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章 第 11 節 聖母女主重生成了惡毒女配

2023-06-12 作者:桑蘇吖

我是一個惡毒女配。

故事的尾聲,女主站在道德制高點譴責我壞事做盡。

我冷笑:“你若站在我的處境,未必比我善良。”

女主:“我怎麼會?”

然後她重生成了我。

1

故事接近尾聲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自己是故事裡的惡毒女配。

而我的夫君,此時剛剛榮登大寶。

本該等待封后大典的我,卻被一群內侍抓住,摔在大殿中審判。

我跌坐在地上,抬頭望去。

上首是我的嫡妹和一眾文武大臣。

嫡妹陸清菀看著我,義正辭嚴道:

“陸清棠,你為了上位,多次謀害我、陷害我,還偷了我對陛下的救命之恩。

“你可認罪?”

眾人一陣竊竊私語。

我笑了:“認罪?我何罪之有?

“我做這些,不過是為了自保罷了。”

有人說道:

“連別人的身份都要竊取,當真可恨。”

“平日裡裝出一副善良柔弱的樣子,竟是假的。”

“此女蛇蠍心腸啊。”

我冷冷看著這些人,他們又不是我,有何資格評判我?

陸清菀喚來內侍:

“送三皇子妃上路。”

我又驚又怒:“我看你們誰敢?

“我是三皇子妃,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未來的皇后!”

陸清棠拿出謝璟親筆書寫的休書,冷冷道:

“陛下說,他被你瞞騙了許久,對你早已沒有夫妻之情。

“皇后之位,你不配。”

我欲張口,卻被內侍死死按住。

一雙大手扣住我的下巴,鴆酒一滴不漏地灌入我的喉中。

陸清菀看著我的眼神裡帶了絲悲憫。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陸清棠,多行不義必自斃。

“你今日遭受之果,正是你所做惡行種下之因。”

我忍住喉中腥甜,冷笑連連:

“成王敗寇而已,談何善惡?

“陸清菀,你若站在我的處境,未必比我善良。”

陸清菀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屑:“我怎麼會?”

然後她重生了。

成了侯府無人問津、受盡欺凌的庶女——

陸清棠。

2

冬日嚴寒,鵝毛大的雪花飄落在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層。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任它在掌心融化。

刺骨的涼意從手心蔓延開來。

冰冷的觸感提醒著,我還真切地活著。

婢女綠竹拿著一件大氅披在我身上,絮絮道:

“姑娘前陣子才得了場病,如今將將好些,怎好再去玩雪?

“您這一病,公主好幾日沒合上眼。

“這病在您身,痛在娘心啊。

“您瞧這貂毛大氅,是北地進貢的好料,統共就做了這麼一件,公主自己都捨不得穿,一做好就命下人馬不停蹄地送來給您。”

……

我捂著手爐,打斷她的絮叨:“走吧,母親該醒了。”

嫡母是大晉的長公主,雖下嫁給了父親,天威仍在。

平日裡看到我,她總是一副冰冷的神色,此番卻是作足了慈母的樣子。

3

我來齋心居時嫡母正在梳妝。

她見到我,面色柔和地招我去膝下:“蟲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蟲娘,是謝清菀的小字。

我抬頭看她,有些怔忪:“好多了……娘。”

舊時,她從未對我露出過如此溫柔的神色。

她細細撫了撫我的發,和我喁喁細語,在暖意濃濃的房間裡說話。

原來面對自己的親生子,她是這般模樣。

這時如意姑姑走了進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她的臉上出現了我熟悉的冰冷又厭惡的表情。

“不必理會。”

如意姑姑說的那幾句話我都聽到了。

她說:“大娘子醒了,一直神志不清,嚷嚷著自己才是二娘子。”

我無聲笑了。

陸清菀,原來你也重生了啊。

4

傍晚我被帶到父親的書房。

陸清菀穿著略顯單薄的冬衣,瑟瑟地跪在地上。

她神情可憐地拉著父親的衣角,哀哀說道:

“父親,我才是蟲娘啊,現在的陸清菀是假的!”

父親猶疑地看向我。

這個男人,上輩子一直活在嫡母的威壓下,對我未曾有過一絲的慈父心腸,如今對陸清菀倒是有了點慈父模樣。

我壓下微微上揚的嘴角,故作一副天真姿態:

“我不知姐姐為何要如此顛倒黑

白。

“我是孃親生親養十六年的孩兒,怎麼就成了假的?”

陸清菀指著我,眼淚簌簌:“是你!陸清棠,你奪走了我的身體!”

