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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節 春風如花

2023-06-12 作者:桑蘇吖

我爹為了加官晉爵讓我去勾引京都一位貴公子。

辛辛苦苦大半年高嶺之花百里鏡沉終於被我拉下神壇,可還沒樂呵幾天就被告知認錯人了。

我應該勾引的是他的好兄弟。

於是我扭頭爬了他好兄弟的馬車,把人給……親暈了。

然後一向儒雅知禮的百里公子他黑化了。

大庭廣眾下指著我道:“把她,捆到我房裡。”

1

“甚麼?你再說一遍?”

我從躺椅上連滾帶爬站了起來,一身精緻打扮被晃得亂顫,看著面前一臉無辜的小廝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

小廝顫顫巍巍地回道:“老爺說,您找錯人了,不是百里公子,而是赫連世子……”

許久。

我緩緩拔下發間今早剛寶貝似的戴上的簪子,手腳發抖,氣血上湧。

我爹說,他幾年前救過一個京都來的貴人。

那人同他說話間提起過自己有一個貌美又富有才華的兒子。

貴人複姓,是京都人人皆知的顯赫世家,膝下獨有一子。

可惜我爹只是滄州和縣的一個小知縣。

若是直接向那貴人說起將我嫁過去就是挾恩圖報。

但若是我和他兒子早有私情,再加上這恩情,那人定會全了這婚事。

於是我爹一合計,派我去勾引這位貴人的兒子。

貴人之子才華驚世,長得又貌美,順便還能靠這層關係給他加官晉爵走上人生巔峰。

我爹說,我如何也不會吃虧。

起先我是拒絕的,可我這歹毒的爹搬出了我娘。

我娘是他的第五房小妾,我平日裡都叫她蕁姨娘。

我娘生得貌美,卻被自己的親生父親賣給了我不靠譜的爹。

我爹說若是我不去,她就將我娘發賣去當奴僕,將我賣給王家的瘸腿兒子當妾。

娘為一餐一食去討好當家主母,為了能讓我也讀書識禮,去委身於我爹,我明明是她的女兒,卻只能喚別人為母親。

我常常去偷看她,她總是將我兒時用的衣裳棉被看了又看,疊了又疊,若不是因為我,她怕是早就扛不住。

娘說,我日後尋個平常人家做個正妻就足以了,不用管她。

可我如何能置她不顧?

無論如何,我也要讓姨娘日後能過上安生日子。

於是我咬著牙背上行囊以養病為由來了京都。

還帶上了我的軍師,婢女昭昭。

就在今早,昭昭護寶似的將手裡的玉簪遞給我,眼含熱淚,言辭激昂:

“啊!小姐,您不分晝夜勤勤懇懇勾引,哦不,追求百里公子終於邁向成功第一步了!”

我亦是激動不已,將玉簪反覆觀摩試戴,感慨有錢人就是不一樣,這玉簪怎麼說也值三百兩。

整整八個月,我又是裝巧遇又是找人追殺我讓百里公子英雄救美,一心一意勾引他,終於收到了他的定情信物。

這還沒將東西捂熱,你跟我說我認錯人了?

2

連著三日我都閉門不出,百里鏡沉那邊派了人來都被我忍痛拒之門外。

那甚麼赫連世子,就是和百里鏡沉為好友的淳王之子赫連扶蘇。

那是比身為丞相之子百里鏡沉身份更尊貴的人。

此人雖然也相貌俊美,卻是個實打實的紈絝。

打人闖禍逛窯子信手拈來,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一竅不通。

根本不是我爹說的才子,更不是甚麼清貴溫潤的公子。

所以我從來沒想過會是他。

他還曾當著百里鏡沉的面嘲我一個外鄉女想要攀上枝頭當鳳凰,厚著臉皮追趕人家公子也不知害臊。

當時為了在百里鏡沉面前留住好印象,我忍了。

過後我親自去蹲過他,往他馬車上倒了一桶餿水,但運氣不好被逮了個正著。

一頓激烈的爭吵在所難免,互相將彼此的惡劣行徑數落了個遍。

那之後每每相見都是暗箭紛飛,互不相讓。

唯有在百里鏡沉面前方安生一些。

我要在百里鏡沉面前端著嬌弱溫良美人的樣子,百里鏡沉領著淳王之命看管他的德行,誰也不敢露出私下裡的真面目。

我們兩個,可謂是水火不容,都是人前人後兩副面孔。

然而現在,你告訴我……我要勾引的人是他?

我心如死灰,讓人快馬加鞭去告知我爹換個人行不行,他又百里加急讓人給我回了話。

不行。

不僅不行,還給我下了最後通牒,三個月內將事辦妥。

因為再過三個月我就十八了,尋常人家都是十五六歲便許了人家,我已經超了年紀,再等就變成老姑娘了。

況且就算百里鏡沉對我有意,沒有那份恩情在,丞相大人怎麼可能讓我進門?

更別說當甚麼正妻了,怕

是妾室也得再爭一爭。

就算當上了妾室,丞相大人又怎麼會扶持一個妾室的母族呢?

惆悵間,昭昭帶著她的計劃書進了門,雙眼放光看著無精打采躺在床榻上的我。

“小姐,根據我的分析以及研究,赫連世子雖然行為浪蕩,但骨子裡卻是個純情之人,對付他不能像百里公子一樣細細進攻,而是要直擊要害!”

我雙目發青,逐漸露出笑容:“怎麼直擊要害?”

難道要讓他斷子絕孫娶不到夫人,然後……嘿嘿。

昭昭雙手一拍:“咱們直接去表白!”

我的笑容僵住。

不是,您沒事吧?

我和赫連扶蘇平日裡巴不得對方出門被狗追,吃飯被魚刺卡喉嚨,你讓我一上去就逮著人表白?

我嘴角抽了抽,掀起被子矇頭睡覺。

3

雖然但是……

我最終還是妥協於我爹的淫威以及昭昭的慫恿。

在一日夜黑風高時到赫連扶蘇常來的青樓附近蹲他。

等人這事我很在行,在青樓對面的茶樓坐了整整兩個時辰屁股都不帶麻的。

深夜,彎月高懸,赫連扶蘇的馬車慢悠悠到了聽雪樓門口。

小廝彎著腰敲了敲馬車,裡頭微動,赫連扶蘇似乎在準備起身。

“小姐,就是這個時候!快上!”

昭昭已經一手搭在我的後背,不等我醞釀片刻已經將我推了出去。

我深吸一口氣,赴死一般衝了過去。

在小廝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撩起裙襬,徑直爬上馬車,赫連扶蘇的半個腦袋剛伸出來就被我一把塞了回去。

一陣風聲伴隨悶哼聲,等靜下來,一雙透著狡黠的眸子存了一絲疑惑。

對上我後逐漸上挑,身子也隨之往後靠穩,如此我本尷尬撲在他身上,這樣反而順勢滑進了他的懷裡。

溫度相觸,面對面前容貌絕豔的美男,我強裝鎮定抬手撐在他的兩側,相當費力。

他薄唇輕啟,似笑非笑帶著調侃之意:“黎桑桑,你眼瞎了?這是淳王府的馬車,不是你的百里公子的馬車。”

我忍了忍,輕咬下唇,雙目染上晶瑩,眉毛下揚一副楚楚可憐模樣。

“世子,其實……我喜歡的人是你!”

赫連扶蘇聽罷,先是愣了一瞬,隨後猛地笑出聲。

“黎桑桑,這麼損的招你也想得出來?”

距離很近,我能看見他臉上細膩光滑的面板,也能瞧見他眼裡的看傻子一樣的目光。

我繼續忍。

腦海回想昭昭親手給我寫的表白。

“世子,其實第一次相遇我就已經對你一見鍾情,自那以後念念不忘,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以為用那樣的辦法可以換來你的回眸。”

“可愛之深情之切,我實在無法忍受和你繼續這樣針鋒相對下去,今天我就要一吐為快,將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告知於你。”

“不求世子回應,只求世子給我一個留在身邊的機會……”

說到一半,我實在說不下去了。

因為赫連扶蘇的表情裂開了,他驚恐地推開我,往後又爬了爬。

“黎桑桑,你被鬼上身了?”

