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好訊息是:閻王說我上輩子積善積德,下輩子起碼是個榮華富貴享不盡的公主。
壞訊息是:我少了一魂一魄投不了胎。
1
我在奈何橋喝過孟婆湯,做著我下輩子公主夢的時候。
閻王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回頭問:“就是她嗎?”
身後的人恭敬地開口:“是的。”
“你死的時候一魂一魄散落人間,投不了胎,投了也不過是個痴兒。”
然後我就被打回了人間,讓我自己尋回一魂一魄再重新回到陰曹地府報到。
成了孤魂野鬼沒關係。
少一魂一魄也沒關係。
但是閻王是在我喝完孟婆湯之後才告訴我的,這就代表我把之前的事情都忘了。
這鬼界有沒有投訴機構啊。
是不是以為鬼不會生氣啊。
我狀告無門,就成了人間最為普通的孤魂野鬼。
我已在人間當了半月的鬼,一魂一魄還未找到。
就被一個白鬍子老道盯上,非要將我收了,以慰天道。
我和他解釋,我是個有編制的鬼,閻王都誇我樂善好施,下輩子是個公主命。
但這老道實在是迂腐得很,引來天雷就要將我滅了。
我淚眼婆娑地在心裡罵不負責任的鬼界大佬們,我的公主夢還沒實現,就胎死腹中。
“在此安營紮寨,明日再動身。”
就在我以為就此魂飛魄散的時候,一位將軍騎著白馬停在不遠處。
我的求生欲爆棚,拼了命向那處逃去。
只見那少年將軍身披銀甲,長得俊俏非凡,渾身卻被黑氣環繞,眉宇間也盡顯邪氣。
讓身為鬼的我很容易近身,他懷裡又有金光閃現。
身後的老道窮追不捨,我顧不上其他,附身到他懷裡的金光處。
原來是一塊玉佩。
那老道走近時,被周遭計程車兵擋住,他恨恨地向我看來,卻是無可奈何,持著法器走了。
我鬆了口氣,不敢再現身,只能縮在這塊玉佩裡。
2
我跟著這位少年將軍已經五日了,隨著他來到他們的軍營所在。
我知道了他叫應昭,是護國將軍之子,來此剿滅叛軍。
這塊玉佩時時不離他身,出城迎敵的時候,我瞧見他將敵方首領斬於馬下。
身後的軍
隊為他歡呼,少年意氣風發,收了紅纓槍,朗聲道:“就憑你們還想舉兵造反,不自量力,還是讓你們首領快快束手就擒吧。”
敵軍被他打得落荒而逃,他就騎著高頭大馬昂著頭哈哈大笑:“鳴金收兵。”
應昭在軍中聲望很高,大多時候都在外面訓練士兵。
只有晚上閒來無事的時候,才會坐在軍帳裡拿出玉佩,細細摩挲,萬般柔情。
我看著眼前明亮的眼睛,一時讓我鬼臉一紅。
他將玉佩放在一邊,眺望著月亮吹響了長笛。
我想他大概在思念著誰。
第二日我便知道了結果。
我被狠狠扔在了軍帳外的草坪上,太陽太過灼熱,讓我很是痛苦。
“你就不要再想那個賤婢,聖上已經給你和丞相的千金賜了婚,回去就大婚。”
“爹,我不會與她成婚的,等我這次大獲全勝,有了軍功,我就去求皇上給我和雲汀賜婚。”
“放肆,她是甚麼身份,你是甚麼身份,與她成親,簡直髒了我們家的門楣。”
最後他們吵得不歡而散,應昭出來找玉佩。
我瞧他越找越遠,我快被太陽照得魂飛魄散,只能出聲喊他:“我在這,我在這呢。”
他聽見聲響,走過來將玉佩撿起,臉上一片訝然:“方才是你在說話?”