我一臉無辜:“姐姐說甚麼胡話?我一個閨閣女子,又沒有通天的本領,如何做到奪舍你的身子?

“姐姐莫不是得了甚麼癔症?”

陸清菀氣急,起身就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搖晃:“陸清棠,你用了甚麼妖法?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我見時機正好,也不作抵抗,反而順勢被推搡在地上,發出好大一陣聲響。

正逢母親怒氣衝衝地破門而入:

“陸正言,你在做甚麼?”

5

父親看到滿臉怒容的母親,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公主……是清棠這孩子,堅持說自己是清菀,我怕混淆了皇室血脈,故而才……”

母親打斷了他:“夠了!”

她扶起我,眼裡全是心疼。

“蟲娘,可曾摔疼?”

我佯裝委屈,把頭埋進她的懷裡。

母親拍了拍我的背,轉頭怒斥道:

“陸正言,你有腦子嗎?我自己的孩子我會認不出來?”

說罷,她冰冷又嫌惡地看向一旁的陸清菀,彷彿在看甚麼髒東西一樣。

陸清菀受不了這種落差,十分委屈:

“母親……我才是蟲娘啊,你不要被陸清棠給矇騙了。”

我在母親的懷裡,小聲說道:

“我耳後有個綠豆大的疤,她們都說是胎記,其實是您當初餵養時不小心磕到的。

“六歲的時候您親手給我做了一個繡著錦鯉戲珠的香囊,被我弄丟了,其實是落在您的床底下了。

“我八歲了您還愛抱著我睡。

“有時您還會哼江南小調哄我。”

……

那是屬於母女倆才會知道的親密小事。

陸清菀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格外蒼白。

沒有人能承受大晉長公主的盛怒。

“陸清棠得了癔症,衝撞嫡母,讓她去外面跪一個時辰冷靜冷靜。”

母親牽著我的手走出了房門。

我看著僕婦們粗暴地把她拉走,露出了一個隱晦而嘲諷的笑。

我是假的,她也未必是真的。

6

陸清菀是一名穿越者。

這是她最大的秘密。

我的嫡妹,囂張跋扈的二小姐,早就死在了十三歲那場來勢洶洶的風寒裡。

隨後她的身體裡,住了另一個人。

這個人和陸清菀一樣,自以為是,天真又愚蠢。

不過她運氣很好,無論我怎樣機關算盡,都棋差一著。

後來我從她嘴裡才知道,原來我不過是一本小說裡的惡毒女配。

而女主,就是我那好不善良、好不單純的嫡妹陸清菀。

她這一生太過順遂,唯一的波瀾就是我費盡心機冒充她,成了三皇子謝璟的救命恩人,順利嫁給了他。

三皇子謝璟,是無數閨秀朝思暮想的良人,也是嫡妹陸清菀思慕了很久的人。

我助謝璟登上皇位,他許諾我皇后之位。

為了除掉她,還有當年那些知情人,我可是費了很大的功夫。

可惜啊,她次次都如有神助,躲過了我的暗算。

最終他們兩個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我卻被成功登上皇位的謝璟賜了鴆毒。

她還高高在上地指責我。

真是可笑啊。

溫室裡的花怎麼會知道身處地獄的人是怎麼傷痕累累,咬碎了牙往上爬的。

不過——

她很快就會知道了。

7

到了大寒,天越發地冷起來。

綠竹給我梳頭時說起了府裡的一件事:

“聽聞城西死了一群乞丐,大小姐和侯爺要了錢,眼巴巴跑去施粥了。

“三皇子也去了。

“呸,狐媚子。”她啐道。

我:“……”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罵我的。

綠竹又小心地問我:“小姐,我們可要去城西施粥?”

我搖了搖頭:“東施效顰罷了。”

陸清菀嘴上說著不齒我的行徑,卻又事事按著我前世的軌跡行事。

她卻不知——

那些人啊,吃了我施了整個冬日的粥,在我落魄時,還是會“正氣凜然”地朝我這個毒婦的馬車上砸臭雞蛋和爛葉子。

倒不如喂一條狗,在有生人靠近時,還會吠上兩句。

說到狗。

我問綠竹:“我養的大狗,拴緊了嗎?”

