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載,我在夫君常看的兵法書裡。
發現了他珍藏的女子畫像,落款是:摯愛驕驕。
而他有個外室,正好叫沈驕。
1
嫁給顧長燁的第三年,京城來了一位沈姑娘。
她叫沈驕,人如其名,驕陽似火,熱烈非凡。
自此,她便成了顧長燁常掛在嘴邊稱讚的奇女子。
他們一起賞燈遊湖、談天說地,一起挽弓射獵、蹴鞠馳騁。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我笑話的時候。
他為了沈驕與人爭風吃醋。
當街將人打了一頓,還鬧到五城兵馬司。
訊息傳回府中,我失手打碎了平日最愛的琉璃盞。
琉璃鋒利,立刻就見了血,傷口深可見骨。
當晚,顧長燁就將人帶回了府。
沈驕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對我漾起一個極甜的笑,猶如盛開的扶桑花。
“這便是將軍夫人嗎?好漂亮,姓顧的,你騙我,還跟我說她是甚麼蒲柳之姿。”
她翹起嘴巴,不滿地扯著顧長燁的衣角輕晃,眼神裡帶著依賴。
顧長燁眉眼溫柔地落在她身上,低聲慢哄。
“哪裡的話,我自然更看重一個人的內在。”
我在一旁聽了,心頭刺痛。
突然想起我和他成婚那晚。
顧長燁動情地將我擁入懷中,細細地描摹著我的眉眼。
我打趣他沒個正經。
他貼我更緊,道盡羞人情話。
“我的阿意就是哪哪都好看,我便是見色起意又如何。”
紅燭搖曳,他的唇覆上來時,我心如擂鼓。
可如今,我在他口中,卻已成了供人隨意談笑的蒲柳之姿。
2
“姐姐,你的臉色不好看,是不舒服嗎?”
沈驕明知故問,話落,嘴角勾起一絲得意。
但她惹錯了人。
我被嬌養長大,從未學過甚麼是忍氣吞聲,當即冷了臉,看向顧長燁。
“夫君是要納妾?”
沒人想到我會突然這麼問,就連顧長燁都沒有料到。
他下意識看了眼沈驕,沉聲回我:
“阿意,不是你想的那樣。”
得了他的話,我點點頭,朝身側的福珠使了個眼色。
她立刻會意,捲起袖子就將沈驕往府門外趕。
沈驕怕是沒想到,會受到如此羞辱。
“顧長燁,你求我跟你回府,便是為了折辱我嗎?”
福珠直接打斷,厲聲訓斥:
“郡主身份尊貴,你毫無禮數不說,還妄想跟郡主攀姐妹。”
話剛說完,福珠就捱了顧長燁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他將沈驕護在身後,與我怒目相視。
“郡主身邊的婢女真是好大的威風。”
“今日,我倒是看看,誰才是這個家的主子。”
捱打的是福珠,實際上打的是我的臉。
我站在那裡,整顆心如墜冰窖。
3
我娘是長公主,當朝天子是我親舅舅。
爹爹雖然去世得早,可我也是被捧在手心長大的。
自小阿孃便告訴我,只要我肯,隨時都能請封公主。
可我為了顧長燁的仕途,拒絕了。
他當街鬥毆的事,早就由阿孃在五城兵馬司的親信傳話於我。
我用力掐著手心,冷著臉道:“今日你因為她,當街與人逞兇,若再把她帶入府,明日朝臣便會參你一本,你可想清楚了!”
