鼎沸中他堅定地訴說著對陸清棠的愛。
我目送他牽著陸清莞上了花轎。
眾人紛紛讚歎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人人都在為他們的愛情歌頌,只有我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謝璟的那些誓言。
作為惡毒女配,我又豈能讓他們如願?
想了想,我將玉佩解下來,扔給一旁的綠竹。
“去,親眼看著他們成親。
“等禮成的時候,把玉佩交給他,告訴他,我在後山等他。
“我會告訴他,玉佩主人的去向。”
14
夜明星稀。
我令下人將馬車停在一地勢平坦之處,隨後遣退眾人,在馬車旁手執燈籠等候。
果不其然,不出半個時辰,有一男子前來。
兜帽褪去之後,我看清他的臉,果然是三皇子謝璟。
“為何你手裡會有這個玉佩?”
他開門見山地問我。
我道:“我自小擁有的東西,你問我從何而來?”
“胡說八道!
“救我的人明明是清棠。”
我笑意盈盈回他:“若你如此堅信,今夜又何必赴約?
“想必你心中,早就有疑慮了。”
謝璟罕見地沉默了。
我正待開口,卻突生異變!
有數名黑衣人持劍奔襲,來勢洶洶。
一陣大力襲來,燈籠被打落。
黑暗中有人喊道:
“受死吧,謝璟!”
謝璟回擋,急急與我喝道:“坐馬車裡去!”
我連忙上車,只見他與黑衣人艱難搏鬥。
只是人越來越多,他終是不敵,於是果斷飛身上馬,架著馬車往樹林深處駛去。
馬兒被他紮了一匕首,吃痛跑得飛快。
這路上有許多溝溝壑壑,我在馬車中撞得生疼。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兒停了下來。
黑夜中,我小聲地喊他:
“三皇子?”
……
“謝璟?”
……
無人應答。
15
我只好走出車廂,登時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
謝璟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馬兒也在一旁奄奄一息。
我走近了想將他搖醒,只覺觸手一陣黏膩。
是血!
他……受傷了。
“嗷嗚!”
不知從哪裡傳來的狼叫,我被嚇得一激靈。
這下該怎麼辦?
我雖是重生而來,卻也沒有遭遇過這般場面。
狼嚎聲還時不時傳來,我壓著心中的驚恐,勉力將謝璟拖上了馬車。
好一會兒,謝璟醒了過來。
他拖著虛弱的身體,掙扎著要下車。
“恐傷了二娘子閨譽。”
我只好道:“我不會和別人說的。”
我心中思緒翻湧,他如今這般正人君子模樣,身受重傷仍想著避嫌,與謝清菀也未曾有過一絲情意,為何……為何前世登基後卻娶了陸清菀為妻?
黑暗中,我們相對無聲。
半晌,我問他:“謝璟,你喜歡陸清棠嗎?”
他回道:“自是,我深深傾慕於她。”
“你喜歡她甚麼?”
“清棠她,雖是庶女,但善良美好。在路上看到受傷的小狗,她都會救助;她常常去城外給貧苦的百姓施粥,從不求回報;她將體己錢攢下來,捐給書院,資助學子。
“清棠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子。”
我反駁道:“謝清棠不過是個偽善之人,她連救命之恩都是冒充的!”
馬車中漆黑一片,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的語氣很堅定:
“其實無論有沒有救命之恩,我都會喜歡她的。
“今日來赴你之約,我就是想告訴二娘子。
“多謝當年救命之恩,但……
“謝璟此生,唯愛清棠,至死不渝。”
16
我們被找到時,陸清菀還穿著昨日的喜服,眼下隱有一圈黑青。
她看著我,舉起手想給我一個耳光,卻被一旁的兄長攔住。
她氣得睚眥欲裂:“你可真卑鄙!”
兄長皺著眉,斥責她:“陸清棠,你不要太過分!清菀這才剛剛脫離了險境。
“你身為長姐,為何不能愛護妹妹?”
