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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節 契約

2023-10-04 作者:月鹿

周寧雪臨死前,和我做了場交易。

她將身體的控制權交給我。

而我則要替她報仇,殺了那些曾經欺辱過她的人,尤其是背叛過她的年輕帝王。

可就在我快要成功的時候。

她,卻後悔了。

“他讓我當皇后,還說他愛我。或許從前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周寧雪自欺欺人,甚至背叛約定,直接搶走了身體控制權,義無反顧投入帝王的懷抱。

可她卻不明白——

為情愛所困,會付出極慘痛的代價。

1

周寧雪是丞相府最不得寵的庶女。

生母是洗腳婢。

身份低微,連帶著周寧雪也不得寵愛。

其他姐妹也總是喜歡欺負她。

寒冬臘月將她推進池子裡,不許府外的郎中醫治,還搶走她過冬的炭火和衣物。

小娘心疼這個女兒。

哪怕自己凍得快死了,但還是將僅有的炭火和保暖的衣裳都給了周寧雪。

最後,她卻活生生凍死在了那個除夕夜。

周寧雪曾哭著想要丞相為自己和小娘做主,在書房外跪了一天一夜,凍得渾身青紫,卻連這個爹爹的面都沒見到。

深宅內院裡死了個不得寵的姨娘。

這對於丞相而言,不是一件值得上心的事情。

比起宅院內的勾心鬥角,他更在意的是籠絡其他大臣,以此鞏固自己在朝堂中的地位。

他急著出門赴同僚的宴會。

對於跪在書房外求主持公道的周寧雪,除了心生厭惡,然後踹了一腳外,就再也沒有了其他交代,更別提替她小娘報仇了。

哀莫大於心死。

周寧雪想要上吊自縊的那個晚上,遇見了尚是皇子的蕭子規。

蕭子規救了她,周寧雪也因此芳心暗許。將他當作除了小娘之外,這世間對她最好的人。

可蕭子規救她不過是為了得到丞相府的助力。

從一開始,這便是一場算計。

不僅騙了她的真心,還下藥迷暈周寧雪,要了她的清白身子,迫使丞相站隊。

最後,蕭子規成功當上了帝王。

但他卻違背誓言——

不僅沒有娶她,還讓周寧雪的嫡姐周寧月當了皇后。

周寧雪因有孕被封了一個小小美人。

和她孃親一樣,是個妾。

而周寧月向來善妒,更擔心蕭子規會因為這個孩子重新寵愛周寧雪,便用了拙劣手段算計她。

害她墮了胎,還被誣陷不敬中宮。

無論周寧雪怎麼哀求,蕭子規都不為所動,甚至還沒查清真相,就將剛墮了胎的她趕去了冷宮。

儘管如此,周寧月也依舊沒想放過她。

夜深熟睡時,樑上掉落的毒蛇,屋內成群的老鼠,以及飯菜裡摻雜的毒,差點活生生嚇死了周寧雪。

墮胎本就傷身,小月子又沒有好好調養,日日受到驚嚇,她很快就撐不住了。

奄奄一息時,周寧雪心裡恨意滔天。

“林柚,替我殺了周寧月,殺了蕭子規,殺了那些曾經欺辱過我的人!”

她字字泣血,不斷嘶吼著讓我替她報仇。

我,林柚。

作為一名穿越者,恰好需要佔據一具身體,才能夠擁有合適的身份去完成任務。

我原本可以選擇其他做起任務來更加輕鬆的身份。

但是周寧雪苦苦哀求我。

說她願意以自己的全部交換,哪怕永墜閻羅,不得超生,也要我替她殺了那些仇人!

她這一生太過悲慘,我動了惻隱之心,便同意了她的請求,和她做了一場交易。

她將這具身體的控制權交給我。

作為交換,我會殺了那些曾經欺辱過她的人,替她報仇雪恨,讓她得以瞑目。

而我的任務是當上太后。

只有完成任務,我才能夠在這個世界活下來。

佔據她身體的前一刻。

我問她:“周寧雪,一旦決定好,就絕對不能反悔,否則會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你真想好了嗎?”

在任務未完成之前,她因為那口怨氣,還能在這具身體裡繼續活著。

可一朝我完成任務,她就會徹底死去。

而我就會成為真正的周寧雪。

我們有著相同的目的,說不上誰虧欠誰,但是選擇權會在她手上。

她可以選擇是否要同我進行這場交易。

但此時的她,正躺在冷宮冰冷的地上瘋狂咳血,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即使不同我做交易,她也會死。

但她依舊能夠有所選擇。

周寧雪咳了兩聲,硬生生咳出了血。她笑得有些悽慘,看著飄在半空的我,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絕不後悔!”

衝著這句話,我用了七年時間精心佈局。

終於成功當上了皇后。

並且還在朝野上下培養了屬於自己的勢力,只需要等我親手殺了蕭子規,然後再扶持幼帝登基,便可以成為大權在握的太后。

至此,我就可以利用手中的權勢替她報仇。

眼看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結果她卻反悔,甚至還不顧約定,執意奪回身體控制權,然後義無反顧投入到蕭子規懷抱中。

“林柚,他如今讓我當皇后,還說只愛我一人。從前或許他是有甚麼苦衷呢?”

周寧雪開始動搖,貪戀著蕭子規給的溫柔,又一次陷入了這個無情帝王編織的溫柔鄉里。

甚至還為他的絕情找好了藉口。

“周寧雪,交易一旦開始,就沒有反悔的可能。”我冷聲提醒她。

一旦想要破壞約定。

那麼,破壞約定的那個人就會遭受天譴。

但我知道。

她甚至還不需要天譴的降臨,就會因為自己愚蠢的行為,又一次付出慘痛的代價。

但這次,沒有人會再幫她了。

2

我還沒完成任務。

但是周寧雪強硬奪回了身體控制權。

這身體本就是她的,自然與她更契合,所以當她下定決心想要爭奪身體的時候,我根本無法阻止。

但同樣,我也不能離開這個世界。

在找到另一具契合的身體前,只能蜷縮在她的靈魂深處,看著她對蕭子規投懷送抱,然後將我所有的謀劃棄之如屣。

簡直愚不可及!

原本按照我的計劃,今夜本該由我親手殺了蕭子規,然後控制內亂,並且擁立年幼的皇子登基。

可如今周寧雪不僅丟掉了那柄匕首,還投入到了蕭子規的懷抱中,袒露滿眼的愛意。

“今夜怎麼如此主動?”

蕭子規斜躺在床上,懷裡的周寧雪溫柔似水,和從前我同他相處時態度截然不同,他看起來有些詫異。

我本就是穿越,為了能夠活命,有些東西對我而言並不是很重要。

所以這些年來為了完成任務。

作為皇后的我,和他該有的親熱同樣必不可少。

但是為了在他面前保持神秘感,我從未如此主動靠在他懷中,然後袒露出滿心滿眼的愛意。

是因為我曉得蕭子規脾性。

越是捉摸不定,越是神秘莫測,就越能夠勾起他的好奇,從而留住他的心。

如同這後宮中唯一皇子的生母,便是足夠冷漠神秘,才讓蕭子規如痴如醉愛了她好些年。

只可惜生產那日,被其他妃嬪下藥。皇子順利出生,那女子卻丟了性命。

蕭子規遷怒後宮的每一個妃嬪,就連中宮皇后也受到了譴責,一時之間整個後宮人人自危。

因此,我才有了機會離開冷宮。

沒有辦法。

周寧雪這個身份,並沒有任何助力。

丞相將所有的期待都壓在了嫡女周寧月身上,對周寧雪這個女兒,只當作是投石問路的棄子。

只有得到帝王寵愛,我才能夠翻身。

為此我披著冷漠的皮囊,經過數次精心的設計,才重新一點點勾起他的興趣,成為這個後宮當中最得寵的女人。

但這一路的艱辛,我以為周寧雪都看得見,也一定會引以為戒,再也不沾染所謂情愛。

沒承想。

蕭子規幾句情話,又一次讓她迷了心竅。

即使這些情話是對我說的。

她還是能夠自欺欺人,從而說服自己,去原諒這個負心人。

“皇上不喜歡我這樣嗎?”