“快將我帶回屋裡,這光太烈了。”
他將我帶回營帳:“你是誰,怎麼會在雲汀送給我的玉佩裡。”
我將來龍去脈與他講了一遍。
他只是震驚了片刻,便接受了這個說法。
“等我回了京城,那老道就尋不到你了,你便從這裡出去尋找你的一魂一魄吧,我等著公主你的出世,必將天下同賀。”
“我記得你的恩情,來日必還你。”
“不必還給我,這是雲汀的玉佩,你將這份恩情報給她吧。”
“好呀,那你快些爭取軍功,回去娶她吧,她應該等你等得很是焦急。”
應昭聽到我的話,眼睛都變亮了:“是了,我要快些回去,不能讓雲汀等急了。”
我想應昭大概愛極了雲汀。
3
應昭連破敵軍,軍中士氣大漲。
這一日他出城迎敵的時候,還是因為年輕,中了敵軍的奸計。
他被擊落懸崖,所幸下面是條河,我著急地從玉佩裡化形出來,將他從河裡撈出來。
他傷得很重,我將他帶到一個偏僻山洞裡,躲避敵軍的搜尋。
好生養了幾日。
白日我縮在玉佩裡,只有晚上才出來。
今夜月光清冷,我撐著臉看向昏迷的應昭。
雖然臉色蒼白,但不得不承認他長得很好,我看得著迷,不知不覺間我竟悄悄紅了臉。
他落了水,外衣被我脫了晾在一邊,他身上的東西也都攤在旁邊的石頭上。
我拿起他的笛子,回想著他曾經望月吹笛的樣子,照貓畫虎地吹起來。
我沒想到我吹得還不錯,與他吹得音調一般無二,樂譜也在心裡變得更加清晰,我想大概我死前是個才女。
“咳咳,雲汀是你嗎?”
我聽到聲響轉身看向躺著的人。
應昭半夢半醒地望向我,曾經明媚的少年將軍很是狼狽地躺在地上,落了淚:“雲汀,真的是你嗎?”
我走向他卻畏怯得不敢上前,我們鬼死的時候甚麼樣,死後就是甚麼樣,我溺水而亡,死相很是難看,嗓子更是被水嗆過變得喑啞難聽。
我怕嚇到他,只是縮在一旁:“應昭,我是玉佩中的那個鬼怪。”
他難受得咳了一聲:“抱歉,我認錯人了。”
他身上的傷太重,我於心不忍還是走上前將他扶起來。
他看著我渾身溼漉漉的,指著旁邊我為他點燃取暖的火堆:“你去那裡熱一下吧,不要傷了身體。”
“應昭你忘了嗎,我是鬼啊,這就是我的死相。”
他大概覺得戳中我的傷心事,抿著嘴沒開口,過了半晌才說:“抱歉,想必當時很是痛苦。”
我咧著笑,朝他擺擺手,我的頭髮都擋在臉前,臉又被水裡的石子劃破,此時的怪笑大概很是可怖:“我喝過孟婆湯了,早就忘記那時的痛苦。”
“那也好。”
4
敵軍尋了半月之久,卻還是沒有找到應昭的蹤跡,逐漸就沒有人下來。
但應昭的傷還沒有養好,暫時還出不去。
我白天只能待在玉佩裡,只有晚上才可以出來。
應昭很是著急,所以大多數時候都在鍛鍊身體。
等我晚上從玉佩裡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應昭在山洞外練劍。
初見時的黑氣依然縈繞在少年的眉宇。
他練劍的氣勢很足,劍氣掃落了樹上的槐花。
落英繽紛間更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我坐在一邊,瞧著應昭舞劍。
卻覺得此時少了甚麼,我望向一邊,覺得此刻應該有個人在那裡彈琴。
劍隨琴起,豈不美哉。
那黑氣更加濃烈。
我腦袋有些疼,想起些甚麼,有環瓔簪佩的少年,有門可羅雀的門庭。
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汙。
可等我想仔細看一眼他們的臉的時候,卻驟然起了一層霧,讓我如何也看不清。
“走吧,我好得差不多了,趁著夜色我們要快些回營地。”
應昭走到我的面前,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怕我的樣子嚇到別人,便重新回到了他的玉佩裡。
應昭將玉佩放回懷裡,拿著劍尋著小路上去。