陸清菀怒目圓睜:“兄長,我才是你的妹妹!
“她在新婚夜勾引自己的姐夫……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陸清菀不可置信地看著陸長宇:
“你打我?”
“陸清棠,你絲毫不顧手足之情,詆譭清菀的閨譽,當真惡毒!”
“陸長宇,你搞清楚,是陸清菀夜會三皇子,她毀了我的新婚夜!”
“住口!滾回你的三皇子府去!”
同時,兄長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阿兄來了,蟲娘莫怕。”
我正對著陸清菀的臉,朝她露出了一抹充滿嘲意的笑。
她的臉因恨意扭曲:“陸清菀,你在得意甚麼?
“總有一天,我會讓所有人都明白。
“你才是佔了我身體的騙子。”
17
京中漸漸起了流言,道我與新婚的妹夫不清不楚,自甘墮落,想當妾室。
母親氣得摔了好幾只精美的花瓶。
“去!給我去查!究竟是誰在背後惡意中傷我的蟲娘?”
只是還未等真相查出,便出了意外。
皇后的千秋宴上,我乖巧地坐在母親身旁。
皇后娘娘大手一揮,讓小輩們去御花園逛逛。
遠遠我便看到了我那好妹妹陸清菀,正被一群適齡的閨秀們圍繞著。
“這不是陸家妹妹嗎?打扮得倒是用心。”
“噫,聽聞一直糾纏三皇子。”
“嫡女上趕著當妾室,真是不要臉。”
綠竹很是不忿,站出來與她們理論。
“甚麼阿貓阿狗,也敢造謠我家小姐?”
閨秀們也不是甚麼省油的燈,徑直與我的丫鬟拉扯了起來。
幾番撕扯中,有一個小像自綠竹懷中輕飄飄地落下,正巧落在陸清菀的腳下。
她彎下腰,纖纖玉手拾起小像。
圖中人影,正是那皎皎如玉的——
三皇子殿下。
綠竹見小像掉出,急忙跪下向我告罪:
“小姐,奴婢該死!”
我看著眾人竊竊私語的模樣,怒極反笑:
“你暗中思慕三皇子,何錯之有呢?”
綠竹卻不言語,只是鉚足了勁地給我磕頭。
一場鬧劇以我拂袖離去終結。
只是自那以後,京中流言愈發甚囂塵上。
18
堂堂嫡女,竟自甘墮落要當妾室,我的名聲可謂是毀了個透。
母親因為這件事愁得多了好幾縷銀絲。
就連皇帝舅舅,都委婉地暗示母親,要將我送入家廟修行幾年。
母親恨得咬牙切齒:
“綠竹那賤婢呢?”
一旁的管事哆哆嗦嗦答道:“回來當日便……便咬牙自盡了。”
“賤人!如此汙衊我兒,究竟是受了誰的指使?”
對方把事情做得密不透風,一時間倒是抓不住把柄。
為了我,母親放下了長公主的驕傲,去宮裡求舅舅,讓我成為三皇子正妃。
一直沒吃過閉門羹的母親第一次長跪御書房外,卻不受召見。
看著母親日漸消瘦的身體,我內心愧疚不已。
我對她說:“母親,我並不想嫁給謝璟。”
母親心疼地將我抱入懷中:“我的蟲娘,你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我搖頭:“能當母親的孩子,就很幸運了。”
上輩子作為一個庶女,生母早亡,無人關心,家人偏心嫡妹。
如今成為母親的孩子,感受了母親的愛,我早就心滿意足了。
母親妥協道:“罷了,嫁入皇室,也不是甚麼好事。
“我兒生性單純,不若嫁去家室簡單的人家。”
一旁的兄長也附和道:“明日科舉放榜,孩兒這就去尋些家室簡單的舉子給妹妹選擇。”
19
還未等到放榜,宮中就傳來了緊急軍情。
邊關告急,南境的守軍被荊國大軍打得節節敗退,此刻已有三座城池失守。
陛下聽完後震怒,連夜急召幾位重臣入宮。
接下來的幾日,朝中形勢都十分緊張。
百姓們對此事亦是討論紛紛。
京中那些對我不利的流言,倒是少了許多。
還沒等我鬆口氣,接下來的訊息直接將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兩國和談,荊國傳來訊息,要大晉公主和親。
舅舅的子女不多,幾位公主早已出嫁,而當下適齡的皇室女子,我成了最好的人選。
母親自收到訊息後,夜不能寐,日日摟著我不肯放手:
“蟲娘是我的珍寶,阿孃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讓你去和親!”
