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關後不久便得知,小師弟成了魔尊。
“不是……他是魔尊,那我是甚麼?”
明明我才是魔尊啊!
“你是甚麼?”
五大三粗的喜娘疑惑地把我塞進花轎。
“姑娘燒壞腦子了吧,你是魔尊大人新納的第七房小妾。”
1
我懷疑,我和這個世界之間,有一個瘋了。
如果說有比破境失敗、法力盡失還令人難受的事情,那一定是出關後一睜開眼睛,發現人坐在給魔尊沖喜的花轎裡。
這個魔尊,還是我親手養大,純良無辜的小師弟。
我納悶探頭:“不是,楚弦甚麼時候成魔尊了?”
飯可以亂吃,但話不可以亂說。
明明我才是魔尊啊!
送親的侍衛冷眼橫眉看來:“大膽!不得直呼尊上名諱!”
喜娘一隻手把我按回花轎,急忙替我解釋:“這位是尊上的第七房,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侍衛冰冷的目光下,我艱難賠笑:“對對對,未來夫君,一家人、一家人。”
甚麼未來夫君一家人啊!
“姑娘,到了尊上跟前,你可要知道甚麼能說,甚麼不能說……”
喜娘覺得我燒壞了腦子,忙不迭叮囑我。
“甚麼不能說?”
我疑惑地問她。
喜娘悄聲道:“世人皆知,尊上與前任魔尊雲汐乃生死仇敵,你到了尊上跟前,可千萬不要提這個人。”
我聽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壞了,閉個關出來我都變成前任魔尊了。
楚弦甚麼時候篡的位啊?
喜娘解釋了一句:
“雖說此人已經被尊上千刀萬剮,但是舊恨難消,保不齊尊上哪天就要遷怒。”
我又迷茫了。
我已經死了?被我的好師弟千刀萬剮?
可現在的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我有些煩躁地扯了扯冠上垂下的珠串。
白色珍珠晃動間,映出我的面容。
我撥弄的手頓了一下。
雖有幾分相像,但這不是我的臉。
2
所以——
我現在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
我神思不屬,被押著和人拜了堂,又被押去新房。
恍恍惚惚坐了半晌,聽見腳步聲,我下意識抬
頭,愣住了。
邪氣俊美的一張臉,神容似雪,眉眼懨懨。
傳聞中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尊。
我親手養大的小師弟,楚弦。
他喝醉了,此刻正面無表情地打量著我,眼神卻是直勾勾的。
“沒人教過你規矩?”
“啊?”
我茫然問道:“甚麼規矩?”
“夫君不至,誰許你自己掀蓋頭的?”
他慢條斯理地撫著袖擺:“本尊今夜心情不好,恰巧你也不懂事,不如殺了你——”
殺了我給你高興高興?
我默不作聲地把扔到一邊的紅布蓋回頭上。
楚弦話音頓在一半,沉默了。
半晌,我聽見他輕而慢地笑了一聲。
“可造之材。”
他信手挑開了蓋頭,又撥亮了燈燭。
“你長得,很像本尊一個故人。”
故人。
是那種被你千刀萬剮的故人嗎?
我膽戰心驚地等了半天,沒等到他下一句話。
悄然抬眼,這個傳說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尊,倚著小案睡過去了。
簡直是丟我們魔尊的臉。
可這一刻,我終於在這個喜怒無常的魔尊身上找到了我最熟悉的那個,小師弟的影子。
明明上一次見面……還不是這樣的。
我在心中無聲嘆了口氣,隨手拿了條薄毯給他蓋上。
抽身之時,楚弦突然扯住我的袖擺,口中含糊不清地說了些甚麼。
很低,可我還是聽清了。
他說:“小師姐,我恨你。”
3
下一刻,一道凌厲的劍氣直射面門。
我下意識閃避,還是被割下鬢邊一縷烏髮。
身後燭臺上,跳躍著的燭火被劍氣所滅,細細的煙氣溢散開。
楚弦眼神冰冷。
“你是誰?”
右手緩緩收緊,我被他掐住了咽喉。
酒瘋子。
我心中暗罵,深吸一口氣,想要掙脫桎梏。
沒掙動。
“夫君……”
我忍辱負重,哼哼唧唧。
“我是您新納的第七房小妾。”
楚弦的眼神中好像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他有些疑惑地思索了一下:“第七房?”
“嗯……”
我屈辱地應聲。
他點點頭:“哦。
“本尊記不太清了。
“你叫甚麼名字?”
“雲、雲——”
我驀然想起我和楚弦之間那點陳年舊怨,還有喜娘口中被千刀萬剮的自己。
話音一時卡住。
“芸芸?”
我胡亂點頭。
“哪個雲?”
我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中的危險,咬牙回道:“芸芸眾生。”
楚弦沉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神情半隱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半晌,他終於收回打量的目光,垂下眼睫。
“會用劍嗎?”
我連連搖頭,目光真摯:“不會。”
楚弦抬眼看來:“本尊有位故人劍用得很好。”
那當然。
你師姐我可是當年劍道第一天才。
可還未來得及糊弄,又聽見他輕悠悠續道:
“可惜會使劍,人不太聰明。
“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遍也就罷了,還非要和本尊作對,最後下場悽慘,誰救得了她?”
