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將我租借給員外,生不出兒子不許歸家。
我一紙狀書將他告至官衙。
本以為他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不料他安然無恙,我被休妻下堂。
後來,我平步青雲,於朝堂上一呼百應。
而他,不過是我履歷上最不值一提的沙礫。
1
“何人擊鼓,報上名來?”
我跪於堂下,俯身長拜。
“民女林意,叩見大人。”
“你為何擅擊堂鼓?”
“民女有冤,我要狀告我的夫君李清正。”
圍觀聽審者眾,聞言立即便響起私語聲。
我充耳未聞,等待著縣老爺的下一問。
驚堂木“啪”的一聲響,衙間又恢復了肅靜。
“可有狀紙?”
“沒有狀紙,可緊急情況下來不及寫訴狀時,可以擊鼓鳴冤,還望大人寬恕。”
我又叩首以拜,做足了恭敬的姿態。
縣老爺雖有不滿卻也不好直接發作,只得作罷。
“哼!有何冤屈,如實報來!”
“民女林意,三年前嫁與李清正。三年間我孝順婆母,體恤丈夫,將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誰料他竟染上濫賭之習,將家中田產銀錢盡數輸光。”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怒火,又接著說道:
“不僅將年過六旬的婆母生生氣死,更是將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他……”
“他竟想將我典當給城中富戶王老爺,替王老爺生下兒子才能歸家。”
縣老爺和師爺面面相覷,聽審者也一片唏噓。
很快就有好事者找來了李清正。
許是從酒桌上找到他的,來時還帶著滿身酒氣、一臉酡紅。
他一來,就癱倒在地,衝著縣老爺高喊“冤枉”。
我剋制住想要狠踹他兩腳的衝動,向縣老爺提出我的訴求:
“民女只求能和離歸家,從此一別兩寬,各自生歡。”
話音剛落,李清正就忍不住叫囂起來:“和離?”
他像是聽到甚麼好笑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你嫁進我家三年一個蛋下不出來,還想和離?”
被他當眾羞辱,我心中怒火翻湧。
正欲與他爭辯,縣老爺卻適時一拍桌案。
他清了清嗓子,才慢悠悠地說道:“李清
正所作於法有據,於情不容,故典妻契約作廢。
“李林氏三年無所出,屬七出之無子,准許李清正休妻下堂。
“可有疑問?”
我騰地站起身,捕快立即將我壓下。
“敢問大人,李清正為何無罪?”
在捕快的壓制下,我強撐著抬起頭,幾乎是從喉間擠出了這句話。
“雖於情不容,但典妻是國法承認的。”
縣太爺似笑非笑。
李清正笑得得意張狂。
圍觀者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日出東方圖的初生紅日對映著明鏡高懸匾,威武莊嚴的官衙正殿變成了吃人的阿鼻地獄,拿著棍棒的羅剎正在嘲笑我愚昧無知。
我的雙眼被刺得生疼,恍惚間我聽到自己也笑出了聲。
好一個於法有據!
典妻書上沒有我的名字,我甚至決定不了自己的去留。
憑甚麼?
憑我是個女子嗎?
我不甘心。
2
嫁進李家三年,屬於我的東西不過幾件粗布麻衣。
值錢的東西全被李清正填了賭債。
“王老爺看上你是抬舉你。
“心比天高,命啊,比紙還薄。
“哼哼,不下蛋的雞我看誰還要你。”
血液直衝大腦。
好歹也是讀過幾年聖賢書的人,怎會這般不要臉?
餘光看到他正就著一小碟毛豆在園中喝酒。
我從廚房中提起菜刀,徑直衝他走去。
他沒料到我敢和他動手,呆愣在原地。
下一瞬,這把菜刀就擦著他的臉頰,將酒杯毛豆劈個粉碎。
我對著他咧唇一笑:“再放屁我把你舌頭割了。”
他眼中露出驚恐,哆哆嗦嗦地指著我罵道:“毒……毒婦!”
“我就是毒婦。”
我揚起另一隻手,結結實實打了他一頓耳光。
他想反抗,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哪裡是我的對手。
在他一陣高過一陣的慘叫聲中,我削光了他的頭髮。
他總愛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對頭髮愛惜得緊。
現在沒個一年半載,怕是別想出去見人了。
我出了惡氣,神清氣爽。
以往被困在夫為妻綱的教條中,處處忍讓。
卻換不來一丁點的尊重,得到只
有典妻書。
反正已經下堂,我才不介意名聲好壞。
老孃不伺候了!
我要去京城。
要去見識一下天子腳下的盛世安寧。
要去看看天子眼中的百姓是不是隻有男人。
我要出人頭地,要為自己討個公道。
可我一不識字,二沒銀子,三無一技之長。
所以我拐去了牙行。
以三兩銀子的價錢把自己賣給了牙婆子。
我要抓住一切機會。
驢車搖搖晃晃,路過一個村莊時,我叫了停。
我和牙婆子說要去辦點事,她不放心非要和我一起。
我帶著她一起敲響了兄長的家門。
開門的是嫂子,一見是我就要合上門。
我趕忙抵住,只說想見一面孃親。
不過一會兒孃親就來了。
她面露警惕,見我揹著包袱,死死地抓住門框,不給我進門的機會。
“你來幹甚麼?我們林家可養不起這麼不知廉恥的女兒!