兄長也握緊了拳頭:
“我這就去請戰!”
家中登時亂作了一團。
此時陸清菀也回來了。
她喜氣洋洋地說道:
“恭喜妹妹了,聽聞荊國可汗指名非要讓你去和親呢。”
母親臉色一白,大聲呵斥:
“如今戰事未定,你在這裡胡言亂語甚麼?”
陸清菀掩著帕子笑道:“不知是誰讓荊國可汗看到了大晉皇室女子的畫像。
“那可汗一見妹妹的驚世容顏,便表明非此女不娶。
“妹妹可真是好福氣啊。”
母親聽後驚怒交加,起身想教訓她。
卻見她捂住了肚子。
“我這肚子裡,可是懷著大晉的皇孫。
“您可打不得。”
20
家中鬧得人仰馬翻,邊關戰事也吃緊。
朝中關於議和還是開戰爭論不休。
母親因為憂心我的事,最終病倒在榻上。
這日我照常去侍疾,只見一名小內侍匆匆跑來與母親耳語了一番。
母親聽完臉色很難看。
傍晚父親回來,我去廚房端藥,回來時只聽到他們在房中爭吵。
“你要勞什子富貴,把我的蟲娘往火坑裡推!”
“公主……您聽我說。
“眼下局勢,和親勢在必行。
“蟲娘嫁過去也是正妻,她如今名聲也毀得差不多,不如為了家國大義……”
“狗屁家國大義!
“陸正言,你在朝堂上大放厥詞同意將我的蟲娘推去和親,你還是個人嗎?
“和離!今日我就與你和離,你要嫁女兒就將自己的女兒嫁去,休想動我女兒的主意!
“我真是瞎了眼,嫁給了你這般無情無義的小人!”
……
我不想看到母親因為我與父親和離。
若是從前,我大約是巴不得看到家中鬧得人仰馬翻的。
或許是披了陸清菀的皮,我越來越像她了。
我決定去宮中與舅舅表明心意,卻不曾想,出府後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21
謝璟站在府外,我剛出門就迎面碰上了他。
“二娘子。”
他喚我。
我與他不客氣地說道:“當下這個時候,三皇子還是不要與我說話為妙。”
謝璟卻說道:“我是專程來找你的。
“是為了清棠的事情。”
陸清菀?
她如今正春風得意,又作了甚麼妖?
謝璟將我帶到一處清幽茶室,與我道出實情。
“我已查明,京中關於你我的流言乃清棠放出。
“清棠她……多思善妒,是我對不住你。
“但她本性善良,如今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
“懇請二娘子能原諒清棠一時糊塗的舉動。
“此次我已向父皇請命,親自帶兵前去南境,必要保大晉無虞。
“父皇已收回和親的旨意,請二娘子不要為此事煩憂。”
他說得情真意切,倒讓我不好拒絕。
我一時有些恍惚,不知此情此景,究竟是前世還是今生。
“謝璟。”我小聲喚他。
他拱手道:“謝璟替清棠向你賠不是了。”
我的聲音晦澀:“你有沒有想過,謝清棠其實不是她呢?”