周寧雪痴痴地看著他。

她蕭子規又愛又恨,少女初次心動,自以為遇到了良人,能夠護自己一生周全,卻遭受了背叛。

若非因為我,此時她應該只剩下一具白骨了。

或許會裹了草蓆子隨便丟出宮,又或者多年都無人發覺,最後爛在冷宮裡。

無論哪種,都是刻骨銘心的背叛和恨意。

我原以為她會以此為戒。

可終究是我高估了。

蕭子規默默地看了她許久,隨即揚起一抹溫柔的笑,將人攬入懷裡:“喜歡,朕最喜歡雪兒了。”

花言巧語,她卻笑得開懷。

我一口老血哽在心口。

恨不得當場衝出她的身體,然後狠狠甩上她一個巴掌,打醒這個無可救藥的戀愛腦!

“周寧雪,這些年我雖佔據你的身體,但你也是能夠看出這一路來我是如何登上這後位的,你當真以為蕭子規愛你嗎?”

看著她躺在蕭子規懷中,一副幸福模樣。全然忘記了我走到這一步究竟有多艱難,而她滿心滿眼的這個男人,究竟有多狠毒。

她明明都是見過的,卻還是想要豪賭一把,賭一賭這個薄涼狠辣的男人,心中有她。

可這注定是一場必輸的賭局。

周寧雪能夠聽到我的話。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但還是義無反顧攀上蕭子規的脖子,在他臉上落下許多細細的吻。

“我曉得他心狠。可這些年他如此愛我,不僅讓我當皇后,還肯讓我染指朝政。林柚,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幸福?還是你想要我這具身體,所以才一再阻攔我?”

周寧雪開始控訴我。

可她卻忘了。

若非當年我進入到她這具身體裡,她早就沒命了。

又怎麼可能得到她口中所謂的幸福呢?

蠢貨!

我在心裡低低咒罵了一聲。

若非我想回家,必須完成任務當上太后才行。這樣的戀愛腦,我是多看一眼都嫌煩。

好言相勸,也只是怕她會毀了我的所有謀劃。

但她顯然無動於衷。

我摁住了內心的氣憤,毫不客氣地向她潑冷水:

“這些年在你身體裡的是我。就算有愛,那也是他愛我,和你有甚麼關係?”

3

那一夜,我竭盡全力捂住耳朵。

周寧雪似乎是因為剛拿回了身體控制權,又或者是因為我的那些話讓她生氣,她故意和蕭子規折騰了整整一宿。

她自以為掏出一顆真心,便能夠換到一顆真心。卻沒承想她每袒露出一分愛意,蕭子規眼底的冷漠就多一分。

她瞧不見,因為被所謂情愛迷了眼。

又或許是這突如其來的主動,讓蕭子規覺著有那麼一絲新鮮。

所以翌日清晨,他便帶著周寧雪出宮打獵。

這是往日我都從未有過的待遇。

“你瞧,從前你雖得寵,但也從未得過如此殊榮,可見他內心深處還是愛著我的。”

周寧雪看著獵場上蕭子規的背影,眼神看得有些痴,卻還不忘向我炫耀。

“自欺欺人罷了。”

我冷冷開口,周寧雪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林柚,究竟是誰在自欺欺人!我看你就是愛上了蕭子規,不肯將身體還給我。可偏偏我奪回了身體,你沒有辦法,就故意說這些有的沒的,想要挑撥離間而已!”

她伸手拿過一面鏡子。

鏡子裡的女子,有著精緻美豔的面龐。

可眼底卻寫滿了憤怒和嫉妒,恨不得將我這個藏身在她靈魂深處的外來者撕成碎片。

面對這個長達七年的合作伙伴。

最開始的她,同我之間也相處得較為融洽。

在冷宮裡過得無比艱難的前兩年,她都會鼓勵安慰我,讓我堅強地活下去。

是甚麼時候變的呢?

我想了想。

大概是我當上皇后那天,我迫不及待想要跟她分享這個喜訊,告訴她再有不久我就可以殺了蕭子規替她報仇。

可她卻沉默許久,語氣也有些酸。

她說:“是啊,你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后。若不是身體現在被你佔著,這份殊榮本該是屬於我的。”

後來她同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

即使開口。

那也是各種嘲諷,不斷暗示我,說如今我所得到的一切,不過都是沾了她的光。

人心,果然是世間最難懂的東西。

見我沒說話,周寧雪許是覺著我害怕了她,眉梢上又重新染上了一絲笑意。

“林柚,我會讓你看著,我是如何成為天底下最珍貴且最幸福的女人的。”

她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在說給她自己聽。

終究是遭受過了一次背叛。

她選擇自欺欺人,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也還是會忘不了那些被欺辱和背叛的畫面。

所以她迫切想要證明自己,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卻止不住冷笑:“你真以為這皇后之位,有這麼容易坐穩?”

這些年來,我遭受了多少明槍暗箭?

若非我穿越多個時空,見過太多算計,也曉得人心難測,恐怕也會早早死在這吃人的深宮裡。

周寧雪用手狠狠捏了一下銅鏡,鏡子裡的人笑得有些扭曲,眼底卻帶著勢在必行。

“那我就讓你看看,我是如何坐穩的!”

4

我有想過周寧雪會使用手段爭寵。

卻沒想到,她會將主意打到蕭子規唯一的兒子身上。

營帳內。

周寧雪靠在他身上笑得嫵媚。

指尖在蕭子規胸前畫著圈,撒著嬌似的開口:“皇上,你就將苑兒交給臣妾撫養,好不好?”

蕭苑是唯一的皇子。

母親又死在了蕭子規最愛她的那一年。

這也就意味著,蕭苑將會是最得寵的皇子,也是蕭子規不可觸碰的逆鱗。

從前數年。

我無論多得寵,但也從未想過撫養蕭苑。

只因為我瞭解蕭子規。

如今唯一的皇子,也是這個王朝的根本。一旦能夠撫養蕭苑,那便就擁有了對付蕭子規的能力。

他又怎麼可能將這個命脈交到別人手裡?

果不其然。

原本還深陷溫柔鄉里的蕭子規,在聽到周寧雪這話後,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不見。

周寧雪明明瞧見了。

卻還是繼續攀上了蕭子規的頸脖,撒著嬌讓他點頭。

我曉得她心裡在打甚麼主意。

無非就是想要向我證明蕭子規愛她罷了。

“別作死。蕭苑你動不得,也絕對不能去撫養他。”

如今我還在她身體裡。

她要是作死,我也極有可能直接任務失敗,最後落個魂飛魄散的結局。

只是聽完我的話,周寧雪立馬就冷哼一聲。

“我自然知道蕭子規疼這個兒子,那便只有將他掌握在我手裡,我才能夠獨攬後宮寵愛。不過等到我有孩子的那天,蕭苑算甚麼,也配和我的孩子爭?”