我就說昭昭這個不太靠譜,要不是之前追百里鏡沉她的主意有用,我絕對不會接受這麼炸裂的計劃!

看來,只能實行第二計劃了。

據昭昭說,此招數百試百靈,絕對能一舉拿下赫連扶蘇。

目光向下,我看著透著粉嫩的唇,不自覺嚥了咽口水。

又想起我娘那張蒼白柔弱的臉,腦子一橫,反正也不吃虧。

我伺機而動,乘勝追擊,將赫連扶蘇逼到角落,使勁撐開雙臂艱難地將他圍住。

許是錯覺,我竟然覺得赫連扶蘇不動聲色地往下挪了挪,以至於我和他平視,只要我稍稍往前,就能輕而易舉地品嚐他的滋味。

赫連扶蘇欲言又止:“你……”

“別說話。”

我閉上眼睛,認命地湊了過去。

4

誰能想到,赫連扶蘇被我親暈了。

府上,淳王府的管家皺著眉頭問我:“姑娘,你到底給我們世子下了甚麼毒?”

老天爺,冤枉啊!

我根本沒親到他!

就差一個指甲蓋的距離,他突然就暈了。

我當時甚至給了他一巴掌也沒能把人叫醒。

那小廝又不聽我解釋,大呼小叫喊著我用嘴給他們世子下了毒。

就離譜。

管家直起了背,僵硬著臉色說道:“姑娘再不說,等我們王爺回來了,可就不是這般詢問了。”

我說甚麼啊?

難道說我勾引不成反被天降大鍋扣腦門上了?

算了。

正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動了動跪麻的雙腿,讓風將眼睛吹紅,看向一臉正義的管家。

“管家,我只是一個鄉下來的村姑,怎麼敢毒害世子呢?我上有體弱多病的母親,下有嗷嗷待哺的弟妹,給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

“怪就怪世子容貌驚人,風流倜儻英俊瀟灑,我一見便著了魔般愛不能自持,所以才爬他的馬車打算……輕薄一二。至於中毒甚麼的,我真不知道啊!”

空氣靜止了片刻,我順勢垂下頭拿出手帕擦了擦憋出來的兩滴眼淚,儘量將這話襯托得真實一些。

“哦?愛不能自持?”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後背。

我膝蓋一軟,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誰來了。

管家越過我,向身後的人行禮:“百里公子,您怎麼來了?”

5

百里鏡沉從赫連扶蘇的房裡出來的時候,我還規規矩矩地跪著。

“就是她,給世子下的毒?”

他的聲音透著寒意,眾人只當是在為赫連扶蘇不平。

可我……

想哭。

這幾日百里鏡沉派人來尋,我皆以身體不適拒了。

可現在我卻出現在這裡,剛才一通說辭,他也定都聽見了。

富春閣一百五十兩一雙的鞋子明晃晃地落在我面前,十分耀眼。

那道聲音又一次響起:“抬起頭來。”

我磨磨蹭蹭抬頭對上那雙瀲灩的目光,即使是死亡角度,那張臉依舊美得很有壓迫感。

他的臉色平靜,一如往日平淡如水,和冰稜子似的聲音全然不同。

我壯著膽子解釋道:“百里公子,毒不是我下的。”

始亂終棄水性楊花再多也只是落個罵名,可毒害世子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孰輕孰重我還是分得清。

百里鏡沉高高在上看著我,目光疏離淡漠又帶了幾分審視。

我心梗了梗。

這個眼神,我許久沒見過了。

第一次見百里鏡沉是在春日宴上,我隨我爹故交之女宋默茵混了進去。

他獨坐高位,掌管宴上秩序,和熱鬧的人群彷彿不是一個世界。

有姑娘故意湊近他,他便是這樣疏離淡漠的目光,將人拒於千里之外。

和那些見了姑娘們移不開眼的公子學子全然不同,他當真是清心寡慾,一心只在職責。

我想,若是沒有我爹,這樣的人

我也是喜歡的。

可喜歡沒用。

和縣離京都三百里遠,那裡還有我體弱多病的生身孃親。

如今我穿的用的,在城西置的宅子都是花我爹的銀子,若是不按他說的來,姨娘那單薄瘦弱的身子定然受不住我爹的磋磨。

百里鏡沉沒再說話,而是伸手抬著我的手腕將我扶了起來。

我嚥了咽乾巴的口水,一晚沒睡導致腦袋昏沉,又不敢將力使在百里鏡沉身上,腳步一晃,極為別有用心地栽進了他的懷中。

百里鏡沉原本扶住我的手順勢滑到了腰間,我這才借力站穩。

一陣清冽的香氣若有若無地掃過鼻間,百里鏡沉沉著眸子,不帶情緒地勾了勾嘴角:“姑娘挺大方,對誰都可以投懷送抱。”

不是,你聽我辯解……要是醜的我還是不太大方的。

當然這話我沒敢說出來,而是麻溜地將自己撤出了他的懷中。

“百里公子,世子他……還好嗎?”

只有赫連扶蘇活著才能證明我是無辜的,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在小命面前一切都是浮雲。

話剛說完,百里鏡沉原本淡然的臉出現了一絲裂縫。

他筆挺站立,目不轉睛凝視我的臉:“你這幾日不來尋我,便是忙這些?”

我縮了縮脖子避開他的目光,慫若鴕鳥。

不過看百里鏡沉還有心思和我討論這些事,那就說明赫連扶蘇沒死。

心一橫,乾脆將話說了個明白:“百里公子,之前都是誤會,都是我的錯,你要打要罵我絕無怨言。只求公子一解心中不平。”

“誤會?”

百里鏡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好似在細細品味這話中含義。

“姑娘是指這幾日裝病,還是指過往種種?”

我瞧見他目光中我小小的縮影,裡頭存著某種隱忍的情緒。

“都、都是……”

我順了順氣息,十分愧疚地等待他的制裁。

安靜了許久,百里鏡沉抬起手,我猛地閉上眼睛,等待一巴掌的到來。

可耳朵忽然發癢,是帶著溫熱的指尖將我散落的髮絲撫了撫,別到耳後。

他的聲音溫和平常:“等我回來接你。”

啊?

接我……是甚麼意思?

我睜開雙眼,他的手卻順勢扣住我的脖頸往前一拉,我的腦袋便落入了他的胸膛。

勁有力的心跳聲清晰可見,我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凹凸有致的輪廓……啊打住。

百里鏡沉向來守禮,這還是他頭一回對我這般逾越,縱使我臉皮厚,也沒來由地臉頰發燙,心若擂鼓。

只片刻他就鬆開了我,又恢復了平日裡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只是眼中多了沾染情慾的溫柔。

胸口彷彿被甚麼擊中,我愣愣地望著他,一時間忘了言語。

他不是應該生氣嗎?

6

因著下毒嫌疑,百里鏡沉離開後我就被關進了淳王府的柴房。

快餓死的時候,赫連扶蘇來了。

他獨自一人進屋,蒼白著臉色將我提了起來,一碗白粥遞到我跟前。

我沒敢吃,誰知道是不是藉機報復。

他也不著急,陰陽怪氣道:“餓死了還怎麼勾引本世子?”

我垂死病中驚坐起,一臉驚愕地看著他。

這事除了我爹,昭昭和我,沒有第四個人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他轉了轉手中的白粥,笑得意味深長:“你還真打算勾引本世子?”

?炸我?

不顧我逐漸崩塌的臉色,他繼續說道:“本世子知道毒不是你下的,這事便揭過去了。看在你平白受了幾日苦頭的份上,勉為其難給你一個機會,這幾日搬到王府,給本世子當伴讀吧。”

還有這好事?

身為伴讀,必然是日日相見,那可不就多的是獨處的機會?

這點委屈算甚麼?甚麼也不算!

我毫不猶豫拿起那碗白粥幾口喝了個乾淨,一臉期待地開口:“何時搬過來?”

赫連扶蘇捏著我遞回去的空碗的手指緊了緊,湊過來的腦袋也往回撤了一下:“這樣著急,看來你對鏡沉也沒甚麼真心。”

我昧著良心開口:“……我只喜歡世子。”

情愛哪有活著重要,哪有姨娘重要?