我:“……”
說得很好,以後不要再說了。
他緩緩踱步到窗前,望著夜色中清寂的水榭,突然笑了一下。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一隻白鷺振翅飛過,漣漪陣陣盪開。
“當年她的血就是在這裡流乾的。半池紅蓮半池血,你猜,一個人要挨多少刀才會死?”
楚弦話鋒一轉,捏起我的下巴強迫我與他對視。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魔的神采。
“你想知道嗎,芸芸?”
我愣住了。
比起我甚麼時候死了,我更想知道——
我的好師弟甚麼時候變成神經病了啊?!
見我不語,楚弦意興闌珊地抽手,偏頭吩咐守在外面的暗衛:
“這個也不像,殺了。”
話音剛落,雪亮劍光橫掃而來。
來不及反應,這具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做出了閃避的動作。
劍光險之又險地斬下喜服的一角。
我驚魂未定,剛一站穩便破口大罵:
“小兔崽子你——”
楚弦猛然抬眼,目光清明,哪裡還
有半點醉意。
他緊緊盯著我,聲音卻極輕:“我甚麼?”
一時極靜。
“不好意思啊尊上,我一時糊塗,認錯人了。”
怕他不信,我硬著頭皮補充:“我、我有個弟弟,和你差不多年紀。”
楚弦看著我,卻不說話。
不知道信了沒信。
我佯裝鎮定地和他對視。
半晌,他率先別開了眼睛,冷哼。
“巧了,本尊也有個師姐——”
我呼吸一頓。
“可惜死得早。”
我:“……”
楚弦拂衣起身,眉眼懨懨。
“暫且留你一命。大婚之夜,本尊不想見血。”
我卻看見了袖下,他攥得極緊的手。
“若是再被本尊抓到你的狐狸尾巴。
“那便由不得你了——”
他回眸瞧著我,輕聲喚:“芸芸。”
4
我回想著楚弦最後的那個眼神,怔愣許久。
被拋棄的小獸一般,溼漉漉的,藏著支離破碎的怨懟。
在叛出仙門之後,我已經很少再夢見甚麼了。
年少舊事,變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刀。
那些買桂載酒的好時光,原來只是一個花團錦簇的騙局。
可那天晚上,久違地,我又夢見了少年時。
我和師兄玄禮下山遊歷,逛到了一處黑市。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楚弦。
小小的孩子,雞犬一樣被關在籠子裡。
四周人聲嘈雜,無數道不懷好意的目光下,他兀自安靜跪坐著。
“客官走一走瞧一瞧,這可是『新貨』,水靈著呢。”
我一直聽說世家大族有豢養孌童的風氣,見到卻是頭一回。
“師尊有令,莫要插手他人因果。
“走罷,雲汐。”
師兄見我在看那個籠子裡的小孩,扯著我往前走。
人潮擁擠,我猝不及防被他一拉,踉蹌了下。
手中不穩,新買的劍穗飛進了籠子裡,正正好掉在那個小孩面前。
我呼吸一滯。
那個小孩撿起了劍穗子,抬頭看來。
滿面塵土,卻隱約能見得昳麗眉眼。
黑曜石般的一雙眼,極亮,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下意識道:“對不起,我——”
他沒出聲,將手伸出鐵欄外,手指上鉤著的穗子晃晃悠悠。
接過穗子的瞬間,指尖在我的手心撓了一下。
小貓甩尾般,很輕,像是一個幻覺。
掌心中,有一道淺淺的血痕。
我微微睜大眼睛,卻見他垂下頭,又恢復了那副無知無覺的樣子。
“他……多少錢?”
我喉頭髮緊,玄禮震驚地轉頭。
那人販子將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笑眯眯地開口:
“不貴,只要一千靈石,姑娘賺了。”
一千靈石?
我震撼到失語。
扶搖山弟子每個月的月例,也不過十塊靈石。
人販子見我一臉空白,不悅皺眉。
玄禮扶額嘆息:“打擾了,我師妹不懂事。”
……
我以為這件事就到這裡。
那個籠子裡的昳麗少年和我之間,也不過是一面之緣。
三天後,我和玄禮結束歷練,回山覆命。
返回宗門的前一天晚上,風雨如晦。
客房的窗被人破開。
我下意識拔劍,在看清來人時卻怔住了。
是那個籠子裡的少年。
他看起來狼狽極了,整個人被大雨澆得溼透。
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貼在清瘦的身軀上。
血混著雨水,滴落在地。
最重要的是——
我發現他的腦袋上,多了兩隻耷拉著的、毛茸茸的耳朵。
他是妖族。
少年踉蹌著朝著我的方向走了兩步,體力耗盡般跪倒在地上。
那雙眸子溼漉漉地望著我,哀豔又清絕。
“不要一千靈石,我不貴了,可以帶我走嗎?”
他問得這樣小心翼翼。
手中,卻死死攥著我的衣角。
門外,陡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給我搜!那小子肯定藏在這裡!
“不能讓他給跑了!”
衣襬一重,他扯得更緊。
我安撫似的拍拍他的手,低聲問:
“為甚麼來找我?”