我已經覺得自己越來越不認識她了。

從前她讓我替她報仇,卻也還會不斷囑咐我,只需要殺了那些該殺之人,不要傷害無辜。

而如今——

我卻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對一個孩子的殺意。

不是因為蕭苑是仇人之子。

只是嫉妒。

嫉妒這個孩子是蕭子規和別的女人所生。

她又繼續晃著蕭子規的胳膊,說話的腔調一句比一句嬌。

“臣妾至今無子,苑兒這孩子年紀輕輕就沒了母親,臣妾肯定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看待。你就把他給我養好不好?”

蕭子規面無表情,冷冷盯著周寧雪。

“你當真想養苑兒?”

這是警告。

可惜周寧雪卻沒有聽出來,又或者是急於在我面前證明自己對蕭子規而言是與眾不同的存在,反而毫不猶豫地就點了點頭。

“臣妾一定會當天底下最好的母親……”

她話還沒說完,蕭子規就猛地翻身將她壓在身下,然後用手掐住了她的頸脖。

眼中殺意驟現,那張溫潤的臉龐上再也看不見從前半點愛意,餘下的只有戒備冷漠。

蕭子規不斷收了手中力道,笑得殘忍。

“周寧雪,就憑你也配?”

5

她看出了蕭子規眼底的殺意。

驚恐之餘,更多的則是滿眼的不可置信。

像是怎麼也沒想到。

前一刻還與自己恩愛纏綿的人,只因為她多說了一句話,就想要掐死她。

而且眼底不見任何猶豫。

不是做戲,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陛下,我咳咳咳……臣妾只是可憐苑兒沒有母親。”

周寧雪試圖解釋。

還不斷用手來推搡蕭子規,對於死亡的恐懼,曾經已經感受過一次,如今她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即使這些時日都是偷來的。

但她力氣太小,根本無法阻止蕭子規。

見他臉上不帶任何猶豫之色,周寧雪便只能從心底開始呼喚我:“林柚,你也有任務要完成的,肯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我死對不對?”

她試圖威脅我,讓我給她出主意,至少保住此時她的性命。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我只丟下這一句,其他的話便甚麼也不肯說。

先前能勸的我都已經勸過,但凡她有一丁點聽我的話,也不至於淪落到如今局面。

現在要死了,就想起來讓我保她的命。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林柚,我死了對你有甚麼好處!你不救我,你也會死的!”

她拼命嘶吼,眼底也越來越絕望。

被掐住喉嚨過後,她想要呼救就越發艱難,便只能夠在心底不斷喊我,還有咒罵我。

“林柚,你就是想看我死,然後趁機佔據我的身體!”

“你這個心思歹毒的女人,和那些欺負我的人根本就沒有甚麼不同!”

“……”

她罵了一句又一句。

彷彿此時此刻要她性命的人是我一樣。

越發覺得可笑。

要她命的明明是蕭子規,但是周寧雪卻將滿腔的怒火全都發洩在我身上,眼中恨意甚至不比當年在冷宮瀕死時的少。

真挺諷刺的。

但她不會死,這一點我十分確認。

蕭子規雖然在這一刻已經起了殺心,但對於周寧雪這幾天的突然轉變,他心裡還是有著些許好奇和趣味的。

就像是沒有玩夠的寵物。

不乖了。

那就故意嚇一嚇。

但這條命,至少此時還是能保住的。

就在周寧雪以為自己死定的時候,蕭子規卻突然間鬆開了手。

躲過一劫的周寧雪,大口大口喘著氣。

有種劫後餘生的驚喜感。

我問她:“看出來沒?這就是你所謂的愛,如此可笑。”

她愣了一瞬,然後開口反駁我:

“但他沒有殺我。或許是剛才我惹他不高興,所以蕭子規才會故意嚇我的。”

我噎住,委實沒想到她還能替蕭子規找補。

而此時的蕭子規居高臨下地看著周寧雪,眼底意味不明。許久之後伸手將她拉起來,又一次將她抱進懷裡,用手背輕輕撫著周寧雪的臉頰。

“雪兒,這些年你是最通透的,也該知道苑兒的身份,下次不要再說這種沒腦子的話了,好嗎?”

蕭子規臉上掛著最是溫柔不過的笑。

可這話便是我聽了,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但周寧雪卻只是紅了眼眶,神色有些許落寂。但很快又恢復如初,然後依靠在他懷中輕輕點頭。

“嗯,對不起。不會再有下次了。”

我氣到極致竟然有些想笑,笑世界上竟然還有這種奇葩。

“都這樣對你了,你還覺得無所謂?”

周寧雪在心底回我話的聲音,並沒有對蕭子規時的那樣乖巧軟糯,而是帶著些許冷意和炫耀:“他終究還是愛我的。你瞧,他根本就捨不得殺我。”

真的,我實在沒忍住罵了一句:

“周寧雪,你真有病!”

6

周寧雪氣紅了眼。

畢竟我倆在同一具身體裡相處了七年。

我罵人的話,她自然也是能夠聽懂,更覺得像是受了侮辱似的,在蕭子規離開後,就對著鏡子開始同我說話。

“林柚,從前我只當你非要佔我這具身體是為了蕭子規,也不過是同我一樣的可憐人,但沒想到我今天生死攸關,你卻冷眼旁觀,實在是太讓人心寒了!”

我笑:“不然呢?我拍手叫好嗎?”

“你!”

周寧雪恨恨地盯著銅鏡裡的自己,緊接著便將手中的梳子狠狠砸在了銅鏡。企圖透過這樣的方式,讓我感受到此時她有多憤怒。

“好啊,林柚。既然你不仁,不肯救我,那也別怪我心狠了!”

她說這話時,是前所未有的冷靜。

而我也能夠聽出一股殺意。

所以當她在狩獵結束前,趁機去了城中香火鼎盛的寺廟中時,我就已經能夠猜到她的意圖。

靈安寺,是整個京城裡最靈驗的寺廟。

寺廟裡的住持,傳言是修行多年的得道高僧。無論甚麼妖魔邪祟,都懼怕他身上的佛光。

“我從住持這裡求了幾道符,他說這些符咒可以助我趕走你這個妖孽!”

周寧雪舉著裝了黃符的香囊,在銅鏡面前晃了晃。

“好歹陪了你七年,當真做得這麼絕情嗎?”

我看著她手裡的香囊,最後一點憐憫之心也徹底死掉。

常言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原來竟然這般有理。

如今我才算是徹底明白了。

周寧雪或許是聽出了我話裡的質問,想起了這七年來我為了替她報仇所付出的努力,眼裡終究閃過了一絲心虛之色,但很快又消散不見。

“是你先不救我的。林柚,是你背叛了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就將香囊中的其中一個黃符給拿了出來。用火摺子點燃,丟進水杯中。最後黃符燃盡,只剩下黑色的灰燼,她往杯子裡倒了水,仰頭便喝了下去。

動作行雲流水,當真是半點猶豫也沒有。

空杯子重新放在桌面上時,她說話的語氣沉沉,扯著嘴角擠出了一抹笑:“林柚,我感激你這些年的幫助。但還是那句話,如今我不需要你了,而你還想要我的命,那就別怪我用這種方式讓你離開了!”