綠竹心領神會:“今早餵食的時候好像繩子有些鬆了,怕是會跑出去。”

望著大門的方向,我漫不經心道:

“養不熟,就讓它跑吧。

“只是我的姐姐,要遭殃了。

“那條狗,最討厭的,就是她身上的味道呢。”

8

陸清菀施粥回來時被狗咬傷的訊息傳到謝璟耳中。

隔天他匆匆來侯府看她。

我在湖邊看著眼前這對你儂我儂的小情人,覺得有那麼一絲刺眼。

陸清菀看到我,把謝璟支開,隨後得意洋洋地朝我炫耀:

“你搶走了我的身體,卻搶不走三皇子對我的愛。”

我笑得很惡意:“哦?你成功冒充謝璟的救命恩人了?

“但你好像忘了,這侯府的嫡女,才是謝璟真正的救命恩人。”

陸清菀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謝璟一出現,她彷彿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隨即她開始搖搖欲墜,做出一副不與我糾纏的模樣。

我看了一眼湖水,心中瞭然。

如她所願——

我伸出手,將她推入了池中。

陸清菀因那日的落水,加上舊傷復發,病了好些日子。

謝璟護妻心切,一度提劍想來殺我,被母親轟出了府。

“侯府還不容你放肆!”

謝璟紅著眼,直指我這個罪魁禍首:“你若再敢欺辱清棠,我定饒不了你。”

母親將我護在身後,威嚴十足:

“好啊,我這就進宮去稟告皇兄,他的兒子都敢拿劍指著姑母了。”

謝璟含恨離去。

我有些恍惚。

前世……謝璟也曾為我,拿劍指過陸清菀嗎?

9

我去看陸清菀的時候,她躺在床上,斷斷續續咳得厲害。

她住的小院又偏又小,房屋到了雨天甚至會漏水,就連下人住的房間都比這個好。

很難想象錦繡豪奢的侯府,竟然還有這麼一處地方。

那是我前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冬日裡沒有煤炭,她的手長了凍瘡,此時正癢得各種抓撓。

“抓破了會很疼。”

她抬頭看到我,臉上立馬充滿敵意:“你來做甚麼?”

我懶洋洋地坐下:“當然是來看你笑話的。”

僵持了一會兒,她忽然態度軟下來:

“陸清棠,我知道以前……陸清菀經常欺負你。

“但你知道,我不是陸清菀,我只是用了她的身體而已。

“我沒有

做那些傷害你的事情,你放過我好不好?”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用了陸清菀的身體,那麼你也該為她之前的所作所為負責。”

陸清菀滿臉憤懣:

“憑甚麼?

“陸清棠,我憑甚麼要為陸清菀所做的錯事恕罪?”

“因為你享受了她的一切。

“身份、地位,還有父母的寵愛。”

後來的陸清菀明媚活潑,人人都誇她,人人都愛她。

那我呢?

被逼著去接納她,接納那個曾經把我碾成泥、按在地上凌辱的人。

她又憑甚麼呢?

憑甚麼一塵不染地出現,奪走我的一切,假惺惺跑來指責我?

看吧,看看這朵白蓮花,處在我的境地,是否還會那麼純白無瑕?

10

“陸清菀已經死了,你為甚麼還揪著她的錯處不放?

“陸清棠,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上輩子三皇子為甚麼選我不選你?就是因為你壞事做盡,心如蛇蠍。”

一股酸澀湧上心頭,我忍住淚,化作一陣苦笑。

“心如蛇蠍,他竟這般形容我?”

我曾經的枕邊人,深愛了這麼久的人,原來是這般看我的。

她繼續說道:“陸清菀不過是被家人寵壞,驕縱了一些,她又不曾危及過你的性命。

“你為何要對我苦苦相逼?”

不曾危及性命?

她做的,可不止這些——

前世我施粥歸來,被陸清菀找的流氓堵在巷子裡。

他們把我困在巷子盡頭,嘴裡說著汙言穢語,試圖對我動手動腳。

散發著黴味的、骯髒又逼仄的小巷,曾是我一輩子的噩夢。

當他們解開我外衣的最後一根系帶時,是謝璟出現了。

他於當時的我而言,有如神明降臨。

所以我卑劣又無恥地誤導他,我就是他一直尋找的救命恩人。

比起嬌蠻無理的陸清菀,在謝璟的心中,溫柔嫻靜的我,或許更符合他救命恩人的形象。

因為受到三皇子的青睞,陸清菀對我更加嫉恨。

她在三皇子上門時將我推入湖水中,不許一旁的婢女救我。

看著我在水裡掙扎,她

告訴我,庶女永遠是庶女,不要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她暗示下人剋扣我的炭火,令我纏綿病榻許久。

甚至還試圖在我藥中下毒……

即便是如此欺凌我,陸府上下,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我說話。

我在她的陰影下生活了很久。

後來我懂了,只有良善,是活不下去的。

11

賜婚的聖旨下來了。

陸清菀大病初癒,病骨支離地跪在人群中。

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她纖細的脖子脆弱得好似一掐就能斷。

但她的生命,意外地很頑強。

“茲聞安樂侯之女陸清棠,秉性端淑,持躬淑慎……”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特賜爾為,三皇子側妃。”

陸清菀得意的神情瞬間定格,滿臉的失望都快要溢位來了。

父親重重一咳,提醒道:“清棠,還不快快接旨謝恩?”