“你都被休了,回孃家是想害侄女也嫁不出去嗎?
“趕緊滾,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沉默地衝她磕了三個頭,又將三兩銀子盡數塞給她。
隨即轉身就走,再也沒看她一眼。
聽著背後略帶驚喜的聲音,我自嘲地勾了勾唇。
牙婆子為我可惜:“她既然不認你,你何苦要把賣身錢都給她?”
“她不認我,我卻不能不認她。”
“賣身錢都給了她,從此我的人生就和她再無瓜葛了。”
孃親從小就罵我賠錢貨,此番行徑我並不失望。
“你倒是看得開。”牙婆輕嘆一聲。
我又坐上了板車,再也沒有甚麼能讓我停留。
我的心中燃燒著一團火。
3
長途跋涉月餘,總算是在隆冬前抵達了長安。
等到了地方,牙婆就將我們安置在一處狹小屋舍內。
我隨著她去過兩次牙行,都無功而返。
牙婆罵罵咧咧說我年紀大了,砸手裡了。
我都與她賠笑,讓她儘管使喚我。
第三次去牙行的時候,出事了。
湖中薄薄的冰面破開一個大洞,隱約可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水中掙扎。
周圍滿是面帶擔憂的圍觀者,卻不
見一人下水營救。
結了冰的湖水,染上風寒可是要人命的。
有人想要去救,卻被旁人拉住。
“這小姑娘身著錦衣,你個大男人去救她才是害了她。”
“那怎麼辦?看著她死嗎?”
“她清清白白地死好過被汙了名聲。”
我再也聽不下去,拂開牙婆的手,穿過爭辯的二人,徑直從橋上跳了下去。
刺骨的冰冷瞬間將我浸透。
我沒時間想那麼多,迅速將落水的姑娘拽至身前。
一手託著她頭部露出水面,一手開路。
薄冰雖承受不住一人的重量,在此時卻成了阻擋我倆活命的天塹。
我狠敲冰面,鮮紅的血跡絲絲縷縷滲入水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慢。
太慢了。
這樣下去我們兩人都活不成。
“林丫頭!堅持住!”
牙婆在岸邊大喊。
不知她從哪裡找來一根長竹竿,狠狠地敲在冰面上。
薄冰頓時碎裂開來。
可是竹竿再長也不夠。
岸邊圍觀的人像是回過神來一般,紛紛找來石頭等重物來破冰。
將小姑娘帶到岸邊後,眾人合力將她拉了上去。
我在下方託著,只覺得一陣暈眩。
好累。
一隻肉乎乎的大手一把抓住我,奮力朝上拖拽。
“快來人幫幫我,她沒力氣了!”
她一邊呼救,一邊死命拽著我的手。
“死丫頭,你可不能睡!老孃可沒銀子救你!”
不能睡。
我又來了一股力氣,反握住拉我的手,配合著上了岸。
我朝牙婆打趣道:“張娘子,我不會讓你賠錢的。”
張娘子氣得狠掐了我幾下,疼得我齜牙咧嘴。
我們都沒想到。
不過是一個善舉,卻徹底改變了命運。
4
小姑娘姓鍾。
聽張娘子說是不得了的大戶人家。
鍾府的管事找上我倆時,我還發著低熱。
我自認身體強健,卻還是扛不住受了風寒。
也不知道那個小姑娘情況如何。
鍾管事對我們禮遇有加,一路上都在給我們介紹鍾府。
小姑娘是當朝太傅的嫡孫女,鐘太傅早年喪妻、中年喪子
,只有這小孫女承歡膝下。
“只差一點點,小姐就……
“老爺十分感激二位,請二位放寬心。”
我和張娘子對視一眼,皆有些惶惶不安。
鐘太傅並不像我想象中那般不怒自威,氣勢迫人。
相反,他像村東頭大槐樹下下棋的小老頭,溫和慈祥。
他簡單問了我們的情況,就拍板決定將我和張娘子都留在府中做事。
管事只帶走張娘子。
鐘太傅笑眯眯地看著我:“姑娘,你心中有怨。”
我陡然一驚。
難道他派人去調查了我?
鐘太傅像是看出我心中所想,又說:
“你的眼睛裡燃著一簇火,你不甘心。
“你是個有野心的。”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鐘太傅話中的含義。
半晌,我心一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求太傅大人指點。”
我簡單陳述了一下事情經過。
“大人,我想知道,典妻真的於法有據嗎?
“難道這世間王法真的全然不庇護女兒家嗎?
“女兒家的命運真的只能由別人掌控嗎?”
我背脊挺得筆直,倔強地看著鐘太傅。
期望這位天下最出色的老師能給我答案。
他的臉色沉下來,將茶杯置於案上。
良久,他才緩聲道:“典妻雖在明面上被禁止,但各地屢禁不止,已經成了心照不宣的習俗。
“自古以來,女兒家沒有一天不受封建禮教束縛,當權者是男兒,自然只顧男兒的利益,女子若是沒有思想才方便用三從四德、倫理綱常來控制她們。
“想要自己掌控命運,必須擁有別人不得不重視的權。
“這世上,本就權字當頭。”
他蒼老的眼眸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世間一切都倒映其中。
我還是不解:“太傅也是男子,為何幫我?”
