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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節 舞姬

2023-09-23 作者:月鹿

顧卿雪是內定太子妃。

荒郊野外,她搶走了阿爹的馬,丟下一錠銀子,說這是買馬錢。

阿爹被耽誤了行程,沒法及時帶接生婆回家。

以至於阿孃死在了產床上。

阿爹說,要為阿孃討回公道,卻被顧卿雪當成乞丐,惱怒之下踹中了阿爹心口,讓他丟了命。

阿爹出殯之日。

顧卿雪大婚,成為了國朝最尊貴的太子妃。

再後來,東宮裡多了位舞姬。

1

太子說要給我打賞的時候。

顧卿雪衝了進來,不由分說就甩了我一巴掌。

她罵我是狐媚子,扭著腰肢跳舞,就是為了勾引太子,下賤到了極致。

即使我只是聽從太子吩咐,本本分分跳舞。

但顧卿雪還是覺得氣憤。

她說:“穿成這樣,不就是為了勾引太子嗎?”

整個東宮,都曉得太子妃多思善妒。

她甚至還天方夜譚,想要太子和自己能夠一生一世一雙人。

成婚不過兩年,他們已經爭吵過數回。

左不過是皇后想要給太子塞幾個侍妾,又或者賜了幾個美貌婢女暖床。

這原本不過是最正常的事。

尤其當今帝王子嗣凋零,年過半百也只有太子一位皇嗣。

皇家需要開枝散葉。

這個重任,自然就得落到太子身上。

而顧卿雪兩年都未曾有身孕。

不僅是帝王,便是連朝中大臣都開始著急,唯恐皇家無後,恨不得往東宮塞上十幾個貌美侍妾。

但顧卿雪知道後,總是會在東宮裡大鬧。

太子周穆年少起便愛慕著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就算有甚麼不愉快,可每每爭吵到最後,總是還會軟下性子來哄顧卿雪。

可週穆終究是被眾人捧著的太子。

一兩次圖個新鮮,可次數多了,也是會生氣的。

這次他氣狠了。

剛吵完架,轉頭就讓人獻舞,我才得了這個機會來到他跟前。

顧卿雪知道後,第一時間便衝了過來。

臉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但我不敢反駁——

只因她是太子妃,是這東宮裡最尊貴的女人。

想要一個舞姬的命。

就如同捏死一隻螞蟻那樣簡單。

即使她總是標榜著所謂平等,說大家都是一樣的人,沒有所謂的奴婢主子之別。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卻全然將這些話忘了個乾淨:

“你不過是一個低賤的舞姬,居然還敢勾引太子,當真是不知廉恥!”

顧卿雪將滿腔委屈全都發洩在我身上,即使讓她傷心的罪魁禍首是太子。

我跪在地上不斷認錯,低眉順眼到了極致,嘴裡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即使我本就沒有錯,但我也不能說。

她跋扈,我乖順。

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

至於坐在上方飲酒的周穆,自然也能夠看個一清二楚。

周穆知道我無辜,但他也是不在意我這種人是否受委屈。

畢竟,我只是一個無關輕重的舞姬。

可他和顧卿雪才剛吵完架,找我來也不過是為了氣她。如今見她真的生氣,一句一句罵得惡毒,所以難得為我說了句話:

“顧卿雪,她是母后送給我的舞姬。不只她一個,東宮裡還有十幾個舞姬,你要是日日這般爭風吃醋,如何能夠當好一個太子妃?”

周穆大抵是有些倦了。

年少時再怎麼喜歡,可終究做了兩年夫妻。日日都在跟前,起先還願哄著,花言巧語不斷。

這兩年都未曾有子嗣。

他,也急了。

顧卿雪生不出,沒關係。

這世間多的是能夠替他生下皇嗣的女子。

情愛和天下。

對於一個上位者而言,他向來就分得很清楚。

這是使命。

許是沒有想到周穆會說如此狠話。

顧卿雪那張滿是傲氣的臉龐,染上了一絲不可置信,隨即落下了兩行清淚。

美人落淚,我見猶憐。

她落著淚卻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默默看著周穆。一副像被拋棄了的可憐模樣,再也沒有了往日半點明媚張揚。

顧卿雪不傻。

往日再怎麼鬧脾氣,也曉得自己得依靠太子。

只是太委屈了。

不鬧上一鬧,心裡又覺得委屈。

那便用著眼淚當工具,向所有人證明,太子殿下對她的真心。

周穆的心都快被她哭軟了。

這可不行。

所以在周穆即將動搖心軟,想要開口求和的那一刻,我俯身朝著顧卿雪盈盈一拜,肩膀上的衣服順勢滑落,露出了香肩。

肩膀處,還有我來時掐的點點紅痕。

我肌膚一向就白,掐出的紅痕如同暈染開的梅花,總是能夠勾起無限遐想:

“一切都是奴婢的錯,還請太子妃責罰。”

她目光因我的話落在我身上,一眼便瞧見我滑落的衣裳,又看見了那些許紅痕,先前還默默流淚的顧卿雪,又一次變得氣憤不已,狠狠一腳踹在我肩頭。

她太氣了。

以至於忘了見好就收這個道理。

顧卿雪瞪著我:“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和我爭!”

猝不及防。

我被踹得倒在了地上。

肩膀很疼,但看著周穆氣憤的目光,我只覺得心裡無比暢快,連帶著疼痛也瞬間消失不見。

對,就是這樣。

繼續當著周穆的面囂張跋扈,然後將他心底的愛意一點點磨平,最後只剩下無止境的爭吵和失望,再也不見從前半分心動。

蘭因絮果,這是孃親曾教給我的詞。

周穆喝了些許的酒,本就不如平日裡清醒,勾出了火氣,往往會說出往日裡藏在心底,不敢袒露,且會傷人的真心話。

“孤身為太子,讓舞姬給孤跳舞排憂解悶,你就這般大吵大鬧,甚至還動手打人,絲毫沒有太子妃的風範,真當以為孤非你不可嗎?”

一聽這話,顧卿雪像是被激怒了般。

她直接伸手指著我,眼裡帶著難掩地厭惡:“好啊,有本事你就納了她。你真當以為我稀罕這個太子妃啊!”

兩人愈吵愈烈。

我從始至終只是跪在地上,就這麼靜靜看著兩人爭吵,看著顧卿雪將所愛之人一步一步推遠。

真好。

周穆從上方走了下來。

像是故意氣她,將我從地上抱起來,直接朝著寢殿後方走去:

“既然你不稀罕,那孤今日就納了她!”

顧卿雪還站在原地,已然氣紅了眼。聽到這話之後依舊不肯服軟,甚至還直接吼了起來:“好啊,你真當以為我在意啊!”

說罷,她就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周穆此時已經將我抱到了榻上。

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小,周穆只是靜靜地坐在我旁邊,並沒有其他的動作。

他心裡攢著氣,始終不想先服軟。

但眼神卻始終瞧著屏風外空蕩蕩的大殿。

終究是多年感情。

年少時起就放在心上的愛人,如今成親不過兩年,就算鬧得再兇,那也總歸還是愛著的。

我伸手慢慢整理好了衣裳,原先放在懷裡的香囊也被我拿出來系在腰間。

接著我便從床榻上下來,衝著他行禮:

“太子早些休息吧,奴婢先下去了。”

許是聽到我的話,他像是回過神來一般。側目看著我,眼裡像是有些好奇,更多的則是不解。

他看著我笑:“怎麼,你不想侍寢?”

東宮裡的女人都想得到太子的寵幸。

即使沒有名分,可等到來日太子登基,在祖宗家法面前,受過恩寵的女人,會成為後宮里名正言順的主子。

那便是真的飛上枝頭變鳳凰。

若是再幸運一些,還能生下皇子。

要是皇子能夠再爭氣一些,日後或許還能夠成為太后,成為這個王朝裡最尊貴的女人。

所以得到太子的寵幸,能夠侍寢,是整個東宮裡的女人日日期盼的。

我也想,但卻不能讓他看出來。

遍地牡丹中,開出了唯一一朵與眾不同的白蓮。

才會顯得淤泥而不染。

遺世而獨立,也總是會格外讓人注意。

人嘛。

總是這般,與眾不同更能抓人心思。

我笑得乖巧:“太子的心不在奴婢這裡,奴婢自然也不會有非分之想。”

周穆聽完我的話,有些沉默。又默默看了我一眼,比先前看我跳舞時的散漫不同,此時瞧我的目光多了份認真。

至少這一次,我是真的入了他的眼。

他輕笑。

然後握住我的手,問:“你倒是個懂事的,叫甚麼名字?”