陸清菀這才回過神來,慘白著臉喃喃自語:

“側妃?怎麼會是側妃?

“一定是念錯了,一定是哪裡出錯了……”

母親輕蔑地看了她一眼,斥道:“大膽!你還敢懷疑聖旨真假不成?”

陸清菀的身體晃了晃,好半晌,她才站直了身子,怒視著我:

“是你!

“你在其中用了甚麼陰謀詭計?”

我還沒開口,母親就將我護在身後:

“蟲娘還是個孩子,你休要汙衊她。

“莫非你對這御賜的婚事不滿意?”

陸清菀泫然欲泣,連連否認:“不……不是的,女兒不敢。”

母親冷笑:“你最好是!

“婢妾之子,果然上不得檯面。”

12

很快就到了陸清菀出嫁那日。

她雖對成為側妃一事耿耿於懷,卻又忍不住洋洋得意。

她披著華美的嫁衣,對我說道:

“即便我落入你那般境地,我也不曾做過一件壞事。

“三皇子依舊愛我。

“他說,此生只我一人。

“陸清棠,無論如何,我都比你強。”

我嗤笑一聲,並不理會。

男人的愛,有甚麼用呢?

上輩子謝璟也對我說過這句話。

是誰在得知真相後,對我棄如敝屣?

是誰在榮登大寶後,賜我一杯鴆酒?

皆是出自他啊。

那滿心滿眼只有我的良人。

後來他甚至打破誓言,立了我的死對頭陸清菀為後。

先攀上頂峰的人,未必是贏家。

我慢條斯理地找出了匣子裡的一塊玉佩。

謝璟應該很熟悉吧,這塊玉佩?

這可是——

作為他救命恩人的——

隨身信物。

13

皇子大婚,府中多了許多人。

我站在母親的身旁,看著他乾淨利落地從高頭大馬上下來。

司儀高聲喊道:“吉時已到,新郎迎接新娘。”

他站在門口,朗聲道:

“我謝璟此生,唯愛陸清棠。”

大紅喜服襯得他面如冠玉,在人聲鼎沸中他堅定地訴說著對陸清棠的愛。

我目送他牽著陸清莞上了花轎。

眾人紛紛讚歎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人人都在為他們的愛情歌頌,只有我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謝璟的那些誓言。

作為惡毒女配,我又豈能讓他們如願?

想了想,我將玉佩解下來,扔給一旁的綠竹。

“去,親眼看著他們成親。

“等禮成的時候,把玉佩交給他,告訴他,我在後山等他。

“我會告訴他,玉佩主人的去向。”

14

夜明星稀。

我令下人將馬車停在一地勢平坦之處,隨後遣退眾人,在馬車旁手執燈籠等候。

果不其然,不出半個時辰,有一男子前來。

兜帽褪去之後,我看清他的臉,果然是三皇子謝璟。

“為何你手裡會有這個玉佩?”

他開門見山地問我。

我道:“我自小擁有的東西,你問我從何而來?”

“胡說八道!

“救我的人明明是清棠。”

我笑意盈盈回他:“若你如此堅信,今夜又何必赴約?

“想必你心中,早就有疑慮了。”

謝璟罕見地沉默了。

我正待開口,卻突生異變!

有數名黑衣人持劍奔襲,來勢洶洶。

一陣大力襲來,燈籠被打落。

黑暗中有人喊道:

“受死吧,謝璟!”

謝璟回擋,急急與我喝道:“坐馬車裡去!”

我連忙上車,只見他與黑衣人艱難搏鬥。

只是人越來越多,他終是不敵,於是果斷飛身上馬,架著馬車往樹林深處駛去。

馬兒被他紮了一匕首,吃痛跑得飛快。

這路上有許多溝溝壑壑,我在馬車中撞得生疼。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兒停了下來。

黑夜中,我小聲地喊他:

“三皇子?”

……

“謝璟?”

