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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節 昭昭

2023-09-29 作者:月鹿

宋聞之貶妻為妾。

眾人皆知,他背棄結髮妻子,還將買來的青樓女子扶為正室,極盡寵愛。

我就是那個青樓女子。

所有人都認為是我蠱惑了宋聞之。

但只有我知道,我不過是他用來替心愛之人擋災的一枚棋子。

他為官多年,卻始終壯志難酬,便攀附上了公主,以此換取官運亨通。

然而公主愛上了他,要他殺妻以表真心。

宋聞之不肯傷害心愛之人,便設計我爹孃入獄,讓我被迫淪落風塵。他再借機救我出青樓,許我正妻之位。

讓整個京城的人都認為他愛慘了我,以此轉移公主怒火。

我入府那日,京城下了好大的雪。

1

大抵是爹孃在替我難過。

如珠如寶的女兒,被迫淪落風塵,卻還要揹負血海深仇,嫁給不愛之人。

三千兩百銀,就可以買斷我的一生。

老鴇將白花花的銀子抱在懷裡,臉上止不住地笑,直說我好福氣。

“許昭啊,日後做個得寵妾室,這一生也無憾了。”

青樓裡其他女子,皆滿眼羨慕地看著我。

有些恨不得直接取而代之。

將衣領拉得更低了些,然後往宋聞之身旁湊。

他始終目不斜視,更是直接當著眾青樓女子的面,發誓說要娶我為正妻。

“我宋聞之此生,只愛許昭一人!”

宋聞之說他自幼痴愛於我。

只是我爹孃不允,他才含淚另娶他人,如今再不願意錯過我。

風月場所向來人多眼雜。

宋聞之要貶妻為妾,迎娶青樓女子為妻的訊息,不出三日就在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

他本就是我阿爹的半個養子,我同他青梅竹馬,自幼感情甚篤。

如今他做出這般荒唐事,許多人只當他真的愛慘了我。

有人怨他薄情郎。

但更多的人還是跑來罵我狐媚子。

他都充耳不聞,不顧外人如何看待,甚至還許我鳳冠霞帔,以八抬大轎迎我入府。

我和他成親那日。

他用自己的銀錢給我添作嫁妝,十里紅妝的排場羨煞旁人,讓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如何痴愛於我的。

迎親隊伍一路吹吹打打,最後停在了宋府大門前。

“昭昭,日後我必不負你!”

他彎腰掀開簾子,將我從花轎中攙扶出來。眾目睽睽之下,他又一次表明了自己的真心。

我蓋著紅蓋頭,瞧不清楚他的模樣。

許是滿眼痴愛溫柔。

若非如此。

他又怎麼能夠騙得過今日前來觀禮的眾人呢?

眼前這個男人,總是會裝作溫柔謙和的模樣,去騙取別人的信任。

亦如此刻。

言語中對我纏綿愛意,生怕前來觀禮的人不曉得他對我如何真心,會毀了他這好不容易下的一盤棋。

我只能按捺住內心的恨意,隔著蓋頭,衝他輕輕點頭。

“聞之,你切莫負我。”我說話的聲音都在抖。

太恨了。

他卻當我是在害怕,便又一次握緊了我的手。全然不顧宋府門口他人的目光,將我緊緊護在懷裡。

“昭昭莫怕,我會一直守著你的。”

他牽著我走進宋府大門。

來到了正廳,只等待吉時到,就可以拜堂成親。

風拂過,蓋頭被吹起一角。

我看清了那個角落裡低聲哭泣的女子。

林詩月——世人眼中被貶妻為妾的可憐女子。

她身穿粉紅衣裙,神色悲傷,眼神痴痴地看著宋聞之,又落下兩行清淚。

可轉頭看向我時,眼底是不加掩飾的厭惡。

是的。

是厭惡,卻不是該有的恨。

因為她也曉得一切,甚至還參與其中。和宋聞之商量著如何算計我爹孃,又如何讓我心甘情願成為他們手中一枚隨時可以用來擋災的棋子。

但我終究還是佔了她的正妻之位。

所以她厭惡我,厭惡我這個淪落風塵的女子,坐上了本該只屬於她的位置。

但她卻只能裝出一副悲傷難過的模樣。

這是做給其他人看的。

曾經傳言中備受寵愛的宋夫人,實際上也是個不得寵的,所以才會輕而易舉被貶為妾室。

我能看見她,在這個正廳裡的其他人,自然也能瞧見她。

瞧見她被貶妻為妾後的悲傷模樣。

“林詩月當真可憐,明明是正妻,卻被貶為了妾室。”

“那青樓女子的狐媚功夫可當真厲害!”

“……”

耳邊響起的議論之聲,此起彼伏。

大抵都是在說我這個青樓女子手段了得,不僅迷惑了宋聞之,還讓他幹出貶妻為妾這種駭人聽聞的事。

他們說——

這青樓女子啊。

當真狐媚,慣會蠱惑人心。

所有人都將錯歸咎到了我的身上,認為是我狐媚,蠱惑了他,卻無人說宋聞之有何過錯。

也無人記得。

我許昭,曾經也是好人家的女兒。

2

我和宋聞之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我阿爹只是個小官。

京城這種地方,轉角就能遇見許多大官。

官大一級能壓死人。

更別提那些有靠山的,隨便甚麼人都能夠踩上阿爹兩腳。

但阿爹老實,從不抱怨。

只想著守著我和阿孃過日子。

然後努力攢下一筆銀錢,給我當作嫁妝,再替我找到一個好夫家,這一生便算是圓滿了。

至於宋聞之。

他原先只是城東破廟裡的一個小乞丐。

病得快死了。

是我阿孃路過救了他。

宋聞之沒有爹孃,自記事起就住在破廟裡,整日和乞丐搶食,也幹過小偷小摸,才堪堪活到現在。

同樣都是孩童,他卻過得如此悲慘。

想到剛出生不久的我,孃親便格外心軟了些,將他帶回了家,又請了大夫醫治,還給他乾淨衣裳和食物。

他活了命,跪在地上衝我爹孃磕了三個響頭。

說大恩無以言謝。

所以,他願意留在我家當個下人。

那時候爹孃都覺得這人心善,懂得知恩圖報。直到很久以後才明白,這不過是宋聞之想要留在我家裡的藉口。

他若離開,不過七歲孩童,很難在這個世道繼續活下去。

若是能夠留在我家,至少能夠衣食無憂。

而我爹孃又心善,他便時常在我阿爹面前展現出抱負,說他日必定透過科考報效朝廷,做一個有用之人。

阿爹向來欣賞有鴻鵠之志的人。

如今聽他這麼說,自然歡喜,更是把他當半個兒子養。

供他讀書,還讓他去書院。

銀錢本就不多。

但爹孃還是願意拿出一半讓他讀書。

後來他終於功成名就,成為大周最年輕的狀元郎,無盡風光。

我很為他開心。

喊了他十年的聞之哥哥,早就把他當成了親人,我自然盼他有一個坦蕩仕途。

他求娶我,但是阿爹拒絕了。

阿爹說:“大恩無須報答,婚姻大事也不可草率。”

這原是好意。

阿爹供他讀書,也從不是需要他報答恩情。自然也不會在他成為狀元郎之後,想要攀附。

最重要的是。

阿爹曉得我只把他當作哥哥,從無男女之情。

自然也不願意用我的婚事來為自己謀取任何利益。

但宋聞之許是誤會了。

他自幼多思敏感,破廟裡不被任何人看得起的七年,是他一直以來不願提及的過往。

他覺得人性本惡,世間大多都是壞人。唯我爹孃不同,肯將他從淤泥中拉上來。

如今功成名就,他終於能夠揚眉吐氣。

娶我,不是因為愛我。

只是想要向爹孃證明,他如今有足夠的能力立於世間,而我們家可以反過來依附他。

彎了許多年的腰,也終於直了起來。

他迫切想向眾人證明自己。

可阿爹卻不願意將我嫁給他,他欣賞宋聞之的毅力,卻也曉得他不適合當一個夫婿,所以才會果斷拒絕。

可這卻成了他眼中我阿爹看不起他的表現。

覺得我一家人和那些曾經欺辱過他的人沒有甚麼不同。

所以他離開那日,將原本要給我的聘禮全都送給了附近乞丐,引起一片譁然,又衝我爹孃拜了三拜。

“既然無須報答,那從此便山水分明。”