謝璟愣了半晌,這才道:“清棠……無論是何模樣,始終都是我的妻子。”
“罷了,”我自嘲地一笑:“那麼,便祝三皇子旗開得勝吧。”
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22
半年後。
三皇子謝璟戰勝荊國大軍的訊息傳來。
京中一片喜氣洋洋。
我與謝璟一事早就在戰事面前變得微不足道,加上謝璟臨走前的吩咐,流言已經漸漸消失。
母親經過此事心有餘悸,日日帶我出席各種宴會,爭取幫我找到好人家。
這日在宮宴上,我遇到了許久不見的陸清菀。
她挺著碩大的肚子,大腹便便地坐在席上。
旁邊有人竊竊私語:
“三皇子側妃這是快生了吧?”
“這般大的肚子,也不知出來幹嘛?萬一有個閃失……”
“她夫君如今正得盛寵,出來出出風頭唄。”
“果真是庶女,上不得檯面。”
母親只是專心相看人,時不時與我耳語幾句。
我側身與母親細語,不經意間倒是看到陸清菀看向我的眼神。
充滿了怨毒。
果然,她起身說道:“聽聞姐姐在議親,可有心儀的人選了?”
母親銳利地看向她:“蟲娘自有我替她打算,側妃安心養胎便是。”
陸清菀捂住嘴,笑道:“如此,我本想著生下孩兒,有姨母相伴也不錯。”
“本宮的女兒,自當是正妻,不勞側妃費心了。”
陸清菀不知想到了甚麼,臉色一白,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不再說話。
23
只是太平日子沒過多久,邊關又傳來急報。
荊國大軍忽如有神助,連連燒燬我軍幾處糧草,三皇子率兵遭到伏擊,下落不明!
接下來的幾日,戰事越來越緊張。
荊軍佔了大晉好幾處城池,直逼京城!
荊國可汗更是放話,要長公主之女謝清菀親自和親,才有商量的餘地。
陛下無奈下了和親的聖旨。
母親已經哭暈了好幾次,家中也是一片愁雲慘淡。
而此時府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陸清菀挺著她即將臨盆的身子,還不忘來耀武揚威。
“妹妹可真是天大的福氣,可以嫁給一國之主。
“哪像我?只能嫁給皇子。”
我不欲理會她,轉身要走。
她卻說道:“你以為你告訴了謝璟流言的事情,你以後就能清清白白地嫁人嗎?
“陸清棠,你毀了我的新婚夜,毀了我的正妻之位,這就是我的反擊!”
我反問她:“三皇子如今生死不明,你竟一點也不擔心?
“這就是你對謝璟的情誼?”
陸清菀急忙反駁:“自然不是。
“謝璟他絕不會有事的!”
有一絲怪異劃過我的心中。
戰場之上波雲詭譎,她為何如此確定謝璟會沒事?
24
我讓母親派人調查此事。
果不其然,陸清菀竟然一直和荊國有來往!
她不僅將我的畫像傳給荊國可汗,甚至還偷了大晉的佈防圖給荊國。
而她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戰敗後荊國提出條件,讓我去和親。
此事一出,朝野震驚。
原來三皇子側妃居然是通敵叛國之輩!
因她懷有孩兒,暫時先被軟禁在府中。
母親知道後第一時間去了三皇子府。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裡面蘊含著母親的憤怒。
陸清菀跌坐在地上,捂著左臉,表情怨毒。
“我有甚麼錯?我只是想過得好一些!
“你們都偏心她!不僅對我視而不見,還對她處處偏袒。
“她毀了我的新婚夜,與我的夫君不清不白。
“她放狗咬我,還將我推落水中!
“只有陸清菀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我才能過得好!”
大局已定,她再說甚麼,都只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我讓母親允許我與她獨處一段時間。
眾人退去後,她仇恨地看著我。
“你如今倒是得意了。
“可你有甚麼好得意的?你不過是仗著自己有位好母親、有個好出身罷了。
“長公主可活不了幾年。
“總有一天,你也會落到我這般下場。”
我看著她,心中浮現前世的種種。
“陸清菀,你是不是忘記了,那曾是你的母親?”
陸清菀恨恨道:“你如今倒是裝甚麼好人?
“母親?