等應昭帶著我爬上去的時候,沒有碰到敵軍。
卻是碰到了我的仇敵。
5
老道手持拂塵,一雙混沌的眼睛嚮應昭看去。
“你這鬼,讓我好找。”
我縮在玉佩裡不出聲。
應昭皺眉看向前面的當路人:“這位老先生,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將軍,你的眉宇間黑氣縈繞,一看就是被鬼纏身,再不將她收了,對你有害啊。”
“這鬼剛剛將我救了,我豈能做忘恩負義之徒。”
那老道見應昭不聽勸:“與鬼有甚麼情義可講,你不要冥頑不靈,不然我強逼她出來傷到你莫要怪我。”
老道祭出法器,瞬間金光四溢,我躲在玉佩裡都要被這金光灼傷。
應昭不懼他,拔出劍衝上前想要砍斷那法器。
只是他終究是凡人之軀,不是這用道法的老道的對手。
他被金光打回來,應昭本就重傷未愈,此時倒在地上吐出血來。
這老道實在欺人太甚,不,欺鬼太甚。
我猛地從玉佩裡衝出來,擋在應昭面前指著這牛鼻子老道就罵起來。
我本就死相難看,如今更是潑婦,讓人看得都禁不住都抖上一抖。
老道聽到我罵得越來越難聽粗鄙,潔白的眉頭跳了跳:“你這鬼,看我不收了你。”
我也不是任人揉搓扁圓的鬼,我鉚足勁和他槓上了。
邪風吹得周遭的樹枝都陣陣發顫,樹林的野獸嘶鳴一聲就跑沒影了。
那老道沒想到我突然發難,被我逼得倒退了一步。
但我畢竟剛變成鬼不久,
只能嚇上他一嚇,若與他真打起來,我只怕凶多吉少。
我拉起地上的應昭,拔腿就跑。
我倆一邊躲避著老道,一邊躲避著敵軍。
終於狼狽地逃回了營帳。
我倆氣喘吁吁地對視一眼,苦笑一聲:“我們敵人還挺多哈。”
看守看到了應昭,忙招呼人過來,我重新縮回了玉佩裡。
應昭養了半月有餘才算將身上的傷養好。
營帳戒備森嚴,除了醫師來過之後,大多數時間只有他一人。
所以他常常找我談話解悶。
我忘了很多事情,想著以後要去別的地方尋找我的一魂一魄,就問了他很多事情。
他說他待得最久的就是京城。
那裡有最大的酒樓,最高的城牆,也有最美的姑娘。
他說起最美的姑娘的時候,臉上燒起了紅雲。
神采奕奕地講,最美的姑娘就是雲汀。
我遮掩了我的心思,難過地遮住我醜陋的臉,雲汀是天下最好看的姑娘,我卻是最醜的鬼。
我喜歡上了應昭,但應昭喜歡的是最美的姑娘。
講著講著,他爹也就是護國大將軍進來了,我瞬間重新回到玉佩裡。
他爹詢問了幾句傷勢,然後就走了,走之前瞧了一眼玉佩。
只一眼就讓我生出冷汗來。
我與應昭過了一段很平靜的日子,我貪念地想就這樣待在他身邊。
6
我是被疼醒的,等我睜開眼的時候,頭頂的金光照得我幾乎要魂飛魄散。
應昭的聲音傳來。
“爹,她是隻好鬼,是她救了我,若沒有她我早就死了。”
“糊塗啊,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智,你看看你萎靡不振的樣子,被鬼纏身這種事你不當回事,早晚會害你,你不忍心,只能我這個做爹的幫你了。”
我痛苦得顧不上聽他們講話,面前這陰魂不散的老道施展法器,勢必要讓我魂飛魄散。
我已經沒有力氣反抗,虛弱得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吸走。
突然,那金光法器重重打下來。
我終於忍不住吐出一口血,落在了我身下的玉佩上。
對不住應昭了,弄髒了他心上人的玉佩。
耳邊有應昭的聲音傳來,我卻聽不清了,他是我做鬼以來認識的第一個好人。
生前我死得悄無聲息,沒想到死後卻消失得轟轟烈烈,
被他見證。
希望他能為我的死傷心一會兒。
看來,我的公主夢是徹底實現不了了。
我徹底昏死過去。
身下的玉佩發出一陣光,瞬間籠罩了整間屋子。
我想起來了,我叫雲汀。
7
我叫雲汀,是冠蓋滿京華的花魁。