“我的學生、我的親人,都是女兒。
“為師為長者,定當竭盡全力為其鋪路。”
太傅,帝師也。
鐘太傅的學生就是那位公主……
許是持續低熱燒壞了腦子,燒得我膽大包天。
我朝鐘太傅三叩首,又端來新茶跪於他身前。
他沉默良久,終是受了我的茶。
我想有尊嚴
地活著。
所以我抓住了這次機會。
5
我和張娘子在鍾府住下。
她負責照顧小姑娘鍾霽華的起居,我負責陪她學習。
明確說是讓華姐兒監督我斷文識字。
太傅得知我大字不識,氣得吹鬍子瞪眼。
華姐兒聰慧,不過十歲就熟讀古籍名篇。
我只好老老實實被押著識字。
太傅偶爾會檢查我的課業,讓我跟著他處理朝政。
閒時我總愛待在書房,捧著比磚頭還重的竹簡一看就是一整天。
讀書好啊,讀書才能明理。
在鍾府的第二年,朝中出了大事。
陛下要立獨女為皇太女,御史死諫,血濺當場。
太傅直到第二日才歸家。
此後,我的課業就更加繁重了。
太傅憂國憂民,如此殫精竭慮下,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終於在第四年秋,倒在了回家的路上。
他躺在榻上,我驚覺這位小老頭竟血氣虧損至此。
華姐兒伏在榻邊哭得悽悽慘慘。
太傅抬起乾瘦的手摸了摸她的髮髻:“莫哭了。祖父老了,終有這一遭。
“可憐我華姐兒,世間再無倚仗了。”
我揉揉酸澀的鼻頭,悄悄別過臉去擦拭下眼角。
“意丫頭。”
我聽見他喊我,趕忙在他身邊跪下。
他示意我側耳去聽。
“天下大亂在即,務必要明哲保身,切莫招搖過市。
“擇明主而仕之。
“替我護好華姐兒,只要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我感受到他的手一點點滑落,終是忍不住慟哭。
我與華姐兒哭作一團,張娘子將我倆圈進懷中。
華姐兒失去了祖父,我失去了恩師。
葬禮上,我見到了那位皇太女。
她十七八歲,周身縈繞著久居高位的漠然。
只一眼,我就看出她與我是同類。
她的眼睛裡也燃燒著一簇火。
她十分敏銳,察覺到我在看她,立馬鎖定了我。
四目相接良久,我向她行了一禮。
葬禮結束後,我遣散了家僕,將府中帶不走的家產盡數變賣。
在冬天來臨前,我們一行四人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我的家鄉,翼州。
我衝暗處拱手道謝,並在地上放上了一包盤纏。
這是那位殿下派來的暗衛,一路護送我們到此。
這天下馬上就不太平了。
6
果然。
到翼州不過月餘。
天變了。
明主逝,賊子起。
“為甚麼那位殿下不能即位?”
“華姐兒可曾聽聞史料中有過女帝登基的先例?”
我為她裹好斗篷。
張娘子和鍾叔正催促著工人將糧食搬進糧倉。
我們大半的錢財都買了糧食。
亂世金銀不值錢,唯有糧食才能保命。
“那位殿下名正言順,文韜武略樣樣頂尖,不會有比她更合適的帝王,那些大臣就是為了私慾!”
華姐兒氣得小臉鼓鼓,語氣中滿是憤懣。
我卻忍不住心生憐惜。
那位殿下是太傅的學生,更是女子。
華姐兒天然地親近她。
“這樣的話只可以在我面前說。”
我一頓,緊緊注視著她的眼睛。
“天下是男人的天下。
“朝堂是男人的朝堂。
“他們非常團結,混跡官場幾十年的老狐狸難道不知殿下有明主之相嗎?
“但他們還是選擇侍奉一位昏庸無能的君主。
“華姐兒,你可知道根本是甚麼?”
華姐兒愣愣地看著我,半晌才喃喃道:“因為他是男人。”
我讚賞地看著她,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因為他們是利益共同體。
“殿下是女子,並不能給他們帶來利益,反而會損害他們的利益。”
說著她又不解地看向我:“可是,為甚麼朝堂上沒有女子?
“若是朝堂上男女持平,殿下就不會如此艱辛。”
我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楚,難以名狀。
我憐愛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華姐兒敏銳地察覺到這一絲莫名的情緒,安撫般地蹭了蹭我的手。
“因為我們被有心人挑唆了,我們不夠團結。
“我們被禁錮在四四方方的宅院中。
“我們不能讀書,不能外出。
“我們被分裂
成千千萬萬個女兒、妻子、母親,在不同的階段接受不同的馴化,告訴我們應該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告訴我們要賢淑、要美麗、要聽話。
“太多的教條要我們遵守,他們想讓我們成為美麗的、沒有思想的木偶,成為物品。
“唯獨,唯獨沒有一條說過,我們是有自我、有思想、有能力的女人。
“我們中有太多人的出生都是不被期待的。
“或者說,我們從出生起就成為了明碼標價的商品。”
華姐兒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天真稚嫩的眼中燃起了一簇火。
我太懂這是甚麼了。
我欣慰她的成長,也心疼她如此年紀就要走上這條註定艱辛的路。
“我要讓我們團結起來,我要成為我們的先行者。”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華姐兒要做先行者,那我呢?