赫連扶蘇神色怪異,難得沒有再嗆我,反倒奇奇怪怪地問:“喜歡本世子?你怎麼證明?”

他不信也是正常。

畢竟之前我總是圍著百里鏡沉轉,和他水火不容,即使他也在,送去的糕點糖酥也從來沒他的份。

我直起身子,在他茫然的神色中將馬車上沒辦完的事辦了。

末了,還故作羞澀繼續表達心意:“世子,這便是我的心意,世子可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赫連扶蘇果然愣住,蒼白的臉色肉眼可見

緋紅和震驚。

緩了好久,他手中的碗晃了晃,不確定地開口:“你……當真沒騙我?”

我斬釘截鐵答:“當真。”

昭昭果真說對了。

赫連扶蘇雖然常常去青樓,但他估計連姑娘家的手都沒摸過。

如此看來,勾引赫連扶蘇比百里鏡沉容易多了。

也不枉我為了三個月內完成任務犧牲美色。

7

我到家的時候,外頭圍著一群看熱鬧的鄰居。

直覺告訴我大事不妙,果不其然。

有兩個大嬸甚至已經聊起來了。

“黎姑娘不是說來這裡養病嗎?這些人接她去哪裡?”

“該不會是去給貴人家當……”

“噓,別瞎說。”

“怎麼是瞎說,黎姑娘長得這樣美,跟畫裡走出來似的,我若是男子……”

昭昭叉著腰對著圍在門口的一眾人怒道:“你們胡說八道甚麼?”

劉大嬸幾人不約而同噤聲往後退了幾步,正巧將龜縮的我暴露了出來。

“小姐!你終於回來了!”

昭昭見了我,小臉一垮,淚珠子當即落了兩滴下來。

我拍了拍她,嗯,幾天不見,又長結實了些。

裡頭的人聽見聲音走了出來,為首的人是個侍衛打扮模樣,氣勢強硬道:“黎姑娘,請進。”

他們倒是自來熟,我卻有點心梗。

這人我見過,有幾次假裝偶遇百里鏡沉的時候他都跟著,好像叫甚麼止宿。

我和昭昭進門,止宿又開了口:“姑娘,我們公子問,你是要去淳王府,還是百里府?”

我步伐一頓。

早知大事不妙,我一直忐忑著百里鏡沉所說的“接”,果真如此。

對他我有愧,可是……我的目標是赫連扶蘇啊。

囁嚅半晌,讓昭昭關了門,我才問道:“敢問,百里公子是要我去府上做甚麼?”

止宿耿直回答:“屬下只是奉命行事,不知公子何意。”

昭昭此時也在我耳邊悠悠出聲:“小姐,你對人家始亂終棄,去了鐵定落不到好,咱們還是按計劃行事吧。”

腦海中回想起淳王府時百里鏡沉說的話,我有些許猶豫:“我們還是去百里府看看吧,晚點再回……”

“黎桑桑。”

然而話沒說完,就有一道聲音打斷了我。

緊閉的大門

猛地被人推開,赫連扶蘇一身暗紅錦繡長袍,刺金長靴,光是站在那裡就足夠金貴。

他的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但眼神不太好,淬著些許幽怨。

“……嗯?”

我半天只憋出一個字。

“本世子讓你收拾東西入府,大半天過去了你人呢?”

自打我親了赫連扶蘇,他就變得有些奇怪,總帶著些彆扭的佔有慾。

“小姐,送上門的機會誒!”

昭昭兩眼放光地催我,顯然她已經自行腦補了我在王府幾日的生活。

好吧。

雖然百里鏡沉送了我髮簪,但他自始至終沒說過喜歡我,我也沒親口說過喜歡他,就這樣移情別戀……也不算很壞吧?

我乾笑一聲,強行替自己辯解之後回頭進屋,還是任務要緊。

可剛推開門,在身後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一道青色身影突兀地站立在門後。

我被嚇了一跳,手比腦子先反應過來,一把合上門,連昭昭都被隔離在外。

昭昭拍了拍門:“小姐,我還沒進去。”

我迅速回她:“我自己收拾,你也收拾自己的東西去吧。”

等外面安靜下來,我才艱難扭過脖子看向右前方的人。

百里鏡沉負手而立,身姿卓越,站在那裡如同一座神明,昳麗的面容掛著一層淺淺的冷意,雙唇緊抿,冷著眉眼瞧我。

和以往見到的溫和端方君子有些不同,以至於我的腿有些微微打顫。

我扯出一個不太美麗的笑容,背靠著門支撐自己心虛的身體:“百里……公子,找我有事嗎?”

他的臉色逐漸平靜,抬步緩慢地走向我,每落一個步子,我就緊張一分,頗有種想開啟門逃出去的衝動。

可我不敢,外面還有赫連扶蘇。

出了這道門,不僅百里鏡沉這邊,赫連扶蘇那裡也定容不下我了。

而我爹,一定會先拿蕁姨娘開刀,這八個月我花了他那麼多銀子,鐵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審視的目光盯著我,“黎姑娘,世子的唇和我的唇,哪個更好看?”

啊?

我被這話震得腦袋一空。

明明說得沒甚麼情緒,我卻覺得頭皮一緊。

百里鏡沉在生氣。

尚未緩過來,他已經走到我跟前,

僅僅兩拳間距,他低頭看我,目光卻落到我的唇上。

我緊張得額頭冒汗,他莫不是知曉了今天的事?

“那個……”

我想低頭,我想逃避。

可話沒出口,下巴就被冰涼的手指鉗住,百里鏡沉一使勁,我便被迫抬頭和他四目相對。

炙熱又帶著狠意的目光足以將我嚇軟,可偏偏他還不滿足,在我慌張逃避的空當低下頭,呼吸相融,唇與唇之間只剩幾不可見的縫隙。

我慫了,不敢動,手指扣在門板上生疼,眼睛更加不敢睜開。

順便在心裡默唸姨娘常唸的清心咒三遍。

親赫連扶蘇那是抱著任務的心態,可面對百里鏡沉,心臟卻彷彿一隻困獸,鬧個不停,清心咒也沒用。

靜謐的空氣中,我聽見他的呼吸,也感受到他強勁有力跳動的心臟,如同我一樣混亂。

這還是當初不小心碰到手指都會向我道歉的百里鏡沉?

我彷彿看到無瑕的白茶花在一寸一寸染上世俗的汙點,不,應該是暴露出花心深藏著的黑暗。

我還在這衝擊中頭暈目眩,百里鏡沉的手已然搭在門板,稍稍使力,門抵著我向前開了一個縫隙。

我也被這力度推著向前,避無可避,唇間柔軟冰涼的觸感直衝腦門和心臟,緊接著,是他發狠報復似的侵佔。

和赫連扶蘇的蜻蜓點水不同,是切切實實的感受。

我被嚇得往後退,門再次被合緊,趁退出的空當,順帶脫離了他。

再次四目相對,我看見他眼底佈滿毫不掩飾的佔有和表態。

我忽然生了膽子,直截了當詢問:“百里公子,你喜歡我嗎?”

百里鏡沉呼吸一頓,沒有回答我。

我穩住心神,接著又問:“那公子可以娶我為妻嗎?”

他愣了一瞬,眸中生出探究之意,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

如此,那就是不可以。

娶一個七品京外小官庶出的女兒,對於身為勳貴之家的百里家來說,萬萬不可能。

我爹救的又不是他爹。

我不死心又問:“那妾呢?”

他頓了頓,極為認真答覆:“我不納妾。”

那不就成了,既然如此還有甚麼好說的?

我麻溜地從他臂下逃了出去,走了好幾步確定拉開距離才停下。

不過片刻,百里鏡沉又恢復了以往那副端方守禮的模樣,他轉身

看我,目光深沉,彷彿剛才的失態只是幻覺。

“扶蘇也沒有許你正妻之位。”

他的嗓音略微低啞,好像在說,赫連扶蘇也沒有要娶我為妻,為甚麼我就選了他。

我笑而不語,原本的愧疚也消失了大半。

百里鏡沉眸光深沉,正要開口再說些甚麼,門外忽然傳來聲音:“黎桑桑,你好了沒有?”