若被鬧到朝堂之上,打的便是皇家的臉面。
這其中關竅,我猜他當然明白。
顧長燁最終還是妥協了。
將沈驕送走後,福珠為我的傷口換藥。
傷口血肉翻飛,顧長燁卻像沒看到似的眉頭緊皺。
他一如既往地柔聲哄我,只不過眸中毫無溫度。
“沈姑娘她孤身一人,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我只是想幫幫她。”
“她這樣一個豪邁的性子,自然容易得罪人,你多擔待些。”
“阿意,她對你造不成威脅的。”
“你才是將軍府的正頭夫人,我唯一的妻。”
他這是先打一棒子,再給顆甜棗。
以為這樣,便能哄得我心甘情願被他驅使,為他說上幾句好話。
我想笑,傷口卻疼得鑽心。
從前,便是路上的一顆石子滾到我的鞋面上。
他都心疼不已,生怕傷到我。
顧長燁知道我最怕疼,就連情動之時都分外剋制。
如今,我被琉璃割開這麼可怕的傷口,他卻視而不見。
最後,顧長燁還是走了,他放心不下沈驕,急著親自去給她安排落腳處。
走之前,撂下一句:“我很
快回來。”
從始至終,他沒有問我一句:“疼不疼。”
明明,他也曾說過,我是他一生摯愛。
原來,他口中摯愛,不過短短三年。
我死死盯著他離開的背影。
等到徹底融入黑夜,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我眨了下忍得酸澀的眼睛,一滴淚砸到手背,緩緩沁入傷口,灼熱刺痛。
“福珠,我手疼。”
可是心更疼。
他好像,突然就不愛我了。
4
顧長燁口中所說很快回來。
足足過去了五天。
可他人雖然在溫柔鄉,對我卻如往常那麼好。
城東的糕點出鍋了,總能第一時間擺上我的桌案。
嶺南的荔枝成熟了,等我睜開眼日日都能吃上最新鮮的荔枝。
……
可我知道,這些東西,不只我一個人有。
沈驕比我的還要好。
我日日把自己關在房中,不肯去聽那些流言。
以為這樣,我和顧長燁,還如同恩愛夫妻般,能白頭偕老。
阿孃知道我心中苦悶,特意命人送來兩顆葡萄大小的夜明珠。
她是想告訴我,對她來說,我是掌上明珠,不用受任何委屈。
我和福珠用被子蒙著頭,任夜明珠的光輝灑落一床,孩童般笑得開懷。
福珠鬼主意最多。
“郡主,回頭把這夜明珠繡在綢緞鞋面上,這樣晚上走路就能看清腳下的路啦。”
我和她同時沉默了。
因為我體弱,晚上看東西便不甚清楚。
顧長燁便讓匠人在花園小路旁,每隔一段距離設定一盞油紙燈籠,方便我行走。
他大概忘了。
以前,他從軍營回來,總要先來我院子中坐一坐。
我怕他也看不清,每每命人點燃燈籠。
火龍似的燭光連成一片,照亮一方天地。
他一出現,便能讓我輕易看到,再撲到他的懷裡。
可笑,他一個習武之人,怎麼會看不清夜路。
不過是我自欺欺人罷了。
如今,顧長燁已不大來了,大部分時間宿在書房。
燈籠也許久未曾燃起。
我就像被困在黑暗牢籠裡的人。
這一刻,竟無比渴望逃離這裡。
5
夜明珠綢緞鞋綴好的時候,我去書房找顧長燁。
以前,我得了甚麼稀罕玩意,總要跟他分享,再聽他說一句,“夫人開心,為夫便開心。”
為了這句話,我能開心一整日。
可惜,不巧。
等我來到書房,顧長燁卻不在。
桌案上只一本捲了邊的兵法書,說明他定是常看,我隨手拿起翻了翻。
一紙小像意外滑落。
我慌亂地接住,一抹熟悉的倩影就這麼突兀地映入眼簾。
是沈驕。
而我的目光,被底下的小字吸引。
即便渾身都在叫囂著不要看,我仍麻木地舉至眼前。
蒼穹有力的落款處,寫著:摯愛驕驕。
筆勢綿延,猶如落筆之人無處宣洩的愛意。
那一刻,我胸口發麻,幾乎站立不穩時,屋外響起通傳。
是跟在顧長燁身旁的長隨。
他來傳話。
近日北蠻動作頻繁,隨時可能開戰。
顧長燁事務繁忙,吃住軍營,無暇歸家。
“將軍特意命小的傳話來,叮囑夫人不必憂心。”
我點點頭,努力壓制住眩暈回他:“將軍走得匆忙,我收拾幾件貼身衣物給他送去。”
出發前,我命人送了信去往長公主府,請阿孃做主和離。
等我出了將軍府,馬車走上官道後,我便命馬伕掉了頭。
“去永霖巷。”
沈驕便是住在那裡。
馬車停在了一處私宅附近,透過車簾。
我看到剛剛報信的長隨疾步而入,不久,顧長燁便走了出來。
他的身後,跟著衣釵凌亂的沈驕。
那一瞬間,我耳畔轟鳴。
看著顧長燁饜足地在她唇角落下一吻,依依惜別。
我的傷口又開始疼了。
原來不是公務繁忙,見不得我。
而是他有更重要、更想見的人,才不能見我。
我的心頭就像破了個大洞,刺骨的涼風呼呼地往裡灌。
等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府時,夜色已深。
府外人頭攢動,火把照亮了半條街。
顧長燁看到我,微微一愣。
“阿意,你去哪了?”