他離開了我家。

後來我許久都未曾再見過他。

再後來,我聽阿爹說,宋聞之娶了她恩師的女兒,兩人琴瑟和鳴,倒也是恩愛夫妻。

我和爹孃都為他高興。

即使同他早已無任何聯絡,但終究多年感情。

那時我尚未及笄,阿孃便想提前為我張羅著選婿。可她身體不好,病了大半年。

作為女兒,我自然得在她床前守孝。

等到我及笄,已然過去了三年。但宋聞之的風光只在於他成為狀元郎的那一年。

京城裡的大官,在這個地方紮根多年。宋聞之身後沒有任何靠山,想要升官更是難上加難。

他壯志難酬,便覺得這世間不公,渾濁黑暗的官場難以施展抱負,乾脆主動攀附上了公主,以此換取官運亨通。

而我知曉這件事情的時候。

是在青樓裡。

彼時我阿爹在官場得罪了人,被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連同阿孃一起入獄。

甚至還沒來得及細審。

爹孃就死在了牢房裡。

那些人說,爹孃是畏罪自殺。而我作為他們唯一的女兒,所受到的懲罰便是被賣去青樓。

曾經的官家小姐,如今卻成了風塵場所的妓子。

這對我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我原是想隨爹孃一起死的。

可那日。

宋聞之及時趕到,割斷了白綾,將我救了下來。

我不願意見他,畢竟這般狼狽模樣,對我而言實在是羞辱。

他於我而言是親人。

我不想讓親人瞧見我這般模樣,便閉上眼裝作昏迷不醒。

卻沒承想,宋聞之還未曾離開,女扮男裝的林詩月便衝了進來,抹著淚讓他給自己一個說法。

“宋聞之,我同你夫妻三載。許家不理解你,是我阿爹心疼你,還將我嫁給你,你如今卻來煙花場所找許昭,可還對得起我和阿爹嗎?”

她不斷哭訴,字字句句都在提著當年恩情。

宋聞之沉默,看樣子像是有些為難。我並不想他因為我而和妻子心生隔閡,便想先忍下屈辱開口替他解釋。

只是還未曾等我開口,我就聽到了宋聞之的話。

他說:“許昭不能死。她若死了,我這一切謀劃就白費了。”

謀劃?

我也並非甚麼都不懂的嬌嬌小姐。

所以當他把這句話說出口時,我就隱約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

便迅速閉上眼睛繼續裝暈。

宋聞之對我沒有防備,只當我還繼續昏睡著,又絮絮叨叨同林詩月說著。

“永寧公主是當今陛下一母同胞的親姐姐,雖早沒了夫婿,但手中也是有些實權的。”

“如今我攀附她,不過是為了實現我的抱負,也是為了我們的將來。”

“原本只是逢場作戲,一晌貪歡,能夠各取所需,誰也不曾虧欠誰。可偏偏她說她心悅我,要我殺了你,向她表明真心,這我怎麼肯?”

“……”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大抵是說他如何不易,為了能夠施展抱負,能夠讓林詩月成為富貴夫人,便只能委身於一個半老徐娘,才能換取官運亨通

林詩月被他這些話給說動了。

沒了先前的責備,甚至還抹著淚問他:“那這件事情又和許昭有甚麼關係?”

我也想曉得。

“公主心狠手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便只能裝作自己最愛的人是許昭。”

“我若突然說我心愛之人是她,公主未必相信。”

“但總歸青梅竹馬,是有些情分在的。所以我設計許家鋃鐺入獄,又使了銀子銷燬證據,誰承想她爹孃竟都死在了牢獄中。”

說到這裡時,宋聞之聲音有了一絲輕微的顫動。

但很快他又繼續說:“許昭入了青樓,我用畢生積蓄將她救出去,還給她正妻之位,將這件事情傳得沸沸揚揚。”

“這般,公主只會認定我愛慘了許昭。即使是要殺要剮,丟命的也只會是她,你便可以安然無恙。”

“月兒,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得想方設法護你周全。”

宋聞之將自己的所有計劃全盤托出。

而我在床榻上,聽著他說的這些話,曉得是他設計我阿孃慘死,又害我淪落到如此地步。

從起初的震驚疑惑,到漸漸的悲憤惱怒。

直到最後——

心裡攢了滔天的恨。

爹孃對他有教養之恩,他卻為了一己之私,害死我爹孃,讓我淪落風塵,如今又想拉我替他的妻子去死。

當真是個白眼狼!

我恨不得立刻就衝過去殺了他。

但不行。

我試探性地動了動手,可卻虛弱無力。

被關進青樓的這些時日,為了護住自己的清白,我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裡。老鴇為了馴服我,幾日都不曾給我吃食,還日日鞭打責罰,我手上毫無力氣,更別提替爹孃報仇。

而他們此時還在繼續說著。

我微微睜開眼,看著不遠處的兩人。

林詩月在聽完他所有的謀劃之後,就直接撲進了宋聞之懷中。

“我從未想過,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聞之,你對我真好。”

她坦然接受了這一切。

甚至,她還說:“既如此,那我便配合你。你早早迎娶許昭,瞞過公主那邊,讓許昭替我去死。等到你身居高位那日,就無須再繼續依附公主,從此我們夫妻又能繼續恩愛如初。”

呵,好歹毒的算計啊。

3

我便這麼誤打誤撞知道了一切。

起初,我想直接殺了他。

後來我又想。

直接殺了宋聞之,是便宜了他。我的血海深仇,不應該報得如此簡單。

我爹孃兩條性命,還有我如今所受之辱。

他絕不可以死得那麼輕鬆!

他要死,也得是受盡屈辱之後,生不如死。

他畢生所願便是封侯拜相,然後成為人上人,再無人敢欺辱踐踏。

那我便要他瞧著。

瞧他的登雲梯,是如何一點點被我砍斷的!

所以當他小心翼翼問我,願不願嫁他為正妻時,我心裡縱然恨意滔天,卻還是笑著點了頭。

嫁,當然得嫁了。

不嫁入宋家,我又該如何報仇呢?

鑼鼓依舊還在響著。

時辰已到,我應該要和他拜堂了。

若爹孃還在,我大婚之日,爹爹肯定會躲在角落裡偷偷抹眼淚,然後嘴裡罵著:“這臭小子要是對我閨女不好,我提刀也得殺上門!”

然後阿孃肯定會眼裡含著淚,卻還是努力笑著看我,跟我說:“我們昭昭,終於嫁了如意郎君。”

那時我該怎麼樣呢?

大抵是一邊不捨同爹孃的分離,卻又憧憬著能和如意郎君白首到老。

有悲傷,又有歡喜。

絕不應該是此時心裡攢著滔天的恨,想著如何報復眼前人。

我收斂所有心緒,隔著紅蓋頭,看著身旁的人影。

他拉了拉紅綢,小聲地說:“昭昭,莫緊張。”

我沒回他。

但很快就有人喊——

“吉時已到,新人拜……”

最後一個字還未曾說出口,一支冷箭嗖地從我蓋頭旁擦過,直直嵌入眼前木桌,可謂入木三分,是下了死手的。

“甚麼人!”