我在心裡反覆問自己,到底想要甚麼?
官衙門前的登聞鼓依舊矗立。
依稀間有個女子在奮力敲著,門開了她跪在殿中,聲聲泣血。
那結果呢?
壞人得到懲罰了嗎?
好像沒有。
那她當時在想甚麼呢?
她在想,“我要權,我要做女子的青天”。
縱萬死,亦不辭。
7
新帝篡得皇位不過一年,狼煙先從西南燃起。
我遵循老師的遺訓,低調行事。
本想在翼州靜候那位殿下的音訊,卻被有心人走漏了風聲。
此時我們幾人正被五花大綁在牛車上。
我看著駕車的乾瘦男子,無奈地說道:“我真的沒有糧食了,你們把我綁來我也拿不出來糧食了。”
他看也不看我:“那個姓李的男人說你們有吃不完的糧食,我找不到,把你交給老大肯定有法子讓你說。”
這些山匪是最近才來到翼州的,他口中姓李的男人定是李清正。
張娘子還在罵,華姐兒也對他們怒目而視。
我暗暗咬牙。
許是那天出門採買被李清正發現,這才有了這一遭。
我不是沒想過找幾個護院,但亂世人心難測,此事也就擱置。
卻讓賊子有了可乘之機。
進山後,土匪們給我們套上了布袋。
再睜開眼,幾張大臉湊在跟前。
我趕忙朝後退幾
步避開他們。
無他,這幾人長相真的有點有礙觀瞻。
其中一人指著我對主位上的人說:“老大,這娘們好像是他們的主事人。”
我心中閃過幾百種說辭,卻在看清主位上的人時,豁然開朗。
華姐兒也在身後探出頭,驚喜地喊著:“賀大姐!”
賀大姐親自給我們幾人鬆綁。
張娘子還在嘀嘀咕咕說“累死老孃了”。
我與眼前人相視一笑。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若不是你的那番話,我也不會有今天。”
8
我與她相識於三月前。
流民中一位婦人砍死了自己的丈夫,三十二刀,刀刀致命。
她被流民驅逐,連帶兩個不足十歲的女兒。
亂世中,婦孺生存尤為不易。
許是走投無路,她敲響了我們的院門。
華姐兒心有憐憫,我雖不贊同,卻也不想磨滅她這份善意。
婦人在家中住下,我們也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她叫賀蓮生,丈夫是屠夫,育有兩個女兒,屠夫對她非打即罵。
她本想著只要能和女兒們一起,苦點就苦點。
誰知在流亡途中,丈夫起了歪心思。
他竟然想將女兒賣給色中餓鬼,要知道兩個女兒都不足十歲啊!
賀蓮生拼命阻攔,被他打個半死。
眼看女兒就要被帶走,憤怒將理智衝散,她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竟將高壯的丈夫撲倒,操起柴刀就朝他脖頸砍去。
足足三十二刀,才力竭停下。
流民懼怕她,所以將她驅逐。
華姐兒氣得小臉通紅:“竟有如此不要臉的父親,這種死法簡直太便宜他了。”
我點點頭,心中同情她的遭遇。
賀蓮生眼中沒有後悔,只有憤怒。
她是個能成事的。
我起了心思,將她帶在身邊,給她灌輸我的思想。
她也會問我:“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賀大姐,沒有憤怒,理智只是怯懦。
“你能感受到憤怒,說明你正在甦醒,你開始為自己而活。
“這世上很多人都是麻木的,她們沒有憤怒,她們還沒醒來。
“對邪惡和不公,我們需要憤怒。
“你沒錯,錯的是認為你是錯的人。”
賀蓮生將我的話聽進了心裡,第二天就來向我辭行。
“我只恨沒有早點殺了他。”
如今不過三個月,她就已經成為了流民的首領。
寨子裡多數忙忙碌碌的都是婦孺老弱,連小孩也在做著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拍拍她的肩,笑著說:“賀大姐有將相之才啊。”
她眼睛亮晶晶的,閃著動人心魄的光芒。
“妹子,不如咱倆聯手,也在這亂世中分一杯羹?”
我搖搖頭,拒絕了她:
“我心中早有明主。”
她也不惱,只說:“我跟妹子一道。”
9
再見到李清正時,我同賀大姐坐於高位。
他滿身青紫,想是吃了不少好招待。
他痛哭流涕地喊:“娘子,我錯了,快讓她放了我!”
看見他,我就想到任人宰割的曾經。
這些在我心中已掀不起任何波瀾,包括他本人。
救他?
他還是死了好。
賀大姐讓人處理了他,對我擠眉弄眼的。
張娘子毫不留情地嘲笑:“這眼光,你真的,哈哈哈哈。”
就連華姐兒也捂著嘴偷偷笑。
我無奈,只能被她們揶揄。
我們在寨子裡安頓下來。
華姐兒風風火火地踐行著她“先行者”的使命。
鼓勵婦女們自食其力,活出自我。
張娘子總說我沉悶,不似初見時鮮活。
“你就是讀書讀傻了,要我說,渾渾噩噩一輩子也沒甚麼不好。”
我笑著搖搖頭,反問她:“若要你再去做牙婆你願意嗎?”