我垂眸看著那雙交疊在一起的雙手,遏制住內心的情緒,乖巧回答:

“奴婢,沈傾容。”

2

我們家住在城外的村子裡。

阿爹是獵戶,一輩子以打獵維生。

他肚子裡沒甚麼文墨,卻有一個好聽的名字——沈知安。

後來他遇見了逃難來的阿孃。

阿孃溫婉,一顰一笑都極具溫柔。她暈倒在了阿爹的院門前,被阿爹所救。

阿爹對她一見傾心,細心照顧了數月。

最後拿出所有家底打造了一支金簪送給阿孃,當作求親之禮。

據阿爹說,他和阿孃成親那天。

他高興地喝了整整一罈酒,還沒出息地哭了一場,又跑去他早逝的父母墳前磕頭,說要一輩子對阿孃好。

阿孃也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容婉月。

所以我的名字是沈傾容。

沈知安“傾心”容婉月,至死不渝。

那時我剛懂得自己名字的含義,是爹孃定情的表現,我便總是捏著鼻子說爹孃太過於膩歪。

阿孃就笑著說日後她的容兒也會找一個滿心滿意都是她的夫君。

多羞人啊。

那時我就想著。

阿孃肚子裡的妹妹等到出生後,又該叫甚麼名字呢?

爹爹那般愛阿孃,畢竟妹妹的名字又是他們相愛的證據。

哎呀,太膩歪了。

是沈慕容?還是沈念容呢?

那時我總歪著腦袋坐在門前苦思冥想,爹孃總是笑著不肯同我說,說甚麼等到生產那日,我便能知曉妹妹的名字。

神神秘秘的。

可我終究沒等到那日。

阿孃生產那天,爹爹一早就要去城中請接生婆。

然而路上卻差點撞到一個身著華服的女子,她從荒郊野外的樹林裡竄出來,神色匆忙,像是在躲避甚麼人。

爹爹怕傷到她,急忙下馬檢視。

卻沒想到她竟然直接推開了爹爹,趁著阿爹不備,不由分說就搶了馬,還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丟在地上,說這是買馬錢,然後騎著馬揚長而去。

阿爹無論如何呼喊,她都沒有回頭。

後來才曉得。

那女子是顧卿雪,當朝太傅之女,也是未來太子妃。

之所以搶我爹爹的馬,不過是又和太子爭吵了一番,覺得丟了面子,又有些氣惱,鬧了些脾氣,一言不合就跑出城外說要離家出走。

太子追來,她就乾脆搶了我阿爹的馬。

只是為了讓太子不那麼快追到她。

兩個人纏纏綿綿,最後同騎一匹馬回了京城。回去的路上還遇到了阿爹,阿爹瞧見了顧卿雪,拿著銀子想讓她將馬還回來,卻被太子甩了一鞭子。

只因為太子瞧我爹狼狽,以為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乞丐,怕他嚇到自己的心上人。

荒郊野外,阿爹沒了馬,腿上還有一道血淋淋的傷痕,等到他一瘸一拐來到城裡,買了馬帶著接生婆回家時,阿孃就已經因為難產沒了氣息。

接生婆說,但凡早一刻到,阿孃都不會死。

但凡那匹馬沒有被人搶走。

我的阿孃,都可以安然無恙生下妹妹。然後我們一家四口生活在村子裡,我會拍拍胸脯向爹孃保證,說這輩子都會護好妹妹。

但這一切都被顧卿雪給毀了。

爹爹傷心欲絕,將阿孃和剛出世就沒了氣息的幼妹埋葬後,就拿著那錠銀子找上了太傅府,說要為阿孃討回公道。

可笑的是,顧卿雪根本不記得自己搶了誰的馬,只說我阿爹是發了瘋的乞丐,又口口聲聲說自己已經給了錢,錢貨兩訖,覺得我阿爹就是在故意訛錢。

最後,她不厭其煩,一腳踹中阿爹胸口。阿爹腦袋磕在了石頭上,當場死亡。

為了顧卿雪的名聲,太子便給我阿爹安上了一個刺殺未來太子妃的名頭。

屍體放在市集上暴曬三日,然後再丟去亂葬崗。

並且不允許任何人收屍。

讓他死,都不可以入土為安。

實在是太可笑了。

顧卿雪出嫁那日,十里紅妝,整個京城都喜氣洋洋,街道兩側張燈結綵。

卻無人曉得。

那一天,是我阿爹出殯的日子。

而從那日之後。

京城郊外的山村裡再也沒有了良家女沈傾容。

有的,只是舞姬沈傾容。

3

我係在腰間的香囊,散發著縷縷清香。

這兩年來我學了許多東西,除了精湛的舞技,我學得最好的便是制香。

那香,該發揮作用了。

周穆握著我的手,反反覆覆揉捏。

他本就喝多了酒,眼神也不再清明。

甚至還伸手勾了勾我的下巴:“沈傾容,名字很好聽。”

“謝太子誇獎。”

我依舊乖巧,始終沒有提前做甚麼。而是等到香囊裡的藥徹底發揮作用,眼前人已經有些開始恍惚,我才將他推倒在了床上。

“卿雪,別鬧了,好不好?

“孤心裡只有你,但孤日後若當上帝王,前朝後宮必有聯絡。娶那些女人也不過是為了穩定朝局,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但你始終會是孤最愛的那個人,皇后之位只會是你的,你乖一點好不好?

“卿雪,孤早已心屬了你……”

他已然迷糊,卻始終念著顧卿雪,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眼裡夾雜著無奈和痴情。

作為太子,至今不設通房,不納側妃,在外人眼裡已然是一個足夠深情的男人。

但顧卿雪要得太多。

要一個註定會成為帝王的男人全部的愛。

她明明一早就明白周穆不可能只會有她一個女人,而周穆從來就未曾許諾過一生一世,她卻還是嫁了。

要怪,就怪她自己。

世間情之一字最傷人。

她看中情,那我偏要親手毀了它。

我就站在床邊,聽著周穆的低喃。

倘若我爹孃還在的話,他們會比顧卿雪和周穆還要恩愛。阿爹從不會惹孃親生氣,阿孃也總是溫溫柔柔,是這世間頂好的女子。

他們會是最恩愛的夫妻。

可這一切,都毀了。

我慢慢坐到床上,俯身看著周穆。他神志已然不太清醒,甚至已經開始模糊,將我當成了顧卿雪。

我面無表情地俯身,伸手一點點解開他的衣裳,眼裡卻沒有半點身為女兒家該有的羞澀。

這世間報復人的方法有千百種。

直接拿刀殺了,那太痛快。

而我有一種更好,更讓他們都痛苦的方法,來祭奠我阿爹、阿孃的在天之靈。

4

翌日清晨。

我才剛甦醒,顧卿雪便來到了太子寢殿。

她一眼就瞧見了床上的我:

“賤人,你就是個不要臉的賤人!”

顧卿雪尖叫一聲,像是遭受了巨大的背叛,伸手就想將我從床上扯下來。

動靜鬧得太大。

正在熟睡的周穆也終於悠悠轉醒。

瞧著不斷拉扯我的顧卿雪,一眼便知道發生了甚麼。

他臉色煞白,用力將我推到床邊,然後掀開被子下床想要去拉顧卿雪的手:

“雪兒,昨晚我喝多了。”

想要開枝散葉是一回事。

可真當心上人親眼瞧見了這一幕,周穆還是心疼了。

顧卿雪此時已經淚流滿面,她恨恨地看了我一眼。轉而伸手甩了周穆一巴掌,然後捂著臉直接跑了出去。

至於周穆,他迅速扯過旁邊的外衫,穿好過後就追了出去。

從頭到尾他都沒看過我一眼。

否則,他一定會看到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爬上了太子的床又如何?太子心裡還是隻有太子妃一人,能不能活下來都兩說呢。”

站在旁邊原本是要伺候周穆洗漱的婢女,嘴裡嘀咕著。

她抬眸看了我一眼。

眼裡酸溜溜的,發覺我也在看她後,更是直接瞪了我一眼:“看甚麼看!你以為爬上太子的床就能山雞變鳳凰了?也不想想太子妃能不能容下你!”