宋府的護衛直接衝了出去。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所有看熱鬧的人紛紛出聲,各自慌張地躲著,唯恐有刺客傷到自己。

我直接掀開了蓋頭。

扭頭看去,一眼便瞧見從大門坐著轎子進來的永寧長公主。

作為當今帝王一母同胞的親姐,永寧長公主即使年歲漸長,但依舊雍容華貴,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她身旁跟著兩排侍衛。

手裡皆握著弓箭,沒幾下就將宋府的護衛全都踢倒在地。

至於長公主,握著手裡的匕首從轎子上走下來。

我沒有動,就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

等了這麼久,她終於出現了。

永寧公主冷笑一聲。

帶著蔑視和不屑,舉著匕首,一步一步走近我。

她開口:“我倒要瞧瞧是怎樣的狐媚子,才讓宋大人貶妻為妾!”

4

永寧長公主把匕首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眼露玩味。

視線在我身上不斷打量,似乎是想瞧出些甚麼,又或者是想要故意恐嚇我。

她不會殺我。

至少不會在賓客眾多的情況下,就這般結束了我的性命。

如今我也算是官眷。

任她是公主,也絕沒有道理在我未曾觸犯大周律法或者冒犯她的情況下,毫無理由就殺了我,除非是想徹底不要名聲。

雖然她的名聲本就岌岌可危。

說到底,今日不過是來給我個下馬威而已。

所以我並未動,宋聞之已經衝了過來,迅速拉著我的手腕,將我護在身後,眼裡袒露著對我的愛意,一襲紅袍灼灼,眼神堅定。

“今日是下官的大喜之日,公主若是來祝賀,臣必定請公主上座。倘若公主想要殺臣之妻,不如先殺了臣!”

他說得決然,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宋聞之和長公主的事情,幾乎沒有其他人曉得。各自都是要臉面的,也唯恐落了把柄在仇人手裡,所以他二人之事一向瞞得死死的。

眾目睽睽下,自然瞧不出半點相熟之嫌。

而他這般護著我,落在長公主眼裡,就是他愛極了我。宋聞之想讓我成為長公主的眼中釘、肉中刺,從而只對我暗下殺手,然後護住林詩月。

果不其然。

他一開口,長公主看向我的目光便流露出了一絲殺意。

手裡的匕首被她握得更緊了些。

我還沒開口,一直站在廊下的林詩月,此時走了過來。

“不過一個青樓女子,伺候人的骯髒玩意兒,蠱惑了我夫君的心,又這般折辱我,我定要叫你好看!”

許是想要配合宋聞之演戲,林詩月哭哭啼啼來到我面前,抬手就想打我,但被宋聞之攔下。

“林詩月,你鬧甚麼!”

宋聞之順勢推了她一把,眼裡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宋聞之,我們夫妻三載,你如今為了這麼一個女人貶妻為妾,你心裡當真就沒有半點我嗎?”

“自然!我心中只有昭昭。”

他們二人一唱一和。

一個像負心郎,一個則是被辜負的可憐女子。

在場許多人瞧著都頗為憤慨,看向我的目光也露出了些許不善,恨不得直接衝上來罵我兩句狐媚子,只是礙於宋聞之的面,硬生生忍了下來。

好大一盆髒水就這麼潑在我身上。

我啊。

怎麼可能接呢?

所以當長公主又一次想要拿手中匕首恐嚇我時,我迅速拉過旁邊的林詩月,讓她被迫跟我挨在一塊。

她沒有防備,一把便被我拉了過來。

而此時長公主手裡的匕首,原本是收著力道,頂多會劃破我的喜服,從而給我一個下馬威。

但林詩月此時擋著我。

匕首落下,她嚇得尖叫起來。

便是連長公主也未曾想到我會徑直拉過林詩月,手中匕首根本收不住。

“小心!”

宋聞之就站在旁邊。

幾乎想也沒想,他迅速推開我,然後將林詩月扯進了自己懷裡。

我順著他的力道倒在地上,手掌狠狠朝著石子地面砸下去,瞬間鮮血淋漓一片。

很疼。

長公主的匕首落空,剛想開口說些甚麼。

我便先發制人,直接舉起受傷的左手,開始哭訴:“宋聞之,你這是甚麼意思?你不是說從此之後便會護著我,不讓我受一絲傷嗎?為甚麼匕首落下,你想也沒想就護著她,甚至還因此不惜傷我!你是真的愛我嗎?還是逢場作戲?你真正愛的是同你有著三年夫妻感情的林詩月吧?”

我本就是為了復仇而來。

自然,臉面這種東西於我而言也不是多麼重要。

哪怕是讓別人看笑話,只要能夠達成目的,那便也是值得的。

我哭訴的聲音很大,保證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到。更別提就站在面前的長公主,自也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作為當今帝王一母同胞的親姐姐,手中又有實權,多年恩寵不斷,自然也不是蠢笨的。

我這般哭訴一番。

她原先只注意到我的目光,如今也落到了林詩月臉上。

“是啊,終究有著三年感情,當真能夠做到這麼無情嗎?還是說,咱們宋大人只是在逢場作戲呢?”

永寧長公主笑著開口。

這話其他人或許聽不懂,但是宋聞之曉得是甚麼意思。

他臉色微變,迅速鬆開拉著林詩月的手,反手就在她臉上甩了一巴掌。

“剛護著你,不過是不想在我大婚之日見血。若你日後還敢對昭昭不敬,我必不會饒恕你!”

林詩月被他打得有點蒙,似乎沒想到他會對自己動手,眼淚嘩嘩地往下流,但又像是想到了甚麼,硬生生忍住了委屈,只是站在原地捂著臉默默流著淚。

這副模樣,可真的叫人心疼壞了。

宋聞之沒有再去看她,或許是擔心看見了會心疼又愧疚,乾脆直接跑過來牽我的手,又繼續演戲。

“昭昭,你說甚麼傻話呢?我對你的心意這麼多年,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不過是不想見血,這畢竟是你我的大喜之日,總歸希望吉利一些。只是沒想到傷了你,我很是心疼,但我向你保證,絕對沒有下次!”

瞧著我手掌鮮血淋漓。

他心疼得紅了眼眶,讓下人趕緊去拿藥替我擦拭。

然而餘光卻一直瞟向旁邊的公主。

有那麼一絲——

心虛和緊張。

5

長公主不過就是想來見我一面。

她想看看究竟是怎樣的紅顏禍水,才能夠讓宋聞之冒著被天下人唾罵的可能也要娶。

如今目的達成。

又或許是因為我剛才的算計心底存了疑,看著我的目光依舊帶著不善,但那股殺意卻淡了許多。

只是臨走前還不忘敲打我。

“一個青樓妓子,能夠做好官眷嗎?可別日後宴會鬧笑話,給宋大人丟臉。”

或許是我先前的話讓他有些害怕,又怕我說出甚麼不利的話來。

宋聞之沒給我開口的機會。

直接同我十指緊握,然後行禮拜別公主。

“不勞公主掛心,臣的妻子,臣自然捨命相護!”

永寧長公主沒再說話。

只是丟了匕首,留下一句:“這便當作送給你們夫妻的新婚賀禮!”

說完,直接轉頭離開了宋府。

宋聞之微微鬆了口氣,連同著握著我的手也鬆了許多。

“昭昭,莫誤了吉時,拜堂吧。”

雖說長公主離開了。

但這宋府,可未必就沒有長公主的人。

他既然想把這場戲演足,我的大婚之禮必定就得順順利利完成下去。

不過堂前三拜。

之後喜婆子就要攙扶著我進入洞房。

我沒動,而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昭昭,怎麼了?”