和著黃符的水喝下去,就在那一瞬間,我便能感覺到渾身像是被火焰燃燒了一般的刺痛。

那個高僧的確有些道行。

周寧雪大抵也是感受到了我此時的痛苦,她捏了捏其餘剩下的黃符說:“三日一次,一共七張黃符。等到第二十一天時,你就會徹底灰飛煙滅了。”

7

秋獵結束過後就回了皇宮,周寧雪恨不得日日都纏著蕭子規。可最初的新鮮感過去,還是這般黏人,蕭子規眼裡已經開始出現了敷衍和冷漠。

曾經還是我掌控周寧雪那具身體的時候,後宮裡就已經有了諸多妃嬪,只是礙於我的算計,將全部的寵愛都攏到了我身上。

如今周寧雪沒法再繼續吸引蕭子規。

後宮裡的這些鶯鶯燕燕,那自然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想要重新獲得恩寵。

當蕭子規又一次被其他妃嬪半路截和時。

原本盛裝打扮,想要跟他一起用晚膳的周寧雪,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將一桌子的飯菜全都掃到了地上。

“賤人,全都是賤人!”

“一個個都甚麼身份,除了本宮是皇后,其他不過是上不得檯面的妾,居然也配合本宮爭!”

她罵得越來越難聽,宮殿裡跪了一地的下人。

周寧雪掀翻了桌子還不算,隨手拿起擺在宮殿裡的瓷器就往地上砸,有些甚至砸到了那些宮女身上。

我也未曾說任何話。

但周寧雪卻突然跑到了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容有些扭曲:“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你在的時候,蕭子規獨寵你一人。現在換成了我,他卻被那些狐媚子勾引,你現在是不是在心裡笑我呢?”

“早就同你說過情愛傷人,是你自己一再往這個火坑裡跳,又能怪得了誰呢?”

說到底,是自作自受。

她冷哼一聲,反手就將銅鏡砸在了地上。

“不,我絕不可能認輸!”

真夠瘋的。

當今皇后失寵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風箏似的,很快就傳到了宮外。

丞相如今還好好活著。

我原先的打算,是等我當上太后,再來慢慢收拾這些人。

如今計劃全部都被周寧雪打亂。

該死的人一個都沒死,甚至都還好好活著來到她面前,用著譴責的話開始指責她攏不住君心。

“雪兒,之前你算計月兒我從未怪過你。但要是你連陛下的心都抓不住,那可真就是讓為父失望了!”

一個有用的女兒,就可以換取丞相難得的父愛。

周寧雪縱然心裡有許多埋怨,說到底還貪戀那份骯髒不已的親情。

“父親這是在怪我?”

她掉了幾滴淚,委屈到不行。

丞相一直都是個人精,畢竟能夠做到群臣之首,那就不是一個省油的燈。

當初我便是以這一副極需要父愛的模樣,騙取了他的信任。

讓他轉而支援我,助我當上皇后。

我成了他眼裡有用的棋子,他便不介意對我多出幾分寵愛和疼惜,這也同樣成為周寧雪怨恨我的原因。

她從未得到過的父愛,我卻得到了。

如今看她委屈,丞相自然不會再繼續責備,而是明裡暗裡說著,讓她切記要攏住帝王的心。

“雪兒,你不會讓為父失望的,對不對?”

丞相一臉笑意地盯著她,眼裡帶著她渴望的慈祥愛意。

周寧雪咬咬唇,眼神也變得堅定起來。

“我肯定會讓蕭子規只愛我一人的!”

8

或許是在丞相那裡還是覺得有些委屈。

所以丞相離開後,周寧雪就帶著宮女太監去了冷宮。

那是她曾經揮之不掉的噩夢。

如今裡面住著的,是曾經給她製造噩夢的人。

“周寧月,冷宮住得可還習慣?”

周寧雪一進來便笑,尤其看著周寧月裹著單衣坐在牆角時的模樣,更是一副暢快淋漓的神情。

自從一年前我成功將她拉下後位,便遵循周寧雪的心願,將她打入冷宮,感受著周寧雪曾經遭遇過的一切。

但她似乎要更加頑強一些。

足足一年過去,儘管已經消瘦得不成人形,卻還好好活著。

聽到周寧雪的聲音,周寧月無神的目光才漸漸聚神。隨即眼底迸發滔天的恨,恨不得立即衝上前來掐周寧雪。

“周寧雪,你個不要臉的小賤人!當年居然算計我,害我淪落至此,你就和你小娘一樣,是隻會爬床的賤人!”

她罵得很難聽。

而讓她淪落至此的我,並沒覺得有任何虧欠。

七年時間,我需要一步步往上爬,周寧月又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我這個眼中釘越來越得寵,所以一次次地算計,恨不得將我扒皮拆骨,用盡了骯髒手段。

如今的下場,也算是她的報應。

周寧雪聽到自己小娘,臉上的笑意盡數收斂,然後上前抓住周寧月的衣領,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提我小娘?如今我可是執掌鳳印的皇后,而你不過是個失了寵的賤人!”

周寧雪端著上位者的姿態,居高臨下看著對方。

“這次我來,是要好好照顧你的。”

她從宮女手裡拿過一盒銀針,然後吩咐其他宮女握住周寧月的手,每一根銀針從她指尖穿進去,慘叫聲瞬間響徹了冷宮。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周寧月雙手鮮血淋漓,渾身都在打著顫兒,像是隻剩下一口氣似的。

解了氣,周寧雪又狠狠踹了她一腳,這才轉身走出了房間。

“林柚,你瞧,就算沒有你,我也可以復仇,也可以讓這些欺負我的人,付出該有的代價!”

她看著手上沾染的周寧月的血,笑得有些癲狂。

“真正該付出代價的,你卻企圖獲得他們的愛。周寧雪,從前你所遭遇的種種,說到底都是活該!”

我毫不留情開口諷刺她。

周寧雪臉上沒了笑,眼神也變得陰狠。

“林柚,我真的越來越討厭你了。”

說完她就抬頭看了眼天空,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暗示著甚麼。

“今天,就是第二十一天了吧。”

9

第二十一天。

等到她回了自己的宮殿,喝下最後一張黃符。

我就會被灼燒殆盡,最後魂飛魄散,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但是我又怎麼可能坐以待斃呢?

這二十一天以來,我不過是在物色一個物件而已。

一個——

能夠重新跟我締結約定的人。

周寧雪毀了同我的約定,她日後註定會遭到懲罰。而交易既悔,我便可以重新選擇別人進行交易。

世間苦難之人眾多。

還要用自己的命來換一個願望的,同樣也是數不勝數。

而我找了又找。

不過是想找一個對我而言最合適的人選。

我沒甚麼良善的心,這對我而言不過是一場交易。對即將和我交易的那個人而言,亦是自願的。

所以我們都可以有選擇對方的權利。

在今天,我終於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個人選了。

每日給冷宮裡的周寧月送飯的宮女,前些日子就患上了重病。對於無權無勢的宮女,手裡又沒有銀子孝敬,簡單的病症也硬生生拖得嚴重。

等我注意到她時,她就已經快要活不成了。

被管事的嬤嬤單獨關在冷宮另一間房裡,只需要等她死了,就招呼兩個太監將她用草蓆裹著丟出去燒了。

我暫且強行離開了周寧雪的身體,然後來到了那個宮女的房間。

她和當年的周寧雪很像。

躺在冰冷的地上,不斷咳嗽著,甚至還咳出了血。眼底帶著不甘,嘴巴張張合合,不知道在說些甚麼。

我主動找到她:“將你的身體控制權交給我,我就可以幫你達成一個心願,甚麼都行。但交易一旦完成,你就會徹底死去,從此你的身體就歸我了。”

那宮女起先有些意外,但沒有多少害怕。

甚至還有些期待:“甚麼都可以嗎?”