她字字句句皆是針對。

無非就是認定太子和太子妃之間感情甚篤。

我便是爬了床,周穆為了哄顧卿雪,不僅不會抬我當侍妾,甚至還可能因此殺了我給她洩憤。

我連活下來都艱難。

所以,便是連宮女都敢直言罵我。

“多謝姐姐提醒了。”

我慢條斯理穿好衣裳,然後衝著那個婢女點點頭,便直接出了寢殿。

是啊。

想要山雞變鳳凰。

首先,我得活下來才行。

所以出了寢殿後。

我從髮髻上取下一支簪子,目光看向不遠處正在灑掃的宮女。

5

太子派人說要見我的時候。

已然是傍晚。

和我住在同屋的舞姬眼裡紛紛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情:

“剛才有宮女瞧見,太子和太子妃牽著手回了東宮,瞧著兩人已然和好。

“太子妃多思善妒,這可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沈傾容,你說太子這時候見你,是福是禍呢?

“……”

所有人都覺得周穆會為了顧卿雪處置我。

這樣的先例不是沒有過。

周穆畢竟身為太子,想要爬床的宮女簡直不要太多。尤其當今皇后,希望早日抱上孫子,不知道送了多少個貌美宮女過來。

美人蓄意撩撥,周穆又是太子。

有時候你情我願的事,便這麼水到渠成,然後春宵一度。

只是顧卿雪知道後,便兩眼淚汪汪,一副遭受背叛的模樣,讓周穆自責到不行。

至於那個成功爬床的宮女,最後也不見了蹤影。

有人說被趕出了皇城。

也有人說,是被丟進了冷宮的井裡。

總之徹底沒了蹤影,等到皇后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想要阻攔也根本已經來不及。

所以如今輪到我,大家也紛紛在猜測我的下場。

是和上一個宮女那樣莫名其妙消失。

還是,翻身成為主子?

但我曉得,她們更希望是前者。

因為人性啊。

最涼薄了。

6

我一來到寢殿。

顧卿雪就讓人押著我,迫使我跪在地上仰頭看她:

“下賤胚子!你爹孃將你生出來,就是這麼教你不知廉恥勾引男人的嗎?”

來之前我便想好。

無論顧卿雪如何刁難我,我都得乖乖忍受。

可偏偏——

她提起我爹孃。

我伸手抹掉了嘴角的血,一字一句道:“我沒太子妃您這麼好福氣。我爹孃被歹人所害,我無依無靠,自然也沒人能教我處世公道。”

倘若我爹孃還在,阿爹會護著我,孃親會教我讀書寫字。

我不會是她口中沒有教養的女子。

可這一切。

不就是她親手毀掉的嗎?

那便不要怪我,成為讓她此生最痛恨的人。

顧卿雪許是沒料到我居然會頂嘴,愣了一瞬後,又從懷裡掏出了一把匕首,直接丟到了我腳邊:

“我原想著叫你直接趕出皇城,沒想到你竟然如此不知錯。但我還是不會要了你的命,就劃了這張臉,去冷宮裡待著吧。”

她說得大義凜然,彷彿給了我極大地恩賜。

這個往日在東宮裡說著人人平等,沒有奴婢主子之分的太子妃。此時端著上位者的架勢,開始審判我。

我從地上撿起那把匕首,看了眼上座一言不發的周穆。

他眼裡有些許複雜。

像是不忍,可剛想開口。顧卿雪立馬就抹起了淚,帶著些許譴責:“周穆,為了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你難道還想繼續負我嗎?”

她這話一說出口。

周穆立刻就別開了目光,不再看我:

“沈傾容,你冒犯了太子妃,有錯就得認。”

好一個有錯就得認!

“沈傾容,你還在等甚麼?難不成是想讓我賜你自盡嗎!”

顧卿雪催促了一聲。

她看向我的目光帶著赤裸裸的恨意,是那種恨不得直接上手撓花我的臉,卻偏偏還要維持太子妃的風度,複雜到了極致。

“既然你不願意劃花自己的臉,本宮不介意代勞。”

或許是還氣惱著,她直接搶走了匕首,試圖親手劃花我的臉。

我被人死死摁在地上,根本無法動彈。

只是還沒等她動手。

匆匆趕來的皇后,就已經讓人打掉了她手中的匕首:

“當朝太傅嫡女,竟然善妒到了如此地步,還真是讓本宮大開眼界!”

皇后向來就不喜顧卿雪,沒有世家嫡女的溫婉賢良,滿口的一生一世一雙人,這樣的話語在皇家便是一句笑話。

若非是周穆堅持,皇后原本是中意丞相之女當太子妃的。

更別提她不讓周穆納妾,自己兩年又無所出。這對於皇家而言,就是有礙香火,是天大的罪過。

如今太子終於寵幸了別的女子,即使我只是個身份低賤的舞姬,但來日一旦有孕,我便可以母憑子貴。

至少讓這冷清的東宮,不再是顧卿雪一人的天下。

“母后,您怎麼來了?”

周穆立刻向皇后行了禮。

大周以孝道治天下,就算他心裡再偏愛顧卿雪,可此時面對皇后,也必須得恭恭敬敬聽著她的訓斥。

“若非本宮這次來得及時,你們是不是又想處理掉她?”

皇后將我護在身後。

冷冷瞧了顧卿雪一眼,沒等她開口反駁,又衝著殿門抬了抬手,一個模樣酷似顧卿雪的美人就低著頭走了進來。

“她既然已經侍寢,太子就該給她一個名分。身為舞姬低賤了些,當不了良娣,倒是可以封個寶林。”

皇后又指了指身後那位婀娜多姿的美人:

“既然要封,那便好事成雙,再多封個許才人吧。”

7

若是宮女,失蹤便就失蹤了。

可如今是寶林,是才人。

是這東宮裡,皇后親封,正經有名分的主子。

顧卿雪就算是恨到咬碎一口銀牙,也沒辦法將我和許才人趕出東宮。

皇后離開後,顧卿雪便直接將目光對準了我和許才人:

“你們怎麼這麼不要臉?他已經是我的夫婿,你們還妄圖橫插一腳,究竟是多麼沒有教養!”

我沒說話。

因為我知道,周穆此時心裡愧疚。

我若多言,除了惹他不快之外,不會得到任何好處。

何況如今我已是寶林。

有的是時間和他們慢慢耗。

但許才人心裡沒有仇恨,有的只是想要藉著自己這張酷似顧卿雪的臉,然後成功得到太子的寵愛。

所以她絲毫不懼,甚至還洋洋得意開口:“太子妃您說的是甚麼話?太子是這東宮之主,無論有多少女人也是應該的。而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服侍好太子。三從四德得銘記於心,臣妾無論如何也不會善妒的。”

她在明晃晃嘲諷顧卿雪。

嘲諷她善妒。

平日裡雖然大傢俬下有所議論,但也從來不會將這話放到明面上。

現如今,算是徹底撕開了這層遮羞布。

顧卿雪一向是被人捧著的,何曾受過這樣的氣。伸手就甩了她一巴掌,尖銳的指甲從她臉旁劃過,漂亮的臉蛋瞬間多了一道血痕:

“你是個甚麼東西,也配這麼和我說話!”

她一巴掌甩下去,速度太快,就連周穆都來不及阻攔。

這是皇后才剛剛送過來的才人。

便是位分低一些,可剛來就傷了臉,那就是在赤裸裸打著皇后的臉。

一旦傳到皇后的耳朵裡。

顧卿雪只會更加不得這個婆婆的喜歡。

“雪兒,莫要再繼續鬧脾氣了!”