宋聞之要在所有人面前演出對我的深情,那意味著我無論怎麼鬧,他都只能哄著寵著,絕不可以說出半點反駁。

便如同現在。

我推開喜婆子不肯去新房,就這般大搖大擺坐著。

周圍的賓客議論紛紛,都在說我作為青樓女子,委實沒有規矩,同樣也讓宋聞之臉上無光,可他偏偏還甚麼都不能說,只能耐下性子站在旁邊陪著我。

我沒理他,而是盯著林詩月。

“雖說你先入府,但如今我才是正經的主。為人妾室,說到底就是個奴婢。聞之心善,便是給了你貴妾的身份,那也是妾。如今我進府,怎麼著也得先受了你這杯妾室茶,才算承認了你的身份。”

我這話說得極其囂張。

算是將林詩月的臉面踩在腳底。

她參與宋聞之的算計,想要用我的命來護住她自己。

甚至連帶著青樓裡的那些折磨——

又有多少是因為出於對我和宋聞之間青梅竹馬感情的妒忌,所以使了銀子授意欺辱我的。

直到現在。

我身上還有許多疤痕。

只因為這世道對女子過於嚴苛了些,便是身上留了些疤,那日後也極難找到夫婿。

所以她欺辱我,毀我。不過是為了讓這青梅竹馬之情徹底泯滅,讓宋聞之厭惡我。

既如此,我又何須要手下留情?

對敵人仁慈,那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我這話一說出口,賓客的議論聲愈發沸騰,已經有些人忍不住為她打抱不平。

“一個青樓女子,竟敢如此囂張!”

“林詩月再怎麼樣,也是正經的官家女子,怎麼能夠被這樣一個女人欺負?”

“這是甚麼世道,貶妻為妾還不算,還當著眾人的面這般欺負人了。”

“……”

我都充耳不聞。

反倒是林詩月,她雖參與這場算計,可卻總歸心高氣傲。自降身份已經讓她委屈不已,如今當著眾人的面,我這般侮辱她,她又怎麼可能受得了?

尤其許多人此時還在圍著她說話。

林詩月不斷落淚,臉上本就紅腫了一塊兒,心裡委屈著,此時更是悲憤到不行。

恨不得直接將我拆骨入腹。

這還得忍著,一副憤慨模樣。

“許昭,你太過分了!”

她伸手指著我,留的長長指甲差點戳到了我的眼睛。

原先我也留著水嫩的指甲。

可後來入了青樓,老鴇說要好好磨磨我的性子,拿了林詩月的銀錢後,硬生生拔了我幾片指甲,其他那些也盡數斷裂。

十指連心,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份痛。

所以我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算是我送給她的見面禮。

“我最討厭別人用手指著我!”

她被我打得有些蒙,宋聞之似乎想開口說些甚麼。我直接先一步,扯著他的手輕輕搖晃:“聞之,你說過會護著我。如今我才是你的妻子,她竟然以下犯上,不跪在我面前敬茶,你說是不是太過分了!”

眾目睽睽之下,我鬧著脾氣。

他,得哄著。

即使氣到雙手握拳抱著青筋,卻還是笑著溫柔看向我。

“昭昭說的,都對。”

有了宋聞之的施壓,林詩月兩邊臉頰都高高腫著,哭得梨花帶雨,卻還是屈辱地跪在我面前,親手奉上了那杯妾室茶。

她原本不需要如此低微的。

本就是明媒正娶,可偏偏想要算計我,那麼這份苦楚就得自己受著。

我接過茶,喝了一口。

然後笑著看向她和宋聞之,頗為囂張開口:“忍著吧,這才剛開始呢。”

6

洞房花燭夜。

宋聞之並沒有來我的房間。

我透著窗戶望了眼,他原先已經快要來到我的院子裡,但是林詩月身旁的婢女行色匆匆跑了過來,不知道在他耳邊說了些甚麼,宋聞之就急匆匆跑了出去。

在外面的戲要做足。

但今日對於林詩月而言實在過於屈辱,宋聞之不可能不去哄。

否則,林家那邊他無法交代。

尤其如今賓客盡散,夜晚黑燈瞎火悄悄去林詩月的院子,只要讓下人嘴巴嚴實一些,便不會傳出去。

我目送他離開。

就直接脫了這身喜服,然後倒頭睡去。

原本為了復仇,我已然想好甚麼也不用顧。可他若是不來我房中,那我反而還落了個自在。

翌日清晨。

我早早起床洗漱,坐在梳妝檯前描眉。

宋聞之就急匆匆跑了進來,滿臉愧疚自責:“昨夜忽有要事,只能匆匆離開。是我不好,新婚第一夜便讓你獨守空房。”

他誠心誠意道歉。

我瞧著他笑,然後忽然落了淚。

接著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沒防備,整個人直接跌坐在地。

我又順勢甩了他一巴掌,力道不輕,唯一完好的指甲從他臉龐狠狠劃過,然後迅速留下了一道血痕。

瞧著,狼狽不堪。

而因為需要伺候我洗漱,房中倒是有好幾個婢女看著。

他愛臉面。

所有能讓他丟臉又或者失了面子的事,於他而言都是大事。

更別提當著下人的面被我掌摑。

這是赤裸裸地打臉。

所以他臉色很是難看,抑制不住地想要發怒,卻又硬生生忍下了,甚至還要擠出一抹笑,當真是憋屈到了極致。

我先一步哭著指責他。

“難道公務比我重要嗎?你既然娶了我,就得對我好,除非你說的那些海誓山盟都是假的!”

這本就是一場謀劃。

做到了如今地步,便是被我打了一巴掌,這場戲也得繼續演下去。

所以他忍著,笑著。

慢慢站起身,握住我的雙手,笑得溫柔。

“自然不會,我自幼心悅於你。同你說的那些海誓山盟,當然是真的了。”

他微微停頓,接著話鋒一轉。

“不過從前昭昭你一向溫柔,如今倒是有些過於……活潑了。我還是更喜歡從前的你,乖巧聽話。”

嘖。

這是在想著法子讓我變成從前那般。

至少從前的我,瞧見他時,總會乖乖巧巧地行禮問候。

又怎麼會幹出當眾欺負別人,然後又打他臉這種看起來荒唐又潑辣的事情呢?

我直接甩開他的手,還將放在梳妝鏡上的梳子狠狠砸在他額頭上。

“宋聞之,從前的許昭已經死了!從被賣入青樓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你如果是隻喜歡從前那個乾乾淨淨的許昭,那便不要娶我!”

我聲嘶力竭,引得整個院子的人都聽見,紛紛側目看過來。

這中間或許就有長公主的人。

爹孃沒了,而我又被賣入青樓。這本就是個滅頂的打擊,所以性情大變自然也是正常的。

宋聞之許是也沒想到我竟然會這般哭泣。

愣了一瞬後。

他有些無奈氣惱,卻還是耐著性子哄我:“怎麼會呢?無論昭昭如何,你都是我心目中那個最好的女子。”

最好的女子?

我忍不住冷笑。

卻還是一副幽怨悲憤模樣,然後開口同他說:“可是我不喜歡你身邊有別的女子。聞之,怎麼辦呢?”

他懂我在說甚麼。

所以當天,林詩月以不敬主母的名頭被罰禁足。

那三日後的宴會。

她便無論如何也不能出府了。

7

侯府老夫人大壽。

作為當今帝王和長公主的姨母,永寧長公主自然會到席。

宋聞之還須得繼續在公主面前做戲,做足了對我情根深種,徹底讓長公主相信他心悅我。

如今這般重要的場合。

帶我出席,那便是他對我的心意最好的證明。

此舉可能會引起同僚不滿,但卻能夠讓公主的怒火對準我。等到公主發話,他便再親手殺了我,以表對公主的忠誠,長公主自然會許他錦繡前程。

對於宋聞之而言。

這一切不過是在忍辱負重罷了。

他帶我出席,我穿了一身惹眼的硃紅羅裙,又畫了精緻嫵媚的妝容。

一到侯府入座。

即使我未曾言語,大家的目光也會不約而同落在我身上。

有些人是好奇。

有些人則是厭惡。

甚至直接當著我的面開口:“如今侯府老夫人的大壽,也是甚麼骯髒玩意兒都能來的?”