他快步走過來,霸道地將我擁入懷中。
甜膩的荔枝香味無孔不入地鑽入我的口鼻
。
我憋著氣,一把推開他,目不斜視繼續朝院子裡走。
顧長燁大約是察覺出不對,低頭一看,面色大變。
不由分說拉住我的手腕,迫使我停下。
“阿意,你的腳……”
“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你這樣,我會心疼的。”
我順著他的視線朝後望去,身後是一條蜿蜒的血痕。
綢緞做的鞋子,早就被血水浸透。
上面的夜明珠被塵土包裹,早已失去了光彩,猶如我乾枯的心。
可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明明,我和他也是有過甜蜜時光的。
可是甚麼時候就變了呢?!
這齣戲我不想演了,我不想做一個自欺欺人的蠢貨了。
我用力抽回手,僵硬地從懷裡掏出那本兵法書遞過去。
然後輕聲開口:
“顧長燁,我們和離吧,從此兩不相欠。”
6
我把話說完,直接將書塞進他的懷裡。
顧長燁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可眼下,白日裡的一幕幕閃現在眼前。
這雙手,也曾捧著沈驕的臉,一聲聲喚她“驕驕”吧。
我心頭澀然,卻看他低頭打量著本子,眉目沉沉,看不出情緒。
良久,顧長燁才勉強扯了下嘴角,輕聲道:
“阿意,別鬧脾氣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有甚麼事,咱們回屋再說吧。”
“我是不會和離的。”
隱約帶著一絲討好。
我從永霖巷一路走回來,雙腳流血,已是渾身虛脫。
但令我萬萬想不到的是,直到此刻,他還在考慮自己的名聲,並且還認為是我在無理取鬧。
我只覺得好笑又悲涼。
傾心愛過的人,如今再看,竟是如此陌生。
我忍不住嗤笑,然後麻木地提醒。
“顧長燁,我都看到了。”
“現在的你,面對我,應該覺得很累吧?”
他神色莫名,眼眸中似乎無端有種痛意絲絲繞繞。
一股無名怒火頓時從我心中躥起,灼燒著我的四肢百骸。
那一刻,我很想撕破他的偽裝,看看他到底要演到甚麼時
候。
可良好的教養,讓我僅僅是負氣般抬手揮落那本兵法書。
書頁翻飛中,沈驕的小像,毫無防備,飄落在地。
四周安靜到落針可聞。
而我手上的傷口再次開裂,崩出血珠。
這次,他終於看到了我的傷口,面色大變。
“快去請太醫。”
話落,抬手就撈過我的手。
反倒是沈驕的小像,他一眼未看。
我懶得去思慮他到底要做甚麼,輕聲提醒:“你弄疼我了。”
他繃著臉,嘴角囁喏,最終甚麼都沒說鬆開了手。
由福珠扶著我朝內室去。
書是好書。
只不過,看書的人,我不想要了。
7
這麼一鬧,顧長燁大概想起了我們的好時光。
故意往我眼前湊討我心軟,他慣來會這樣。
我憋著氣,拍開他的手。
“今日不用陪著永霖巷那位嗎?”
“她既然喜歡搶我用剩下的,都送給她好了。”
他嫌我說話難聽,蹙著眉心勸。
“阿意,你不該對她有這麼大敵意的。”
“你出身高貴,自然不懂她無依無靠的艱難。”
“沈驕善良,卻也不是沒有脾氣的泥人。”
在他眼裡,我竟如此不堪,一股難言的屈辱湧上心頭。
我站起來,聲嘶力竭地推搡著將他往外趕。
“我從來也不是甚麼善良的人,你是現在才知道嗎,既然你喜歡她,又為何不肯跟我和離?”
“顧長燁,她不是泥人,你便要我做泥人,忍氣吞聲。”
“我告訴你,你休想。”
他身量高,我用盡全力,臉漲得通紅,卻也只是堪堪將人推著後退兩步。
顧長燁任由我捶打到筋疲力盡。
最後沉著臉,一把將我撈過摟在懷裡,厲聲呵斥:
“你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一定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響亮的巴掌聲穿堂而過。
僕從們裡裡外外跪了一地,皆心驚膽戰。
顧長燁頭被微微打偏,卻還維持著抱著我的動作。
我感覺到他的手臂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後頹然地放手。
“阿意,你冷靜一下吧。”
“你這樣拈酸吃醋
,可還有當家主母的風範。”
8
“我女兒如何,還輪不到你來教訓!”