她一向尖利的唇舌也啞然了下來:“不願意的,人各有命,也有權利選擇自己的命。”
我帶她在寨子裡搭建的學堂中上了一堂課。
大多數的小孩子都是沒去過學堂的,他們對此感到新奇。
烏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有大膽的孩子問我:“為甚麼我們要讀書?”
我將自己抄寫好的千字文發給他們。
“讀書能讓我們清晰地感受到自身處境。
“能讓我們感受到世間的殘酷和不公。
“而不是認為我們受到的苦難是理所應當,我們生來就低人一等。
“讀書會讓我們從愚昧中甦醒。”
我又給他們講了我的孃親。
“她雖然是男人的幫兇,我卻一點也不恨她。
“導致這個結果的是男人,她生於長於這個環境中,這樣的結果是必然的。
“不能光看結果,還要看導致結果的原因。
“所以我們更要讀書,努力改變現狀。”
孩童們懵懂地跟著點頭。
我心中失笑,道阻且長啊。
我正式擔任了教書先生一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學生們改稱呼。
“先生是男子的稱呼,於我並不適合。
“以後就稱老師即可。”
賀大姐心善,每次下山總會帶些婦孺回來。
寨子裡的人口逐日增加。
我盤算著日子,距離賊子篡位已過三年。
而這三年間,殿下竟一絲音訊也無。
若不是殿下刻意隱匿,就是出了事。
念頭剛起就被我推翻。
她絕不會認輸的。
果然。
翼州幾經易主,終於在亂世第三年秋。
迎來了它命定的主人。
只是我也沒想到,我與她會是這樣的情形相逢。
10
女兵的將我們團團圍住,對著我們的長槍閃著幽幽寒光。
她們和我們對視著。
氣氛凝滯。
我用眼神詢問賀大姐,莫不是她下山惹了甚麼事?
賀大姐一臉無辜,眼中明晃晃地寫著“咋回事啊?啥情況啊?”。
得,一問三不知。
無奈,我只好舉起雙手示意我並無威脅。
揚起一個自認親和的笑,向前走了兩步站在眾人身前。
“這位將軍,敢問我們是犯了甚麼事嗎?”
領頭的女兵皺著眉:“城中百姓說此處有一流匪據點,特奉燕太女之命前來剿匪。
“你們可是被流匪搶來的?”
“也不是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們就是那夥領頭的。”
看著她瞪大的雙眼,以及越皺越緊的眉。
我搶在她開口前急忙擺手:“將軍且聽我一句,我們本來就準備拖家帶口去投奔燕太女殿下的。
“我們不是來搗亂的。
“我們是來加入你們的!”
小將軍將信將疑。
與身邊幾人小聲討論著,又用狐疑的眼神將我們打
量了個透徹。
我努力擺出這輩子最無害的表情來,眼神示意她們看滿地的行李包裹。
半晌,她們終於商量出結果來。
“我們帶你們回營地,殿下決定你們的去留。
“若是有詐,格殺勿論!”
於是,我們一寨子的流匪都被綁在一根繩子上。
身上揹著大包小包,徒步去往營地。
我偷偷在心裡嘆氣。
這下好咯,裝不成高人了。
成階下囚咯。
11
我見到了我心中的明主。
她還是一如往常地冷靜強大。
但又多了一絲煙火氣,多了殺伐氣。
賀大姐貼在我身後,悄悄說:“妹子,我咋覺得她看著你在笑啊。”
我偷偷瞪了她一眼。
廢話,我又不瞎。
殿下並未言語,只是看著我笑得高深莫測。
我被看得頭皮發麻,渾身像是一萬隻螞蟻在爬。
“殿……殿下,別來無恙啊,您吃了嗎?”
話一說完,我就後悔得想抽自己嘴巴。
林意啊林意,你可真是不爭氣,看看你這張嘴都說了些啥?
“師姐,近來可好?”
殿下示意手下鬆了我們的綁。
賀大姐大驚失色,華姐兒和張娘子倒是一臉喜意。
我謙虛地擺手:“怎敢以師姐妹相稱,殿下還記得我已是天大的榮幸。”
她又看向華姐兒:“這是老師的孫女嗎,都這麼大了?”
華姐兒興沖沖地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殿下磕了個頭。
我有心阻止,卻也來不及,只得在心中哀嘆。
“殿下,我們在山中聽聞你的事蹟,仰慕不已。
“若是您,定可以讓我們團結起來,一起走出泥濘!”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嚮往崇拜。
殿下來了興致,問:“若我心不在此呢?”
華姐兒顯然沒想到她會這樣問,她磕磕巴巴地說:“可是您組建女兵,重用女子,怎會心不在此呢?”