周穆知道這個道理,所以趕緊阻止,可是他才剛握住顧卿雪的手,就被對方狠狠推開。

“怎麼,你如今就開始維護上了?”

周穆立刻搖頭:“我這是在為你好,莫再鬧脾氣,要是讓母后知道,你又得受責罰。”

“責罰便責罰了,你真當我顧卿雪會在意嗎?想讓我和別的女人共侍一夫,除非我死了!”

顧卿雪嘶吼著想要推開周穆,被傷了臉的許才人眼裡閃過一絲恨,直接開始火上澆油:

“臣妾和太子妃共侍一夫,是臣妾的福氣。日後臣妾也一定會幫著太子妃好好伺候太子……”

她話還沒說完,就又被顧卿雪甩了一巴掌。

“誰要和你共侍一夫,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搶別人的夫君,不怕遭報應嗎?”

顧卿雪罵的聲音越來越大。

甚至還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匕首,試圖朝許才人刺去,想要劃花她那張臉。

許才人被嚇到,就往周穆身後躲。

我往後退了好幾步,就靜靜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東宮裡的女人。

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許才人不傻,甚至知道顧卿雪浮躁易怒。所以故意當著周穆的面,惹怒顧卿雪,讓她失態。

以至於這場鬧劇的最後,是那個匕首劃傷了周穆的胳膊。

“顧卿雪,別鬧了!難不成你還想殺了孤嗎!”

先前怎麼愧疚,也抵不過此時自己被傷到的事實。所以周穆眼裡浮現了一絲不耐,直接開口厲聲呵斥。

顧卿雪丟了手裡的匕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早就曉得沒好結果,卻還抱著幻想,終究是我錯付了。”

說完,她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許才人趁機開口離間:“太子妃也是過於善妒了些,太子您想要甚麼女人,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她卻管……”

“滾,你給我滾!”

許才人話還沒說完,周穆就直接吼出了聲。

本就傷了胳膊,又和顧卿雪鬧了矛盾,心裡本就煩悶得很。還有人一直在他旁邊挑撥離間,他自然會更加生氣。

趕走了許才人,周穆直接坐在了臺階上。

他肩膀處的傷還在往外滲血。

染紅了衣袍,卻也沒有開口去喊太醫。

畢竟太子受傷,這件事情一旦傳揚出去,對顧卿雪的名聲有損。

除了周穆,寢殿裡的人都走了個乾淨。

我從角落裡走出來,然後慢慢蹲到他面前:“殿下,您得包紮。”

“孤不需要太醫,你也走。”

他沒看我,只是伸手捂著傷,神色有些落寂。

但是鮮血卻沒有止住。

畢竟那一刀劃下去,也是使了些力道的。

我沒聽他的話。

而是當著他的面,從地上撿起那個匕首,在他錯愕的目光中,對著自己的掌心狠狠一劃:

“來人,請太醫。”

8

“沈傾容,你不怕疼嗎?”

周穆抬眸看著我,眼裡像是有些不解。

我手掌的傷已經被包紮好,但因為此時我還在替周穆包紮傷口,雙手忙碌個不停,以至於剛敷上藥的傷口再次裂開,纏好的白布又滲透出了血絲:

“當然怕了。”

我將金創藥撒在他傷口上,然後學著剛才太醫替我包紮的樣子,將他傷口用白布一層一層纏好。

他為了顧卿雪,不可能喊太醫來醫治胳膊上的傷。

可若是我這個寶林不小心劃傷了手呢?

才剛得了寵幸的寶林受了傷,太醫自然會用最好的藥來醫治我。

我再順勢找他多要一些藥,便可以解了周穆的困境。

他其實有許多種方法能夠拿到金創藥。

但想要讓他徹底注意到我,這便是我最好的機會。

意料之中,他神色複雜,連帶著同我說話的語氣也溫和了許多:

“既然怕疼,又何必劃傷自己來幫我?”

我已然包紮好,最後打了個結。然後雙手交疊站在他面前,神色坦蕩自然:“因為您是太子,也是日後要庇護我一生的夫君。自然,我不可能看著你受傷而不管。”

夫君這個詞一說出來。

他眼神一縮,像是有些不自然。卻也難得沒有開口反駁,而是指了指我的手:

“我會吩咐人往你房中多送一些上好的藥,不會讓你手上留疤的。”

我道了謝。

周穆又像是忽然想起來,自顧自說道:“母后這次怎麼來得這麼及時呢?”

聽著他的話。

我收拾東西的手一頓,但沒有搭話。

那枚簪子是我身上最貴重的首飾,當作人情送出去,也總算是在關鍵時刻救下了我的命。

不虧。

接下來的幾天。

我就一直住在他的寢殿之內。

畢竟,太子受傷的訊息不能傳出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索性由我來日替他換藥。

可傳到別人耳裡。

那便是我獨得太子恩寵。

但沒有人知道,我並未和太子同床。

周穆心裡只有顧卿雪,尤其如今覺得心裡虧欠,更加不會做出一些覺得對不起她的事情。

我能看出他眼底的愧疚。

所以一到夜晚,就主動抱著被褥去貴妃椅上休息:

“她如果有你這麼乖巧就好了。”

夜深人靜。

在我即將要入睡時,聽到了周穆的感嘆。

許是這幾天的朝夕相處,讓他覺得我乖巧沉默。偶爾興致來了,也會同我多聊上幾句。

一如此刻。

他說出這句話,我便睜開了眼,看著四目漆黑,語氣輕柔:“誰也不願意將心愛之人讓出去。這至少證實了,太子妃心裡只有您。”

周穆又沉默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繼續開口說:“沈傾容,你真的很不一樣。”

我笑了笑沒接話。

自然不一樣了。

東宮裡的那些女子都想得到他的恩寵。

而我,只想讓有罪之人償命。

9

半個多月,我都一直住在他的寢殿之內。

不明真相的人都以為我得到了太子的寵幸,如今更是恩寵不斷。

皇后連送了好幾波賞賜給我。

周穆也未曾拆穿,任由其他人胡思亂想,給足了我體面。

落到外人眼裡是疼我,卻不過是怕他受傷的事被發現,顧卿雪會因此受責罰罷了。

顧卿雪這次大抵是真傷心了,一直將自己關在房中,甚麼人也不肯見。

周穆後來倒是心軟了幾分。

主動跑去求和,卻也只能吃個閉門羹。

眼看著他的傷勢大好,我便率先開口提出搬回了自己的寢殿。

如今我是寶林,在這東宮之中也能夠擁有自己的宮殿。

我才剛將東西搬回來,許才人就來見我了。

意料之中。

東宮如今除了一位太子妃。

就只有我和她這位還沒得到恩寵的許才人。

若想要在深宮裡活下去,那麼就得要結盟。可顧卿雪善妒,自然不可能庇佑這東宮裡的其他女子,所以她只能和我結盟。

這次來找我,她還送了我一盒頂好的胭脂:

“太子妃也委實善妒了些。太子身為東宮之主,怎麼可能只守著她一個人?”

許才人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

我曉得,她已經等不及想要去獲得太子恩寵了。

我把玩著手裡的胭脂,慢悠悠開口:“據說太子妃曾在桃花樹下一舞,才讓太子一見鍾情,桃花苑是他們定情的地方。也不知別人是否有這個好福氣,是否能夠跳一場舞,就能夠讓太子傾心呢?”

許才人沒說話了。

只是她眼裡算計的光已經出賣了她。

她伸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急匆匆地說有要事要離開。可卻又在起身離開過後返了回來,指了指我手上的胭脂:

“這胭脂是我託人從宮外買回來的,姐姐可得記得用,太子會喜歡的。”

她說得真誠,我便笑笑不作聲。

直到她徹底離開了我的寢宮,我才開啟了那盒胭脂。

東西是好東西。

只是這裡頭,多了味麝香。

10

不出三日。

東宮裡多了位得寵的許寶林。

是的,寶林。

比才人高上一階,能夠跟我平起平坐的寶林。

整個東宮都沸沸揚揚傳著——

說許寶林在東宮的桃花苑內翩翩起舞,恰好被醉酒的太子瞧見。許寶林模樣和太子妃有著七分相似,再加上那熟悉的舞,直接入了太子的眼。

一夜恩寵後。

直接升了位分,還得了太子寵愛。

知道這件事情的太子妃,將自己和太子的定情信物直接丟出了門外。

上好的玉佩。

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容兒,你說孤是不是太縱容她了?”