赫連扶蘇在外拍了拍門,似乎想推開門進來。

我一慌,也顧不上和百里鏡沉鬧脾氣了,幾步過去將人拉進屏風後。

不出片刻,赫連扶蘇那個缺心眼的真推門進來了。

腦子一抽,我想了個拙劣的藉口:“我在換衣裳,你別過來!”

停頓了好一會,赫連扶蘇才挪動步子退到門邊,順帶把門關上。

“那本世子在這等你。”

我:?

地獄大概就是如此。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小心翼翼抬頭看向面前一臉淡然站著的人。

見我看他,百里鏡沉的臉有了一絲變動。

他張嘴,沒出聲,但我看懂了。

他說:我幫你。

8

還沒來得及搖頭,腰間一鬆,我的外衫就已經敞開,手忙腳亂好一會兒才將衣裳抓了回去。

百里鏡沉眸色晦暗,步步緊逼,偏偏我不敢吱聲也不敢跑出去,更不敢讓赫連扶蘇知道他的存在。

“原來黎姑娘喜歡這樣。”

他附在我耳邊低低出聲,清正明朗的聲音和說出的話格格不入,帶著酥麻的蠱惑,猶如高處落下的水珠擊中心臟。

撥出的氣噴在耳中,我被勾得雙腿一軟,後背抵在屏風上,腰間多了一隻藤蔓纏綿似的手。

猶記得有一次我約百里鏡沉去郊外看桃花,藉著摘花之名觸碰到他的指尖。

他神情一動匆忙收回手,端端正正地向我道歉,真真的守禮君子。

可如今呢,那隻收回的手在寸寸深入,不可抵擋,好似披著羊皮的狼露出利爪。

我慌亂抬眸看他,不敢太大動作惹赫連扶蘇疑心,那張臉依舊平靜,只不過眼尾微挑,帶著幾分故意,想來挺滿意我的反應。

怒意還沒來得及發作,屏風“啪”的一聲倒地,聲音不大,但對我來說震耳欲聾。

腰間的手悄無聲息收回。

赫連扶蘇陰沉沉的聲音響起:“百里鏡沉,你在這幹甚麼?”

我的腦海只剩下兩個字。

完了。

徹底完了。

“你該問的不是我,而是她。”百里鏡沉雲淡風輕地將我往前推了推。

挺不厚道的,說實在。

虧我以前還誇他溫柔體貼。

赫連扶蘇也反應了過來,盯著我道:“黎桑桑,你說。”

如果可以,我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那個……他……就是……”

“舌頭捋直了說!”赫連扶蘇咬牙切齒怒目而視,我被嚇得精神一萎。

如何說?

說我對百里鏡沉始亂終棄他尋上門來報仇?

還是說方才他親了我?

又或說怕被他發現將人藏起來?

百里鏡沉扶了扶腿軟的我,溫聲道:“黎姑娘,你我之間的事沒甚麼見不得人,不必慌張。”

我十分肯定百里鏡沉是在報復我。

正要反駁解釋,卻見他垂眸看向我的唇,目光曖昧不明。

赫連扶蘇不傻,看出了端倪,當即紅了眼睛,指著我怒罵:“黎桑桑,你這個騙子!”

“我……”

我啞然失聲,我確實是個騙子,無從辯駁。

“這個伴讀,世子還要嗎?”

百里鏡沉幽幽開口。

我也想問,抬頭一臉希冀地望向赫連扶蘇。

赫連扶蘇沒有回話,頭也不回地轉身跑了出去。

我的心情一瞬間墜入谷底,話都哽在喉嚨說不出來。

翻船了。

全完了。

百里鏡沉沒走,我看向他,心緒複雜萬分。

“外人言姑娘是為攀附權貴不擇手段,然,我從未疑心姑娘真心。姑娘閉門不見,我以為是做了甚麼惹姑娘不悅,想見卻不敢逾越。直到姑娘爬了世子的馬車出現在王府,我想的,還是如何替姑娘洗清嫌疑。可姑娘呢,只喜歡世子,是嗎?”

沒了先前報復似的荒唐,百里鏡沉眼裡只剩下失望和疏遠。

我頭一回聽百里鏡沉說這麼多話,心口猛地揪緊,臉也因為難堪發紅發燙。

他走至門口又停下,揹著我又說:“姑娘也曾對在下說過,只喜歡我一個人。”

那是我寫給他的信中說過的話。

可他不是不願娶我嗎,喜歡有甚麼用?

人走光了,昭昭終於從門後露出頭。

“小姐,你知道是誰把毒害

世子一事查清的嗎?”

這重要嗎?

應該是重要的,不然昭昭也不會說。

我膽戰心驚問:“誰?”

昭昭一臉同情地看著我:“聽止宿說百里公子幾日不眠不休,甚至不惜得罪皇家,查出此事是二皇子所為。如今二皇子已經被貶為庶人遣出京都了,所以小姐你才沒成替死鬼。”

昭昭覺得還不夠扎心,繼續問我:“他們今日是從淳王府過來的,小姐,你應該沒有做甚麼吧?”

我癱軟躺到床榻上,生無可戀,“昭昭,要不我們跑吧。”

我和赫連扶蘇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他果然都知道了。

昭昭手裡的瓜子落到了地上,她先是看了我片刻,確定我沒開玩笑才開了口:

“我們跑了姨娘就要被賣了,姨娘身子骨那麼柔弱,哪裡受得住!”

我當然知道。

但這活我真幹不了,大不了我去勾引和縣首富趙老爺。

雖然他一身肥膘貪財好色,但起碼對他府裡的妻妾都足夠好,要錢給錢,要寵給寵。

不能讓我爹加官晉爵,那就讓他有錢花,好歹也能讓姨娘日子好過一點。

見我面色不佳,昭昭也心疼起來。

“若是小姐執意如此,昭昭也會陪著小姐一起,無論是闖縣府救人,還是另尋他路。”

我鼻子一酸,我和昭昭一直以來相依為命,是主僕,可更是姐妹。

我出了事,她和姨娘都不會好過。

把姨娘一起救走,其實我們沒來京都之前就已經想過了。

可姨娘的身契還在我爹手上,他身邊有一個武功極高的護衛,偷身契的可能性極小。

就算僥倖逃出去也是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她身子常年病痛纏身,怕是沒走出和縣就病垮了。

若是被我爹抓到,那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過了許久,昭昭嘆了一聲又說:

“小姐也別太灰心,百里公子那邊我們就不執著了。你看看世子,多單純一人,只要抓住機會表明咱們的決心,還有機會翻盤。”

我:“?”

說實話我對昭昭作為軍師的信任已經出現了裂縫。

“其實宋小姐今早剛給我傳話,十日後就是秋狩,到時她可以帶您一起去。”

秋狩,赫連扶蘇身為淳王世子一定會去。

“那……再試試?”

9

時間一晃

而過。

宋默茵如約而至,我扮成她的婢女,一路跟隨進了秋狩圍場。

“桑桑,你可要小心些,圍場貴人眾多,出了事我不一定能撈你。”

和宋默茵分開前,她特意叮囑我,說完便迫不及待入了圍場。

我摸索著候在了赫連扶蘇的營外,鬼鬼祟祟蹲了半天,等到的卻不是他。

“何人在此?”低沉有力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轉身看去,來人一身尊貴紫金長袍,眉目俊朗凌厲,腰間佩戴通透白玉,隱約瞧見一個“胤”字。

身後跟著的幾個侍衛,說話的應當就是他後側侍衛頭頭裝扮的人。

在京都這幾個月,我早就摸透了京中有名有姓的貴人,這人就是當今陛下的三皇子胤王,赫連長胤。

“奴婢是宋家的。”我自知碰上了大頭,趕忙行了規矩的重禮,老實巴交地回話。

本以為交代了他們也不會同我一個奴婢多說,可赫連長胤卻忽然走近。

打量了好幾眼才問:“本王瞧你有些眼熟,叫甚麼名字?”

眼熟,我可記得我們從未見過。

正想著編個名字矇混過關,另一邊傳來一陣腳步,隨後就是一聲怒吼:

“黎桑桑!”

赫連扶蘇冷著臉出了營帳,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外衫、暗紅中衣,金絲滾邊貴氣凜然,明明是輕裝,卻依舊透露著“有錢”兩個字。

我縮了縮脖子,為甚麼每次不湊巧的時候赫連扶蘇就出現了?