他怔了一瞬:“因為、因為我撿到了你的劍穗。
“所以,你是不同的。”
他執拗地重複,聲音卻越來越輕。
似是反應過來,這個理由有多荒誕無稽。
眼見著那對毛茸茸的耳朵耷拉得越來越低——
“那好吧。”
他猛然抬頭,滿臉震驚之色。
我學著他的語調,嘆了口氣。
“我也沒辦法啊,誰叫我的劍穗被你撿到了呢?”
……
楚弦就這樣被我帶回了扶搖山,成了我的小師弟。
師父常年閉關,玄禮也忙於修行。
教導小師弟的任務,自然落在了我的頭上。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豆丁似的小孩一下子長成了昳麗少年郎。
性子愈發冷淡,卻獨獨愛纏著我撒嬌。
明明天資卓絕,卻總是學不會,要再教一遍。
我在叛出扶搖山之前,最放不下的,也是這個小師弟。
魔界混亂,可仙門藏汙納垢,也絕非可以久留之地。
我若走了,他又當如何自保?
就在這時,妖族長老暗中找上了我。
他們要向我,討一個人。
5
夢中,鬼影幢幢。
一會是叛出仙門的風雨夜。
我愛慕已久的玄禮師兄漠然廢掉我的右手,居高臨下。
“天賦異稟的爐鼎,便不是爐鼎了嗎?”
一會是在魔界,面前群魔亂舞,獰笑著吞吃腐爛的血肉。
我忍不住乾嘔。
最後的最後,定格在楚弦那張血淚斑斑的臉。
狼狽不堪,如同被拋棄的獸。
他啞聲問:“小師姐,你為甚麼不要我了?”
他步步緊逼,語調卻顫抖:“小師姐,你為甚麼騙我?
“小師姐小師姐小師姐。
“小師姐,我恨你。”
我猛然驚醒。
一睜眼,卻對上了楚弦那雙黑曜石似的眼。
他以手支頤,正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夢見甚麼了,哭成這樣?”
我下意識去觸眼角,一片溼潤。
發了一會呆,才意識到楚弦還在等我的回答。
於是我隨口道:“陳年舊夢,記不清了。”
半晌,才聽見他低低“哦”了聲。
聽不出是個甚麼情緒。
“可我剛剛聽見你在喊『玄禮』。”
我心下一驚,脫口而出:“怎麼可能?”
楚弦面無表情地偏頭,身側的
小廝戰戰兢兢應聲:
“對……小的也聽見了。”
我脖頸一僵。
楚弦打量著我發白的神色,突然笑了。
“這麼緊張做甚麼,芸芸?
“你是仙門送來的人,認識扶搖山的大師兄,本尊也不意外。”
他的手指叩著桌案,嗤笑。
“仙門今日恰好派了使者來,說是……想見一見你。
“怎麼,還怕本尊苛待了你?”
我覷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自然沒有。那便不見了罷?”
楚弦望著我,卻不說話。
糟糕。
我心道:難道又說錯話了?
就在我忐忑不安時,楚弦驀然笑了:“還是去罷。
“你既不見,怎知道那人是誰呢?”
6
看向對面坐著的玄禮,我頭腦發矇。
怎麼……會是他?
“芸芸。”
他不悅地叩了叩桌案:“你今日一直在走神,怎麼回事?”
我掩飾般低咳了聲:“新婚之夜,勞累過度。”
玄禮敲著桌案的手一頓:“那便好。”
我:“?”
“三個月後反攻魔界,留給你的時間不多。
“楚弦親近你,是好事。
“每過七日,會有仙門的探子來接應你的情報。”
他垂眸看我,語氣驟冷:“不要想著耍甚麼小心思,不然你一定會後悔的,芸芸。”
好傢伙。
原來原主是仙門的細作啊。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
玄禮見我滿臉空白,蹙眉:“你有甚麼想問我的嗎?”
我望了眼銅鏡中這張與前世相似的臉,輕聲道:“當然有。”
“甚麼?”
“魔尊昨日醉酒,望著我喊『小師姐』。”
我頓了頓:“我若沒記錯,魔尊與仙君,師出同門。
“仙君看著我這張臉,有甚麼想要說的嗎?”
玄禮別了一瞬眼。
正當我以為他要沉默下去時,我聽見了他的回答:
“你的眉眼,確實生得巧。”
他望著我的臉,像是在回憶甚麼。
“你若懂事,待到反攻之後,本君也不介意將你收入房中,當個仙侍。”
我怔了一瞬,冷笑:“做你的春秋大夢。”
好荒謬。
我是在期待甚麼呢?
早在那個風雨夜,我就該看清這些道貌岸然的仙君的真面目了。
“欲擒故縱對我沒用,芸芸。”
我嗤笑:“失禮了,我說的是實話。”
玄禮眸光一動,卻是笑了:“可你確實學得很像,連我都差點被你騙過去。
“若不是親眼見到雲汐身死道殞,我都要覺得,你就是她了。
“但或許——”
玄禮話音一頓,很輕地蹙了一下眉。
他猛然抬眼:“你——”
吱呀。
門開了。
楚弦瞧了眼氣息不穩的玄禮,語氣淡淡:
“仙君看起來有話想和本尊的夫人說?