我點頭。

等待著她說出那些欺負過他的管事嬤嬤以及太監的名字,這些曾經欺負過她,甚至讓她重病不治而亡的人,大概是恨到骨子裡的吧。

宮女越發激動,強撐著從地上坐起來。

然後眼睛直勾勾盯著我說:“我阿孃年邁,眼睛又不好。倘若可以,餘生請你替我照顧她。”

她說完,便帶著幾近哀求的聲音又問了一句:

“至少,不要讓她被欺負。”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時的感受。

我認為這些因為各種原因而要死的人,心底帶著滿腔的怨恨,第一想法終歸是復仇。

但……好像我錯了。

我聲音有些顫:“你不想我替你復仇嗎?”

宮女像是有些疑惑,但很快又像想明白了似的,搖搖頭,笑得釋然。

“從當初被迫進宮開始,我就猜到有這一天。沒能等到二十五歲放出宮,其實我挺遺憾的。但這都是我的命,只是你的出現讓我多了一絲期待,或許在家等候我的阿孃,這次不需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了呢?”

她聲音顫抖著,甚至還帶著些許哭腔,用了極大的努力才將這些話完整地說出口。

“好,我會替你照顧好阿孃。但你的身體從此屬於我,而且一旦交易開始,就絕對沒有反悔的機會,否則你將受到此生最害怕的懲罰。”

我點點頭,按捺住內心洩露出的些許異樣情緒。

還是那樣公事公辦。

她笑著點頭,然後將她的手搭在了我虛無的手上。

“好,一言為定。”

一道白光極速閃過。

契約,已成。

10

那個宮女的名字叫溫棠。

當真是個溫柔到了至極的名字。

我很喜歡。

我掌握了這具身體,契約初成,先前她身上的那些病痛傷疤也會全部消失,然後迎來一個嶄新的我。

溫棠蜷縮在身體深處。

她非常小聲地衝我說了一句:“謝謝你,林姐姐。”

被蛇咬過一次。

即使這姑娘看起來如此純真無害,我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溫柔相待,只是冷冷地點點頭,然後推門離開了這間被封閉已久的房間。

她真的很乖。

說完那句謝謝過後,就再也沒有開口。

就像是徹底將這副身體讓給了我。

沒有半點不願。

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那就是去見蕭子規。

總歸謀劃七年,對於蕭子規的所有習慣愛好,我都已經瞭如指掌,自然也曉得他會在何時何地出現,而我又可以怎“不經意”地偶遇他。

御花園內。

我穿著最是尋常不過的宮女衣裳,跌倒在了他的鑾駕前。

他起先不悅,直接喊人要將我拖下去。可是在掀開簾子的那一刻,又立馬讓人停住了手。

然後朝我跑來,嘴裡還喊著:“阿芷,你回來了……”

11

帝王在御花園裡抱著一個宮女上了鑾駕的訊息。

不出半個時辰,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後宮。

還有傳言說:這個宮女模樣,酷似當今唯一皇子蕭苑的生母,也就是被追封為皇貴妃的沈白芷。

我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

已經被封為了芷妃,當成了另一個女人的影子,然後享盡帝王恩寵。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從當初周寧雪背叛契約開始,我就已經想好要重新找人簽訂契約。只是我的任務是成為當朝太后,所以要選擇的物件,就必須得無比慎重。

蕭子規最不放不下的便是早逝的沈白芷。

所以我要找的人,模樣上必須同她有幾分相似才行,而且還需有所求。

找了這麼久,也曾遇見過有著三分相似面龐的人。

但這二十一天時間不到。

我就還有讓自己贏局排面變大的可能,誰能想到就在最後一天,我看見了溫棠。

這個已經無藥可醫,卻有所求的溫棠。

她的模樣和沈白芷有著七分相似,若是上了妝,燈光昏暗下便可以以假亂真。

我並沒有忘記和溫棠的約定。

只是如今的我還不能出宮,所以讓手下的人送了大筆銀兩出去,又在蕭子規允許的情況下,派了宮裡兩個做事細心妥帖的嬤嬤去照顧溫母。

整整七天,蕭子規日日都來到我的宮殿。

看著我這張臉充滿著喜愛。

等到第八天的時候,才因為有緊急公務須得連夜處理,他才戀戀不捨離開。

可他前腳剛走。

後腳周寧雪便端著皇后的架子來了。

當日在冷宮裡,我和溫棠締結契約。但終究在周寧雪身體裡待了七年,所以隱約還能夠聽見她的心聲。

比如:我知道她回了自己的宮殿後,絮絮叨叨同我說了許多,但是我都未曾有任何反應,她便只當我怕了,然後將那個被燃燒成灰燼的黃符或者水喝了下去。

她說:“林柚,再也別見了!”

後來再也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她就當我真的魂飛魄散。然後也曾在午夜夢迴被噩夢驚醒,又開始埋怨我。

“林柚,你都已經魂飛魄散了,為甚麼還要纏著我?”

“我是恨那些人,可是我更想好好活下去。就算是我從你那裡偷來的時光,但這具身體終究還是我。”

“林柚,別再來找我了。你都已經魂飛魄散,甚至都不能入輪迴,但我不是那樣狠心的人,我會將你的牌位供奉在靈安寺,讓你日夜受著香火,不用感謝我……”

她說了太多的話。

每說一句,都讓我覺得她無比可笑。

所以看著她這般氣沖沖來找我麻煩的樣子,我更覺得可笑。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然後開始爭風吃醋,擺著皇后的威風,恨不得立刻殺了別的女人。

她一來就試圖打我。

但現在的我,怎麼說也是寵妃。

自然也有囂張的資本。

所以我攔住了她的巴掌,甚至還反打了回去。

“周寧雪,你就這點能耐嗎?”

我冷笑著嘲諷她,其實這腔調和從前的我沒有半點區別,但是她或許是被惱怒衝昏了頭,愣是沒有聽出來。

“溫棠,你不過是一個爬床宮女,就算被封了妃又怎麼樣?也只是那個女人的替身,等到陛下對你不感興趣了,你的下場只會更慘!”

周寧雪捂著臉頰惡狠狠地瞪我,那種恨不得立刻殺了我的樣子,滿心滿眼就只有拈酸吃醋,是全然忘記了她自己和小娘的仇。

“是嗎?那我倒是要瞧瞧,究竟是我先失寵,還是你先失了蕭子規的心。”

我直接用言語激她。

她暴怒,又一次抬手便想打我。

只是這次都沒等阻攔,不知為何去而復返的蕭子規趕了過來,一把將她推倒在地,然後把我護在懷中。

“周寧雪,你是個甚麼東西,居然敢欺負我的阿棠!”