但不要誤會,我賣藝不賣身。
世家的兒郎豪擲千金也要來見我一面,聽我彈一曲。
我從小就被賣到雲緗樓,甚麼牛鬼蛇神也算見了個遍。
我身不由己地作為搖錢樹,每天賣笑,不免傷情。
就在我在月下彈琴的時候,從牆上掉下來一個人。
我被嚇到,彈錯了一個音。
那個少年束著高馬尾,生的倒是很是俊雅,疼得齜牙咧嘴地站起來。
我看著從天而降的登徒子,剛想開口叫人。
他卻拿手捂住我的嘴:“莫叫莫叫,姑娘莫怕,我沒有惡意。”
我示意他自己不會喊人,他才將我鬆開。
我回頭想發難,卻發現他一張臉都紅了。
我看向他的囧樣,忍不住笑起來。
他撓了撓頭,然後一甩紅袍,朗聲道:“在下應昭,剛才多有得罪。”
屋內的燭光襯得他的臉更紅,我忍不住笑出來:“我叫雲汀。”
原來應昭和人打賭輸了,便要來偷看我。
我問他為甚麼偏偏是我。
他羞怯地開口:“因為你是最美的姑娘。”
8
之後,我時常能在臺下看到應昭,他長得很是扎眼,不論他在哪,我總能瞧見他。
他對上我的眼睛的時候,耳朵會變紅,像那晚初見他時一樣。
突然門口發生了騷動,一個女人身後跟著一群隨從浩浩蕩蕩地進來。
這是花樓,夫人來抓郎君的不在少數。
她身後的隨從就要砸店,頓時變得混亂起來。
我收了琴就要下臺,那婦人抓了自己的郎君後,又朝我走來。
“你就是雲汀,長得一臉狐媚相,你就是靠這張臉引別人家的郎君不回家的,看我不撕爛你的臉。”
說完她就要朝我撲過來。
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發生,我睜開眼看見應昭站在我的身前
,替我擋下了那一巴掌。
“她也是身不由己才淪落風塵,是你自己的郎君偏要來看她的,她若是能選,又豈會不願和普通的姑娘一樣養在深閨裡,而不是像現在拋頭露面迎合臺下的人。”
那婦人卻不聽他講這些道理:“你是甚麼人,竟敢擋在我面前。”
他冷言冷語開口:“在下應昭。”
那婦人聽到他的名字後就收斂住,不情不願地抓著郎君走了。
我聽到周圍的人討論,應昭的父親是當朝護國大將軍,母親是安樂長公主,太后是他外祖母,當今聖上是他舅舅。
他的身份實在是金燦燦,讓整座樓閣都金燦燦起來。
9
我還未能和他說句多謝,就被樓裡的媽媽拉下去。
再次見到應昭是在我的院子裡。
我上次受驚,已經半月未上臺。
他再次從天而降,身穿紅袍。
我在桃樹下撫琴,這次看到他並沒有上次的害怕。
他總是愛紅耳朵:“我足足半月未見你,不知你近況,只能尋到此法,實在唐突。”
“你身份尊貴,來找我不怕被世人恥笑嗎?”
“同是人,為何偏偏找你就要被恥笑。”
“人與人也並不相同,若我貴為公主,那婦人怎敢上前為難我。”
“雲汀,你放心,我不會再讓別人欺辱你。”
我看著面前神色認真的少年,笑了:“你會樂器嗎?”
“不會,老師沒教過這個。”
“我備了禮物給你,多謝你上次為我解圍。”
我遞給他為他準備的笛子:“我教給你一個曲子吧。”
應昭學得很快,等我下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能熟練地吹奏了。
月下,我聽完他吹完一遍:“你很有天賦,你再吹一遍,我為你伴舞。”
我以琴藝冠絕京華,並不在人前跳舞。
我赤足站在院中,正值三月,桃花紛紛而下。
一舞畢,我氣喘著站定:“好看嗎?”
他重重點頭:“好看。”
“這舞我只跳給你看。”
10
我是卑賤的藝伎,卻與身份尊貴的應昭相愛。
我與應昭過了一段很是恩愛的日子。
在院中,他為我奏樂,我為他跳舞,三月的桃花開得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個春天。
我從沒有出過遠
門,從被賣到雲緗樓,就一直待在這裡。
我問應昭:“外面的世界好看嗎?”