我奉命來給他送藥膳。

一來就看見周穆將下人全都趕了出去,他看著眼前碎裂的玉佩,眼裡多少帶了些許的惱怒。

我看了一眼窗外若隱若現的人影。

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乖巧地伺候周穆吃藥膳。

一口一口,親眼看著他吃下去。

方才開口回他:“心上之人,多縱容一些也無妨。”

周穆搖搖頭,轉而伸手點了點我眉眼: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般乖巧的。”

我低頭應聲,側目看向窗外時,人影已經消失不見。

等到我出了周穆宮殿,就聽到有人來報,說顧卿雪派人將桃花苑裡的桃花樹全部砍掉。

一棵,都未曾留下。

曾經象徵兩人愛情的桃花苑。

如今,便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墩子。

這是徹底要斷情的表示。

我從手腕上褪下一枚上好的玉鐲,塞給看管桃花苑的管事:

“若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這情,可就回不來了。”

漫天大火,將那些才砍下來的桃花樹全都燒了個乾淨。顧卿雪前腳才離開這裡,後腳就走了水。

整個東宮的人都在說——

太子妃,這是要和太子決裂呢。

“她既然不想要這份情,那孤也就沒必要繼續哄著了!”

看著眼前化為廢墟的桃花苑,周穆作為堂堂太子,眼眶竟有些泛紅。

那一日。

東宮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妃失寵了。

11

可顧卿雪的運氣實在太好。

和周穆鬧成了這個樣子,按照我原先設想,至少要冷上兩三月,不會這麼快復寵。

可偏偏天子駕崩。

太子周穆一夜之間登基為新皇。

不出一月。

顧卿雪有孕的訊息,就傳遍了整個皇宮。

無論從前鬧成何種模樣,心愛之人懷了自己的孩子,堂堂天子也顧不得金口玉言,率先低頭認錯。

一個孩子,讓顧卿雪再次成為後宮中最得寵的女子。

這並不是一個好訊息。

所以當我和許美人去見她時,比我更受寵愛的許美人,不出意外就被她尋了由頭罰跪。

“本宮身為貴妃,對你罰也是賞,明白嗎?”

顧卿雪躺在貴妃椅上,穿著精美的宮裝,把玩著手裡的東珠手串,神色慵懶到不行。

她看著許美人在大日頭下罰跪,就甚是開懷。

顧卿雪原是太子妃,周穆一登基,她本該為皇后。

奈何兩人之間先前發生了隔閡,周穆只給了她貴妃位。等到一月之後顧卿雪有孕,心裡又覺得愧疚,卻也不適合立即封為後。

只等著她生下皇子,便可以名正言順補上封后大典。

至於我和許禾。

兩人出身過於低微,因此都只封了個美人。

如今顧卿雪重新得到了寵愛,仗著肚子裡的那塊肉,就開始來解決讓她不順眼的人和事。

因為許禾,定情的桃花苑沒了。

顧卿雪對她的憎惡,遠勝於厭惡我。

許禾已經跪了小半個時辰,毒辣辣的日頭曬得人渾身都難受。她沒有先前跪得筆直,甚至還有些東倒西歪。

“怎麼,跪不住了?”

顧卿雪從貴妃榻上下來,正準備往外走。走到我身邊時,微微頓了頓,將手伸給了我。

意思很明顯。

讓我當作一個宮女那樣攙扶著她。

這對已經成為美人的我,無疑是個莫大的羞辱。

但凡我表現出一絲的不悅,她就可以找到藉口來懲罰我。

所以我恭恭敬敬,攙扶著顧卿雪走到屋外。

她看著我的目光帶著些許複雜,卻還是有著明晃晃地厭惡:

“別以為你在周穆面前裝得乖巧。同為女子,你以為我看不透你心裡想的那些嗎?”

她微仰著下巴,恨不得用鼻孔看我。

“貴妃娘娘的話,臣妾不太聽得懂的呢。”

我裝傻充愣,她厭惡地剜了我一眼,直接伸手將我推開。

“沈傾容,不要讓我抓到你的把柄。”

我笑著回她:“好啊。”

12

我前腳回到寢殿。

許禾後腳就跟了過來。

她跪了太久,嬌生慣養的美人,此時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眼裡還帶著明晃晃的恨意,恨不得將顧卿雪撕碎:

“她實在欺人太甚!”

許禾抹著淚,然後握住我的手:“姐姐,你能讓我得到恩寵,我很是感激。可如今顧卿雪有孕,陛下心裡只有她。長此以往下去,咱們姐妹在這後宮裡,可就真的沒有半點立足之地了。指不定哪一天怎麼死的也不知道。”

她說得那叫一個誠懇。

看似眼裡流露出害怕,可實則還是想要套我的話。

“是啊,若咱們姐妹也能有一個孩子就好了。”

許禾笑容有些苦澀。

“想要一個皇子,哪有這麼容易呢?”

我遂她意。

拿出了前兩年我找了許久的秘方:

“這秘方是我尋了許久的,說是能助孕。”

她一見我這麼說,就立即想要伸手拿過這個藥方。

但我沒給。

“姐姐,有這種好東西,可就不要藏著掖著了。”

許禾緊緊盯著我手裡的藥方,撒嬌似地搖了搖我的胳膊。

我還是搖頭:“但好像不怎麼靈。”

許禾手上的力道鬆了一瞬,但還有些不死心:“真的沒有用嗎?”

聞言。

我餘光看了一眼梳妝檯上的那盒胭脂。

然後慢悠悠開口:“倘若有用,我用了這麼久,怎麼可能沒有孩子呢?”

我低頭輕輕摸了摸小腹,一副落寞模樣。

許禾聽完我的話,眼底有一閃而過的不自在。

然後她開始哀求我:“無論有沒有用,姐姐讓我試一試可好?”

“可是這秘方雖能助孕,卻也傷身,你當真要用嗎?”我將最後的決定權交到她手上。

許禾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要,我一定要有個孩子!”

我緊緊盯著她。

原也是個無辜之人,本也沒想將她拉下水。奈何她主動找到我,又給了我那麼一盒胭脂。

初聞,我便曉得裡面有麝香。

謹慎起見,我又偷偷託人將它送給外面郎中檢視。才發現胭脂盒裡不僅有麝香,還有一味慢性毒藥,會讓我的身體越來越不好,絕無有孕的可能,甚至還會讓我傷身早逝。

她既然想害我的性命。

那我,對她自然也不會心軟。

何況我也未曾說假話。

那秘方的確能助孕,卻不能保證生下來,甚至會在流產之後傷到根本。

這些話我都告訴了她,但她還是想要那個秘方。

這便,怪不得我了。

許禾臨走之前,又笑著問我:“前些時日給姐姐的胭脂用得可好,若是喜歡,明日我再派人送些過來?”

瞧,直到現在還不忘算計我。

13

顧卿雪才剛坐穩了胎。

許禾有孕的訊息,就傳了出來。

宮中一連兩位嬪妃有身孕,周穆這些時日臉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少。

我去給他送藥膳。

他總是會拍拍我的手,然後笑得溫和:“日後兩位皇子出生,這冷清的皇宮大抵就能熱鬧起來了。”

我笑著附和,然後陪他去御花園散步。

後宮並沒有進甚麼新人,如今顧卿雪和許禾有了身孕,兩人都想護著這胎,以至於我陪伴周穆的時間變多了起來。

只是我才到御花園,就瞧見盛裝而來的許禾。

前幾日喊姐姐妹妹稱呼著。

結果剛在御花園裡遇見,從我身旁擦肩而過,她便摔在了地上。

猝不及防。

宮女太監亂作一團,趕緊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姐姐,你為何要推我?”