我充耳不聞,甚至對他微微一笑。

餘光在眾賓客身上掃了一眼,連同門口處走進來的那個蒼老身影,我直接當著眾人的面直接握緊了宋聞之的手。

“她們好像很討厭我。”

宋聞之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以示安撫。

“沒事,我會護著你。”

他說得溫柔堅定,我順勢倚靠在他的肩上。看著那個蒼老身影已經快要進入正廳時,又迅速說:“聞之對我最好了。所以才會為我去罰林詩月,還掌摑了她,如今又罰她禁足,安心為我抄寫祈福經文。這般心意,我實在是太感動了些……”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聲暴怒直接從門口處傳來:“你說甚麼!”

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到了正廳站著的那位老者身上。

老者——林槐。

林詩月的父親,那也是宋聞之的恩師。更是前不久才升了官職,如今尊貴的太尉大人。

我曾想過,倘若林槐早兩年能夠升官,便能夠成為宋聞之的靠山,或許他的仕途能夠更加順暢。

可偏偏在宋聞之選擇依附公主過後,才被升了官。

這原也是一大靠山。

若是沒了公主,有這樣一位岳丈,仕途自然也算是熬出了頭,日後必定蒸蒸日上。

奈何如今他已經上了公主的賊船。

想下來。

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兩邊都得罪不得,所以便只能兩邊都哄著。將所有實情都告訴林詩月,方能夠保證林家依舊支援他。

可左右逢源。

也遲早會陰溝裡翻船。

就如此刻。

林槐老年得女,作為掌上明珠的林詩月何曾受過委屈?

如今不僅被自己的夫君掌摑,還被我這個來自青樓的女子欺辱。身為父親的他,自然是心痛和氣憤了。

宋聞之轉頭,臉色瞬間慌張不已。

此時長公主已經走了過來。

他想要推開我的手,又生生放了回去,直接陷入了兩難境地。

我低頭看著他不安的手。

兩邊勢力都想要,那便讓你甚麼都得不到。

所以我率先一步站起來:“這位便是林老啊。原本也該給你行禮,畢竟我是晚輩。可是你的女兒如今是宋府的一個妾室,我若是給妾室父親行禮,未免有失身份。怎麼說如今我也是宋聞之的妻子,自然不能丟了他的臉面!”

林槐就算是再怎麼恨我,甚至想要殺了我。

但總歸多年風度。

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為難我一個小女子。

那麼……就只能為難宋聞之了。

“宋聞之,當年你被許家趕出來,可是我收留的你,甚至還將唯一的女兒嫁給你,你曾跪在我面前發誓要一生一世對她好。如今卻任由這種不知輕重的女子欺負月兒,可對得起我這些年的提攜之恩?”

林槐瞧這樣子很是生氣。

手中的柺杖,更是一下又一下拍在宋聞之的背上。

聽著悶哼的聲音。

應該挺疼。

我強按捺住內心的快意,故作慌張地護著他,又開始說:“無論如何,你女兒如今不過是一個妾室。作為妾室的父親,還是莫要這般囂張了!”

“你……”

林槐差點被我氣暈,身後幾個人趕緊攙扶住了他。

宋聞之也是急到不行,一時之間竟然忘記了偽裝,趕忙過去攙扶。

直接轉頭直接呵斥我。

“許昭,你閉嘴!”

我站在原地笑著並未繼續說話。

林老身子不好,宋聞之許是怕他被我給氣倒,和其他幾個人匆匆將林老送去了後面的廂房休息,已然忘記了我。

現場亂糟糟的一團。

我就站在廊下冷眼看著,直到長公主走了過來。

我才迅速收斂神色,然後在她開口之前,看宋聞之離去的方向,有些失魂落魄地開口:“當真愛我嗎?若是真的愛,怎麼捨得在眾目睽睽之下訓斥我呢。”

我說得很是傷心。

甚至還低頭用帕子抹了淚。

轉身看見長公主,又故作驚訝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大婚那日不是膽子挺大的嗎?如今,怎麼瞧見我這般懼怕?”

長公主冷冷地看著我,撥動著髮髻上的簪子,笑得肆意。

“從前有人替我撐腰。他說過,就算是我殺了人,他也會想方設法替我善後。可如今看來,甚麼山盟海誓?瞧著不過是在人前裝裝樣子而已。”

我故意說得悲傷。

公主略有沉思,又追問了一句:“裝樣子?”

我繼續用帕子抹著淚,做出一副恐懼失落的神情。

“若真的愛我,該為我終身不娶才對。如今我落魄了,他看似很愛我,可卻連新婚之夜都沒來我的房中……”

我一股腦兒倒苦水。

說到一半,像是意識到了甚麼,我猛地捂住嘴,然後慌張搖頭。

“沒有。宋聞之很愛我的,他只愛我!”

就像是想要向她證明一般,我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然後往後退,轉身哭著離開。

等到我跑到轉角後,才停了下來。擦乾了臉上的那些淚,慢慢從拐角處向走廊那邊看去。

公主此時還站在廊下。

像是在深思。

我勾勾唇,一副勢在必行的樣子。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

曾經再怎麼在床上如膠似漆,那也會多一個心眼。

倘若我是公主。

此時我心裡大抵會在想:若不是真的愛許昭,那這一出的目的是甚麼?

是甚麼目的呢?

長公主這般聰慧,自然也能夠猜得到。

8

宋聞之沒和我一起回府。

我先回去,然後特意去了林詩月的院子,就站在窗外。

“今日瞧見了林老,做一個妾室的父親,大抵是覺得臉面無光,才會氣得差點暈倒吧。”

我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說完過後就領著丫鬟離開了她的院子。

剛踏出院門。

就聽見了裡面傳來瓷器碎裂在地上的聲音。

魚兒,上鉤了呢。

等到宋聞之回來的時候,依然是傍晚。他臉上有一個紅印子,看著像是被人打過。

無論是誰,我都覺得做得挺好。

他一回來就急匆匆去了林詩月的院子,只是還未曾進,兩人就直接在院門口遇見。

我站在不遠處的假山後,看著林詩月二話不說就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宋聞之,你說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倆的未來。所以哪怕是把我貶為妾室,我都忍了。你讓許昭羞辱我,為了你,我也忍了。可今日這般宴會,你明明知道我爹爹會去,他年邁又一貫疼愛我,你還帶著許昭那個賤人一起去,你是想氣死我爹爹嗎?”

宋聞之這般行色匆匆趕來。

我若猜得沒錯,他是想要叫林詩月回去勸一勸林老的。

要是我沒有去嘴碎那麼一句。

或許林詩月就算心裡再怎麼難過、委屈,也不至於此刻暴發出來。甚至都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就直接又打又罵。

“月兒,我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倆的未來。你說過會為了我會忍的,難道全都不作數嗎?”

宋聞之得在長公主面前做小伏低,還得在我面前演戲。

想要卸下面具。

唯有面對著林詩月。

人啊人。

總是有著劣根性。

面對最親近的人,往往會給出最差的脾氣。

就像此時。

宋聞之眼裡帶著惱怒和質問,開始抱怨起了林詩月。

“你還怪我?”

“宋聞之,這一切不過是你的自尊心作祟。若非你想要得太多,也不至於如今左右為難,甚至還連累得我有性命之憂,你怎麼還有臉來怪我!”

林詩月大抵也是氣到了。

也不再顧及眼前這個頗愛面子的男人。

以至於到最後,是我意料之中的不歡而散。

原先想要讓林詩月回去安撫林老的計劃,因為這件事情,也只能暫時擱置。

多好。

和林家翻臉,這仕途上便多了一塊絆腳石。

9

公主讓我去見她。

雖不知鬧哪出。

但宋聞之還是向我發誓,說去了公主府,無論如何他都會護我周全,讓我不要擔心。

我強迫自己做出感動的模樣,一聲聲地應和著。

看著眼前這個虛偽的男人,是如何能夠笑著將我送去公主府送死,卻還能夠裝出一副溫柔至極的模樣的。

甚麼護我周全?