胤王皺了皺眉,“扶蘇,你認得她?”

“那可太認得了。”赫連扶蘇咬著牙,走到跟前伸手將我拉了起來,“長胤,我處理點私事,你先去圍場等我。”

“也好。”胤王似乎在笑,他又往我這看了一眼,“竟還有這樣漂亮的姑娘對你如此情深。”

赫連扶蘇不在意他的調笑,二話不說將我拉進了營帳。

而我脊背一陣發涼,想來胤王已經知道我是混進圍場的人。

將我甩開後,赫連扶蘇氣鼓鼓地質問:“說吧,你又想幹甚麼?”

我醞釀著將眼眶憋紅,扯住他的袖子:“世子,我來找你。”

赫連扶蘇盯著我微紅的眼眶,怒氣消了一大半,原本想拍開我的手也默默收了回去。

但還是嘴硬道:“本世子之前不過是瞧你追鏡沉那模樣不順眼便說了你幾句,你不至於豁出自己報復本世子吧。本世子還以為……”

“還以為甚麼?”

我瞪大雙眼等著下文,他卻突然失聲。

好像後面是甚麼見不得人的內容。

他最終還是扯回自己的袖子,“算了,正好今日鏡沉也來了,你是不是想找他?本世子大發慈悲帶你去。”

“我不去!”

開甚麼玩笑,百里鏡沉那日已然絕了我的後路,現在就剩兩個半月,我不得愁死。

“為甚麼不去?”

我直視他開口:“世子,我說過,我只喜歡你。”

赫連扶蘇的臉染上可疑的紅,“又想騙我!你當本世子那日沒聽見止宿說的話?還有你們兩人在房中,若不是本世子知道鏡沉是個守規矩的人,還不知你們做了甚麼。”

我呆了呆。

看來那日之後百里鏡沉和他說了房中的事,應當是把自己撇乾淨了。

好在早就料到他會提這件事,我當即表決心:“世子,從前萬般錯,都是桑桑的不對。只是從今往後,桑桑的心只屬於世子一個人,無論世子願不願意再給機會,桑桑也無怨無悔。”

赫連扶蘇愣好一會兒,他慢慢正視我,不知想了些甚麼才開口:“你真的……”

話沒說完,一支箭突兀地劃破營帳,他眼疾手快反應過來,將我撈進懷中,一個轉身推我躲到床榻後。

那支箭被打落在地,我的心也跟著一顫。

淳王樹大招風,權勢滔天,想來不少人想要他倒臺,而他唯一的兒子赫連扶蘇就是這軟肋和弱點。

上一次是毒藥,這一次是刺殺,下一次又會是甚麼?

我忽然有些同情赫連扶蘇。

如此無慾無求,把草包兩個字掛頭上了,還整日有人想謀害他,能長這麼大也真是不容易。

外面似乎來了不少人,此時眾人大多去了圍場,救援怕是來不及。

“別怕,本世子武功蓋世,定能保你無虞。”

赫連扶蘇拔出腰間佩劍,他挺直的背將我護在身後,雖然有些不靠譜,但意外地安全感十足。

我為自己想逃走的想法感到了一瞬間的可恥。

無數支箭穿過營帳,我閉眼縮回床榻邊,只聽見一陣刀劍刺耳碰撞,隨後是赫連扶蘇一聲悶哼。

我匆忙睜開眼,一支箭離我近在咫尺,它此刻被穩穩握在赫連扶蘇的手中。

許是為了替我擋住這箭,他沒顧上自己,手臂生生被另一支箭扎透,血流順著手腕滴落。

我晃

了晃神,頭皮發麻,抬頭對上他的目光,聲音微微顫抖:“你受傷了。”

“小傷,死不了。”

嘴上是這般說辭,可養尊處優的世子哪裡受過這樣的傷,他的眉頭都快成“川”字了。

頭一回見到這樣嚴肅正經的赫連扶蘇,我不合時宜地心臟狂跳了兩下。

如此桀驁不羈美少年,的確不虧。

“有刺客!世子還在裡面!快救世子!”

外面一陣喧囂,護衛終於發現了刺客的存在,雙方展開打鬥,赫連扶蘇鬆了緊繃的身子,猛地向我倒來。

溼熱的血水沾到我的手上,抬起一看,竟變成了黑色。

他沉沉壓在我身上,顯然已經撐不住昏死過去。

我望向外面的人影,一時間慌了神智。

10

赫連扶蘇又中毒了,好在他隨身帶著解毒丸,並無大礙,只是暫時昏迷。

我因來歷不明被護衛抓了起來,左右押著跪在赫連扶蘇帳外,正巧被趕來的百里鏡沉撞了個正著。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他停在不遠處,眼裡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大約是想不到我這樣執著,經過上次後還能再來尋赫連扶蘇。

十天不見,他依舊風清月朗高高在上,還是那個不染風塵的白茶花百里公子。

前幾日我剛命人把他的簪子送回去,聽小廝回來說沒進門就被止宿扔給了乞丐。

我也能理解他對我的厭惡,自然不敢吭聲,垂頭避開,試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大人,這姑娘如何處置?”護衛卻哪壺不開提哪壺,把我拎了上去。

“犯了何事?”他的聲音很輕,倒像是一點也不意外。

護衛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那道審視我的目光越來越冷,若不是我臉皮厚,我都覺得要被扎穿了。

眾人都在等著他的發落,他卻從容不迫抬手指向我。

肅面冷聲道:“把她,捆到我房裡。”

我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護衛等人的話也被卡住,面面相覷。

他停了一會,繼續說道:“世子醒來之前此事不可對外聲張,人我會親自處置。”

護衛這才反應過來,立馬應是,順道去尋了根結實的繩子。

我被結結實實地捆著押進百里鏡沉的帳中,他還極為好心地賜了我一個小凳。

“黎姑娘,好興致。”喝了許久的茶

,百里鏡沉終於開了金口。

約莫是陰陽我幾經周折混進圍場找赫連扶蘇這事,反倒沒有審問的意思。

我乾笑兩聲,不知作何回答。

肚子偏偏這時咕嚕響了兩聲,氣氛更加尷尬了。

今日來得匆忙沒用上早飯,擺放在百里鏡沉榻邊的栗子糕看起來極其誘人。

百里鏡沉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抬眸詢問正好進來續茶水的婢女:“糕點哪來的?”

“回公子,是表小姐方才送來的,見您沒在便放著了。”

婢女規矩回完話便退了出去。

百里家的表小姐,是東洲來百里家養病的羅湘兒,百里鏡沉姑母嫡女,也是他的忠實愛慕者。

按理說她近水樓臺先得月,可偏偏百里鏡沉幾乎都在外面辦差會友,不常在府中。

羅湘兒和我裝病不同,她的身體是真的嬌弱,出府門的機會很少。

我只見過她一次,那日我在酒樓蹲守百里鏡沉,故意在他踏進門時扔下沾了口脂的手帕,沒想到被羅湘兒先一步撿到。

隔了一層樓,我也能感受到她想用眼神射穿我的衝動。

不知道她和百里鏡沉說了甚麼,不過我發現她好像更氣了。

我一向以退為進,沒等他們上樓說個明白就溜了。

言歸正傳。

我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問上頭的人:“我可以吃嗎?”

百里鏡沉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飽含深意地問了一句:“不怕死?”

這一口栗子糕不吃我才真的會餓死。

誰知他還要將我耗多久。

羅湘兒那麼喜歡百里鏡沉,總不可能下毒毒死他吧?