一聲熟悉的嬌喝驟然傳來。
阿孃手裡握著鞭,氣勢洶洶而來,身後跟著數百府兵,將滿院子都填滿。
她不動聲色將我擋在身後,隔開我和顧長燁的距離。
顧長燁伸出手,想攔又不敢攔。
一見到阿孃,我淚珠子不要錢似的,哭得好不傷心,連日來的委屈傾灑而出。
阿孃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撂下狠話。
“顧將軍既然無法兌現當初的諾言,便好聚好散,寫和離書吧。”
當初為了娶我,顧長燁連著三日齋戒,徒步上下邙山祈福。
只為阿孃能答應我下嫁於他。
出嫁當天,他來接親,曾當街跪拜,許下重諾。
“若有朝一日,有負所託,便讓我永失所愛,蝕骨焚心。”
諾言仿若仍在耳邊,可人心已然變了。
顧長燁愣了一瞬,表情變得極其難看。
“和離是不可能的,阿意永遠是我將軍府的正妻。”
阿孃神色未動,反手就朝他甩了一鞭,接著將鞭子塞進我的手中,狠聲道:“意兒,抽他。”
我淚眼矇矓,胸腔突然湧起一股憤恨,一下下甩動著手。
長鞭在我手中被甩成了虛影。
可我似乎完全不知道疲倦,顧長燁毫不閃避的態度更是激怒了我。
最後一鞭,我甩上了他的臉,直接抽掉一塊皮肉來,鮮血潺潺而出,溼透了他的衣衫。
我怔在原地。
手一鬆,沾染鮮血的長鞭墜地,愛意也如風過,再不留任何痕跡。
顧長燁眼角洇著水意,渾身緊繃,沉默良久,而後嘴角含著血水艱難吐字。
“除非我死,否則只有休書,且是三年無所出,犯了七初之條的休書。”
我心頭震顫。
女子若是以這種理由被休棄回家,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他看出我的不可置信,又踉蹌轉身,改成溫聲細語地向阿孃解釋。
“殿下,夫妻間哪有不吵架的,你說對不對?”
“動不動就鬧和離,總歸讓他人看了笑話。”
阿孃冷笑,諷刺地看著他,牙根咬得咯吱響:“好好好,顧將軍好大的威風,竟然敢威脅本宮。”
轉而心疼地撫上我的臉。
“囡囡,你告訴娘,想不想和離?”
我抹了把眼淚,笑得酸楚:
“阿孃,女兒一刻鐘都不想繼續待在這裡。”
9
當天晚上,阿孃請出了先帝御賜的免死金牌,打算強制帶我回府。
凡阻攔者,就地格殺。
顧長燁梗著脖子,攔在車駕前,任鮮血結痂,一步不肯讓。
我掀開車簾,迎著他期待的視線,吩咐福珠:
“你帶人去清點我的嫁妝,還有所有從公主府帶來的僕從,盡數帶走。”
車簾落下,阻隔了他寸寸灰敗的臉。
次日,皇帝舅舅當朝訓斥了顧長燁,罵他寵妾滅妻。
甚至那沈驕,連個妾室都不算。
顧長燁不肯和離,求皇帝舅舅給他做主,卻被打了十大板,趕出了宮。
要不是看在邊境動亂,不能沒有主帥,三十大板他都跑不掉。
而阿孃這邊,聽說那沈驕在外到處叫囂自己獨特,永不為妾,當即命人找了嗩吶班子,吹吹打打去了永霖巷。
福珠幫我捏著肩膀,興奮不已地念叨著。
“小姐,你是沒看到沈驕的臉色,實在太精彩了。”
我挑了挑眉。
既是為我出氣,我也任由阿孃把陣仗搞大。
據說當時,沈驕一改柔弱,兇狠大叫:“別吹了,都別吹了。”
帶隊前去的嬤嬤,朝著看熱鬧的眾人高聲解釋。
“我奉顧大將軍府當家主母之命,今日,麻煩諸位做個見證,此番特來為顧將軍納沈驕姑娘為妾。在場之人,見者有喜。”
一個養在外面,見不得光的妾室,註定受人指指點點。
話落,立刻有僕從開始散發銅錢。
一時間,熱鬧非凡,道喜聲夾著嘲弄,聲聲不絕。
只有沈驕尖細的嗓音極其不和諧。
“我不做妾的,顧長燁,我跟你沒完,你竟然騙我。”
福珠說完,小心地瞧瞧我的神色。
我被她的樣子逗樂,心情頗好地勾起唇角,打趣道:“我臉上開花了?一直看我。”
她嘴巴翹得老高。
“真是便宜這兩個人了。”
“不過,這顧將軍也不老實,都捱了板子了,還守在咱們府外,惹來許多指點,一點不顧及郡主的臉面。”
我吐出口中的葡萄籽。
“他在府外做甚麼?”