不過是做給公主府的侍衛看罷了。

他就站在門口,被侍衛攔著,根本進不去。一副難捨難分的樣子,站在門口痴痴望著我離去的方向。

作嘔。

我去見了永寧長公主。

我一來,她便說:“宋聞之看樣子當真是愛你。我不過是叫你來公主府陪我說說話,他都這般心焦陪著你一起來,生怕我把你吃了呢。”

長公主捂著嘴笑了起來。

說著冷笑話,卻一點也不好笑。

我裝作害怕的樣子,行了禮之後就唯唯諾諾站在一旁。

她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讓我坐下,我乖巧點頭,然後坐在她旁邊。

剛坐下。

她便伸手挑起了我的下巴:“模樣的確不錯,才剛及笄,就一股子狐媚樣!”

說到最後。

她幾乎有些咬牙切齒,將我狠狠一甩。

我有些沒坐穩,差點摔倒,狼狽的模樣落在她眼裡,又引發了她一陣譏笑。

瞧著鋪墊差不多了。

我轉頭看了一眼大門的方向。

雖說甚麼也看不見,但還是痴痴望著。

“公主說笑了。我的模樣不及林詩月,當初宋聞之給她寫的詩,可謂是街頭巷尾口口相傳。我同他不過最多有一份年少時的情誼在,但他可從未給我寫過詩。在他心裡孰輕孰重,這些日子我也是能夠知道一二的。”

長公主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她和宋聞之的事情。

自然。

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她只會當作是一個深閨夫人的埋怨。

果不其然。

長公主裝作不經意般問:“你為何覺得,他最愛的是林詩月?他為你贖身,甚至還因你貶妻為妾,這件事情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他待你的心可不假。”

“外人眼裡,他的確愛我。可只有我知道,整個宋府裡所有的陳設佈局,全部都是林詩月喜歡的。不知道公主有沒有去過宋府裡面,後院開了許多海棠花,那些全都是林詩月喜歡的。府裡的下人還說,宋聞之親手種了這些海棠花,說等到年邁之時,也要同林詩月一同賞花看雪……”

我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聽來”的故事。

直到最後。

我用帕子抹了淚,笑容有些淒涼:“如今娶我,或許也是想要還我爹爹當年的恩情吧。但沒關係,日子總得要過下去的。”

我又看了一眼長公主,她眉眼微蹙,似乎是在想些甚麼。

“公主,我可真羨慕您。”

她回神:“羨慕我甚麼?羨慕我有榮華富貴,還是大權在握?”

她倒也毫不避諱。

我說:“我前些日子看了個話本,話本里的公主很是瀟灑。同公主您一樣手握大權,有許多兒郎示好,公主也真心愛慕上了其中一人,可您猜怎麼著?”

長公主似乎被我的話吸引了注意力。

看著我說:“公主大權在握,想要的人自然能得到。不出意外便是雙宿雙飛罷了。”

我搖搖頭。

“不,話本里的公主才不相信兒郎的話。因為她知道,自己能夠給這些兒郎帶來許多好處。誰曉得他是否真心呢?所以啊,她便親手摺了心愛兒郎的羽翼,讓他成為自己的男寵,永遠只能待在自己的身邊。這樣無論是否真心,那個男人也逃不出公主的手掌心,從此完完全全只能聽從公主的吩咐。”

說到最後,我的目光慢慢挪到了永寧長公主的臉上。

然後又輕輕打了打自己的嘴。

“瞧我說了些甚麼?這般汙穢的話本子,居然當著公主您的面說了出來,實在是該死。”

長公主看著我笑,只是那笑不達眼底。

“的確該死。”

她從貴妃椅上走了下來,然後到了窗前。

“不過話本子裡面有些道理的確也沒錯。”

窗外有一棵梅花樹。

如今這個季節未曾開花,但是有一截梅枝伸進了窗內。長公主伸手將那一截給折了下來,捏在手裡細細瞧著。

“它長在枝頭,我總想著有朝一日等這棵樹長大,或許它就會離開。但本公主實在喜歡得緊,以前總是擔心,如今聽你的話倒也想明白了,只要折下來捏在本宮手裡……”

她微微停頓。

將手裡那節梅枝插在了旁邊的花瓶,然後拿著花瓶轉頭看著我笑。

“那便,永遠只屬於我了。”

10

活著從公主府走出來的那一刻。

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宋聞之看見我完好無損地走了出來,眼底有些詫異,但還是迅速迎了上來。

“公主沒有為難你吧?”

我搖搖頭:“公主人很好的,還給了我一些賞賜。”

宋聞之微蹙著眉,許久都未曾說話。直到我喊他上馬車時,他才反應過來。

“或許,公主喜歡我也不一定呢?”

我晃了晃手中公主送的玉鐲,看著他眼底複雜焦急。

猜不透。

往往才是瓦解一個人心底防線的最好的辦法。

11

接下來幾日。

宋聞之公務纏身,都沒怎麼來找過我。

我派人稍微打聽了下。

才曉得如今太子那邊有一個好的差事,若是做得好,不僅能夠升官,還能成為當今太子的親信,可謂好處多多。

但這樣好的差事。

想要的人,自然也不會少。

宋聞之盯上了這塊肥肉,可想要跟那些有背景靠山的人一起爭,僅憑他自己自然是做不到的。

所以意料之中,宋聞之主動找林詩月求和。

不過一夜工夫。

兩個人又恩愛如初。

宋聞之去上朝後,林詩月也帶著兩個丫鬟,出了院子似乎是要出門。

瞧著如今的局勢。

她是要回孃家找林老,總歸林老如今是太尉,倘若能夠有他的助力,得到這個差事便會簡單許多。

只是她剛走出院子,我就盛裝打扮來到她面前,直接攔住了她的去路。

“作為妾室,如今你還在禁足,想去哪兒呢?”

她一看我就恨不得上前劃我的臉,但還是硬生生忍了下來。

“我有事要回孃家一趟。”

“呵……”

我冷笑,然後擺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鐲。接著又抬手扶了扶髮髻上的那一對金步搖,總之今日打扮得格外珠光寶氣,戴的首飾也全都是珍品。

她被我的動作吸引,目光也落在了我身上的這些首飾上。

我順勢開口:“這些都是公主賞給我的。前些日子我去了公主府,宋聞之陪著我一起,公主很是喜歡我呢,才會賞我這些珍品。”

本該是恨不得要殺了我的人。

結果不僅沒有殺我,反而還給我送了這些珍寶。

“你……你說甚麼?這些都是長公主賞你的?怎麼可能呢?她明明想……”

林詩月不斷搖頭,又猛地捂住嘴。

“這有甚麼不可能的?長公主挺喜歡我,賞賜我一些東西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說完,我就直接轉身離開。

只是在臨走前,又特意補了句:“禁足期還沒過,還是乖乖回院子裡待著吧!”

12

當天,林詩月沒有回家。

而宋聞之回來過後就去找了林詩月,不出意外,兩人又再一次大吵了一架。

這次我沒有去院子外看。

大抵會吵些甚麼,我也是能夠猜到的。

宋聞之口口聲聲說為了她性命著想,才會設下這麼一大盤局。可如今長公主不僅沒有絲毫想要殺我的意圖,甚至還給我諸多賞賜,這便意味著宋聞之先前說的話許多都不可信。

究竟是想要為了她而故意設局?

還是當真只是為了我,把她當成傻子騙得團團轉呢?