他眼睛很亮,笑得如同熾熱的太陽:“好看啊,尤其是山上的懷桑花,到了夏天的晚上,風一吹可美了。”
我想象著他形容的美麗,卻實在想象不出來:“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了。”
應昭說話算話,晚上就帶著我偷偷出了雲緗樓。
我從沒有走過這樣遠的路,走得腳都磨破了,卻還是不想停下來,這是我第一次走出雲緗樓。
應昭走得很慢,遷就我的步子。
“路途遙遠,我揹你吧。”
我趴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是男人的寬厚,耳朵卻又是少年的羞澀。
我偷偷趴在他的肩上笑起來,第一次覺得人生有所依靠。
那一晚的懷桑花有多美我已經忘了,可那一晚那個紅著耳朵揹我的少年我始終記得。
11
我們下山的時候,遇到了山賊。
應昭始終將我護在身後,可終究雙拳難敵四手,他身上被砍了很多處。
待到他將山賊全殺了,自己也因失血過多暈死過去。
我一路撐著他,終於尋到附近的村戶。
那戶村民見我哭得狼狽,又揹著個傷員,被嚇住,我給了他們一個金釵,他們才放我們進去。
我拉著那老婦的衣角,求她找一個郎中來。
等為應昭包紮好後,外面天已經徹底黑下來。
我不放心地守在床邊,不知不覺竟睡過去。
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對上了應昭明亮的眼睛。
他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看向我:“雲汀,回去我就將你從雲緗樓贖出來,八抬大轎娶你進門,做我的將軍夫人,你可願意。”
我們這一行,見慣了男人的虛情假意,可我瞧著他神采奕奕的眼睛,還是動搖了。
我震驚地看向他,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剛要開口眼淚卻掉了下來:“好。”
我從懷中拿出被手帕包著的玉佩遞給他:“這是我娘死前唯一留給我的東西,當作我的嫁妝,你帶著它來娶我。”
12
京城的人都知道堂堂護國將軍之子被一個藝伎迷惑住了,聲稱要娶她。
流言傳得沸沸揚揚。
樓裡的姐妹們有的羨慕我,有的冷嘲熱諷。
“雲汀不要被男人的花言巧語騙了,
等他們膩了才是我們女人的地獄。”
“說要贖姐姐我的男人沒有十個也有五個,可我還不是在這裡浮沉嗎。”
我堅定開口:“我信他。”
那段時間,將軍贖藝伎成了京城裡茶餘飯後的談資,似乎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戲。
樓裡的媽媽算好了我的價錢等著他的上門。
每個人都在等,等著看我的笑話,或者看將軍府的笑話。
我滿心期許地等待著,就連落花敗羽我都看得欣喜。
那三日,我終日坐在院中,滿腔歡喜等著應昭推開那扇門,就如往常一樣。
他會像初見那日般,開啟門,驚落院中桃花,朗聲道,在下應昭。
可我沒有等來應昭,推開門的是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
13
應昭的母親,也就是當朝長公主推開了我的院門。
長公主縱然年過芳華,卻依然美麗,應昭大概隨了她母親的樣貌。
她走進院子裡的時候,微仰著頭,眼睛一直沒有落到我身上。
嫌惡地掃了院中一眼,她身後的嬤嬤走上前不由分說打了我一巴掌:“大膽,見到長公主還不跪下。”
長公主威嚴開口:“你就是雲汀?”