福珠沒好氣道:“還能做甚麼,想求見小姐,求得小姐原諒唄。”
我想了想,安排她幫我去辦點事。
到晚間時,顧長燁匆匆回了府。
福珠憤憤不平地來回話。
“小姐,那沈驕本就在到處找顧將軍,知曉他在公主府,直接衝了過來,顧將軍無奈下只能帶她先回將軍府了。”
我愜意地歪在榻上。
“兩隻臭蟲在一起,只會更臭,誰還會在意他是好的還是壞的。”
10
連續半個月,顧長燁被沈驕纏著,都沒有再出現,我自然樂得自在。
夏日炎炎,我又貪涼,每日在涼亭中流連。
阿孃見我懶散,苦口婆心地勸:“你這以後可怎麼辦,阿孃若是沒了,誰來給你作靠山。”
“不行,是時候選夫了。”
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沒當回事。
結果,兩日後,公主府就搞了一場賞荷宴。
打著宴會的由頭,邀了不少世家公子來,只為了給我選夫。
“阿孃,女兒才剛和離啊。”
求你不要太荒謬啊。
阿孃不以為意:“我的女兒絕世之姿,和離也是香餑餑。”
人多的地方就會有八卦。
宴席剛剛開始,就有人起了頭。
“聽說了嗎?那顧將軍的外室,兇得不得了啊,當街追著顧將軍討要甚麼說法。”
“對哦,真是家門不幸啊。一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逼著要坐上正室夫人的位置。”
“也不知道這顧將軍到底被人拿了甚麼把柄,男子骨氣都沒了。”
這群人專揀對方不好的說,無非是說給我和阿孃聽的。
但我也確實沒想過,沈驕竟如此不知禮數。
而顧長燁還肯縱容。
太奇怪了。
我正思索,小廝的通傳聲響起。
毫無意外,是顧長燁,他一臉怒氣衝了進來。
今日,阿孃特意吩咐了家丁,只要他來,不準阻攔,任其暢行。
宴上氣氛正濃時,他一步踏入,臉色沉痛。
他臉上的傷仍觸目驚心,猶如一條蜿蜒的蜈蚣,將好好一張臉給毀了。
一開口說話,便疼得齜牙咧嘴。
“阿意,你要選夫?”
眾人紛紛停杯駐筷,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
我捏著酒樽晃了
晃,語氣疏離且客氣:“顧將軍是來道喜的嗎?”
嘩啦!
距他最近的桌案被掀翻,酒水果盤散落一地,賓客尖叫著散開。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真是個武夫!
“我們還沒有和離,你怎麼能選夫?”
“阿意,你不能這麼對我。”
一個大男人,此刻眼眶通紅,搖搖欲墜。
我忍不住拍手:“顧將軍戲唱得不錯,入戲挺深。”
“只不過,難不成將軍府沒有接到聖旨?”
有不明真相的夫人,開始竊竊私語。
阿孃端著公主之威掃視一圈,私語聲漸漸消失。
顧長燁神色迷茫。
我唔了一聲,敲了下自己的腦袋。
“瞧我這記性,休夫的聖旨怕是這會兒剛從宮裡送出,差不多,快到將軍府了。”
“阿意……”他聲音顫抖,像是被休夫這個詞給震驚到委屈至極。
我平靜地和他對視,直逼得他難堪地錯開眼。
府裡至今還藏著外室,哪裡來的臉委屈。
“這世上,並不只有男子可以休妻,女子一樣可以。”
我將那日他的逼迫盡數奉還。
下一瞬,一道爽朗的笑聲從外傳來,打斷了凝滯的氣氛。
“本王來晚了。”
11
我探出頭朝外望。
鎮北王蕭牧闊步而來,雖然年逾三十,可是保養得極好,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儒雅貴氣。
我興奮地朝著阿孃擠眉弄眼。
“阿孃,阿孃,靠山來了。”
許是我太過興奮,阿孃一言難盡地按住我。
“你不會看上鎮北王了吧?”