林詩月比我更著急想要知道這個答案。

而宋聞之滿心期待著林詩月能夠給自己帶來好訊息。

結果她根本沒去,一來便是如此逼問。

吵架,是在所難免。

沒有了林老相助,宋聞之深夜急匆匆騎馬去了長公主府。

隔天清晨回來的時候。

走路都有些打戰。

一回來,就直接來我房間睡下。

直到傍晚才醒過來。

可見這一夜究竟是有多累。

他一醒來,臉上就帶著喜氣,同我說他能拿到個好差事。

我笑著恭賀他。

然後又在他離開後,拿著那些新話本去了院子裡。

院子裡的婢女替我在梨樹下打了個鞦韆,我便坐在鞦韆上看話本,旁邊有個小丫鬟陪著我。

許是看我一直在發笑,忍不住問:“夫人,這話本當真這麼好看嗎?”

我點點頭。

“這話本里的女子當真是傻。利用自己的權勢讓窮書生得了勢,權勢更盛,甚至連那女子也掌控不了,結果窮書生最後不要她了。除了整日以淚洗面,卻也拿窮書生毫無辦法,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做大官娶嬌妻,你說這樣的女子傻不傻?”

小丫鬟有些呆愣,乾巴巴地笑了兩聲。

“那的確挺傻。”

我視線不露痕跡地掃了一眼院子裡的眾人。

這中間有長公主安插的人,只是我不曉得是誰。但也沒關係,只要能將話帶到就行。

讓一個不受掌控的人獲得滔天權勢,這可實在不是個明智之舉。

但宋聞之,許是已經認定了那個差事是自己的囊中之物。這兩日一直在宴請好友,話裡話外都在提及此事,引得其他人紛紛羨慕以及恭賀,一時之間身份水漲船高,滿足了極大的虛榮心。

所以等到他上朝那天。

眼睜睜看著那個本該屬於自己的差事,落到了別人手裡時。那便不只是失望,還有面對自己曾經大放厥詞後的丟臉。

宋聞之回到家,就將書房裡的東西砸了個乾淨。

看樣子是當真很生氣了。

他前腳回來,後腳就有幾個同僚急著上門拜訪,然後嘲諷他:“原以為是有個真本事的,沒想到只是嘴上有本事。有個好岳父又如何?這份差事最終不還是到了別人手裡嗎?三年都未能官升一級,一看能力就不太行。”

噼裡啪啦。

本就快砸了個乾淨的書房,再一次傳來了砸東西的聲音。

宋聞之此時已經完全無法保持冷靜。

直接怒吼出聲:“滾,你們都給我滾!”

13

公主來了。

沒等她去到書房,我也就已經拿著新的話本在去書房的必經之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她。

話本嘩啦啦地掉落一地。

長公主給旁邊的婢女使了個眼色,那婢女眼疾手快搶先我一步,將所有的話本都撿了起來,然後遞給長公主。

“你倒是空閒,日日都在琢磨這些。”

“臣婦深居後院,夫君不來瞧我,日日空歸寂寞,只能看些話本打發時間了。”

我說得淒涼。

她隨意翻開了幾頁,先前特意壓過的痕跡,所以可以隨手翻看,總是能夠“恰好”翻到那一頁。

還是那些內容。

長了翅膀有野心的鷹,遲早有一天會飛上天。

抓不住的。

除非剪了鷹的翅膀,讓他永遠都飛不起來,那它就只能乖乖待在主人身邊,搖尾乞憐。

長公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將這些話本遞給我。

“盡是些無聊的玩意兒,沒有甚麼看的必要。”

她說罷。

身子還故意撞了我一下,然後在婢女的攙扶之下,大搖大擺去了書房方向。

我目送她離開。

直到已經徹底看不見她的身影,我才慢慢舉起右手。手中是一枚玉佩,是皇室才有的規格,象徵著長公主的身份。

她若不撞我。

我或許還拿不到這塊玉佩。

我彎腰將玉佩放在地上,靜等著這場好戲發生。

14

公主在書房裡沒待太久。

宋聞之這次是真的氣到了,連帶著面對公主也沒了從前的耐心。

公主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帶著一堆人匆匆忙忙地來,然後又匆匆忙忙地離開。

宋聞之送著公主出府,眼看著已經瞧不見人,才轉身往府內走。

邊走還邊不忘跟身旁的心腹說:“不過一個半老徐娘,要不是為了仕途,本官怎麼可能願意伺候一個老女人!等到日後本官拜官封侯,定要上書請奏陛下,將這個老女人趕出皇城……”

他絮叨說著。

卻全然沒有注意到再一次返回來的長公主,正盯著他笑。

是那種。

不達眼底,想要吃人的笑。

15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鋪墊得夠久了。

現在,也該添最後一把火了。

我手中許多積蓄都被我換了銀子,不過三五天便讓我聽到了好訊息。

林詩月有了身孕。

連請了兩個大夫,都說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先前還撕破臉皮爭吵的兩人,再一次因為這個孩子感情恢復如初。

不僅如此。

林詩月許是覺得上次的事情有些對不起他,這次主動回了一趟孃家。

不出半月。

宋聞之就升了官。

林詩月也仗著肚子裡有孩子,幾次來我面前炫耀。

“名分甚麼的,不過虛假一場。女人這一生,所有的榮辱不僅僅系在夫君身上,同樣也還和孩子息息相關。能夠生出孩子的女人,那才是真正的女人。”

我看著她輕撫著根本瞧不出任何凸起的小腹,忍不住發笑。

“那便祝願你能夠生下這個孩子。”

我明明是一句祝願。

林詩月卻突然十分警惕地盯著我,雙手捂著肚子,然後惡狠狠地瞪著我:“許昭,你若是敢對我的孩子動手,我一定會扒了你的皮!”

“行啊,你試試看。”

我直接迎上她的目光,沒有任何畏懼。

16

因為林老的原因,宋聞之升了官。

還被矇在鼓裡的長公主自然不悅,他又得連著好幾個深夜去公主府,每每回來,都得讓廚房燉上好幾盅補品才行。

有時喝多了酒回來,倒頭就睡在我房中。

嘴裡還絮絮叨叨說著:“那老女人可真難伺候,不過快了。也不枉我伺候了她這麼久,這次空缺下來的戶部尚書之位,她說會給我的、給我……”

連著醉酒都還念著他的升官。

可謂執念至深。

我就靜靜等著,等著看他功敗垂成的那一天。

所以林詩月有孕的訊息,我親自告訴了永寧長公主。

她知道這個訊息時,手中那枚簪子被她死死捏著,尖銳的一端已經刺破了她的手指。

“好啊,瞞得這麼久。宋聞之啊宋聞之,虧本宮覺著虧欠你,當真還想將戶部尚書的位置捧給你,現如今看來,另有位置更適合你。”

長公主像是氣到極致,直接掐著我的脖子逼問:“宋聞之現在在哪兒?”

在哪兒呢?

在和他的心愛之人,梅林賞雪。

所以當我和公主進了梅林時,一眼就看見了在雪中相擁的兩人。

林詩月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整個人依偎在宋聞之懷中:“聞之,日後你的仕途只會越來越好。很快咱們就能擺脫長公主那個老女人,從此你再也不用受她的約束。還有許昭,真覺得自己是甚麼好東西?等到一切事情結束,我要親手殺了她!日後咱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在這個皇城呼風喚雨了。”

宋聞之背對著我和永寧長公主。

所以並不曉得我們來,只是附和著林詩月的話。

“伺候那個老女人,讓我覺得噁心。也不知道養了多少面首,不守婦道!至於許昭,原本念著多年感情,我也不想置她於死地。若是她有從前半分乖巧,或許我還能饒她一命。但如今的許昭,張揚至極,我很不喜歡。那就……送他去見他爹孃吧。”

17

原本還氣勢洶洶而來的永寧長公主。

不知在哪一刻。

忽然間就歇住了所有心思。

只是轉頭看著我:“本宮忽然不想找他了。你若膽敢告訴宋聞之,本宮今日來過,我就要了你的命!”