我點頭。
“昭兒想來就是受了你的迷惑,不過好在最後清醒過來,不過一個藝伎,隨意打發的玩物,也想攀附我們將軍府,簡直髒了我們的門楣,昭兒馬上就要娶丞相的千金了,他心善不忍心親自前來,只能由我這個做母親的代勞。”
長公主倨傲開口,彷彿看我一眼都是骯髒,輕飄飄開口:“既然這麼會使狐媚子手段,也就不要做藝伎了,打發了去青樓吧。”
我害怕地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橫流向她求饒,身後的嬤嬤上前拉我,樓裡的姐妹不忍心看了我一眼,卻也不敢上前。
“不要,不要,是我痴心妄想,我再也不敢見他了,求公主饒了我。”
我的聲音哭得劈叉,高高在上的公主踏上轎輦,高傲地走了,輕飄飄一句話就將我的命運翻天覆地。
我跪在地上,一直朝她磕頭。
轎輦從我手上碾過去,鑽心般的疼痛。
嬤嬤從身後拉過我,踹向我的心口:“不知死活的東西,竟敢擋公主的路。”
甜腥的血湧上來,我徹底暈死過去。
14
人們嘲笑我做了一個鏡花水月的夢。
我被賤賣到
青樓,起初我自視清高並不肯接客,捱了毒打。
“還當自己是名滿京城的花魁呢,不過是卑賤的玩意,真以為只有應昭能碰你了。”
他們踩過我傷了的手指:“你的手也廢了,再也彈不了琴,也就只剩下這張臉了。”
那是沒有月亮的夜晚,漆黑的看不到一點光亮,彷彿動物撕咬著我的身體。
我起初嚎啕大哭,哭啞了,只能默默流淚,到最後就只是漠然地望著上方。
我成了最為卑賤的妓女,只因為我愛上一個高貴的人。
那段日子,我身上沒有一處好的地方。
午日,我吃了飯,街道上陣陣歡呼,我看著下面那個騎著紅棕色馬匹的銀甲少年。
肆意驕傲得如同初升的太陽。
夾道兩邊的人們歡呼簇擁著他,高聲吶喊,祝他早日凱旋歸來。
我漠然下樓穿過簇擁的街道,路過歡呼的人群。
我瞧著遠處的大道,沒注意撞上一個小孩。
我將他扶起來,他懵懂的眼睛看向我青紫的眼睛:“姐姐,有人打你嗎?”
我是個卑賤的妓女,人人都可以打我。
小孩指著前面,眉眼都亮起來:“我娘說,應昭將軍是全天下最厲害的兒郎,他保護我們大周每一個子民,你去找他,他肯定能打過欺負你的人。”
他拉住我的手要帶我去找應昭。
我搖搖頭。
“我要去找我娘,和我娘告狀。”
我錯過小孩,繼續往前走去。
他的同伴在前面招呼他。
“快點,不然一會看不見應昭將軍了。”
小孩急匆匆地跑走了。
我伶仃地站在橋邊望向對面被眾人敬仰的應昭。
然後。
投了河。
15
我與房中的三人如同水中觀花般看著玉佩裡的景象。
我想起來了,我不是無名無姓的鬼,我叫雲汀,曾是名滿京城的花魁,因為愛上一個尊貴的人,我成了卑賤的妓女。
而那個害我至此的人站在我旁邊與我一起看完了雲汀的一生。
應昭眉宇間的黑氣已經蕩然無存了,那是我丟失的一魂一魄,因為怨氣太重,在我死後離體纏在了應昭身邊。
當年那絕望的寒意又席捲而來,我恨不得手刃了應昭一家。
“快阻止她,她要變成惡鬼了。”老道的聲音傳來,重新祭出
法器。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腦海裡一直被這句話籠罩著,我硬生生忍著撕裂魂魄的疼痛衝出法陣。
老道被我打倒在地,我顧不上再理他,飛到應昭身邊,目眥欲裂地捏住他的脖頸。
“為甚麼,為甚麼要負我。”
我忘不了強權的輕蔑,被強暴的痛苦,溺水的絕望,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面前這人玩弄我,負了我。
黑氣從我指尖冒出來,此刻我的臉更加可怖。
臉憋成豬肝色的應昭卻落了眼淚,落在我手上,格外滾燙,他伸出手摸向我醜陋的臉,聲音顫抖:“你怎麼會是雲汀呢,雲汀明明在京城等著我掙了軍功回去娶她啊。”
“上次見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會死了呢。”
“騙人的對吧,你不是雲汀。”
可他越說眼淚落得越急。
“那時候的你該多疼啊。”
“你這樣好的姑娘,我藏在心尖上的姑娘,他們怎麼捨得那樣對你,我真是恨不得將他們千刀萬剮。”
我被他的惺惺作態激怒:“應昭你不必講甜言蜜語哄騙我,當人的時候我就是輕信你才落到如此田地,你以為現在我還會再上你當嗎?”