我點頭,數著手指頭認真分析。
“阿孃,你看啊,鎮北王實力、容貌、家世、品性可都是上乘啊。”
“顧長燁跟他完全沒辦法比。”
阿孃木著臉點頭。
“可他的年齡大你不是一丁點兒啊。”
我無語地嘆了口氣,悄悄指向鎮北王。
“阿孃,你這麼說,鎮北王可要生氣了。你看啊,其實只要你嫁得好,女兒的靠山就會永不倒!嗯!”
“你覺得呢?”
阿孃罕見地臉紅了,小聲罵我。
“讓你找夫婿,你倒是給我相看起來了。”
我嘿嘿一
笑。
“阿孃,你耳朵都紅了。”
我就知道,他倆有貓膩,真不愧是我。
京城八卦小能手。
12
鎮北王常年帶兵駐守涼州,輕易不會回京。
這些年,沒少給我阿孃寫小情書。
在我未出嫁時,就達到了兩天一封的程度。
為了幫他送信,跑死了多少良駒。
更重要的是,他愛慕阿孃多年,對我自然也是愛屋及烏,各種珍寶送得毫不手軟。
眼下,他看我時還是春風拂面,待到轉到顧長燁身上,當場來了個烏雲罩頂。
“顧大將軍,莫不是欺我意兒無人撐腰?”
堂堂鎮北王,身居高位多年,氣勢非同一般。
顧長燁扛不住,狼狽伏低:“不敢!”
最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方才匆匆離開。
聽說是趕去宮門口攔截聖旨去了,可惜天不遂人願。
聖旨早就送進了將軍府。
等他領了聖旨,再趕回公主府,宴會已經散了,府門緊閉,拒絕他入內。
阿孃為了幫我出氣,用免死金牌換了這道休夫旨意,又做了這麼一場戲。
現在滿京城都是對顧家的指指點點。
不過,顧長燁卻絲毫不在意般,日日都來公主府門口守著,只為見我一面。
而那個沈驕,陪伴在側,在公主府門前,兩人拉拉扯扯,爭吵不休。
毫無體面可言。
京中謠言四起,令我不勝其煩。
正當我思來想去,準備把人喊進來,當面說清楚時。
鎮北王阻止了我:“讓本王去會會他。”
我以為他是去講道理了。
誰料,他隨手撈過一根木棍就衝了出去,將顧長燁打了個屁滾尿流。
彼時,我陪阿孃坐在靠近府門的亭子中嗑瓜子,一邊聽著外面的慘叫,一邊偷偷瞧她的神色。
然後狀似無意地開口:
“阿孃,聽說涼州可有趣了,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機會去看看。”
阿孃睨了我一眼,面無波濤,從荷包中取出一顆東珠遞過來。
“鎮北王用這個賄賂你了?”
我瞧著在日光下,泛著瑩潤光彩的明珠,心裡恨不得把鎮北王罵死。
有錢是吧,到處送東珠,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富可敵國是吧。
面上卻尬笑著趴在阿孃膝
蓋上,極其狗腿且賣力地細著嗓子撒嬌。
“也沒有啦,不過就是幾百顆……幾千顆罷了。”
我說不下去了,我放棄了。
“阿孃,嗚嗚嗚,他給得真的好多啊。”
阿孃叉著腰,怒目而視:“所以,你就為了這麼點東珠,這就把我給賣了?”
我低著頭認真想了想。
“阿孃,你誤會了,主要我想多吃幾年軟飯。”
趁她發火前,我拔腿就跑,邊跑邊喊:“阿孃,你就說該不該賣吧!這靠山可不可靠!”
在拐角處,和剛揍完人回府的鎮北王打了個照面。
他弓著背,雙眼冒光地扒著我:“怎麼樣,怎麼樣?”
“你阿孃要不要跟我回涼州?”
我眼珠子一轉,伸出五根手指左右翻看,為難地嘆著氣。
“最近啊,這個手啊,有點乾巴,好像缺點甚麼,嘖!”