“倒是……本尊來得不巧了。”
我一貓腰,輕巧地躲在他身後。
不,你來得剛好。
下一刻,強大的威壓自楚弦身上激盪開來。
玄禮面色一白,口中噴出血來。
“小懲大誡。”
楚弦拂袖,冷冷掃了眼面色慘敗的玄禮。
“本尊的夫人,不是你可以覬覦的。
“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玄禮像是發現了甚麼,邊咳血邊笑。
他看著楚弦,話卻是對著我說的:
“無妨,後會有期。”
7
我在十七歲生辰那日,偷聽到了一場有關我的談話。
談話的兩人,一位是將我從亂葬崗裡撿回來的,我最敬重的師尊。
另一位是我愛慕已久的玄禮師兄。
“雲汐天賦異稟,用作爐鼎,葬送前路,可惜了。”
“阿禮,你心太軟。鳳凰純血本就是天生的爐鼎。天賦異稟的爐鼎,難道就不是爐鼎了嗎?”
“扶搖山養她十幾年,如今也到她該回報的時候了。
“她是不是還撿回來了一個男孩?那男孩有妖族血脈,也是上好的爐鼎啊。”
“師尊莫急一時,那小子尚未及冠,須得再養幾年。”
“我看未必呢。”
我渾身發冷,想要離開。
卻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小石子,踉蹌了一下。
“誰?!”
一道凌厲的劍氣直衝面門,險之又險地擦過臉頰。
我蹲在樹後,努力屏息,遮掩氣息。
“阿禮,你
去看看。”
熟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我藏身的那棵樹前停下了。
我睜大眼睛,死死捂住唇。
卻聽見玄禮笑道:“無事,師尊。
“只不過是一隻受了驚的鳥兒。”
腳步聲遠去。
我等了一會,直到聲音徹底消失,才鬆了一口氣。
那番“爐鼎”的話卻在我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走!帶著師弟連夜走!
不能再留在這裡了!
我心亂如麻,一路上,連有人跟著都沒察覺。
直到那十幾個黑衣人不再遮掩,顯現出身形,我才猝然回神。
領頭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朝我拱了拱手。
“我乃妖族大長老古章,向仙姬討一個人。”
我心頭一跳:“誰?”
“楚弦。”
據他所言,楚弦乃是妖王的獨子,妖族少主。
十年前妖族內亂,意外流落人間,不知所終。
他們沿著當年的蛛絲馬跡追查了很久,終於找到了我這裡。
“你們既已找到他,為何還要來問我?”
古章看著我,卻不說話。
我盯著他的眼睛,輕聲道:“他不願。”
古章笑了:“仙姬聰慧。”
我穩下心神,慢慢吐出一口氣:“人我可以給你,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靈石、法器、丹藥,仙姬要多少有多少。”
“我不要,我要一個誓言。”
我聽見我自己的聲音,很輕,也很堅定。
“我要你們以心頭血立誓,誓死效忠他、追隨他,否則魂飛魄散、不得超生。
“不只是你們,還有妖王。
“善待楚弦,否則魂飛煙滅。”
古章沉默,我抬眼看他:“怎麼,不願意嗎?”
“你來之前,必然調查過一番。楚弦的性子,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只要我不開口,他絕對不會離開我半步。”
古章拊掌,慢慢笑起來:“少主年幼不諳世事,對仙姬言聽計從,萬一仙姬招招手,他又跑回去了,我們可如何是好?
“我也有個條件,我要你和楚弦從此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我閉了閉眼:“你放心。”
……
今日是我的生辰,楚弦親自下廚,給我做了一碗陽春麵。
小院裡的石案上,他撐著下巴看我,笑得眉眼彎彎。
“生辰快樂,小師姐。”
我埋頭吃麵,覺得白汽燻得眼睛生疼。
楚弦見我不語,臉上的笑收斂了。
他湊過腦袋,緊張地問:“怎麼了,是面不好吃嗎?”
吞嚥得太快,細軟的麵條堵在喉頭,我偏頭嗆咳起來。
他擔憂地蹲在我身邊,一手拍著背,一手遞來乾淨的帕子。
我將頭埋在手臂中,咬了咬牙。
“小師姐,小師姐,你理理我。
“我準備了賀禮,你猜猜是甚麼?一定會喜歡的。”
我蹲了半晌,感覺緩過來了些,撐著膝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楚弦伸手想來扶我,被我一把躲開。
“你和他們走吧,楚弦。”
楚弦茫然地眨了一下眼:“誰?他們——”
話音戛然而止。
他抬眼看我:“小師姐不理我,是因為這個?
“對不起,是我的疏忽。我這就去警告他們,不要來煩小師姐。”
我輕聲打斷:“不必,我答應他們了。”
“他們給了你多少?”
手上一緊,楚弦扯住了我的袖擺。
我別過眼睛,語氣冷靜得出奇。
“今夜,你隨他們下山去吧。”
他不答,執拗地問:“他們給了你多少?”
我驀然笑了:“他們當然給了我很多啊,這輩子花不完的靈石,用不完的法器,吃不完的丹藥,以後我不用刻苦修行了,躺著就能飛昇。你說,哪個修行者會拒絕這些?”
見他垂頭不語,我笑著重複:“楚弦,這些你能給我嗎?”
楚弦抬眉,我才發現他紅了眼。
“那你,你答應了甚麼?”
我實話實說:“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小院裡,靜得針落可聞。
半晌。
楚弦啞聲道:“你不要我了嗎,小師姐?”