她縮在周穆懷裡,用手護著小腹,然後淚眼汪汪地看著我。

這般拙劣的演技。

便是旁邊伺候的宮女太監也忍不住面面相覷。

周穆也愣了一瞬。

畢竟剛剛發生的這太過於突然,除了口頭上的指認,其他人並沒有注意到究竟是被我推還是她自己摔的。

見沒人應和,許禾又哭著開口:“我懷的可是皇子,陛下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後宮中懷孕的女子總是大些。

即使我本身沒有錯,但是為了平復她的情緒。

我也得被罰。

在御花園的小道上跪上一個時辰。

這是周穆親口給我的懲罰:“她嬌氣,又懷有龍嗣。無論這事如何,讓她心情舒暢才是最重要的。”

言下之意,無論真相如何,我都要背了這鍋。

我看著眼前的周穆。

已經相處了大半年,也算是我名義上的夫君。有時也會溫柔纏綿,說要待我如珠如寶。

可轉頭卻也能夠輕易將我的尊嚴踩在腳底。

畢竟我無關緊要。

而他所需要在意的女人,從來也就只有顧卿雪一人。

在意到——

可以為了她的名聲,讓我阿爹背上一個刺殺未來太子妃的罪行,讓他到死都要遭受萬人唾罵,屍體只能丟在亂葬崗,我便是替阿爹收屍都不能。

只能捧著一個牌位,然後去立一座衣冠冢。

這便是愛與不愛的區別。

當真叫人寒心啊。

我收斂心緒,沒將這些情緒外洩。總還得在他面前保持著乖巧溫婉模樣,點點頭後,便筆直跪在小道之上。

也不在乎那些宮女太監看到。

我從不在意所謂自尊,更加不會覺得羞愧。

畢竟值不了幾個錢。

許禾離開前,用著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對我說:“後宮女子的確能結盟,可如今我懷有皇嗣,便是最大的底氣,自然也不需要多一個人和我爭寵。”

她直接撕破了臉,笑得惡毒。

我仰頭看她,輕罵了聲蠢貨:

“同樣的皇嗣,不同的女人生出來。你當真覺得自己比得過顧卿雪嗎?”

她原本還想要繼續嘲笑我。

可一聽到我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在原地。

“許禾,你高興得太早了。”

14

我原以為許禾是聰明人。

卻沒想到她卻用了最笨的方式算計別人。

御花園的涼亭裡,許禾不動聲色靠近顧卿雪,想將人直接給撞進湖裡,從此讓她落胎。

顧卿雪發覺時,整個人已經朝著涼亭外倒去。右手虛無地抓了一把,勾住了許禾的衣袖,直接將她也給帶了下去。

連續兩道落水的撲通聲。

站在涼亭裡的宮女太監瞬間亂作一團,像下餃子似的,一個接著一個跳進湖裡撈人。

沒有人注意我。

我從衣袖裡拿出那東珠手串,用衣袖遮擋,然後用力扯斷繩子。

珠子散落一地。

被人踩裂了好幾顆,還有的滾了幾圈兒,最後停在涼亭的角落裡。

兩個有孕的妃嬪同時落水。

周穆原本還在書房裡處理朝政大事,一得到這個訊息,就連忙趕了過來。

他來的時候。

顧卿雪和許禾都已經被送到了最近的宮殿裡。

周穆一來,就連忙去到顧卿雪床邊。床上的顧卿雪渾身溼透,臉色煞白,卻還伸手不斷抓著小腹,嘴裡嗚咽咽喊著疼。

而她身下,也已經見了紅:

“孩子,我的孩子。”

顧卿雪疼到意識有些模糊,卻還是抓住了周穆的手:“都是那個賤人,是她推我的,你替我殺了她,殺了她!”

周穆連連點頭,眼眶也泛著紅,哽咽著應聲說好。

而在另一間房的許禾,孩子自然保不住。

當初那個秘方也只能讓人懷孕,想要生下來幾乎沒有可能,並且流產的時候還會損傷母體。

給秘方之前,我就曾經告訴過許禾。

是她太貪心了。

眼看著自己的孩子沒了,許禾心裡同樣恨到了極致,自也不可能承認自己推過顧卿雪,而是哭著喊著說顧卿雪推了她。

“兩人說法截然不同,那些宮女太監也沒注意,無法判斷究竟誰在說謊。”

周穆站在涼亭上,目光看著的方向就是她們掉落的地方。

我就站在他的身後,將許禾的話同樣也複述了一遍。許禾動手太過於突然,那些宮女太監紛紛低著頭,根本就不曉得究竟是誰推了誰。

只要咬死不承認,那便沒有證據。

“許禾妹妹說,她當時就站在涼亭旁,才走了兩步,腳下突然一滑,也不知道是踩了甚麼東西,又或者是被人推了一下。總之,她只說自己是無辜的,並沒有推過貴妃娘娘。”

周穆遲遲都沒有說話,許久過後才轉頭看我:“朕和卿雪盼了這麼久,才有一個孩子,她絕不可能用這個孩子來陷害別人。”

一句話,就宣判了許禾死刑。

只是賜他自盡的聖旨還沒有傳下去,就有宮女撿起了角落裡的東珠,然後遞到我手上。

“這東珠,好像有些熟悉呢。”

周穆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東珠上,先前還無比堅定的眼神,在這一刻不斷動搖,最後染上了一絲痛苦。

“你剛才說,許禾說踩到了甚麼東西,滑了一跤?”

我點頭。

就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了一樣,伸手捂住嘴:

“難不成,是這些東珠?”

15

賜死的聖旨被收了回去。

許禾沒有死,被送回了她自己的宮殿醫治。

但是顧卿雪不曉得,或許是為了能夠讓她安心,周穆讓所有人都封鎖這個訊息,只當讓她以為許禾已經償命。

“陛下沒有賜死許禾妹妹,那便是認定她是無辜的。可又為何對外封鎖訊息,不讓人告訴貴妃娘娘呢?”

我端著藥膳,看著眼前一夜已經憔悴了不少的周穆。

心心念念想要個皇子。

盼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兩個妃嬪有孕,結果卻又同時小產,這對他的打擊簡直不要太大。

朝中那群大臣要是知道了,恐怕又得不斷上書。

周穆捏著手裡的東珠,不知道在想些甚麼,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許禾和卿雪,在朕的心中地位不同。即使卿雪……他依舊是朕最心愛的女子,朕答應過她,此生絕不負她!”

他說得堅定,像極了一個深情的情郎。

可我卻只覺得想笑。

我低頭看了眼面前還冒著些許熱氣的藥膳,聲音有些冷:“不能負她,便是要了別人的性命也行嗎?”

周穆轉頭看向我:“無關緊要的人,不值得一提。”

“可許禾妹妹懷了您的骨肉。”

他搖頭:“那便是她沒這個福氣能為朕生下皇子。”

我不再言語。

怕自己再問下去,會忍不住想要直接殺了眼前這人。

但他現在還不能死。

我將藥膳端到他面前:“陛下還是先喝藥膳吧。”

他點頭:

“日日伺候朕用藥膳,辛苦你了。”

不辛苦。

一點都不辛苦。

看著他將那碗藥膳全部喝完,我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算了算時間。

快了……

16

夜晚回到寢宮的時候。

伺候我洗漱的宮女發覺我手腕上的玉鐲消失不見,慌忙尋找起來。

“沒事,左不過就是丟了。那玉鐲普通,算不得甚麼稀罕物,丟了就丟了吧。”

我看著空空蕩蕩的手腕,並沒有過多在意。

那鐲子成色不錯,可卻是最普通不過的款式,手頭上攢些銀錢的宮女也能買到的貨色。

便是別人撿到了,也不會認出是我的東西。

隔天,我陪著周穆去御花園散心,這幾日他總是悶悶不樂,又或許是因為東珠的事,心裡有著些許隔閡,並沒有去見顧卿雪。

我和周穆在涼亭中下棋時,本該在自己寢宮臥床休養的顧卿雪,卻只披了一件外袍就衝了過來:

“周穆,你騙我!”