鎮北王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嘩啦就塞進我的手裡。
“閨女,看看還缺點啥,去涼州府庫自己拿!”
我頓時喜笑顏開。
“好嘞,爹!”
“這就去收拾行李。”
……
阿孃得了皇帝舅舅的特詔,出京療養。
出發那天,顧長燁早早等在城門口。
公主府的馬車剛轉過街角,我便瞧見了他。
他臉上的疤已經結痂,正長新肉,時不時要抓撓兩下。
見我來了,擋在馬車前,懇求跟我說兩句話。
阿孃點點頭。
我也沒下車,只撩開窗紗。
顧長燁騎在大馬上,微微垂眸,嗓音沙啞。
“阿意,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沒有直接回答,伸出手。
掌心那道被琉璃劃傷的口子,已經變成粉色。
他不解。
我盯著他的眼睛,耐心解釋:
“你臉上的傷還在痛吧,但我當初比你痛百倍千倍。”
“可是你看,它已經癒合了,還長出了新肉。”
“顧長燁,痛過便忘了吧。”
無視他崩潰的神色,我退回馬車內。
視線透過窗欞落向遠方,暖陽傾灑,我會朝著屬於自己的未來走去。
這次,我的未來裡,不會再有他。
13
【顧長燁視角】
顧長燁對溫婉意說,他去去就回。
結果他足足過了五日才回來。
開始時,他只是打算將沈驕安頓好就走。
不知道為甚麼,他總覺得心裡有點慌,有甚麼東西似乎不受控制了。
所以,他想盡快回府,多陪陪溫婉意。
可沈驕卻說,她的那個武器設計圖畫出來了,還有些細節要跟顧長燁講講。
他只猶豫了一個呼吸,便留了下來。
沈驕柔弱無骨地貼著他的手臂,細細講著圖紙構造。
顧長燁還是第一次見一個女子如此侃侃而談的模樣,心臟不可抑制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便是心潮澎湃。
因為她所展示的東西,如果真的做出來,應用到戰場上,一定是所向披靡。
他忍不住沉醉其中。
中途的時候,沈驕端上飯菜和一道奇奇怪怪的點心,貼心地為他佈菜。
“將軍嚐嚐,這是我親手做的。”
“這是我家鄉的糕點,名叫奶油蛋糕。”
顧長燁很欣喜,她總是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主意來討他歡心。
不像溫婉意還要哄……他愣住。
不知道甚麼時候起,他開始暗暗在心裡比較她們兩個。
沈驕切出一塊遞到他嘴邊,顧長燁收回思緒,嚐了一口,甜絲絲的。
也許是那天晚上的燭火迷人眼,也或者是那個叫作奶油蛋糕的東西太過甜膩。
他任由自己將沈驕當作了溫婉意,一不小心陷入了溫柔鄉。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明白。
沈驕所圖謀的,一直是他,抑或者是將軍府正妻之位。
他的阿意這麼驕傲的人,怎麼可能忍得下他的敷衍。
但顧長燁實在明白得太晚。
一時沉淪,他足足拖了五日。
直到邊境傳來戰報,他才從溫柔鄉醒過神來。
可還是遲了。
阿意她,都看到了!
14
顧長燁匆匆回府。
那種慌亂空洞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他不停地在心裡告訴自己,沒關係,阿意不會生氣的,他只要哄一鬨。
對,每次惹她不開心了。
只要他扮慘賣乖去哄,溫婉意肯定心軟。
然而,當他看到溫婉意拖著血淋淋的腳,魂不守舍地走回府時。
顧長燁的心快
碎了。
她還是提出了和離,她不肯原諒他。
也就是說,他的阿意都知道了。
鞭子落在身上的痛,都不及心痛。
他目送著長公主府的馬車漸行漸遠,直到小成一顆黑點,徹底消失在黑夜中。
顧長燁恍然驚覺。
那天晚上,他拋下阿意離開那刻。
她又是如何失望心痛。
如果當時他多留心一點,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個地步了。
15
顧長燁受了鞭打,再加上十個大板,身體受不住之下,偶爾開始嘔血。
大夫說是舊傷鬱結,要好好養養。
可滿京城都在傳,溫婉意要選夫了。
這次,她要選一個靠得住的。
他頓覺荒謬,他們倆還沒有和離,溫婉意怎麼敢選夫?