我垂下眼睫,沉默著。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好。
“我說過,只要是小師姐的願望,我都會做到。”
我低低“嗯”了聲。
小院中,那些黑衣人顯現出身形。
古章恭敬地行禮:“屬下來遲,請少主降罪。”
楚弦沒甚麼表情地轉過身:“走吧,回妖界。”
“是!”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不見。
我慢慢地坐下來。
忽然看見方才楚弦坐著的地方,落下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
我顫抖著手開啟。
那是一枚精巧的白玉劍穗。
旁邊有張捲曲的小紙條,清雋凌厲的筆鋒,上面寫著——
“穗穗年年”。
紙條飄然落地。
我攥緊了那枚白玉劍穗,猛然咳出一口血。
得快些走!
就在這時——
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停在小院門口。
來人白衣如雲,笑如清風。
“幸好,還剩下一隻小鳥。
“可教師兄好找。”
後面的記憶,便已不甚清晰。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我渾身是傷,堪堪從扶搖山殺出一條血路。
玄禮出手凌厲,招招致命。
卻又在劍指我咽喉的那一瞬間,好像軟了心。
“雲汐,這是師尊之命,你不要恨師兄。”
他頓了頓,低聲道:“你自廢右手,我確認了你對宗門再無威脅,便留你一條命。”
我抿唇不語,劍光直掃他面門。
他順勢握住我執劍的手。
“咔嚓。”
清晰的骨裂之聲響起。
筋脈寸寸斷裂,我疼得幾乎昏死過去。
醒來時是在魔界的亂葬崗。
又是一番血雨腥風。
然後呢?
我迷迷糊糊地想。
然後,我練了一手左手劍,跌跌撞撞從魔界的底層開始打架收小弟。
有一天,發現自己打遍了魔界,成了魔尊。
再然後——
我閉了個關,出來發現被我那好師弟搶了飯碗,還成了他的第七房小妾。
我不知道怎麼死了,我的好師弟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變成了神經病。
8
自從那日玄禮來過之後,楚弦對我的態度就冷淡了許多。
我索性躲得遠遠的,相安無事。
還未等我想到甚麼辦法哄好楚弦,又有不速之客找上了門。
六個花枝招展的女子——楚弦的前六房小妾。
不會……吧?
我心中咯噔一跳,迅速把從前在話本子裡看過的類似橋段回想了一遍。
結果那個
為首的粉衣女子大剌剌地坐下了。
她笑容粲然:“我名琳琅,是天音門獻給魔尊的……細作。”
然後毫不客氣地一口喝掉了我剛晾涼的茶。
“姐妹,你就是扶搖山派來的細作啊?”
我驚呆了:“甚麼?”
琳琅笑眯眯地看著我:“別裝了,我們幾個都是。”
我蹙眉:“他知道我們都是細作?”
琳琅點頭:“對啊。”
“那為甚麼——”
她不答,只笑吟吟地打量著我的眉眼。
“還是你最像些,怪不得最得尊上寵愛。”
我下意識抬頭看她,終於發現了端倪。
面前的六個女子,容貌上都和前世的我有相似之處。
這個認知一出,我一時失語。
琳琅打了個哈欠,拉著我進了裡間。
“這些仙門中人,心思多著呢。他們打他們的,我們苟住命就行了。”
說罷,她朝我眨了眨眼:“我此次來,是想讓你幫我一個忙。”
我義正詞嚴地拒絕:“背靠大樹好乘涼,我暫時還不想做有損尊上的事情。”
琳琅盯著我看了半晌,“撲哧”笑了。
“別那樣看著我呀,芸芸。”
她笑容玩味:“你不會真的喜歡上……楚弦了吧?”
我懶得理她,心中暗道:你們這些沒有師弟的人是不會懂的。
琳琅見我不為所動,換了個方式。
“我聽聞,魔尊的寢宮裡,藏著他最大的秘密,從不許外人進入。你真的不好奇嗎?”
“琳琅姐姐若是沒有別的事,可以走了。”
一室寂靜。
琳琅瞧著我,驀然笑了:“難得,還有個真心人。”
下一句話,讓我愣在原地。
“他快要死了。”
9
楚弦……快要死了?
我下意識抓住琳琅的手腕:“你說清楚!”
“言盡於此。”
她似笑非笑地勾唇,聲音驀然壓得很低:
“我和你們,是站在一處的。”
粉色的裙角翩然遠去。
我坐在原地,心神不寧地回想著那個眼神。
總覺得很熟悉。
……
我找不到楚弦了。
問遍了丫鬟小廝,都支支吾吾,一副不敢多嘴的樣
子。
我等得不耐煩,一個小丫鬟突然湊過來,聲音極輕極快:
“今日,是前魔尊的祭日。”
我聽得眉頭一跳。
驀然想起大婚那夜,楚弦指著夜色中清寂的水榭,目光寂寥。
“當年她的血就是在這裡流乾的。半池紅蓮半池血,你猜,一個人要挨多少刀才會死?”
果不其然,我在那方水榭找到了酩酊大醉的楚弦。
他安靜地伏在石案上,閉著眼。
身側散落著七八個酒罈子。
我蹙著眉,剛朝著他走了幾步。
就見他猛然睜開眼,袖中長劍出鞘,直指面門。
“誰?!”