她一來就嘶吼,直接將那盤棋掀翻,然後又扯著周穆的衣袖,不顧旁邊還有宮女太監在,直接直呼他的大名。

這本是大不敬。

但周穆寵她,私底下兩人互相喊著名字也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放在明面上。

身為帝王的威嚴,是絕不允許人去踐踏的,尤其這般大吼大叫,語氣裡還帶著質問,即使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那也是在挑戰上位者的威嚴。

我看了一眼周穆,他本就因為東珠的事情心裡有所隔閡,此時心裡自然不悅。

所以我率先走出來:“貴妃怎麼不在宮裡好好休息,直呼陛下名字,這可是大不敬。”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畫腳!”

顧卿雪衝我吼了一聲,甚至還想舉起手來打我。我站在原地並沒有動,反倒是周穆,握住了她那即將要打在我臉上的手:

“顧卿雪,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還在小月子裡,也只是匆匆披著個衣裳出來。因此並沒有化妝,頭上也只插了一根素淨的簪子。

可偏巧那根簪子上鑲嵌著東珠。

周穆看著那個簪子,心裡的怒火又大了些。

“周穆,你覺得我在鬧?”

此時還不明所以的顧卿雪,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穿著素白的衣裳站在面前,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換了從前,周穆必定會心軟。

可那個東珠在他心裡就像是紮了根刺。

從前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天底下頂好的善良女子。雖然蠻橫驕縱了些,可卻說到底還是最良善不過的。

但現在呢?

想要害死他的孩子,用他賜的東珠,用他給的整個後宮裡獨一無二的恩寵害死了他期待許久的皇嗣。

兩個孩子都沒了。

便是再怎麼愛,也做不到當做甚麼事情沒發生。

我就這麼看著周穆,看著他眼裡的愛意一點點消退,然後染上了一絲不耐,又帶著些許失望。

愛意湧退,說出來的話才最傷人。

“顧卿雪,當初我覺得你是世間最善良不過的女子,甚至不惜違抗母后的命令要娶你。可如今你是怎麼對我的?”

周穆不斷搖頭,眼裡也閃著淚花。

顧卿雪整個人像是沉浸在了她自己的世界裡,只知道害死她孩子的兇手安然無恙,沒有人為她的孩子報仇。

所有人都在哄她。

哄她殺人兇手,還活著。

所以才會氣到極致,甚至連衣服都沒穿好就衝過來,結果又遭受到了質問。

她眼中錯愕和失望交雜,直接從髮髻上拔下了那隻東珠簪子,然後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周穆,如果你不為我們的孩子報仇,那我就死給你看!”

她此時已經紅了眼,用自己來威脅周穆。

“顧卿雪,你到現在還要鬧嗎!這孩子究竟是怎麼沒的,你難道心裡沒數嗎?”

周穆愛她,愛到她親手害了自己的孩子,也能忍下來,一言不發。

到底直到這一刻,才是真的失望了。

“我心裡沒數?”

顧卿雪此時已然有些瘋癲,手裡的簪子也不斷揮舞,甚至還隱約朝著周穆揮舞過去。

“周穆,是你違背了我們當初的諾言!你說這輩子只愛我一人,你說過的,可你娶了一個又一個!就算沒有愛,但你還是背叛了我,現在還不肯為我們的孩子報仇,我當初究竟為甚麼要愛上你!”

她歇斯底里,整個人已經崩潰到不行。

我就靜靜站在旁邊看著這場好戲。

看著兩個曾經海誓山盟的人,是如何一點點將自己曾經的誓言踩在腳底,從至死不渝到相看兩生厭的。

兩人不斷爭吵。

其他宮女太監紛紛退出了涼亭,根本不敢抬頭。

帝王震怒。

貴妃瘋癲。

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他們所能夠參與的。

顧卿雪還是不斷在堅持讓他殺了許禾。有了那顆東珠當證據,周穆認為許禾無辜,心裡又賭了氣,自然不可能應下來。

兩個人不斷糾纏,顧卿雪甚至直接撲了上去要打他。

卻忘了她手中還拿著枚簪子。

見狀,我立馬扯住她的胳膊,然後整個人護在周穆面前:

“貴妃娘娘,你冷靜一下。孩子沒了,我知道你傷心,但也不能傷害陛下啊!”

我扯著嗓子吼,將她的全部目光都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你算個甚麼東西,趕緊給我滾!我必須要為我的孩子討回公道,周穆,你要是個男人,你就必須要為咱們的孩子報仇!”

她還是不斷嘶吼,雙手揮舞著。

而我的雙手則緊緊握住她的手腕,然後在她錯愕目光中,用盡全力迫使她握著那根簪子扎進我胸口。

“貴妃娘娘,你不要傷害陛下……”

我受了傷。

悶哼一聲後,整個人直接跌進了周穆懷裡。

他低頭,便能瞧見我胸口處的那團血漬。這是我捨身救他的證據,也是他心上之人發瘋的證明:

“顧卿雪,我對你太失望了。”

周穆將我打橫抱起,然後看了一眼面前依舊握著那根簪子的顧卿雪,眼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失望。

“是她自己拉著我的手扎進她心口的!”

顧卿雪不斷搖頭,拼了命地想解釋。

周穆沒說話。

這一年多的時間,我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現得十分乖巧。從來不爭寵,也絕不跟任何人紅臉。

比起我主動陷害她。

她因為孩子的事情發瘋,所以傷了我才更加可信。

更別提,我是為了保護周穆。

“她這般乖巧,從來不爭寵。每次說起你,她總說我們之間的感情不該這般輕易磨滅,總勸我好好待你,你現在告訴我她故意陷害你?”

周穆說話的聲音慢慢冷了下來。

顧卿雪丟掉了手裡那枚簪子,淌著淚,整個人痛心疾首到了極致:

“我從來沒想過,你會不信我。周穆,你居然不信我。你怎麼可以不相信我!”

她不斷搖頭,比起先前的歇斯底里,此時眼中的光暗淡了不少。

這一刻才是真正地痛到了極致。

周穆眼裡閃過一絲心軟,我強忍著疼痛握住了他的手,將他的目光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疼……”

心口的位置還在流血,是真的很疼。

周穆眼裡那一絲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心軟瞬間又消失不見,然後毫不猶豫轉身帶我離開。

“周穆,你真的不信我嗎?”

身後的顧卿雪大喊了一聲,但周穆腳步卻沒有停頓。

這是第一次,他沒有選擇顧卿雪。

我在他懷偏過腦袋看向身後的顧卿雪,從前高高在上的太傅嫡女,眼裡寫滿了永不磨滅的傲氣,此時充滿著悲傷和心灰意冷。

痛吧。

可失去爹孃的我,比她更痛。

17

我護駕有功,還因此受了傷。

所以當天晚上封我為嬪的聖旨就傳到了我宮裡。

“容兒,這是你應得的。”

周穆坐在床榻上看著我,他說今晚會在這裡陪著我,但我此時還受著傷,不能侍寢,便聽著他又開始絮絮叨叨說起了當初:

“卿雪曾經是個很好的姑娘。朕同她初見時,她穿著男裝在替別人打抱不平,絲毫沒有個大家閨秀該有的樣子。

“後來朕知道她是太傅之女,便對她愈發好奇。我也曾是知道太傅有一女,但說是舉止端莊,從不踏出閨房半步。和如今我所見到的,卻是天差地別。

“她帶我體察民情,給我買從未吃過的糕點。還跟我說了那些從未聽過的新奇觀點,讓我覺得這個女子當真有趣極了。

“後來她穿上女裝,在東宮的桃花苑跳舞,朕一眼就愛上了她。

“……”

他絮絮叨叨說起來,像是不知疲倦似的。

我卻覺得有些奇怪。

當初我也曾聽說過太傅之女是最懂得規矩的,禮儀教養都是京城貴女的典範,從來都足不出戶。

又怎麼像會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行為舉止如此異常,還說著為這個世道所不容的“平等”,像極了一個怪胎。

周穆又說了好久,從相識說到滑胎,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最後像是說不下去了,立刻換了個話題:

“你護駕有功,單封嬪還不夠,你可還有甚麼願望?”