顧長燁怒氣衝衝地趕過去,本想質問,話說出口就變成了哀求。
那一刻,他的心底浮上一抹不安。
才算是真正意識到,自己愛的,始終都是這一個人。
沈驕,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
他後悔了,想挽留。
溫婉意卻說:“女子也可以休夫。”
一口腥甜湧上來,他死死忍住了。
那天,他醜態畢露,用休妻來威脅。
這是阿意對他的反擊,是他的報應。
她是真的放下了,還離開了京城,去了涼州。
最後一次,她溫和地對他說:“痛過便忘了吧。”
自那起,顧長燁身子衰敗得厲害,開始日夜嘔血,就連頭髮都斑白了許多。
再加上沈驕自入府以後,府內後宅沒有一天安穩日子。
她甚至連中饋都打點不來。
家中來客,也沒人接待;衣服破了,也不知道著人修補;僕從們懶惰,她便講甚麼人人平等,誰也不是生來就要伺候人的。
全然沒有阿意的能幹周到。
將軍府因為她,徹底淪為了京城笑柄。
顧長燁一邊日夜被後悔折磨,一邊迫切地想要造出沈驕的那個武器。
他已經失去溫婉意,不能再失去光耀門楣的機會。
沒想到意外卻發生了。
半年後,武器做了出來。
野外測試武器威力的時候,幾位皇子也在。
射擊的準頭發生了偏移。
顧長燁為了
救四皇子被炸斷了一條腿,再也上不了戰場,成了徹頭徹尾的廢人。
而四皇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耳朵被炸掉了一隻,自此無緣大統。
不巧的是,四皇子是陛下最為滿意的皇子之一。
聖上大怒,沈驕被斬首,臨死還求著顧長燁救救她。
可顧長燁也自顧不暇了。
他被押入了天牢,成了死刑犯,鐵鏈穿透琵琶骨,受了極重的刑罰。
皇上最終念在其戰功在身,只奪去職位,貶為庶民,趕出了京都。
這個懲罰,已算格外開恩。
顧長燁半身殘廢,已是強弩之末。
可他強撐著一口氣,一路行了上千裡,走了兩個多月,來到了涼州。
想再見見那個人。
可他沒想到,自己剛到涼州,就遇到了溫婉意大婚。
十里紅妝,漫天緋紅。
她一身大紅喜袍,這麼豔麗的顏色,也依舊遮蓋不住其灼灼風華,笑著和新郎官隔著人海相望。
那一刻,顧長燁竟無比慶幸自己形容枯槁,衣衫破爛。
彷彿只有這樣,溫婉意才認不出自己。
似乎只有這樣,才看不到他的落魄。
自己依舊是她記憶中,那意氣風發的模樣。
下一瞬,一道溫軟的嗓音在他頭頂響起。
“福珠,把喜餅給這乞丐一些,還有喜錢。”
有人按照她的吩咐遞過來。
顧長燁將頭埋得低低的,雙手接過,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聽到自己說。
“望你終得良緣,餘生幸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花轎已經走了很遠了。
一道極輕的嘆息順著風遙遙傳來。
“珍重。”
16
顧長燁死在涼州城外的一處破廟。
一群乞丐盯上了他手中的喜餅和銀錢。
可他護得緊,打到嘔血都不肯鬆手。
最後實在太過混亂,有人一刀捅進了他的胸口。
乞丐們見鬧出人命,將他全身搜刮乾淨,扔進了亂葬崗。
他嚥氣的那刻。
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簌簌地落在他的眼上、臉上。
顧長燁的視線中,只餘一片白茫茫。
一道紅衣走近,朝他伸出手。
是他和溫婉意大婚
那日,女子笑得嬌俏,滿眼愛意。
顧長燁朝她伸出手,在即將碰到前徹底沒了聲息。
他曾許諾,若有背叛,蝕骨焚心。
如今落得這個下場,也算諾言靈驗吧。
番外
大婚當晚下了一場大雪。
次日,夫君非要拉著我起來賞梅花。
他怕我冷,特意弄了手爐,又用狐裘將我裹成了白球。
身形幾乎要和這漫天大雪融為一體。
這時,阿孃匆匆而來,欲言又止。
夫君說自己有事,去了書房。
阿孃這才拉著我的手,面色沉重。
“顧長燁,死了。”
我愣了一瞬,而後平靜地點了點頭。
窗外紅梅依舊傲放,奈何斯人已逝,不可追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