我收緊手指,勢要將他折磨致死。
16
突然有人攀上我的手臂。
我扭頭就朝那人打去,卻沒想到是應昭的爹,他神氣的樣子已經不復存在,此刻像是蒼老的鷹隼。
“別殺我兒。”
“我兒待你情真意切,是我,是我害了你啊。”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我渾身的黑氣裹挾著他,讓他疼得皺眉,老將軍卻還是不肯放手。
“當初昭兒回家就告訴我們要去求娶你,是我不肯。”
“騙子,你們都是騙子,我才不信你。”
可我還是鬆開手指放了應昭,轉身走向老將軍,伸出黑氣纏繞的食指,探向他的額頭。
我藉著老將軍的眼睛看到了老將軍的記憶。
應昭跪在祠堂,老將軍用荊條抽著他的後背。
他依舊不肯退步:“我非雲汀不娶。”
最後應昭被打得血肉模糊,都要跪不住,還是長公主護著才沒被打死。
應昭眼睛被血糊住,抓緊公主的華服,語氣虛弱又堅定:“娘,求娘答應。”
之後應昭在床上躺著不能動,長公主哄著他:“雲汀的身份實在太過低賤,聖上也已經要下旨為
你賜婚。”
應昭急得坐起來,牽動了傷口:“我去求皇上,我拿軍功換,我得了軍功,不求賞賜只要雲汀。”
“你糊塗,權力功名還不如一個藝伎重要嗎?”
“若非我心中所想,縱然萬里江山送給我也不過是累贅。”
長公主見勸不動應昭就走了,應昭寫了信特地囑咐小廝送到雲汀手裡。
“你告訴雲汀,等我在戰場上掙了軍功,就回來娶她,讓她等著我凱旋歸來。”
只是剛出門,就被護國將軍截了,他板著張臉看完信:“簡直胡鬧,我們將軍府豈能讓一個賤婢當夫人。”
然後與公主商量了法子,怨恨雲汀勾引他們引以為傲的兒子,將她打發了,賤賣給青樓,對於他們權貴來說,他們的雷霆雨露對於賤民皆是恩惠。
“等到昭兒回來,早就將這女子拋到腦後了,那時候她早已不知去向,縱然他想找也找不到,我們就找個說辭說她尋了個富貴人家,負了他。”
長公主不忍心:“昭兒得多傷心啊。”
“傷心也只是一會兒,不然還真讓一個賤婢當我們將軍府的夫人啊。”
應昭滿心歡喜地等待著,長公主哄騙他:“你好好養著吧,娘已經幫你提了親,只是成親前,新嫁娘是不能見郎君的,等成親那日你就能見到她了。”
“好好好,那我明日就領兵出征,早日掙了軍功回來娶她。”
“娘,你說我將西邊院子給以後我們成了親住好不好,那裡有大片的花,想來她肯定會喜歡。”
“或者南邊的院子,那裡陽光好。”
“雲汀愛撫琴,我記得皇上賞了一把琴中孤品給我們家,你說她會喜歡嗎?”