……

無人應答。

15

我只好走出車廂,登時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

謝璟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馬兒也在一旁奄奄一息。

我走近了想將他搖醒,只覺觸手一陣黏膩。

是血!

他……受傷了。

“嗷嗚!”

不知從哪裡傳來的狼叫,我被嚇得一激靈。

這下該怎麼辦?

我雖是重生而來,卻也沒有遭遇過這般場面。

狼嚎聲還時不時傳來,我壓著心中的驚恐,勉力將謝璟拖上了馬車。

好一會兒,謝璟醒了過來。

他拖著虛弱的身體,掙扎著要下車。

“恐傷了二娘子閨譽。”

我只好道:“我不會和別人說的。”

我心中思緒翻湧,他如今這般正人君子模樣,身受重傷仍想著避嫌,與謝清菀也未曾有過一絲情意,為何……為何前世登基後卻娶了陸清菀為妻?

黑暗中,我們相對無聲。

半晌,我問他:“謝璟,你喜歡陸清棠嗎?”

他回道:“自是,我深深傾慕於她。”

“你喜歡她甚麼?”

“清棠她,雖是庶女,但善良美好。在路上看到受傷的小狗,她都會救助;她常常去城外給貧苦的百姓施粥,從不求回報;她將體己錢攢下來,捐給書院,資助學子。

“清棠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子。”

我反駁道:“謝清棠不過是個偽善之人,她連救命之恩都是冒充的!”

馬車中漆黑一片,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的語氣很堅定:

“其實無論有沒有救命之恩,我都會喜歡她的。

“今日來赴你之約,我就是想告訴二娘子。

“多謝當年救命之恩,但……

“謝璟此生,唯愛清棠,至死不渝。”

16

我們被找到時,陸清菀還穿著昨日的喜服,眼下隱有一圈黑青。

她看著我,舉起手想給我一個耳光,卻被一旁的兄長攔住。

她氣得睚眥欲裂:“你可真卑鄙!”

兄長皺著眉,斥責她:“陸清棠,你不要太過分!清菀這才剛剛脫離了險境。

“你身為長姐,為何不能愛護妹妹?”

陸清菀怒目圓睜:“兄長,我才是你的妹妹!

“她在新婚夜勾引自己的姐夫……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陸清菀不可置信地看著陸長宇:

“你打我?”

“陸清棠,你絲毫不顧手足之情,詆譭清菀的閨譽,當真惡毒!”

“陸長宇,你搞清楚,是陸清菀夜會三皇子,她毀了我的新婚夜!”

“住口!滾回你的三皇子府去!”

同時,兄長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阿兄來了,蟲娘莫怕。”

我正對著陸清菀的臉,朝她露出了一抹充滿嘲意的笑。

她的臉因恨意扭曲:“陸清菀,你在得意甚麼?

“總有一天,我會讓所有人都明白。

“你才是佔了我身體的騙子。”

17

京中漸漸起了流言,道我與新婚的妹夫不清不楚,自甘墮落,想當妾室。

母親氣得摔了好幾只精美的花瓶。

“去!給我去查!究竟是誰在背後惡意中傷我的蟲娘?”

只是還未等真相查出,便出了意外。

皇后的千秋宴上,我乖巧地坐在母親身旁。

皇后娘娘大手一揮,讓小輩們去御花園逛逛。

遠遠我便看到了我那好妹妹陸清菀,正被一群適齡的閨秀們圍繞著。

“這不是陸家妹妹嗎?打扮得倒是用心。”

“噫,聽聞一直糾纏三皇子。”

“嫡女上趕著當妾室,真是不要臉。”

綠竹很是不忿,站出來與她們理論。

“甚麼阿貓阿狗,也敢造謠我家小姐?”

閨秀們也不是甚麼省油的燈,徑直與我的丫鬟拉扯了起來。

幾番撕扯中,有一個小像自綠竹懷中輕飄飄地落下,正巧落在陸清菀的腳下。

她彎下腰,纖纖玉手拾起小像。

圖中人影,正是那皎皎如玉的——

三皇子殿下。

綠竹見小像掉出,急忙跪下向我告罪:

“小姐,奴婢該死!”

我看著眾人竊竊私語的模樣,怒極反笑:

“你暗中思慕三皇子,何錯之有呢?”

綠竹卻不言語,只是鉚足了勁地給我磕頭。

一場鬧劇以我拂袖離去終結。

只是自那以後,京中流言愈發甚囂塵上。

18

堂堂嫡女,竟自甘墮落要當妾室,我的名聲可謂是毀了個透。

母親因為這件事愁得多了好幾縷銀絲。

就連皇帝舅舅,都委婉地暗示母親,要將我送入家廟修行幾年。

母親恨得咬牙切齒:

“綠竹那賤婢呢?”