但思及赫連扶蘇多次中毒的先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百里鏡沉將糕點遞來後我還是決定試試毒。

銀簪沒入軟糯香甜的糕點,再出來時依舊銀光閃閃。

很好,沒毒。

百里鏡沉讓人替我鬆了綁,我毫不客氣半碟子下肚。

也不知是不是帳裡悶,我開始渾身燥熱,額間也冒了不少細汗。

如今秋季正是涼爽,我穿得並不多,這體溫倒是有些奇怪。

上頭的人氣定神閒喝著茶,手裡還拿著書看得入神,一副歲月靜好隱世謫仙的模樣,和我的坐立難安面目猙獰相比,太突兀了。

我想起身,剛站一半腿一軟又坐了下去,腦袋越發昏沉,抬頭看向上頭的人,卻又變得清晰,某些回憶也

再次浮現。

白淨細膩的面板,摸起來應當手感極好,可惜那日在我房中沒有摸到。

清冷高貴的眸子攝人心魄,看一眼就能令人臉紅心跳。

再往下,唇紅齒白,明明是輕抿著,卻讓人無法控制地想起它侵佔時的兇狠。

再看那隻輕捏著書頁骨節分明白皙的手,挑開衣帶時漫不經心……

無一不是在招人想入非非。

我嚥了咽口水,陡然生出一股罪惡感,但卻無法挪開目光。

百里鏡沉終於肯看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再蠢也知道甚麼情況了。

羅湘兒比我玩得花,她竟然給百里鏡沉下藥。

只不過被百里鏡沉識破了。

他不告訴我,想來就是等著我出醜。

我咬了咬牙,好惡毒的男人!

強忍著灼燒和抓心撓肝的難受,揪著腿肉才保下理智,“百里公子,有沒有解藥?”

“沒有。”

他看著我逐漸崩潰的理智,冷不丁回道。

看樣子是不打算幫我了。

“公子可否讓我去世子那?”

赫連扶蘇身上帶著可解百毒的藥丸,那便只能去找他了。

話一出,我瞧見他捏著書頁的手指因為太用力而泛白,那一頁,好像自我進來以後就沒翻過。

我正想解釋沒別的意思,他起身走了過來,長手一伸將我抱起又重新落入他的座位上,驚呼間他順勢塞了一粒解毒藥丸,四目相對,我連吞嚥都忘了。

他一手摟著我的腰,一手輕拍我的脊背,像是替我將藥丸順下去。

苦味逐漸散開,我趕忙嚥了下去,可依舊苦得很。

“我喝……”我抬手想去拿茶水,百里鏡沉騰出一隻手,在我碰到茶杯前默默挪遠了些。

我……

“黎姑娘就這麼喜歡世子嗎。”

他不覺得自己行為卑鄙,甚至還先陰陽怪氣起來。

我被苦得皺起臉,方才吞得太著急,藥丸似乎還卡在喉嚨上。根本無暇和他討論這事。

他端詳著我扭曲的面容,眼裡閃著某樣東西:“這十日,你可有想過來尋我一次?”

那日他走得決絕,看著便是要和我劃清界限,這話又是甚麼意思?

想不通,我只好破罐子破摔開口:“公子是何意?難不成想讓我當外室?”

雖然當外室於我來說更好,花他

的銀子,住他房子,還不用伺候婆母,不用討好將來的正房夫人,更不用和他的妾室爭風吃醋。

可清白如百里氏,怎麼會容許族中子弟豢養外室。

百里鏡沉難得地失神,“我從未這樣想過。”

哦,連外室都不行。

我撇開臉不想再自取其辱,“還請公子放開我,與我這樣的人糾纏怕是有損公子清譽。”

那日他說的話我還記得清楚。

他又將我掰了回來,目光灼灼與我對視,“黎姑娘好生絕情,當真一點也不心軟。”

我不明所以,倔強地盯著他不肯認輸。

“罷了。罰也罰過了,那就讓姑娘明白在下的心意。”

說罷,圈在我腰間的手驟然收緊,另一隻手扣住我的後頸,再然後便是不容迴避的吻。

我腦袋一懵,連掙脫都忘了。

和上一回有些不同,沒了懲罰報復的狠意,而是強勢中摻雜著溫柔和無法言明的引導,他試圖將我的理智掐滅,帶著我一起沉淪墮落。

換氣的空隙,他抽空說了一句:

“不納妾,不養外室,只娶妻。娶你。”

我抵住他,奈何手中無力,又被扣了回去。

腦子裡再也想不到其他事。

身上的藥效尚有存留,理智被逐漸攻陷,反抗反而變得像是欲拒還迎。

那張絕倫的臉不再清冷高貴不可褻瀆,像是蟄伏已久的惡狼,從容不迫享用垂涎已久的獵物。

腦海中猛地出現赫連扶蘇那張因為一個吻就紅透的臉,我當即清醒了過來。

百里鏡沉還沉溺情動中,對我突然的醒悟始料不及,沒將逃開的我攔下。

赫連扶蘇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我沒被藥死,但險些被嚇死。

他還蒼白著臉色,我的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

百里鏡沉倒是恢復得很快,立馬又換上了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正模樣。

我迎上赫連扶蘇,藥效逐漸退去,耳清目明起來。

“世子。”

“黎桑桑。”

我和赫連扶蘇同時出聲,兩兩相望,還真有情投意合的感覺。

我沒來由心虛了下。

一道銳利的目光冷颼颼看過來,我穩住心神,默默挪到赫連扶蘇身後。

想起百里鏡沉方才的話,心跳如擂鼓,但也十分複雜。

姨娘說心急容易辦壞事,好像真的有

道理。

我此刻可謂是騎虎難下。

赫連扶蘇的聲音帶著疲憊和虛弱,強撐著開口:“鏡沉,黎桑桑甚麼都沒有做,把她還給我吧。”

“還給你?”百里鏡沉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句話,抬手撫了撫嘴角有些暈染的紅,那是我的口脂。

一陣涼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我躲進赫連扶蘇身後直到他將我全部擋住,快速擦了擦嘴。

幸好我平日裡口脂顏色都比較淺,不然可真遮掩不過去。

赫連扶蘇的語氣似乎差了些:“今日之事我自己會解決,桑桑的事……你以後別再插手。”

說完不等百里鏡沉答話,他拉著我就出了營帳。

沒有回他自己的營帳,反而是去牽了匹馬。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僵在原地。

“黎桑桑,我們回城。”

我一怔,堅決搖了搖頭。

這裡離京城一日的路程,他如今連站著都有些困難,同我騎馬回去,怕是剛出大營就倒下了。

赫連扶蘇的眼眶逐漸泛紅,他攥住我的手腕,像只被人丟棄的小狗。

“黎桑桑,不可以騙本世子。既然說了此後只屬於本世子,那就不許再看別人……好不好?”

他小心地瞧著我,見我看過來又躲了躲,似乎是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心口猛地跳了幾下,我不確定地問:“世子的意思是……納我為妾?”

他急切解釋,蒼白的臉染上幾分紅潤:“不是,不是。本世子要娶你為妻。父親會答應的,我的身份也不便娶世家貴女。如此,亦是他所願。”

他說得凌亂,我聽得真切。

娶貴女,只會更加樹大招風惹來猜忌和危險。

娶我,沒有高貴的身世,也沒有強硬的後臺,便沒有猜忌和殺身之禍。

原來這就是那位貴人的用意。

他怕是早就知道我爹心術不正,給些蠅頭小利就能掌控,所以特意設了一個局,設了一個我必被送來京城勾引世子的局。

難怪我爹忽然得了訊息認錯人了。

他從始至終沒有露臉,更沒有阻礙我的行為,想來是希望我能爭點氣俘獲他兒子的心。

沒等到我的回答,赫連扶蘇忽然鬆開了我,身體一晃,轉身吐了一口黑血。

護衛婢女驚呼前來,他在失去意識之前,給了身旁的護衛最後一道命令:

“將她即刻送回京都。”

怔怔扶住他,心思百感交集。

11

猶豫了五日,我才將圍場的事寫了信送回和縣。

可信還沒到和縣,我爹就來了。

我爹他,升官了。

從和縣縣令,成了京官吏部員外郎,官拜六品。

他太過於興奮,沒等家裡人一道,自己就先來了京都。

同他說了一夜,我算是捋清了前後。

赫連濯景,也就是二皇子景王,給赫連扶蘇下毒的那位,被貶為庶人趕出京後就往南去,一路拜訪眾大大小小的官員,收買了不少人心。

我爹就是其中一個。

知曉我爹意在升官,赫連濯景當即就傳信給京中心腹,連夜升了他的官職。

以至於我說了百里鏡沉和赫連扶蘇的事後,他竟然是讓我放棄。

我和昭昭跪在下方,默默捏緊了拳頭。

“你爹我是男子,最懂男子心思,你以為他們真的喜歡你?不過圖這張臉說的場面話罷了,你莫搭理他們,過幾日便忘了。景王殿下身份尊貴,別說當個妾,只要能瞧得上你,通房丫頭也要給老子去。”

我最愚蠢的想法,就是相信他是我爹,能對我存些良知。

既然他無情無義,也別怪我六親不認了。

“若女兒不去呢?”