“亂世男子早就被徵兵一輪又一輪,重用女子是因為有能力的男子不願意歸順我、輔佐我。”
她手撐著頭,唇邊勾著意味不明的笑。
明明是在和華姐兒說話,眼神卻直勾勾地看著我。
華姐兒被打擊蒙了,支
支吾吾說不出話。
我垂下了眼睫,掩去眼中的心疼。
華姐兒被保護得太好,受些打擊更利於成長。
“殿下,女子本就不比男人差甚麼,只是長期的馴化讓她們覺得自己是卑賤無能的,只要有強大的領導者將她們帶入各個領域,她們就會極快地成長。
“她們在戰爭的催化下,潛力驚人。
“軍功授田又給她們戰後立足的資本。
“殿下深謀遠慮,林意敬服。”
我向坐在帳中的殿下躬身一拜,向我的君主獻上最崇高的敬意。
營帳中沉默了片刻。
一雙略帶薄繭的手輕輕將我托起。
我看見她眼中的火,看見惺惺相惜。
心中激盪。
12
我又做回了教書老師。
只不過學堂移到了燕昭軍的營地中。
日子充實又平淡地過了又一年。
軍田豐收,意味著燕昭軍正式開始逐鹿。
訓練有素的大軍勢不可擋,不過半年就連下青、兗二州。
年關剛過,匈奴王庭內亂。
鎮守邊關的戚將軍終於可以抽身協助殿下。
她們兵分兩路,劍鋒直指京城。
形勢一片大好。
“燕太女就要到司州了,我看我們要早做打算才行。”
“那個女人真是有點東西。”
“哎,你們說她有沒有享受過男人的滋味?”
“她要是享受過男人的滋味,還會想著來造男人的反?”
“啪——”
酒杯摔到地上發出脆響。
幾個兵漢立馬轉頭看向我。
“死瘸子,老子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
我蹲下身,一言不發地撿著碎瓷片。
老闆娘笑得妖嬈,柔弱無骨的手撫上那位兵漢。
“這位爺,她一個廢人別跟她置氣,氣壞了不值當。”
我接收到她偷偷遞給我的眼神,悄悄退下。
回到內間,幾個穿著清涼的姑娘立馬圍上來。
“死男人,滿嘴噴糞。”
“不過寸長也好意思拿出來說!”
“林姐姐,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她們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這裡是司州京城的煙花柳巷。
殿下攻下一座城池,留我做收尾工作。
在歸隊時,遭遇山崩,我掉進了河中。
許是我命不該絕。
再醒來時,就已經躺在這綺香閣中。
是閣中姐妹救了我。
我沒有對她們袒露身份,她們也就不問。
到這裡已經一個月,我一直嘗試與殿下取得聯絡。
可是京城重地,防守嚴密得蒼蠅進來都要嚴查祖上三代。
直到最近才有些進展。
也不知華姐兒她們是不是以為我死了,哎。
13
難得歇業一天,天卻陰沉沉的。
綺香閣共三十二人,全部聚於正廳中。
妖嬈的老闆娘難得正色。
氣氛一片凝滯。
有姑娘直爽地開口打破沉默:“媽媽,到底出了甚麼事?”
“死丫頭,就你猴急!”
老闆娘笑著擰了她的耳朵。
“有兩件事,一個好訊息,一個壞的。”
“老規矩,先聽好的。”
“燕昭軍知道吧?她們馬上要進城了。”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姑娘們小聲歡呼著,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
我聽得一愣,隨即也開心起來。
太好了,終於快要見到她們了。
老闆娘卻只是帶著笑看著她們笑鬧,眼中滿是哀傷。
我察覺情況似有不對:“壞訊息是甚麼?”
她還是笑,笑著笑著眼淚卻從眼角淌了下來。
姑娘們都停了下來。
老闆娘輕輕拂過淚水。
“壞訊息是,我們可能等不到她們進城了。
“朝廷讓我們去軍營撫慰士兵。
“不光是我們,京中的女眷一個也跑不掉。”
“轟——”
天邊炸響驚雷,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姑娘們反應過來,哭聲一片。
“是讓我們去做軍妓?”
“我不去!”
“讓我去還不如現在就殺了我!”
軍妓,生不如死。
朝廷要打最後一仗,提升士氣的辦法竟是靠這些身若浮萍的苦命女子。
一股猛烈的火從心底燃起,直衝腦門。
這些人,這些人。
難道女子的命就不是命?
“我不會讓你們被抓走的。”
我
死死握著那雙因害怕,抓著我衣角想要汲取力量的手。
她叫寒煙,今年不過十四,未經人事。
她們錯愕地望著我,一臉不可置信。
“別開玩笑了,你能有甚麼本事?”
“事到如今,我知道你身份不一般,你要是有能力自保,就把寒煙帶走吧,她還小。”
寒煙在我身邊哭喊著:“姐姐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我摸出貼身藏著的令牌。
黃銅令牌上,刻著的正是龍飛鳳舞的“燕昭”二字。
“我就是燕昭軍。”
14
她們先是怔愣,又七手八腳地把令牌塞進我的腰間。
“快收好,你不要命了!”
有個姑娘問老闆娘,還有多久進軍營。
“大概明天,就會有人來帶我們走了。”
“那今天我們不醉不歸!”
姑娘們悽悽慘慘地笑了起來,帶著視死如歸的灑脫。
晚間,綺香閣的廚娘大姐做了極其豐盛的飯菜。
眾人敞開肚皮吃了盡興。
她們問我:“燕昭軍是怎麼樣的?”
“燕昭軍中,大多數都是女子。
“她們很厲害,幾乎將亂臣賊子壓著打。
“在燕昭軍的轄區,女孩子都可以讀書,女人不比男人差一點,還有優待給想要自立的女人。
“甚至法律會更偏向女人。”
她們不解地看著我,我朝她們眨眨眼。
“因為是我制定的呀。”
她們笑作一團:“你就吹牛吧,你能有那麼大本事?”