一旁的管事哆哆嗦嗦答道:“回來當日便……便咬牙自盡了。”

“賤人!如此汙衊我兒,究竟是受了誰的指使?”

對方把事情做得密不透風,一時間倒是抓不住把柄。

為了我,母親放下了長公主的驕傲,去宮裡求舅舅,讓我成為三皇子正妃。

一直沒吃過閉門羹的母親第一次長跪御書房外,卻不受召見。

看著母親日漸消瘦的身體,我內心愧疚不已。

我對她說:“母親,我並不想嫁給謝璟。”

母親心疼地將我抱入懷中:“我的蟲娘,你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我搖頭:“能當母親的孩子,就很幸運了。”

上輩子作為一個庶女,生母早亡,無人關心,家人偏心嫡妹。

如今成為母親的孩子,感受了母親的愛,我早就心滿意足了。

母親妥協道:“罷了,嫁入皇室,也不是甚麼好事。

“我兒生性單純,不若嫁去家室簡單的人家。”

一旁的兄長也附和道:“明日科舉放榜,孩兒這就去尋些家室簡單的舉子給妹妹選擇。”

19

還未等到放榜,宮中就傳來了緊急軍情。

邊關告急,南境的守軍被荊國大軍打得節節敗退,此刻已有三座城池失守。

陛下聽完後震怒,連夜急召幾位重臣入宮。

接下來的幾日,朝中形勢都十分緊張。

百姓們對此事亦是討論紛紛。

京中那些對我不利的流言,倒是少了許多。

還沒等我鬆口氣,接下來的訊息直接將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兩國和談,荊國傳來訊息,要大晉公主和親。

舅舅的子女不多,幾位公主早已出嫁,而當下適齡的皇室女子,我成了最好的人選。

母親自收到訊息後,夜不能寐,日日摟著我不肯放手:

“蟲娘是我的珍寶,阿孃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讓你去和親!”

兄長也握緊了拳頭:

“我這就去請戰!”

家中登時亂作了一團。

此時陸清菀也回來了。

她喜氣洋洋地說道:

“恭喜妹妹了,聽聞荊國可汗指名非要讓你去和親呢。”

母親臉色一白,大聲呵斥:

“如今戰事未定,你在這裡胡言亂語甚麼?”

陸清菀掩著帕子笑道:“不知是誰讓荊國可汗看到了大晉皇室女子的畫像。

“那可汗一見妹妹的驚世容顏,便表明非此女不娶。

“妹妹可真是好福氣啊。”

母親聽後驚怒交加,起身想教訓她。

卻見她捂住了肚子。

“我這肚子裡,可是懷著大晉的皇孫。

“您可打不得。”

20

家中鬧得人仰馬翻,邊關戰事也吃緊。

朝中關於議和還是開戰爭論不休。

母親因為憂心我的事,最終病倒在榻上。

這日我照常去侍疾,只見一名小內侍匆匆跑來與母親耳語了一番。

母親聽完臉色很難看。

傍晚父親回來,我去廚房端藥,回來時只聽到他們在房中爭吵。

“你要勞什子富貴,把我的蟲娘往火坑裡推!”

“公主……您聽我說。

“眼下局勢,和親勢在必行。

“蟲娘嫁過去也是正妻,她如今名聲也毀得差不多,不如為了家國大義……”

“狗屁家國大義!

“陸正言,你在朝堂上大放厥詞同意將我的蟲娘推去和親,你還是個人嗎?

“和離!今日我就與你和離,你要嫁女兒就將自己的女兒嫁去,休想動我女兒的主意!

“我真是瞎了眼,嫁給了你這般無情無義的小人!”

……

我不想看到母親因為我與父親和離。

若是從前,我大約是巴不得看到家中鬧得人仰馬翻的。

或許是披了陸清菀的皮,我越來越像她了。

我決定去宮中與舅舅表明心意,卻不曾想,出府後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21

謝璟站在府外,我剛出門就迎面碰上了他。

“二娘子。”

他喚我。

我與他不客氣地說道:“當下這個時候,三皇子還是不要與我說話為妙。”

謝璟卻說道:“我是專程來找你的。

“是為了清棠的事情。”

陸清菀?

她如今正春風得意,又作了甚麼妖?