“不去?”我爹瞪大了他那雙小人眼,“你不去,景王殿下如何信我?”

“若不是隻有你這一個女兒,爹也不會如此。桑桑啊,咱們眼光要放遠一些。嫁給他們無論哪一個,你最多就是貴婦人,但景王殿下不一樣,他雖被貶,可早晚要回來的,日後他若登基,你努力一些還能當個妃子!就算他對你無意,榮華富貴也少不了你的。”

我去你的景王!

當你祖宗的妃子!

我的拳頭越來越硬,昭昭怕我控制不住,拼命扯住我的衣袖。

我重重吸了好幾口氣才讓自己不至於衝上去。

好,這個我們暫且不論。

“我姨娘呢?”

我爹臉色變了變,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好著呢。看看,爹還讓她給你捎了信。”

信上確是我孃親筆,字字句句關切想念,讓我不必掛懷她。

她不知道我來了京都,更不知道我是在做甚麼。

我爹騙她我得了瘟病,送去寺裡養著了,連信都不許我寫回去。

這次升官,我爹也定不會帶她

來。

12

赫連濯景沒有歸京,但我爹不許我再見赫連扶蘇和百里鏡沉。

他傳了話出去,說我染了重病,出不了房門。

呵呵。

他高高興興去上任,我忍氣吞聲搬到了新宅子。

大夫人來的那天,一天就招了二十個婢女,在富春閣打了好幾套首飾,做了好些件衣裳,生怕別人不知道我爹在和縣時貪汙受賄一樣,行事鋪張高調,誰來了都要炫耀一番自己如今是員外郎夫人。

升官宴那日,來了不少人。

我被勒令關在自己的屋內,哪也不能去。

昭昭則被拉去幹苦力,順便幫我放些訊息出去。

外頭熱鬧,唯我孤獨寂寞冷。

歌舞昇平,宴席開始。

我獨坐屋中同自己對弈,屋外一陣窸窸窣窣,我以為是昭昭回來了。

一開啟門,一道黑影閃入,頃刻間我便落入一個夾帶夜風的懷抱,涼氣隨之被他的溫度覆蓋。

沒想到堂堂百里公子,竟然會趁著人多雜亂夜闖姑娘閨房。

也沒想到,他比赫連扶蘇來得快。

“百里公子……”

我正要開口,他鬆開了我,手心一涼,手上便多了一樣東西。

是那個我差人還回去的簪子。

“這是母親出嫁時父親差人為她在富春閣打的簪子。黎姑娘當初既然收了,就沒有還回來的道理。”

我磕磕巴巴開口:“你、為甚麼……”

原來是如此貴重的東西。

可我不明白,僅僅八個月,百里鏡沉就肯這樣看重我?

他似是看出我的疑問,自顧自說道:“十六歲那年,我去過和縣。”

也就是四年前,我爹救淳王的那一年。

“被你送走的那個姑娘,如今嫁了戶好人家,兒女雙全,夫妻恩愛。”

我愣愣地瞪大雙眼,記憶清晰起來。

四年前,入冬時我爹又帶回來一個被家人賣掉的姑娘,我偷偷將人放了。

我爹知道以後罰我跪在院中,打了我十五鞭子,不許我穿厚衣裳,也不許任何人來看我。

可我被凍僵倒在院中醒來後,身上卻蓋著厚厚的墨黑大氅。

心口猛地跳了兩下,我問他:“那件大氅,是你的?”

百里鏡沉點了點頭,眉眼鬆了下來,好像如釋重負,終於道出已久的心事。

我一直以為

那件大氅是我爹送來的,因此總想著他對我好歹還有一絲疼愛。

沒想到又是我多慮了。

所以,百里鏡沉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目的不純接近他。

難怪一向沒有姑娘可以近身的百里公子,總是會被我鑽了空子。

既然如此,我想的那些法子大概是用不上了。

“百里公子,我爹他……”

“我都知曉了。”

我默不作聲,果然如此。

我爹那個棒槌,還以為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隱秘,怕是京中有權有勢之人都知曉了他這員外郎怎麼來的。

順藤摸瓜,也就能查出我先前來京都的目的。

他望著我笑了一聲,替我捋了捋有些凌亂的髮絲,目光晦暗。

“黎姑娘,景王生得也不錯。”

我搖了搖頭,目光灼灼盯著他,“那我也不要。”

他語調幽幽又問:“若今晚來的是扶蘇,黎姑娘也是如此嗎?”

嗯……那倒不一定。

赫連扶蘇性子真誠,我捨不得騙他。

我抬眼笑道:“可今晚來的是你。”

不等他再多說,我纏了上去,光明正大揩了一把油,“公子可願幫我?”

他沒答話,而是垂頭落下一個吻。

13

一個月後,我爹的算盤徹底崩了。

赫連濯景沒能歸京,他死在了江南的一處亭子中。

皇帝聞此噩耗病了一場,卻沒有讓人追查兇手。

那些原本站在景王身邊的人,紛紛投靠了胤王。

黎家因為大夫人的鋪張高調突然被查,我爹跟前已然亂成了一鍋粥。

等他想回過頭來用姨娘的命要挾我再去勾搭百里鏡沉和赫連扶蘇的時候,我和昭昭已經帶著姨娘的身契連夜離開了京都。

就算信傳得再快,也不會比我先到和縣。

將姨娘從黎家老宅帶出來以後,我們去了江南,姨娘說想去江南的青州看看海。

到了青州,我們在那裡遇見了一個眉目溫柔的教書先生。

我曾在姨娘珍藏的匣子裡一幅畫上見過他。

他輕聲喚姨娘“蕁兒”。

姨娘掉了好些眼淚,才叫出他的名字。

我用我爹的銀子在青州買了一處宅子,又盤了一家繡坊給姨娘。

給昭昭開了一家小鋪,專門給人排解情感問題,生意異常火熱。

我則開啟了坐吃山空的生活。

聽說我爹受賄行賄被查了,不僅升官無望,連縣令都做不成了。

如今被遣去了邊疆當流民。

我心情大好,用當初他給的“經費”在酒樓擺了幾桌。

酒足飯飽,正逢下著小雨,讓昭昭留下善後,我獨自撐著傘去繡坊接姨娘回家。

讓我沒想到的是會遇到百里鏡沉。

他來得匆忙,鬢角染著風霜,站在細雨裡與我相望。

“黎姑娘,該回去了。”

離開京都前我向他承諾過安頓好了姨娘就回去。

他替我偷姨娘的身契,攔住了我爹的暴怒,又讓止宿快馬加鞭送我回了和縣。

但接到姨娘後我和昭昭就把止宿甩了,我承認我只是想利用他救出姨娘。

手中的雨傘轉了幾圈,直到水珠全打在他的胸口上,我理不直氣也壯地開口:“如果,我不想回去呢?”

百里鏡沉似笑非笑,臉色越來越沉,“沒有如果。”

我正想再逗他兩句,他卻忽然看向了我身後,抬手就要拉我。

一支箭穿過我們二人之間,擋住了百里鏡沉伸過來的手。

我被嚇得回頭看去,見高頭大馬上騎著意氣風發的赤衣少年,桀驁不羈,眉目灼灼。

修長的雙手又漂亮地搭了一支箭,指著我身後的百里鏡沉。

“黎桑桑,到本世子這裡來。”

我還沒開口,身後的人已經牽住了我。

赫連扶蘇握住弓箭的手一緊,我目睹著他逐漸發紅的眼睛,不動聲色從那隻寬大溫暖的手掌扯出了自己的手。

他冷笑一聲,鄙夷地看著我身後的人,“百里鏡沉,你不會跟她說身契是你偷的吧?”

嗯?

難道不是嗎?