我停下步子,安靜地和他對視著。
他眼中好像有光閃了一下,混沌的眸光清明起來。
下一刻——
“噹啷”。
長劍落地。
楚弦怔然盯著我:“小師姐?”
他扯了扯唇角,那個笑容卻像是在哭。
“我又夢見你了嗎?
“還是,你又跑到我的夢裡來了?”
他真的喝多了,腳下虛浮。
只一步,就踉蹌著跪倒在了地上。
有甚麼東西從他懷中落了出來。
我下意識看過去,目光頓住了。
那是一枚劍穗,舊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卻還是被人珍而重之地貼身藏著。
我捏著舊得泛毛邊的穗子,突然想到了它的來歷。
這是,初見時我不小心落在他面前的那枚。
出神間,手腕上忽然一痛。
“嘶。”
我擰起眉頭,低低抽了口氣。
卻見楚弦一口咬在我的手腕上。
“放開。”
我輕聲道,伸手去掰他的牙齒。
卻被他又往另一隻手上也來了一下。
我看著冒著血珠的手指,又看了眼被他叼在嘴裡的右手手腕。
無奈嘆息:“楚弦,你屬狗的嗎?”
他嗚嗚咽咽,聽不清在說甚麼。
嘴裡的力道卻更狠了。
我只好湊近去聽,拼起那些零散的字句。
卻聽他道——
“小師姐,我恨你。”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道:“我知道。”
被咬著的人分明是我,可
楚弦卻落下淚來。
他叼著我的手腕,含糊不清地,一遍遍地重複著。
如同被拋棄的小獸。
淚珠砸在我的手臂上,冰涼潮溼,我卻感受到一種近乎灼燒的痛苦。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他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
趁著他鬆開齒關的工夫,我終於救下了我的手腕。
我揉了揉手腕,嘆了口氣。
就見楚弦趴在我的膝蓋上,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我瞥了他一眼,哀怨地轉了轉腕子。
兩排鮮紅的齒印,明晃晃地出現在雪白的皮肉上。
“牙尖嘴利啊魔尊大人。”
他緊緊盯著我的手腕,好像終於後知後覺自己做錯了事。
下一刻,手腕上貼上了甚麼柔軟的東西。
他垂著長長的眼睫,試探性地舔了一下那明晃晃的紅痕。
“你——!”
我睜大了眼,幾乎是丟盔棄甲,後退連連。
他紅著眼眶,要哭不哭地盯著我。
我義正詞嚴:“不行!”
楚弦長睫一眨,落下淚來。
我認命般嘆了口氣,將手腕伸過去。
自己養大的師弟,還能怎麼辦?
只能自己慣著了。
半晌,卻沒等到楚弦的動靜。
我訝異抬眉,正對上他紅著的眼。
“你為甚麼甚麼都不肯告訴我?”
我一怔。
“無論如何……”
那音調聽著發顫,竟像是在哭:“我帶你走。”
“我……我帶你走。”
我抿著唇,別了一瞬眼。
楚弦像是陷在了甚麼可怖的夢魘裡,面色發白。
“那天晚上,仙門圍剿,你流了好多血啊。
“可是你為甚麼還要對著我笑?你既然不要我,為甚麼直到死,手裡還攥著我送你的那枚玉劍穗?”
我喉頭一滯,說不出話來。
“我恨你。你總是把我當成小孩,我再也不想做你的師弟了。”
楚弦伏在我膝上,烏髮凌亂,散了滿肩。
“你甚麼都不願說,總是一意孤行,好像恨仙門恨得連命都可以不要。
“可是,我還在等你啊,你回頭就能看到。你明明……知道的。
“我恨你。”
他這樣說著,卻無力地支起身,在我的唇邊
落下一個吻。
溼漉漉的,顫抖的,不得章法的。
他喃喃自語:“我恨你。”
掩在袖下的手,不受控制地在顫抖。
腦中,卻有甚麼零零碎碎的畫面拼湊起來。
我想起來了。
10
我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那一次閉關。
之後很多的事情,乃至於最後讓我殞命的仙門圍剿,我都忘記了。
那一次出關之後,楚弦不是沒有來找過我。
他來勸我和他回妖界。
“魔界內亂太久了,你身邊這些人個個心懷鬼胎,只等你露出破綻,取而代之。
“你既不願回仙門,和我回妖界,好不好?”
我沒骨頭似的倚在高座上,笑著拒絕:
“我卻覺得這裡很好。”
我和仙門的仇怨,還沒有兩清。
離開魔界的這些勢力,我做不了任何事情。
楚弦語氣急促:“不僅僅是魔界!扶搖山乃仙門之首,你叛出仙門,公然與他們作對,他們也不會放過你的!”
我冷笑:“那最好,畢竟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楚弦看我良久,低聲問:“小師姐,究竟發生甚麼了,你告訴我,好不好?”
我抿了抿唇,最後只說:“仙門藏汙納垢,你安生待在妖界。”
流落黑市,淪為孌寵的那段經歷,曾是楚弦年少時揮之不去的夢魘。
我將他帶回扶搖山後,亦夜夜纏身。
無數個冷汗涔涔驚醒的月夜,他在我的門前坐著,直到天明。
不願讓他再回想起,是我的私心。
楚弦見我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終於急了。
“雲汐!你會死的!”