“我還真有。”
“哈哈哈哈。”
“那位殿下是甚麼樣的人呢?”
“她啊,是個極其挑食、吹毛求疵的人。
“每次我們在山上打了野豬回來,她都嫌腥羶不吃。
“但是她呀,心裡想的全是女人的未來。
“她想要全天下的女性都隨心所欲,命運由自己主宰。”
姑娘們眼中流露出嚮往,慢慢地又帶了淚。
“真好啊,祝願她能成功,我們下輩子也好過一點。”
“會的!”
一定會的,不管時間遠近,一定會實現的。
酒勁上頭,我們在大廳中醉倒一片。
我還保留了一絲清醒,又摸出了燕昭令牌。
我在
心中嘆氣,手指摩挲著燕昭二字。
半晌,我閉上眼虔誠親吻我的理想,又將它妥帖地放在心口。
理想和現實碰撞,我心中的一片坦然。
我已做好決定。
15
清晨,老闆娘將我們全部喊醒。
她開啟後門,塞給我一包金銀細軟。
“你不是綺香閣中人,官兵查不出來的,帶著寒煙走吧。”
我看向她身後的姐妹們。
她們眼中有不捨、有不甘、有視死如歸。
唯獨沒有嫉妒。
我搖搖頭,將包袱推回去。
“我不走。”
老闆娘氣極了:“你這倔驢!
“要是被他們知道你的身份,你還有活路嗎?”
我還是搖頭,直直走到正廳坐下。
任誰也拉不走。
她們見我下了決心,也都坐在我身邊,將我團團圍住。
不多時,官兵就來了。
外面傳來細細的哭聲,我們坐在廳裡,心裡沉重萬分。
官兵見我們沒有主動跟著他們走,疑惑地回頭看我們。
麗娘突然抽出一把鑲著寶石的匕首,衝了過去。
剎那間,我們都明白了她的想法。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她們各自拿出防身的武器,有髮簪,有菜刀,有軟劍。
鑲著寶石的匕首中看不中用,就算出其不意也不能造成致命傷害。
很快,大批的官兵都過來了。
我只恨自己習武不認真,一介書生。
煙柳巷的女子以弱柳扶風為美,怎打得過兵漢?
很快,她們就被抓了起來。
“臭婊子!”
受傷的官兵一甩手打在麗娘臉上,麗娘立馬嘴角流出鮮血。
眼見他們又要打,我掙脫開官兵的鉗制。
“住手!”
姑娘們立馬明白我要幹甚麼。
她們絕望地大喊:“住口!”
“林意,我這輩子都不要原諒你!”
“誰要你假惺惺了,快閉嘴啊!”
血和淚和在一起。
我對她們輕輕笑了一下。
“我是燕昭軍軍師,林意。
“放了她們,我可比她們值錢。
“用我知道的機密,換她們連同外面那些姑娘的命。”
官兵猶猶豫豫:“我大可以把你直接抓回去。”
我摸出令牌,官兵們立馬正色起來。
他們當然知道這個令牌,燕昭軍核心人物才有。
“我的牙齒間藏了毒藥,若不放了她們,你們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官兵鬆開了她們,也放了其他的姑娘。
她們將我團團圍住,麗娘扯著我的衣領大罵:“林意,你個王八蛋!”
“你竟,你竟要做叛徒!”
“你竟要為了我們做叛徒!”
罵著罵著,她號啕大哭起來。
我安慰地拍拍她的頭:“殿下不會怪我的。”
我背對著她們,從容地走向官兵。
老師,林意愧對您的教導。
這一次,我要食言了。
16
“咻——”
突如其來的利箭射穿門邊的官兵,力道大得將他釘在門柱上。
“敵襲!”
如雨的箭矢瞬間覆蓋著一小片街區。
小半官兵躲進屋裡,僥倖保住一命。
第一個破門的是熟人。
“林意,你怎麼樣?!”
賀大姐身著燕昭軍玄黑甲冑,一腳踹開大門。
身後跟著黑壓壓的燕昭軍。
她們竟然提前攻城了!
眾人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反應過來。
賀大姐已經提著刀連殺兩人。
官兵挾持著姑娘們,大喊:“再過來我就殺了她們!”