“從始至終她偏愛的,不過是她生出的孩子罷了。
“無論是你,還是前世的我。”
25
此時有人傳來訊息。
母親在屋外道:“你大聲念念,好讓三皇子側妃聽聽。”
只聽得那人道:“三皇子被荊國俘虜,寧死不降,已被荊軍斬首懸掛在城門之上。”
陸清菀目眥欲裂:“你騙人!
“他答應過我的,不會殺夫君!
“騙人!
“你們是想聯合欺騙我!”
話音剛落,只見她臉色瞬間慘白。
她抓著我的手,哀求道:“替我喊……御醫。”
……
陸清菀發動了。
一夜後她生下了一個死嬰。
她瘋了似的大喊:“這不是真的!
“你們把我的孩兒藏在何處?
“把我的孩兒還給我!”
我看著她狀若瘋癲的模樣,絲毫不見從前的囂張得意。
她看到我,張牙舞爪向我撲來:
“
你把我的孩子藏起來了是不是?
“我不該偽造你和謝璟的謠言,我不該偷偷把你的畫像傳給荊國可汗,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好不好?”
粗壯的僕婦過來將她拖回床上。
她瘋癲地大喊大叫。
“陸清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有僕婦想捂住她的嘴,我淡淡道:
“讓她說吧。”
陸清菀咯咯笑了一會兒,才道:
“上輩子,是陸家施壓給謝璟,只有假意賜死你,讓我登上皇后之位,陸家才會保下你。
“陸清棠,這輩子,你可真是投了一個好胎啊。”
一旁的內侍公公已經準備好了賜死的鴆酒。
“陸清菀,”我喚她:“你不是自詡善良嗎?怎麼做的事比我還惡毒?”
她躺在床上,自知大勢已去,喃喃道:“我只是想好好活著。
“可庶女和嫡女,怎麼就如同隔了天塹呢?
“真可笑啊,明明我才是陸清菀……”
26
如同前世一般,內侍們將毒酒灌入她的喉中。
我冷眼看著她:“陸清菀,鴆酒的滋味,是不是很難受?
“你不是自詡善良麼?可你如今做的樁樁件件,與我從前有何分別?
“看看你的手裡,沾滿了大晉將士們和三皇子的血,你夜裡睡得著覺嗎?
“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話,我現在還給你。”
陸清菀顫著唇,好半晌才道:“謝璟……是不是你們騙我的?”
她至今還不肯接受自己害死謝璟的事實。
我打斷了她的臆想:“三皇子寧死不降,以身殉節。”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臉上落下。
她又笑了:“陸清棠,我才是這個世界的女主,你只是女配而已。
“謝璟至死都愛著我。”
這想法實在好笑。
“從前你站在道德高處裁決我,無非因為你是嫡女,出身高貴,萬事不愁。
“如今你成了卑賤的庶女,自然知道庶女生存下來如何艱難。
“昨日之我與今日之你,都只是為了活著。
“你我之間,何謂輸贏?”
陸清菀死死看著我,鮮血忽而從她的口中噴出。
“若有來生,我……我想好好活著。
“無論嫡庶,做……做……自己。”
話音剛落,她的氣息也停住了。
27
事情終了,我起身推開門。
此時旭日初昇,日光暖暖地照在我身上。
逆光中,我彷彿看到當年那個努力活著的庶女陸清棠。
她自知出身卑微,卻不放棄自己。
她努力學習詩文,處處與人為善,從不為難他人。
知道嫡妹囂張跋扈,她就避其鋒芒,活得小心翼翼。
儘管如此,嫡妹卻處處為難她。
直到那日,她遇到了三皇子,如神明般降臨於她面前。
於是她卑劣地偷走了嫡妹的救命之恩,只為那道目光可以長久停留。
可偷來的東西,總會有被發現的那天。
她被拖到眾目睽睽之下審判,偽善的面具被撕毀。
她的嫡妹,站在道德制高點譴責她,多行不義必自斃。
後來她成了“她”。
她變得一樣惡毒,一樣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
最終迎來了相同的結局。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以己度人,才是這世上最大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