謝璟將我帶到一處清幽茶室,與我道出實情。

“我已查明,京中關於你我的流言乃清棠放出。

“清棠她……多思善妒,是我對不住你。

“但她本性善良,如今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

“懇請二娘子能原諒清棠一時糊塗的舉動。

“此次我已向父皇請命,親自帶兵前去南境,必要保大晉無虞。

“父皇已收回和親的旨意,請二娘子不要為此事煩憂。”

他說得情真意切,倒讓我不好拒絕。

我一時有些恍惚,不知此情此景,究竟是前世還是今生。

“謝璟。”我小聲喚他。

他拱手道:“謝璟替清棠向你賠不是了。”

我的聲音晦澀:“你有沒有想過,謝清棠其實不是她呢?”

謝璟愣了半晌,這才道:“清棠……無論是何模樣,始終都是我的妻子。”

“罷了,”我自嘲地一笑:“那麼,便祝三皇子旗開得勝吧。”

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22

半年後。

三皇子謝璟戰勝荊國大軍的訊息傳來。

京中一片喜氣洋洋。

我與謝璟一事早就在戰事面前變得微不足道,加上謝璟臨走前的吩咐,流言已經漸漸消失。

母親經過此事心有餘悸,日日帶我出席各種宴會,爭取幫我找到好人家。

這日在宮宴上,我遇到了許久不見的陸清菀。

她挺著碩大的肚子,大腹便便地坐在席上。

旁邊有人竊竊私語:

“三皇子側妃這是快生了吧?”

“這般大的肚子,也不知出來幹嘛?萬一有個閃失……”

“她夫君如今正得盛寵,出來出出風頭唄。”

“果真是庶女,上不得檯面。”

母親只是專心相看人,時不時與我耳語幾句。

我側身與母親細語,不經意間倒是看到陸清菀看向我的眼神。

充滿了怨毒。

果然,她起身說道:“聽聞姐姐在議親,可有心儀的人選了?”

母親銳利地看向她:“蟲娘自有我替她打算,側妃安心養胎便是。”

陸清菀捂住嘴,笑道:“如此,我本想著生下孩兒,有姨母相伴也不錯。”

“本宮的女兒,自當是正妻,不勞側妃費心了。”

陸清菀不知想到了甚麼,臉色一白,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不再說話。

23

只是太平日子沒過多久,邊關又傳來急報。

荊國大軍忽如有神助,連連燒燬我軍幾處糧草,三皇子率兵遭到伏擊,下落不明!

接下來的幾日,戰事越來越緊張。

荊軍佔了大晉好幾處城池,直逼京城!

荊國可汗更是放話,要長公主之女謝清菀親自和親,才有商量的餘地。

陛下無奈下了和親的聖旨。

母親已經哭暈了好幾次,家中也是一片愁雲慘淡。

而此時府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陸清菀挺著她即將臨盆的身子,還不忘來耀武揚威。

“妹妹可真是天大的福氣,可以嫁給一國之主。

“哪像我?只能嫁給皇子。”

我不欲理會她,轉身要走。

她卻說道:“你以為你告訴了謝璟流言的事情,你以後就能清清白白地嫁人嗎?

“陸清棠,你毀了我的新婚夜,毀了我的正妻之位,這就是我的反擊!”

我反問她:“三皇子如今生死不明,你竟一點也不擔心?

“這就是你對謝璟的情誼?”

陸清菀急忙反駁:“自然不是。

“謝璟他絕不會有事的!”

有一絲怪異劃過我的心中。

戰場之上波雲詭譎,她為何如此確定謝璟會沒事?

24

我讓母親派人調查此事。

果不其然,陸清菀竟然一直和荊國有來往!

她不僅將我的畫像傳給荊國可汗,甚至還偷了大晉的佈防圖給荊國。

而她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戰敗後荊國提出條件,讓我去和親。

此事一出,朝野震驚。

原來三皇子側妃居然是通敵叛國之輩!

因她懷有孩兒,暫時先被軟禁在府中。

母親知道後第一時間去了三皇子府。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裡面蘊含著母親的憤怒。

陸清菀跌坐在地上,捂著左臉,表情怨毒。

“我有甚麼錯?我只是想過得好一些!

“你們都偏心她!不僅對我視而不見,還對她處處偏袒。

“她毀了我的新婚夜,與我的夫君不清不白。

“她放狗咬我,還將我推落水中!

“只有陸清菀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我才能過得好!”