賀大姐果然遲疑了一下。
“殺。”
弩箭精準地射殺官兵,甚至沒有傷到姑娘們一根汗毛。
“師姐,終於找到你了。”
殿下在眾人的簇擁中走進廳堂。
她鳳眼含笑,矜貴威嚴,一如既往地遊刃有餘。
綺香閣的姑娘們也從劫後餘生的喜悅中明白局勢。
隨我一齊叩拜。
賀大姐拉我起來,扔給我一套甲冑。
“外頭還在打仗,沒時間跟你敘舊。”
我讓綺香閣眾人在地窖藏好,待塵埃落定再出來,隨後就跟著殿下前往戰場。
路上,賀大姐與我講清原委,我才明白過來。
前幾日,我委託一個小乞兒出城送信。
她離開半日,城門就不準出入了。
原本我對此並不抱希望,但她竟然
被官兵扔了出去。
陰差陽錯。
殿下看到信件立馬叫來眾人商議此次奇襲,這才能及時救下我。
賀大姐滿臉慶幸:“還好來得及時,差一點你就沒命了。”
我不置可否。
官兵不一定殺我,但我若是落入他們手中,我一定會殺了自己。
17
城門已破。
到處都在廝殺。
我立於殿下身側,身前就是朱雀門。
皇宮的守衛不多,賊子惜命,大多都在太極宮前護衛。
燕昭軍入皇城猶入無人之境。
最後的三千守衛也不堪一擊。
賊子被活捉時還在叫囂,被殿下親手斬殺。
塵埃落定。
我們共同的理想進入了篇章。
戰後華姐兒抱著我仔仔細細檢查了個遍。
發現腿傷不能治癒,抱著我哭鼻子。
我只是笑著說沒事,能撿回一條命已是極好。
戚將軍在殿下登基前已抵達了京城。
登基大典宏大無比。
殿下身披霞光,立於高臺俯瞰萬民。
“朕,已將賊子除盡,天下疆土皆歸於昭。
“君民建國,教學為先,移風易俗,必自茲始。”
臣民叩拜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一登基,就開始肅清朝堂。
權力傾軋死了很多人。
京城世家一時間人人自危。
跟隨陛下征戰的同伴,填補了空缺的官位。
我也官拜左相。
朝堂上再也不是男人的一言堂。
有了翩飛的裙角,美麗的珠釵。
但還是太少。
每每有女官提出提升女子地位的政策,就會被男臣反對。
政令推行艱難。
但陛下雷厲風行,手段強硬。
很快,男臣就不敢再公開叫板了。
18
陛下幾乎日日宿在奏摺上。
我來時,她只抬眼看了一下又看向奏摺。
“師姐隨便坐吧。”
宮人都退下了,我也不客氣,隨便找了個椅子坐在她旁邊。
“陛下,我有要事相商。”
“說吧。”
“我回去想了好多天,還是覺得不自在。您說,我一個下堂妻怎麼就官至宰相了呢?
“我覺得官服穿得不自在,彆扭極了。
“我還是想去教書。”
陛下終於正眼看我:“你以前不就是想要權?”
我訕笑道:“可真的有權了又覺得不自在。
“況且,我的願望實現了,我輔佐了女子的天。”
“林意。”她闔上奏摺,扔到一邊,“你在想甚麼?朝堂上女官數量不過三分之一,你身為左相竟然還想撂擔子不幹?”
我被罵得抬不起頭。
是的,新朝初建,處處是豺狼,我竟敢有這種想法。
我真是該死啊。
“可我就是想教書。
“現在的女孩子雖然有書讀了,但是絕大多數的夫子都是男人,我害怕他們夾帶私貨,給帶歪了。”
陛下眉頭皺了皺,思考了片刻,又說道:“是個問題。
“左相大人,這事就交給你處理了,我全力配合。
“好了,你回吧。”
好嘛,辭職沒辭成,又多了一份工作。
自己給自己找事做,實屬勞模。
至於怎麼解決,我心中已經有了模糊的雛形。
19
我求了一道聖旨。
在京城設立學院,只收有學識的女子,培養她們成為老師。
我是院長。
她們必須透過學業水平考試、思想政治考試和師德師風考試,完全合格後才能上崗。
她們會被分往全國各地的女學,讓陛下的意志遍地開花。
當然,從學院順利畢業者,就等同於八品官職。
若她們參加官員選拔,另有加分。
不過兩年,女性思想自由的風吹遍了大昭。
國家百廢待興,又處處透著新生的活力。
我們忙得焦頭爛額。
我們新修了律法,改了很多不利於女性的條例,讓女性的權益得到最大的保護。
我也算實現了想要做女子青天的願望。
大昭三年,天下形勢大好。
各種政令推行下,百姓安居樂業。
越來越多的女子走出四四方方的宅院,走進廣闊的天地。
她們生命力極強,在各行各業都有建樹。
再也聽不見“女孩是賠錢貨”的言論。
家家戶戶都期待著每一個女孩的誕生。
大昭十年,陛下從燕昭軍遺孤中選了一位繼承人。
女子地位提升不過十年,還有非常多不確定因素。
還需要更多女性領導者來穩固女性地位。
大昭的繼承人必須是女性,直至女性完全站起來,直至君主的意義不再是領導者。
小太女被交給我教導。
於是我也成了太傅。
她從小聽著燕昭軍和陛下的事蹟長大,實在聰慧。
她說:“老師,男人們會蟄伏起來,找準時機反擊嗎?”
我想了想:“會的。
“任何事物不夠強大時都會選擇隱忍蟄伏,等待時機給予對手致命一擊。
“我定不會讓他們得逞。”
大昭二十年,太女獨當一面,陛下放權西征。
女人們品嚐了權勢的滋味,更是將其牢牢握在手中。
昔日同伴好友,半數還活躍在朝堂上。
賀大姐跟隨陛下西征,她的兩個女兒一文一武皆在廟堂。
華姐兒沒有做官,全國各地跑,宣揚婦女思想解放,是十足的傳道者。
綺香閣的姐妹們加入了女師學院,現在各地的學院中發光發熱。
要說我?
嗨嗨,我現在可是人人尊敬的跛腳院長!
海晏河清,太平盛世。
於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