她說完轉身就走。

我也沒停留,直接跟在她身後出了梅林。

或許是覺得大局已定。

林詩月也沒有了從前的收斂,幾次三番前來嘲諷我。但都被我拿著棍子打了出去,她擔心肚子裡的那塊肉,鬧過兩次也就不來了。

至於宋聞之,這些時日恨不得日日鑽進書房。

即將走上仕途的巔峰。

那也總得好好提前準備著。

直到……那道聖旨的到來。

是永寧長公主親自宣的旨,宋聞之特意穿一身新衣裳,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顯得精神。

他跪在地上,眼裡帶著躍躍欲試和激動。

長公主嘴角閃過一抹譏笑,然後開始宣旨:“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從八品翰林院典簿宋聞之,德之在人,親者父母均……”

誇獎稱讚的話語,唸了許久。

宋聞之即使跪在地上,嘴角的笑意也越來越深。他甚至已經有些忍不住微微抬起頭,眼裡露著渴望和勢在必得,只等到最後宣佈出任官職,就可以一朝飛昇。

長公主頓了頓,終於到了最後一句:“朝廷追錫之典並逮,特封宋聞之為……公主家令。”

所謂公主家令,便是執掌公主家務事。

從前大周這個職位皆由女子擔任,算得上是一個有實權的女官。

這是第一次。

由男子來擔任。

長公主合上了聖旨,然後拍了拍宋聞之的肩膀:“宋大人,本宮思慮良久。給了你一份前所未有的殊榮,是不是很歡喜呢?”

而原本激動得想要立馬接聖旨的宋聞之,在聽到最後這個官職時,嘴角的笑意瞬間消失。

眼底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本宮應該是戶部尚書,怎麼可能是公主家令呢?”

長公主輕聲笑著:“不是你告訴本宮,不想離開本宮嗎?本宮成全你,從此之後,你就可以跟本宮日夜相處,再不……分開。”

18

宋聞之被抓去了公主府。

如今宣了聖旨,按理來說他已經是公主府的人。

作為長公主的永寧,自然擁有了對他的處置權。看著是公主家令,但是這個聖旨一出來,誰都曉得是男寵。

尤其當這些年的他夜夜去往公主府的訊息傳出去,原本還是隱約猜測,到後來漸漸演變成了街頭巷尾口口傳頌。

這些年來盡心竭力想要的尊榮和麵子。

這次。

算是徹底碎了。

我派人往公主府送了一些上好的補品,以表示我的立場。

但林詩月,在起初的震驚錯愕後,便想著去找林老。我攔住了她:“如今世人皆知,宋聞之是公主家令,但我朝公主家令歷來由女子擔任,如今宋聞之成了公主家令,要麼是帝王不待見,要麼便是公主看上了。前者得罪帝王,便是斷了仕途。後者被公主看上便是男寵。無論是哪一種,這輩子都不可能翻身,你當真還要和他在一起?”

“我如今已經有了他的孩子!爹爹一定會幫他的!”

林詩月瞪了我一眼。

我笑了。

“你如今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但你真的覺得腹中有孩子嗎?”

只一句,她便懂了我的意思。

“既然沒有孩子。林太尉就算是為了你,也絕不可能幫助宋聞之。他只會想盡辦法讓你同宋聞之徹底分開,畢竟這般丟臉的玩意兒,沾染了,那可就是一輩子的笑料。”

所以啊。

林老,只會想著讓自己女兒趕緊離開。

19

我去見了長公主。

宋聞之也在,衣不蔽體地躺在床上。整個人像是失了魂,再也沒有了半點生機。

長公主一臉愜意地從床上走下來。

然後指了指宋聞之:“這些時日,日夜相處著。反倒沒了從前的感覺,還是他年紀大了,不中用了呢?”

我沒和公主討論這個話題。

而是告訴她:“城東的南風館,姿色都還不錯。”

她笑了。

然後問我想要甚麼。

我讓她將當初的案件重新翻出來,仔仔細細審問。還我爹孃一個公道,讓他們死後名聲也清白。

這對於長公主而言,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爹孃保住了死後清名。

至於宋聞之。

長公主只是玩了兩個月,便覺得沒趣。把人扔給了我處理,然後自己日夜流連南風館。

身邊有人勸過她。

那些個地方,也是不能常去的。

她不聽。

依舊玩得很歡快。

甚至還自己去找一些模樣好的少年郎,沒了從前的顧忌。

最後——

除夕夜,她染上了花柳病。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時候,終於後悔了。

但也晚了。

人,終將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

20

而宋聞之。

也成了從前他最厭惡且不願意面對的回憶——乞丐。

一個被挑斷手筋腳筋,丟在破廟裡,任由乞丐踐踏的最骯髒的乞丐。

我把他扔進去的那一天,他躺在地上嘶吼:“許昭,就算你報復回來了又怎麼樣?你如今孤家寡人, 你甚麼都沒有了。而我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我笑了。

然後我告訴他:“林詩月, 根本就沒有身孕。”

原本有了這個孩子,林老為了自家女兒的幸福,肯定也得拼盡全力護他。

可如今沒有孩子。

只要拿出一份和離書, 日後自家姑娘還能清清白白嫁人。

宋聞之也知曉這個道理, 眼裡流露出了驚慌,但很快他又像是自己說服了自己,不斷搖頭:“月兒愛我, 她不可能聽她爹爹的話,她此生都只會當我的妻子的!”

“是嗎?”

我看了一眼站在破廟門口遲遲不敢進來的林詩月, 她先前吵著鬧著要來見宋聞之。

如今見到了, 眼裡卻只剩下了嫌棄噁心。

從前那個風光霽月、謙謙君子宋聞之, 如今滿身髒汙惡臭地躺在地上, 已經看不出往日半點風采。

“月兒, 你來了!”

宋聞之眼裡的光亮了那麼一瞬。

可惜他手掌的經脈都被挑斷,根本都抬不起來。就像一條長蟲一樣在地上不斷挪動著,想要挪動到林詩月身邊。

只是好不容易來到了她的身邊,林詩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穿著破爛的宋聞之,整個人嫌棄到不行, 猛地踹了一腳後就瘋狂往外跑。

“不, 他不是宋聞之。”

“不,不是,他是一個下賤的乞丐,不是我的夫君!”

“……”

林詩月哭著離開了這個地方, 像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任憑宋聞之如何呼喚, 她都沒有回過一次頭。

“看,這就是你最後的堅持。”

多可笑啊。

他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徹底湮滅。

而我, 痛快極了。

如果不是他, 爹孃還會好好活著。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會淪落青樓。

所以啊。

他毀了我的一切, 我便同樣也要毀了他的一切。讓他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讓他曾經想做的那些夢全部破碎。

不是想要永遠高人一等嗎?

那我便讓他見過頂峰,然後帶著滿滿的期待狠狠摔下來。

去做一個被人玩弄到殘廢的骯髒乞丐。

永遠只能躺在地上搖尾乞憐。

面對著那些同在一個破廟裡的那些人的欺辱玩弄, 除了嘶吼絕望外,就只剩下等待死亡的感覺。

這是就我送給他的結局。

21

林詩月要殺我。

她覺得是我毀了她的一輩子,所以在我的晚膳裡下了毒, 想要毒死我。

我沒吃, 只是看著那碗粥。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扳著她的嘴, 將那碗粥全部都灌進了她的嘴裡。

我的手一直在抖。

這是第一次,我真正意義上的親手殺人。

感受著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在我的手裡慢慢失去生機,最後變得冰冷。

臨死之前。

她痛苦哀號, 最後活生生痛死過去。

青樓裡的折磨, 粥裡的毒。

這些曾經加在我身上的痛苦, 我現在全都還給她。

“林詩月,再見了。”

不——

是再也不要見。

22

我最終還是離開了京城。

帶著爹孃的牌位,打算永遠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離開的那個晚上。

京城又一次下起了罕見的大雪, 有人歡呼有人愁。

但真的很冷。

而城東破廟裡,一個渾身髒兮兮的乞丐,死在了那天晚上。

衣不蔽體、骯髒腥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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