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而不是“小師姐”。
我掀起眼皮:“我現今不管你了,你也別來管我,楚弦。”
藏在袖下的掌中,卻攥緊了那枚玉劍穗。
溫潤的白玉印入掌心,我閉了閉眼。
回去吧,小師弟,不要來攪這趟渾水。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想說甚麼,終究還是沉默。
“魔界事務繁多,我便不送你了。”
我輕笑:“再見,小師弟。”
誰知卻一語成讖。
下次見面,就是生死訣別。
……
我在叛出仙門後,暗中
接應了很多和我一樣逃出來的“爐鼎”。
眼見著越來越多的爐鼎出逃,扶搖山最先急了。
這種腌臢之事,若大白於天下,於仙門清譽有損。
那一場圍剿,來得聲勢浩大。
我那光風霽月的玄禮師兄,站在所有人面前,倒打一耙。
說我擄走仙門的人,在魔界豢養用作爐鼎。
他冷笑:“怪就怪我當初一念之仁,只廢了你一隻手。
“想不到你竟犯下滔天大罪!我那晚該殺了你的,雲汐。”
我反唇相譏:“顛倒黑白,仙君好大的本事。那晚我為何叛逃,你敢不敢一併和盤托出?”
玄禮語氣嘲諷:“我身後這些人,魔尊可還眼熟?
“耳聽為虛,諸君看看,到底是誰在妖言惑眾,汙衊仙門清白?!”
我瞳孔緊縮。
那些來投奔我,被仙門當作爐鼎豢養的人。
此刻正整整齊齊地站在玄禮身後,紛紛附和他的話。
“雲汐在魔界豢養爐鼎,人人皆知,卻還教我們顛倒黑白,汙衊仙門!”
“這等喪心病狂之人,合該灰飛煙滅!”
“多虧玄禮仙君出手相救!”
……
後來的話,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我力戰不敵,最後被逼退到了後院的水榭。
玄禮的聲音壓得很低,到了這個時候了,他說——
“你乃是天生鳳凰純血,稀世奇珍,這樣死去,未免太過可惜。
“不若在師兄房中,當個禁臠。”
我一劍刺穿他的右手腕骨,冷笑:“你做夢。”
他手中長劍落地,目眥欲裂。
“在你之前,我殺了十七個扶搖山的長老。”
我喘了口氣,側身躲開迎面而來的劍光。
身下的一方池塘已經被鮮血染透。
“整個仙門從上到下,你們每一個人,都令我無比噁心。
“你們高高在上,將他人視為爐鼎奴僕,卻滿口的清淨大道。”
玄禮打斷我:“爐鼎就是爐鼎,一個供人消遣的物件,憑甚麼想要能與我們平起平坐?”
我躲閃不及,被劍光削下鬢邊一縷發。
暗處響起急促的鏑鳴聲,長箭紛飛如雨。
玄禮的笑有幾分扭曲,他扳起我的下巴。
“當初師兄心軟,留你一條命,你如今卻廢師兄一隻手。
“我原以為是隻叛逆的小鳥雀,現下一看,原來是條小白眼狼!”
他笑了笑:“今後,你安守本分,此事到此為止。”
風中,遙遙傳來妖獸嘶吼的聲音。
玄禮神色一變,我輕輕笑了。
“聽到了嗎,色慾燻心的偽君子。”
“你!”
我咳出一口血,自顧自道:“我的小師弟來了。”
玄禮和幾人對視一眼:“走!”
結束了。
我望著血池中自己狼狽的倒影,有些憂愁。
正準備捏一個清潔的訣,迎面卻突來一陣疾風。
我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氣息清冽好聞。
“雲汐!”
楚弦緊緊抱著我,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手忙腳亂,卻怎麼也止不住血。
“你……你不要死!”
“求你了,求求你……”
有甚麼冰涼的東西重重落在我臉上,像是決了堤。
“雲汐,你若敢死,我恨你一輩子!”
他在哭。
我心中嘆息。
指尖捏了一半的清潔訣,驀然凝成一朵綠色的小花。
“別哭,你看。”
他幼時怕黑,我擔心他夜裡害怕,用靈力給他捏了很多會發光的花。
楚弦顫著手接過,我咳出一口血,輕輕笑。
“不哭了,小師弟。”
血好像要流乾了,身體越來越輕盈。
我的意識恍惚成一片,眼淚的重量也無法將我留在人間。
可是,我的小師弟要怎麼辦啊?
我難過地想,卻抵擋不住倦意,闔上了眼睛。
好不甘心啊。
善惡輪迴,若果真有報應,請把我的那份善果,報在他身上吧。
11
那夜,我扶著楚弦這個酒瘋子,回到了傳說中那個藏著魔尊大秘密的寢宮。
琳琅口中的大秘密,不過是滿架子的年少舊物。
楚弦宿醉醒來時,我正坐在案前對著那枚舊劍穗出神。
“小——”
我回頭看他。
楚弦懵懵懂懂地看著我,不說話了。
對視半晌,他的腦子好像開始轉了。
他蹙眉:“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沒人告訴你,沒有我的命令,擅闖寢宮,殺無赦?”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他的神志終於清明瞭一些。
我別開眼,率先打破沉默:
“好久不見,小師弟。”
楚弦微微睜大了眼。
滿室寂靜,我們在一地矇矇亮的光影中對視著。
見他呆呆地看著我,我笑了笑。
“怎麼,又覺得自己在做夢嗎?”