大局已定,她再說甚麼,都只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我讓母親允許我與她獨處一段時間。

眾人退去後,她仇恨地看著我。

“你如今倒是得意了。

“可你有甚麼好得意的?你不過是仗著自己有位好母親、有個好出身罷了。

“長公主可活不了幾年。

“總有一天,你也會落到我這般下場。”

我看著她,心中浮現前世的種種。

“陸清菀,你是不是忘記了,那曾是你的母親?”

陸清菀恨恨道:“你如今倒是裝甚麼好人?

“母親?

“從始至終她偏愛的,不過是她生出的孩子罷了。

“無論是你,還是前世的我。”

25

此時有人傳來訊息。

母親在屋外道:“你大聲念念,好讓三皇子側妃聽聽。”

只聽得那人道:“三皇子被荊國俘虜,寧死不降,已被荊軍斬首懸掛在城門之上。”

陸清菀目眥欲裂:“你騙人!

“他答應過我的,不會殺夫君!

“騙人!

“你們是想聯合欺騙我!”

話音剛落,只見她臉色瞬間慘白。

她抓著我的手,哀求道:“替我喊……御醫。”

……

陸清菀發動了。

一夜後她生下了一個死嬰。

她瘋了似的大喊:“這不是真的!

“你們把我的孩兒藏在何處?

“把我的孩兒還給我!”

我看著她狀若瘋癲的模樣,絲毫不見從前的囂張得意。

她看到我,張牙舞爪向我撲來:

你把我的孩子藏起來了是不是?

“我不該偽造你和謝璟的謠言,我不該偷偷把你的畫像傳給荊國可汗,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好不好?”

粗壯的僕婦過來將她拖回床上。

她瘋癲地大喊大叫。

“陸清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有僕婦想捂住她的嘴,我淡淡道:

“讓她說吧。”

陸清菀咯咯笑了一會兒,才道:

“上輩子,是陸家施壓給謝璟,只有假意賜死你,讓我登上皇后之位,陸家才會保下你。

“陸清棠,這輩子,你可真是投了一個好胎啊。”

一旁的內侍公公已經準備好了賜死的鴆酒。

“陸清菀,”我喚她:“你不是自詡善良嗎?怎麼做的事比我還惡毒?”

她躺在床上,自知大勢已去,喃喃道:“我只是想好好活著。

“可庶女和嫡女,怎麼就如同隔了天塹呢?

“真可笑啊,明明我才是陸清菀……”

26

如同前世一般,內侍們將毒酒灌入她的喉中。

我冷眼看著她:“陸清菀,鴆酒的滋味,是不是很難受?

“你不是自詡善良麼?可你如今做的樁樁件件,與我從前有何分別?

“看看你的手裡,沾滿了大晉將士們和三皇子的血,你夜裡睡得著覺嗎?

“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話,我現在還給你。”

陸清菀顫著唇,好半晌才道:“謝璟……是不是你們騙我的?”

她至今還不肯接受自己害死謝璟的事實。

我打斷了她的臆想:“三皇子寧死不降,以身殉節。”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臉上落下。

她又笑了:“陸清棠,我才是這個世界的女主,你只是女配而已。

“謝璟至死都愛著我。”

這想法實在好笑。

“從前你站在道德高處裁決我,無非因為你是嫡女,出身高貴,萬事不愁。

“如今你成了卑賤的庶女,自然知道庶女生存下來如何艱難。

“昨日之我與今日之你,都只是為了活著。

“你我之間,何謂輸贏?”

陸清菀死死看著我,鮮血忽而從她的口中噴出。

“若有來生,我……我想好好活著。

“無論嫡庶,做……做……自己。”

話音剛落,她的氣息也停住了。

27

事情終了,我起身推開門。

此時旭日初昇,日光暖暖地照在我身上。

逆光中,我彷彿看到當年那個努力活著的庶女陸清棠。

她自知出身卑微,卻不放棄自己。

她努力學習詩文,處處與人為善,從不為難他人。

知道嫡妹囂張跋扈,她就避其鋒芒,活得小心翼翼。

儘管如此,嫡妹卻處處為難她。

直到那日,她遇到了三皇子,如神明般降臨於她面前。

於是她卑劣地偷走了嫡妹的救命之恩,只為那道目光可以長久停留。

可偷來的東西,總會有被發現的那天。

她被拖到眾目睽睽之下審判,偽善的面具被撕毀。

她的嫡妹,站在道德制高點譴責她,多行不義必自斃。

後來她成了“她”。

她變得一樣惡毒,一樣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

最終迎來了相同的結局。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以己度人,才是這世上最大的惡。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