男人啊。

說愛的時候,眼神溫柔得讓人恨不得溺死在裡面。

可一朝不愛了。

那眼底的冷酷無情,又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扎到別人心裡。

周寧雪被推倒在地。

她幾年來嬌生慣養,她連皮肉都未曾破過分毫,如今手掌上一大塊被劃蹭出的傷口,痛得她眼淚瞬間掉落。

美人落淚。

若是換了從前,蕭子規畢竟滿眼心疼,然後輕聲哄著她。

可如今——

對於找到了我這麼一個替身,此時還正新鮮著。而性格轉變過後變得黏人無比的周寧雪,也是他最不喜歡的模樣,逐漸失了興趣,也就失了那份可笑的愛意。

不僅沒有半點心疼。

看著她的傷口,甚至眼裡還流露出了厭惡。

“皇后以下犯上,對朕不敬。罰在青鸞殿外跪上一夜。”

青鸞殿,是我如今居住的宮殿。

讓一個皇后在妃子的宮殿裡跪一夜,這對於皇后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周寧雪瞪大了眼睛,任憑先前怎麼委屈傷心,也沒曾想到過蕭子規會這麼絕情,提出讓她如此難堪的懲罰。

單身就沒等她開口,就有兩個太監已經熟練地將她架了出去,讓她在院子裡跪著。

這天氣有些涼,到了晚上更是冷颼颼的。

就這麼跪上一夜必定得吃不少苦頭。

但這是她自作自受,貪戀情愛的代價。

而在今天這場鬧劇裡,我不僅沒有吃半點虧,甚至還出手掌摑了皇后,這本是以下犯上。

奈何蕭子規寵著,他擔心的更是我手疼不疼。

將我帶去了他的宮殿用了晚膳,又送了我許多稀世珍寶,一長串的單子,唸了一盞茶的時間都未曾唸完。

等到過來送賞賜的太監離開。

我便去院子裡看周寧雪,她此時已經沒有再繼續落淚,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神色無比屈辱。

看見我出來,眼中更是恨意難平。

“溫棠,你別得意!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從前總是被其他姐妹欺負。

稍微有點小心思,就恨不得全部都寫在自己臉上。

愚蠢。

我讓其他伺候的宮女太監退下,院子裡就只剩下我和周寧雪。

我慢慢彎腰,然後不斷靠近她,笑得無辜:“周寧雪,你當真是蠢得可笑。這七年來若非是我幫你,你恐怕只剩下一具白骨了,現在還大放厥詞,你當真不覺得很可笑嗎?”

七年。

和林柚的七年。

是除了她和林柚之外,絕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七年。

所以當我把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周寧雪整個人就像是看到了鬼一樣,癱坐在地上一言不發。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寧雪才終於像是緩過了神,聲音一直在打顫:“你、你是林柚?”

我笑了:“真聰明呢。”

12

周寧雪回去便大病了一場。

或許是覺得我這個只能寄生在她身體裡的穿越者,如今重新擁有了身體,便是能夠擁有同她抗衡的力量。

畢竟她想要殺我的事是真的。

也為此付諸行動。

若非是我及時為自己找到了逃生之路,或許此時的我,當真因為那些黃符的作用,從而灰飛煙滅。

對於要殺我的人,我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為此,在她生病的這些日子裡。我日日都派人送些糕點吃食去她宮中,都是從前我最喜歡吃的。

她曉得。

所以這場病,生得格外久。

而蕭子規雖然看似十分寵愛我,但卻不允許我懷孕。

沈白芷當初就是因為產子才丟了性命。

如今我作為她的替身,蕭子規自然不會允許我有孕,這樣才能保證我這個替身能夠長長久久陪在他身邊。

至於孩子。

後宮裡多的是能夠給他生下皇子的女人。

不缺我一個。

每次事情過後的湯藥,他都會盯著我喝。眼神還是那般溫柔,輕聲細語哄著我說:“阿棠,朕這是在為你著想。如今你還尚且年幼,無須生子。朕只想你多多陪在朕身邊。”

一個極盡溫柔,恨不得滿眼都是我的帝王。

對於涉世未深的女子,當真容易淪陷。

只可惜我在這個混濁世界已經待了太久,他眼底溫柔愛意下的冷漠,還是被我瞧清了。

但我依舊假裝順從,一副清冷模樣。

端起那杯避子藥就一飲而盡。

我要是哭哭啼啼喝,或許一兩次能夠得他疼惜。但次數一多,他必定厭煩。

越是這般冷漠不在意,他越喜歡。

但蕭子規給我喝避子藥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周寧雪,自然也是不知的。

日日恩寵不斷,後宮妃嬪都說我肯定很快便能有孕,到時候母憑子貴,或許能夠當上貴妃。

又或者,能夠擠下週寧雪當上皇后。

我當初為了替她報仇,也是為了自己能夠完成任務,和後宮的眾多嬪妃關係並不好,所以他們對周寧雪幸災樂禍,那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宮裡人人都長了一張嘴。

說的人多了,有的人便開始當了真。

甚至還因此設下圈套,藉著設立賞花宴的名頭,邀請眾嬪妃去御花園。

那摻了東西的菊花糕蹲到我面前時。

起先我並未發覺有何不對勁,可當我把糕點拿下來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一道炙熱的目光緊緊盯著我。

等到我抬頭看去,那道目光又瞬間消失不見。

總歸是在深宮裡生活了許多年,有些算計我也是知道的。

為此那塊糕點又被我放進了盤子裡。

我才剛放下,周寧雪就坐在上位上開口:“這菊花糕是御膳房新做的點心,各位可以嘗一嘗。”

私底下就算再怎麼討厭周寧雪,但大多數嬪妃在表面功夫上,也是絕對不會留下任何把柄的。

規規矩矩道了謝,然後就開始吃菊花糕。

她太心急。

所以這番小小的試探,就讓我已經確定她在這個菊花糕裡下了東西。

不能是會被銀針試出來的毒。

想要害我,不出意外就是那幾樣東西。

一個妃嬪得寵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個妃嬪得寵的情況下還能產下一個皇子。

沒有孩子的妃嬪。

就算是再怎麼得寵,等到一朝帝王駕崩,那依舊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甚至還可能因此陪葬。

所以,糕點裡是讓我不能懷孕的東西。

想清楚了這點。

我就伸手捏過了那塊糕點,然後當著周寧雪的面,直接吃了下去。

她神色有些緊張。

但在看見我吃完那個糕點後,又長鬆了一口氣。

回到青鸞殿,我立馬就找來了我的貼身宮女:“你去查一下,皇后最近和哪個妃嬪走得近。”

當晚。

我侍寢後,甚至還沒來得及喝下那碗避子藥,就疼得在床上打滾。

蕭子規嚇壞了。

他將我緊緊抱在懷裡,眼眶有些微紅,瞧這神色是真的很緊張。

但依舊看不出有多愛,無非是擔心我這個替身就此殞命。

日後還想找到一個這麼像的。

那可就非常難了。

我在他懷裡痛得哭出聲:“好疼。陛下,我真的好疼。”

蕭子規又將我抱得更緊了些。

“沒事,朕不會讓你有事的。”

13

如我所料。

我被診斷出吃了極寒之物,此生都不能再有孕。

原本還非常緊張的蕭子規在聽到這話後,也算是徹底鬆了一口氣。

對他而言。

我是否能有孩子,這並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甚至,這還能夠一勞永逸。

只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對我下手,這無疑是挑戰了帝王的權威。

他坐在床榻邊,冷冷盯著屏風後的大太監:“查,給朕查!”