我回頭看去,百里鏡沉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百里鏡沉不會武,但是……赫連扶蘇會啊。

我退了兩步,很震驚。

赫連扶蘇繼續又說:“那晚若不是你尋來那五十人,你以為進黎府的會先是你?”

我又退了兩步,腦袋一陣狂風颳過。

眼看情況不妙,我避開他們,換了一條路走,“我還得接我姨娘回家吃飯呢,咱們下次聊。”

說完我扭頭就跑。

“黎姑娘!”

“黎桑桑!”

聽不見聽不見!

(完)

番外 1-百里鏡沉

十六歲那年,我跟著淳王下江南賑災,隨行的還有三皇子赫連長胤。

歸京途經落州和縣時我們遇到了殺手,淳王也因此和我們走散。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遇到的黎桑桑。

探子傳來訊息,在縣府看到了淳王的行蹤,赫連長胤前去接應,而我則守在了縣府外面。

那日天氣陰沉,寒風刺骨,縣府的後門被人開啟,一道清麗絕塵的身影將一個婢子打扮的姑娘送進了馬車。

她像是察覺我的存在抬眼看了過來,我沒來由慌了一瞬,躲到了樹後。

她的眼睛生得極好看,像是裝著一汪春水,抬眸間溫情綿綿,軟得讓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難怪不過十三,落州就傳遍了她的名字。

她被打了鞭子罰跪院中是在兩日後,淳王回了驛館,黎縣令面上終於不用再裝,當晚就罰了他。

赫連長胤攛掇我一道去看。

我想起那雙眸子,沒有拒絕。

縣府院內她如同春日裡嬌嫩的小白花,此刻卻在這寒冬裡倔強地開著。

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低頭的意思。

在房頂瞧了半個時辰,赫連長胤受不住冷要回去。

可走到了一半我又折了回去,我翻過牆頭才發現她已經被凍暈過去。

月光照出她白得如同深冬白雪的臉,上面好似浮著一層冰,輕輕一碰就會碎了。

我解開身上的大氅覆在了她身上,想抱著她到暖和些的地方,指尖碰到那單薄的脊背時又收了回來。

如此行徑不合禮數,她若知道了定會生氣。

再轉身時,赫連長胤掛在牆頭上笑。

“生在鄉野的小白花,竟能讓我們高嶺之花百里公子不顧禮數翻牆,嘖嘖,奇也。”

那夜之後我們回了京都,我本以為再也不會相遇。

四年後的春天,我又遇見了她。

春日宴上,那道身影站在盛開的月季叢中,卻比花兒更靚麗,四周彷彿成了襯托。

有世家公子向她投去驚豔的目光,也有少年郎差人去問她的名字。

她小心地縮在那處角落,卻不知道自己是那麼耀眼。

七品縣令的女兒出現在京都春日宴並不符合規矩,我寫的那份名單裡也沒有她。

讓止宿去查了個清楚,我才知道她是隨著宋家小姐一道來的。

對外說她病了,黎縣令送她來京

都尋名醫。

我望著手中的醫書有些想笑,她看似嬌弱,其實能吃能睡一點病氣也無。

我有些想去看看她。

止宿說他在城西發現了一家小鋪,裡頭有個姑娘專門給人排解情感問題。

那天我去了他說的小鋪,不巧的是情感大師竟然是她的婢女。

我隨口胡謅了幾個問題就逃了,有些慶幸我是戴著斗笠來的。

……

那日扶蘇想去賽馬,我陪著他去了郊外,途中有事,我換了馬車回城卻遇到策馬而來的她。

她一身素淨溫婉,卻在馬背上肆意飛揚。

我讓馬伕調轉車頭,其實事情晚些辦也沒關係。

等我再回到扶蘇在的茶館,她卻被一群地痞追趕,神色張皇闖入,我還未起身,身旁的扶蘇便接住了她。

她目光四處瞥了幾眼,最終對上了我,眉目柔軟,春光黯然失色。

那日之後,她開始頻繁出現在我的身邊,總是裝作很巧。

酒樓掉落的手帕,聽音湖泛舟的相逢,文人會上她無意寫下的“沉”字……

其實她不用做這些,我就喜歡她。

胤王說我貪圖她的美色,或許是吧,除了她,我當真沒遇到如此閤眼緣的姑娘過。

番外 2-赫連扶蘇

本世子見過美人無數,還是頭一回見到黎桑桑這樣反差極強的。

初見那天並不美好,她被人追殺而來。

她生得好看,那張嬌媚的臉像是易碎的白瓷,撲在我身上軟軟得像只小貓,身上帶著甜甜的果香。

我嚥了咽口水,想問她有沒有傷著,可她抬眼卻看向了鏡沉。

我和鏡沉一起長大,他長我兩歲,從他十二歲起,我就見過無數姑娘為他傾心。

這次也不例外。

算了。

將她推給鏡沉,我獨自一人將那些追趕來的地痞打了個落花流水。

那日之後我和鏡沉一起總又會遇到她,她說是巧合,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特意來等鏡沉的。

畢竟,誰巧能巧到在茅房裡也能遇見。

她在鏡沉面前總是溫情嬌柔,言笑晏晏,我也一直以為她便是這樣的女子。

直到那日我又去青樓,碰見了要把女兒賣進來的人家,她指著人罵了一通,不帶髒字問候了人家祖上十八代,隨後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讓人去換成銀子,盡數砸在了那家人的臉上。

那戶人

家見錢眼開,被罵了也只忍氣吞聲,又乖乖將女兒給了她。

原來她在鏡沉跟前都是為了博得鏡沉喜歡才那副模樣。

鏡沉喜歡的姑娘當是溫婉賢淑,我覺得我可以替他分憂,以免他日後後悔。

再見到她我便開始陰陽怪氣,她默默握緊拳頭,面上裝作懵懂無辜躲進了鏡沉身後。

誰承想過後她竟然拎著一桶餿水全倒進了我的馬車,好巧不巧被我逮了個正著。

她不僅不知錯,還大言不慚指責我奢侈無度,讓我下次出門別坐馬車,改坐驢車。

正好我也像頭驢,般配。

我愣是被氣笑了。

盤算著下次出門把馬車的馬兒換成草原進貢的寶馬,氣死她!

哎,可是,我又覺得她好可愛。

吵嘴時一本正經數落我,嬌媚的小臉白裡透粉,氣鼓鼓的,那雙漂亮的眼睛也為數不多地盯著我,看得人心發燙。

世人不知其實聽雪樓是我的產業,那晚她鬼鬼祟祟在對面蹲守,樓裡小廝來向我稟報,我只好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去看看她要搞甚麼么蛾子。

誰料她直接爬了我的馬車,一改往日見到我就小貓護食的模樣,落入我的懷中,緊張臉紅地說了一大串。

本世子一緊張,毒發了。

隱隱約約還感覺到她給了我兩巴掌。

可惡。

……

本世子把百里鏡沉當兄弟,他卻坑本世子。

說好公平競爭,黎桑桑身邊的小婢女給我傳信說要見我,可我到黎府外時突然來了幾十號人,說甚麼也不讓我進黎府。

我只好和他們打了一架。

打了整整兩個時辰,我終於從一個短腿胖墩嘴裡得知他們是百里公子找來的。

說是為了勸阻本世子夜闖民宅以免釀成大錯。

然而,一向端方守禮君子作風的百里鏡沉趁我被圍堵闖了黎桑桑的閨房。

本世子決定和他多年兄弟情從此結束。

可是,他說黎桑桑讓我去偷她姨娘的身契。

我去了,偷到了。

但被揍了。

不僅如此,他還助黎桑桑逃出了京都,等我知道的時候,止宿已經回到京都,告知了人跟丟了一事。

我和止宿打了一架。

險勝。

鏡沉開始躲著我,不用想我也知道他在籌謀著去尋黎桑桑。

我跟著他一路去了青州,

我運氣比他好些,遇到了黎桑桑的婢女昭昭。

我在昭昭那裡知道了一切,黎桑桑那晚想見的人是我。

也知道了百里鏡沉將偷身契的功勞說成了自己的。

本世子就知道從京都帶來的那把弓箭沒白帶。

本世子要讓百里鏡沉知道誰是兄誰是弟,讓黎桑桑知道,誰才是最靠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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