“娘,等她嫁給我,她肯定和我一起孝順你,你們就一直喝茶賞花就好,我和爹爹護著你們。”
17
我看著回憶裡滿心歡喜、幻想以後好日子的應昭,終於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但我是鬼,流不出淚,只有可怖的黑氣。
老將軍終於抵不住我的鬼氣,暈死過去。
應昭曾說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可現在卻白著一張臉哭出聲來。
我相信了應昭還愛我的事實,他從未負我,可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雲汀。”他朝我走過來。
我突然尖叫,捂著臉:“不,我不是雲汀。”
雲汀不是我這般醜陋的鬼,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姑娘。
我步步退後,應昭卻步步緊逼,伸出手撩開我溼漉漉的頭髮,心疼得落下淚來。
“對不起,若是我當初堅持親手將信給你,你怎會受這般苦楚,都怪我。”
“真可笑,我護得住全天下的子民,卻護不住我自己的愛人。”
他的手顫抖著撫上我疤痕交錯的臉:“唉,我的雲汀啊,你當時該多疼。”
我抬起頭看向他,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小心翼翼地環住我。
“該死的是我啊,諸位神仙,是我招惹雲汀在先,是我言而無信,是我害她至此,該死的是我,不該是她啊,她怎麼能受這樣的苦啊。”
“她不過是個小姑娘,怎麼忍得了這樣的苦啊。”
我終於忍不住,發出哀鳴,周遭都因著我的悲痛而被黑氣環繞。
“雲汀,既然尋回一魂一魄,還不速速同我們回去進入輪迴。”
18
黑白無常突然出現在我的身後,扔出鎖鏈,將我從應昭的懷中抽出來。
黑氣更加厲害,我緊緊抓著他的袖角:“應昭。”
“身死如燈滅,不要和凡塵中人再有牽扯了。”
他們一揮手,應昭就被打倒在地,牽動了舊傷,吐出一口血,卻還是艱難地朝我爬來。
“別帶她走,別帶走雲汀。”
我想將他扶起來,曾經驕傲的少年將軍如今趴在地上,狼狽不堪,我看著此景,黑色的血崩裂般從我眼眶裡流出來。
可是鎖鏈將我捆住讓我動彈不得,我只能撕扯著嗓子喊他。
黑白無常面無表情地抓緊鎖鏈,帶著我隱了形。
應昭在地上朝我的方向伸出手,聲音嘶啞:“不要,不要帶走我的妻——”
黑白無常冷漠地帶我離開,我哭得悽慘,求他們讓我再看一看應昭。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翻開了生死簿,許是覺得我的鬼相哭得太過悽慘,大發慈悲停下了。
19
那老道的法術失效了,周遭計程車兵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忙進去。
就看到屋內暈死過去的三人。
老將軍因沾染我的鬼氣太深,發了舊疾,當晚就去了。
遠在京城的長公主聽到丈夫去世,兒子被惡鬼纏身,一時嚇得瘋癲了。
應昭第二日安葬了老將軍,就領著兵出門迎敵,往日的耀眼不再,活像個從地府爬出來的陰狠羅剎。
眾人覺得應昭被鬼纏身的訊息更
屬實了。
他如有天助,七日便取了叛軍首領的首級掛在城牆,大揚國威。
全城的人都為他歡呼,皇上的獎賞聖旨八百里加急送來邊城,應昭威風極了。
班師回朝那日,應昭途經一條河,士兵們連夜跋涉,他便下令在此安營休整,明日出發。
他聽著手下彙報,揮揮手讓他下去了。
覺得日頭太烈,便沿著河邊散步。
一時口渴,彎腰取水的時候,他懷裡的玉佩落進河裡。
他便下水撿玉佩,一時腳滑。
竟溺死河中。
我隱在一邊,急得團團轉,想去救他,卻被黑白無常壓著動彈不得。
我朝遠處計程車兵們喊:“救他啊,你們的將軍掉進河裡了,還不快些救他。”
可他們聽不到我講話,我只能眼睜睜看著應昭毫無掙扎地被水淹沒。
一會,黑無常翻著生死簿的手一頓:“到時候了。”
等黑無常回來的時候,鏈子後面牽著一隻鬼,我瞧他的衣服熟悉得很。
應昭牽住我的手,笑得如太陽般明媚:“我來找你了。”
20
日理萬機的閻王看著堂下的我和應昭,皺眉:“怎地領回兩個人。”
黑無常稟告:“應昭,京城人士,陽壽已盡。”
閻王拿過生死簿細細比對,我倆的名字下赫然標著紅字,陽壽已盡。
他卻從中撿起一條紅線,搖搖頭:“看來你倆的孽緣還沒盡,下輩子可別這麼折騰了。”然後又低下頭處理堆成山的政務。
我和應昭被小鬼們推著上了奈何橋,我瞧著我手上被牽上的紅線,拉了拉,另一頭在應昭的手上。
然後我們兩個被水溺死的醜鬼,咧開嘴笑了。
“雲汀,我們來世要做一對恩恩愛愛永不分離白頭到老的夫妻。”
我瞧著他,想起翻牆跳進我院中的少年,驚落滿院桃花,落英繽紛間,一甩紅袍:“在下應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