帝王震怒。

闔宮上下都人人自危,唯恐牽連到自己。

而兇手。

也很快就被查了出來。

14

周寧雪跪在大殿中,不斷瘋狂搖頭。

“不,不是我。我沒有做過!”

蕭子規根本就沒有給她開口解釋的機會,抬手就在她那張白嫩的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毒婦!”

他又將從周寧雪宮殿裡搜到的藥丟到了她面前。

“證據確鑿,你還有甚麼可狡辯的!”

周寧雪看著那包藥,眼底震驚異常。

她大概怎麼都想不到,原本這包藥應該被她使計放在林美人的寢殿中,卻又為甚麼會在她的寢宮裡被發現。

這很簡單。

周寧雪骨子裡是個極清高的人。

認定了蕭子規,便覺得其他女人都是來同他搶丈夫的,自然不可能跟其他妃嬪好好相處,更別提還能當成姐妹。

所以突然之間,和哪個妃嬪走得極近,甚至還去對方寢殿裡,這本身就是一個可疑的事情。

唯有一個解釋。

她想要在賞花宴上算計我,那麼事後帝王必定震怒,自然合宮上下尋找兇手。

那麼,她就需要一個替死鬼了。

後宮那麼多的妃嬪,對周寧雪而言都是敵人。所以算計其中一個,當自己的替死鬼,對她而言並不是需要覺得內疚的事情。

但當這件事情被捅到了明面上。

周寧雪辦的賞花宴,就連菊花糕點也是她吩咐御膳房的人做的,原本將藥物放到別人宮殿裡,就能來一招禍水東引。

但如今在她宮殿中發現,這便成了鐵板釘釘。

蕭子規很生氣。

前些年我成為皇后,背地裡做的手腳並不少。只是我掩飾得夠好,再加上在他面前時時刻刻演戲,有時候他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現如今,周寧雪是再無翻身的機會了。

沒有廢后,但會被囚禁。

這道聖旨下來的時候,周寧雪已經變得有些瘋瘋癲癲,她流淌著眼淚,不斷質問蕭子規:“我那麼愛你,你當真捨得將我永遠囚禁嗎?難道你從未愛過我嗎?”

蕭子規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給她。

一個被徹底厭棄的玩偶,連多說一句話都覺得浪費口舌。

“朕是帝王,怎麼可能陷在這點小情小愛上。如果說真的愛過誰,那也只有沈白芷。至於你,朕從未愛過!”

他說得很絕情。

撕毀了所有的偽裝,沒有笑, 冰冷的眼眸裡只有玩味。

一如當年被周寧月陷害後,她也曾看過同樣的眼神。那時候因為背叛,她感覺到恨意滔天,發誓一定要報復蕭子規。

只可惜後來好了傷疤忘了疼。

所以當這一次,蕭子規又用這種眼神看向她時。

周寧雪大概是徹底崩潰了。

她瘋癲癲地笑著:“我犧牲了那麼多,我甚至不想報仇,只盼著你能重新愛我,多愛我一點。呵……原來到頭來,都是我一個人的痴念。”

周寧雪又將目光轉向了我。

“蕭子規,但你覺得她又是甚麼好東西嗎!”

她看著我笑,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然後直接衝到我面前:“你面前這位溫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溫棠,她是林柚,是一個鬼魂!”

嘖,破罐子破摔了。

但在這一刻,蕭子規又怎麼可能信她這麼荒唐的話。

乾脆讓人捂了嘴直接送回了宮。

我讓人注意著她回宮後的所有動靜,周寧雪一回去,就讓自己的心腹丫頭趕緊聯絡宮外的丞相。

直到這一刻,她還希望這個爹爹能夠救自己。

丞相來了。

但卻不是救這個女兒。

而是狠罵了一頓:“之前我還覺得你挺聰明的,能讓陛下這幾年只疼愛你一人。沒想到才過了沒多久,你居然就失寵被囚,可真是丟盡了我們周家的臉!”

周寧雪哭得愈發傷心。

“難道在你心裡,我就只是一個為了鞏固你權勢的棋子嗎?”

丞相說話怪會殺人誅心的。

大概意識到,周寧雪的確再也沒有了翻身的可能。

所以說起話來也不再有任何掩飾。

“不,從來就不是棋子,而是一顆投石問路的石子罷了。”

殺人、誅心。

周寧雪癱坐在院子裡,就這麼盯著宮門口的方向,眼淚好似快要流乾了,卻依舊一句話都沒說。

至於那個滿心滿眼只有權勢的丞相,又帶著家裡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女兒來到蕭子規面前,封了個美人。

周寧雪,至此是真的徹底被放棄了。

15

我去見她。

“林柚,你就是來嘲笑我的對不對?”

她一看到我,眼底就迸發著極強烈的恨意。彷彿造成這一切的人,真的就只是我而已。

“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莫要貪戀情愛。尤其是這些冷心冷肺的人,絕不可能有真情給你。你偏不信,甚至還違反了同我的契約,如今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罷了。”

曾經該說的話我都已經說過。

可她根本不聽。

甚至還想殺了我,讓我灰飛煙滅。

一個對我動了殺心的人,現在看著她落魄無比。我不會覺得有任何可憐,只會覺得這是她自作自受。

“周寧雪,這就是你違反契約也要尋求的情愛。”

我笑著衝她搖搖頭。

“你真可悲啊。”

回到青鸞殿,我便暫時將周寧雪拋之腦後。

對於我而言的最後任務,是能夠當上太后,我才能夠保證在這個世界完美完成任務,從而活下來。

所以當我掌控了溫棠這具身體後,也在不斷髮展著我的勢力。

比如被帝王迎進宮的天師。

據說能夠製出長生不老丹藥。

我覺得挺扯的。

但這對於一個帝王而言,卻總是莫名充滿著誘惑。

或許是因為已經站上了這世間的最頂端,所以追求得也就更多。長生不老是夢想,是企圖千秋萬載都統治江山的夢。

就算那丹藥不能夠長生不老。

但天師一張嘴,死的都能夠說成活的。

哄得蕭子規恨不得日日當飯吃。

但每吃一顆丹藥前,都會有專門的小太監替他試毒。

帝王。

總是多疑的。

16

我日日都記掛著他吃丹藥。

所以全然沒有預料到,周寧雪在半癲狂的狀態下,居然一個人衝到了冷宮裡,然後殺了周寧月。

又舉著那把染了血的刀,想要衝過來殺我。

我身邊跟了許多太監宮女,所以她儘管從角落裡衝出來,但依舊還是被瞬間制止。

手裡的刀也被奪了下來。

她被好幾個太監直接壓在地上,最終卻還不斷叫囂:“林柚,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這麼悲慘的!”

“是你!是你讓我得到了我曾經渴望的愛,又生生奪走。你怎麼可以這麼壞,怎麼可以……”

她不斷聲討我,眼中恨意滔天。

蕭子規知道這件事情過後,也急匆匆趕了過來。直接走到周寧雪面前,抬手就狠狠甩了他兩巴掌。

“賤人,居然敢傷害朕的阿棠!”

毫不留情,當真是半點情意也沒有。

周寧雪嘴角都出了血,垂著頭低低笑出聲。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了髮髻上的那枚尖利銀簪,接著狠狠插在了面前蕭子規的心口上。

“還有你!我都不讓林柚殺你了,你居然還背叛我!蕭子規,既然你背叛我,那我們就一起死!”