楚弦聞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衣襬。
沒有消失。
不是幻覺。
“你——”
他轉過頭,不說話了。
我哭笑不得,軟下語調哄他:“是師姐錯了,好不好?”
“不,是我錯了。”
我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尾音裡發著顫。
“不管你怎麼趕我,我都不該走。”
楚弦喃喃自語:“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處。
“不會再有下次了,雲汐。”
我點了點頭,話鋒一轉。
“你不會死在我前頭吧?”
楚弦一僵。
我心中暗歎:猜對了。
昨夜替楚弦更衣時,我偶然發現胸口處洇透中衣的血跡。
聯想起琳琅的話,還有我莫名其妙的重生。
我幾乎是一瞬間就串起了所有的前因後果。
“我聽聞,妖族有一種以心頭血招魂的秘術。
“至於重塑肉身,更是逆天之術。”
我輕聲問:“你付出了甚麼代價,楚弦?”
他垂頭不語,我卻看見了他鬢邊一絲白髮。
這是我死去的第七年,楚弦也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
“不是甚麼代價。”
楚弦輕聲道:“現下,我與你,皆是凡人了。”
“你願意……和我共白頭嗎?”
不是師門姐弟,不是仙門道侶。
只如同,人間尋常夫妻。
朝朝暮暮,歲歲年年。
我笑:“好啊。”
12
楚弦說,那年我死後,他接手了魔界,整頓剩下的勢力。
而他恨極了我,將我千刀萬剮的謠言,是仙門謠傳。
所謂的“前六房小妾”,都是仙門百家給他“上供”的爐鼎。
我疑惑問:“你不是知道她們是細作嗎?為何還要留在身邊?”
“她們還有一重身份,是我的探子。”
前世被背叛的經歷太過慘痛,我忍不住追問:“你不怕背叛嗎?”
“我在她們身上種了噬心蠱。”
楚弦語調一頓:“那個琳琅,可是你的老熟人。”
我一怔。
“當年你救下的那些『爐鼎』,紛紛站在仙門一方指認你。
“琳琅沒有,她當時跑到妖界通風報信了。”
我愣愣應聲:“哦……”
“這些年,她常常和我說起你。
“她總說,如果能跑得再快一些,是不是就能救下你了?”
楚弦喃喃自語,像在說琳琅,又像是在說他自己。
我蜷了蜷手指,抬手將他擁入懷中。
“沒事了,楚弦,我回來了。
“這一次,真相將大白於天下。
“與君——
“同去,同歸。”
13
決戰前夕,我收到了一封信。
落款之人,是當初站在玄禮身後作證的一個“爐鼎”。
她在信中說對不起,說她後悔了。
這些年她在仙門的日子不好過。
表面上光鮮亮麗,背地裡卻受盡折磨。
我把信給琳琅看,她冷笑一聲。
“咎由自取。”
我點點頭:“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
這七年,楚弦整合了妖魔兩界的勢力。
把仙門百家壓得死死的,捏死他們比捏死螞蟻容易。
果不其然,一開戰,仙門百家節節敗退。
玄禮代表仙門,帶著降書上門求見那日,來得比我預料的早。
“雲汐,好久不見。”
我撩起眼皮:“是好久不見了。”
楚弦掃了眼他遞來的降書,冷笑:“這就是仙門的誠意?”
玄禮扯了扯唇角,神情終於不復從前的從容。
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尊上待如何?”
“本尊說了,不過是讓仙君將仙門這些年來的惡行,昭告天下。”
玄禮急了:“世人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若是如此,仙門威嚴何在?”
我奇道:“你們在幹那種腌臢之事的時候,沒有想到這一天嗎?”
玄禮忽然起身,在我面前跪下了。
“仙門百年清譽,不能毀在我手裡!”
他的聲音驀然低了下去:“求你……師妹。”
我靜靜地看著他:“我只有一個小師弟,你是哪位?
“你放心,仙門百年清譽,不是毀在你一個人手裡的,這是你們共同的果報。
“正本清源,撥亂反正。我看,現下時候正好。”
見他沉默,我嗤笑:“那便不必談了,接著打吧,仙門也不必存在了。”
玄禮猛然噴出一口血,他啞聲道:“我答應你。”
離開之前,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對我說的。
他說:“對不起,師妹。”
我沒應聲。
三日後,扶搖山玄禮仙君當眾揭發仙門惡行後,服毒而死。
當夜,扶搖山半數長老死於無名快劍。
再一月,半數門派遭到屠戮,損失慘重。
那些見不得光的秘辛,大白於天下。
與此同時,和“雲汐”這個名字有關的陳年舊事,也隨之被世人想起。
真相大白,天下譁然。
那一日,琳琅和她的五個姐妹向我辭行。
“山水有相逢,祝你和尊上——”
她想了想,笑語盈盈:“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我笑著應下。
不遠處,楚弦好整以暇地抱著臂,似笑非笑。
“在想甚麼,這樣開心?”
我鉤著他的手指,故意將調子拖得長長:
“在想——
“和楚弦,琴瑟和鳴共白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