她那一簪子戳得很深。

抱著必死的決心,想要將蕭子規一起拖下地獄。

若只是單純傷了我。

她或許還能夠保住這一條命。

但如今傷了帝王,那便是必死的結局了。

17

周寧雪被判了絞刑。

行刑之前。

我特意去看了她最後一面,她像是沒了先前的瘋狂,看到我的時候還衝我笑了笑。

“蕭子規怎麼樣,死了嗎?”

我搖搖頭。

很可惜,還留了一條命。

雖然重傷躺在床上,但對於性命而言卻無害。只需要休養幾個月,就可以恢復如初。

當然,我很希望蕭子規死在周寧雪手中。

那算是親手報仇了。

不過也沒關係,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比起活蹦亂跳的蕭子規,更加方便動手。

她的神色也有些惋惜,還是帶著期待看向我:“林柚,我還沒有報仇。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你幫我殺了那些人好不好?”

和她有仇的。

無非還有丞相那一大家子人。

從前因為約定,我一定會完成對她的交代。

但現在。

一切先以我的利益為先。

丞相有罪行,我日後必定會秉公處理。可能是甚麼都抓不到,我自然也不可能像先前所預想的一樣,無論耗費甚麼代價,都需要替她報仇。

畢竟啊。

是她先毀的約。

臨死前,她又問了我一句:“林柚,你當真沒有喜歡過蕭子規嗎?”

我果斷搖頭。

“誰會愛上一個冷心冷肺的人?”

她笑得淒涼。

“是啊,誰會這麼傻呢。”

18

周寧雪死了,死狀很是悽慘。

而因為我們之間的契約曾被她打破,她背叛了我同她之間的約定。

所以不入輪迴的,是她。

會灰飛煙滅的,也是她。

帶著不甘,到死的時候都閉不上眼睛。嘴裡口口聲聲念著小娘,然後流下懊悔眼淚的,也是她。

這是何必呢?

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19

蕭子規重傷躺在床上。

我服侍,日日都喂他喝湯藥。

他心思太重,有時候就算那些試毒的小太監喝完,他也依舊會讓我喝一口他碗裡的藥。

“陛下這是不相信我呢?”

我輕笑,然後當著他的面喝掉一半。

他看我毫不猶豫喝了藥,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太醫說,這藥對強身健體有好處,才讓你喝的。”

瞧瞧。

到這時候還要編藉口來誆騙我。

我立馬露出一個感激涕零的樣子:“陛下對我真好。”

他日日喝,我日日試毒。

原本該逐漸好轉,卻病得越來越重。

整個泰醫院的人都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不斷研究配方,又或者是一天幾次地檢視那碗藥是否被下了手腳。

甚麼都沒有。

但這病,就這麼硬生生地拖到了油盡燈枯。

蕭子規或許也察覺到了甚麼不對勁。

但甚麼都查不出來,他強撐著身子來到我的青鸞殿,然後叮囑我照顧好蕭苑,這可是大蕭唯一的皇子。

“臣妾會照顧好苑兒的。”

我笑了笑,讓宮女將蕭苑帶出去玩。

日常伺候蕭子規吃藥的太監將藥端了上來,試毒太監喝了一碗,我又喝了蕭子規碗中的一半。

當著他面試的毒,沒有甚麼可懷疑的。

倘若是藥有毒的話,那我和試毒小太監也日日喝,身體也不應該還是一如既往的康健。

他喝完了藥,太監帶著空碗下去。

殿內已經沒有了人。

我數了數日子。

從他受傷開始到今日,也是二十一天。

最後一天了。

所以我站起身,慢慢走到大殿門口,然後轉身看著屋內,坐在椅子上有些昏昏欲睡的蕭子規:“這藥喝了二十一天,仙丹也吃了二十一天,怎麼都沒有人告訴您,兩者在一起,可是有毒的呢。”

藥單喝沒有毒。

但之前吃了那麼多的仙丹,那裡面有許多相生相剋的藥物。之前我便想著要想辦法弄傷蕭子規,那些治癒傷病的藥裡,就有著和仙丹相生相剋的東西。

一旦長期吃下去,人一定會死的。

蕭子規很聰明。

所以當我把這話說完, 他立馬就知道了一切。

瞪大了雙眼, 伸手指著我:“所以,是你算計朕?溫棠,朕對你難道不夠好嗎?”

嘖,挺好的吧。

為了自己快活, 每次侍寢過後讓我喝涼藥。

那藥本就極度傷身。

而我喝得又多,我每次回到自己宮殿,在床榻上休息時, 痛得恨不得咬舌自盡。

還有我曾經是周寧雪的那些年。

多少算計又或者多少捉弄, 蕭子規像是把我當成一個獵物, 沒有半點人性。

所以殺他。

我自然沒有任何的愧疚。

“陛下說錯了。”

我笑得燦爛, 然後走到他面前。

“我, 是林柚。”

20

蕭子規死了。

蕭苑一個小小孩童成了新皇。

他駕崩前, 曾當著眾人的面將蕭苑交給我。自然,我就成了他的額娘, 也是如今的太后。

一直蜷縮在身體裡未曾開口的溫棠, 又一次小聲提醒我:“你說過的,會替我照顧好阿孃的,不會說話不算數的對不對?”

我點頭。

看著已經被我接進皇宮的溫母, 她如今能夠得到最好的服侍。我這個“女兒”,也會每日在她面前盡孝。

溫棠沉默了好久, 最後笑著說:“既然你做到了, 那我也要遵守承諾,這副身體送給你啦!”

說完。

她就徹底消失不見。

我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輕輕揮了揮手:“或許,我們能在下一個世界相見呢。”

21

成為太后。

牽著年幼帝王上朝,接受眾朝臣朝拜時。

腦海裡那道沉寂了許久的聲音響起:【恭喜宿主完成任務。請問是否選擇立即前往下一個世界, 還是在這個世界等待自然死亡再繼續前往呢?】

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個成色不好的鐲子。

是剛進宮時,溫母給我的。

不,是給她的女兒的。

耗費了所有的積蓄, 買下了這個鐲子, 只為了讓溫棠高興。

所以。

我仰頭看著空中虛無的系統:“我,選擇自然死亡。”

從此我就能夠以溫棠的身份, 在這個世界待到自然死亡的那一天。

22

許多年後,我已經白髮蒼蒼。

蕭苑已經長大成人。

沒有成為像他父皇那樣冷心冷情的人,是一個好君王。

至於丞相那一家。

野心太大了些, 我收集了不少證據, 足夠將他送上行刑臺。而他後宅裡的那些子女,手裡也各自沾染著許多條人命,自有法律公道來評判。

而阿孃,也就是溫母。

多年前就已經壽終正寢。

只是她在去世前,渾濁的眼睛望著上方, 雙手也不斷揮舞著, 嘴裡喃喃:“棠兒, 娘來找你了。”

或許這個眼盲的母親,心思比任何人都要亮堂。

又過了幾年。

我也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臨死前,系統的聲音又一次在我耳畔響起:【宿主是否要立即進入下一個世界?】

我嗯了一聲:“走吧。”

這世界已經沒有甚麼值得我好留戀的。

作為一個穿越者, 我還需要在許多世界裡不斷徘徊,才能夠回到屬於我的家。

系統機械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它說:【任務完成,即將開始傳送……】

不知道這次。

又是一個怎樣充滿挑戰的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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