還有甚麼願望呢?

我算了算留給我的時間,也是時候完成最後一步計劃了。

我看著他,目光灼灼:“臣妾,想要一個孩子。”

19

三個月後。

太醫給我診脈,說我有了身孕。

周穆高興地將我抱在懷裡,這一幕卻被剛走進來的顧卿雪瞧見。

三個月時間。

顧卿雪無數次想要去殺了許禾,但都沒有成功。周穆便是再愛她,可是在這件事情上,他所能夠掌握的證據,根本無法讓他心安理得同意顧卿雪的請求。

悲傷之下。

她將自己關在宮殿裡,直到我有孕的訊息傳出,她才第一次走出了宮殿。

顧卿雪左手搭在自己的右手背上,硬生生地掐出了一道血痕:

“容妃可真是好福氣。”

是了。

這三個月時間,我從嬪成為妃,成為這個後宮裡最得寵的女人。

我故意當著她的面親撫著小腹,然後開口:“貴妃娘娘調理好了身子,日後也是可以有孩子的。”

有嗎?

不會再有了。

我看了一眼周穆才剛喝完的那碗藥膳。

最近的藥方便了些,藥膳里加的東西也同先前有些不一樣。

從今以後。

這偌大的皇宮,就不會再有任何孩子出生。

許禾因為秘方的原因傷了根本,從此再也不可能有孕,極致悲傷後變得瘋瘋癲癲,整日都在寢宮裡拿著一個枕頭當作孩子抱在懷裡。

我曾去見過她,她一看到我就開始尖叫。

說是我的秘方才將她害成了這個樣子。

我笑了:“當初你用那盒胭脂算計我,我還你一張秘方。”

多公平。

倘若她從沒開始想要算計我,我又怎麼會將她拉入這場局裡。

她先要我的命的。

所以,如今是她咎由自取。

但顧卿雪沒了那一胎,太醫說只要好好養著,日後還是能有孕的。

也只是……可能。

所以聽我這麼說,顧卿雪直接冷哼一聲:“自然,本宮一定會有自己的孩子!”

大概她也意識到,在這偌大的後宮中,沒有了帝王的恩寵,那麼曾經一切都是過眼雲煙。

尤其是此時我還有了孩子。

若是再任性,或許甚麼都要沒了。

畢竟周穆,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不可能不要孩子,只貪戀所謂風花雪月。

所以顧卿雪主動服軟,當著我的面開始向周穆道歉:“之前都是我不好,我只是太心疼那個孩子了。周穆,我們還能回到過去的對不對?”

我低頭笑著沒說話。

碎裂的銅鏡,怎麼可能拼湊得完好無損呢?

20

七個月後,我終於生下了這個孩子。

躺在產床上的時候,我痛到恨不得咬舌自盡,死死掐著被褥,嘴裡卻喊不出一聲。

孃親當初生產的時候。

會不會也是這樣,在痛苦絕望中,一點點死去呢?

可她明明可以活著的。

殺人就要償命。

“容兒,你給朕生了個皇子。”

周穆抱著還在襁褓中的孩子,熱淚盈眶,初為人婦的感覺總歸是不一樣的,看向我的目光都帶著些許感激。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個孩子。

他長得不像我,有些像阿爹,癟著小嘴哭出聲的時候,就更像了。

真好。

我的孩子,你會幫助阿孃替外祖父、外祖母報仇的,對不對?

他衝我笑了。

還伸出小手勾了勾我的手指。

嗯。

他在說:“阿孃,我願意。”

21

暄兒的滿月宴。

作為第一位出生的皇子,滿月宴極其盛大。

觥籌交錯,舉杯痛飲。

至於顧卿雪,卻始終一言不發,只是一杯又一杯灌著酒,大抵是想要借酒澆愁。

我從有孕到生下這個孩子。

顧卿雪已經放下了從前所有的高傲姿態,盡力去討好周穆,想要重新再有一個孩子,然後去穩固自己的地位。

可只有我知道。

周穆此生,除了我的暄兒,就不會再有任何的孩子。

酒過三巡。

顧卿雪已經喝了許多酒,整個人都有些昏昏沉沉。我便抱著孩子來到她面前:“聽說姐姐這段時間一直在喝藥膳,相信很快就能聽到好事將近了。”

她臉色不怎麼好看,但終究念及人多,還是強擠出了一抹笑。

我當著眾人的面,將孩子交給她:

“聽說多抱抱孩子,或許能夠給自己帶來子嗣,姐姐可以試一下。”

她原本是想立刻將孩子還給我的,可是一聽到這話,瞬間又有些猶豫。

“姐姐可以碰一碰他,他很乖的。”

很乖,從我將他抱下來攔在顧卿雪面前開始。

都沒有開口哭一聲。

顧卿雪用手輕輕碰了碰暄兒的臉,迅速想將手縮回去的時候。

我忽然尖叫一聲:

“姐姐,你不要掐我的孩子!”

我猛地出聲,顧卿雪也愣了一瞬。我本就跟她捱得極近,藉著寬大的衣袍遮擋,用力狠狠扯了她的胳膊。

她沒有任何防備,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順著她手中的力道滑落,直愣愣地往地上砸。

“暄兒!”

坐在高位上的周穆看見了這一幕。

但距離太遠,除了嘶吼,也做不了任何事情。

在孩子即將砸在地上的那一刻,我整個人直接跪坐在地上,接著了暄兒。

顧卿雪還沒反應過來。

我就開始哭訴指責:“我的孩子還這麼小,姐姐怎麼忍心摔死他!”

“不,我沒有!”

顧卿雪不斷搖頭,然後伸手來推我。

我順著她的力道直接跌坐在地上,懷裡的孩子差一點又一次飛了出去,好在這次我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沈傾容,是你扯我的胳膊,我才差點將孩子摔下去。”

顧卿雪不斷搖頭想要解釋。

但還是周穆已經衝了下來,將我和孩子扶起來後,把暄兒直接抱進了懷裡:

“暄兒怎麼不哭了?”

周穆不斷搖晃著孩子,眼淚也流了出來:

“太醫,太醫呢!”

我沒有去看這個孩子,而是直接伸手指著顧卿雪:“是她,我看到她掐我的孩子!”

“沈傾容,你不要血口噴人。我根本就沒有掐你的孩子,你就是在汙衊我,你這個賤人,我要殺了你!”

顧卿雪紅著眼睛想要朝我撲過來,但是還沒靠近,就已經被旁邊的宮女太監拉開。

眾目睽睽之下。

不僅有這個孩子親生父親,還有太后,還有滿朝的大臣及其親眷。

所有人都是見證。

見證作為貴妃的顧卿雪,在醉酒之後因為嫉妒,試圖掐死當今帝王唯一的血脈。

這罪名,便是周穆都救不了。

皇子是王朝的根本,尤其還是唯一的皇子,那便是舉足輕重的存在。

差一點殺害皇子的罪名,沒有人能救。

周穆想保,就只會落得個昏庸的罪名。

而那滿朝大臣中。

總是會有一些喜歡死諫的人。

這一次,顧卿雪不會再有任何活路。

亦如此刻——

太醫抱走了孩子,周穆直接拔出了隨身的佩劍,抵在了顧卿雪心口上。

“周穆,你不信我?”

顧卿雪此時已經冷靜了許多,只是眼睛直直盯著周穆,寫滿了痛心。

周穆同樣也是滿眼失望,眼中再不見對顧卿雪的半點信任。

“容兒作為孩子的母親,怎麼可能捨得傷害孩子?卿雪,當初你就害了許禾的孩子,還因此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我說過的。

已經碎裂的銅鏡無論怎麼修復,都不可能恢復得和當初一模一樣。

22

我去冷宮裡見她。

顧卿雪再也沒有了當初的半點高傲,整個人蓬頭垢面地蜷縮在角落裡,哭哭笑笑地,像是已經有些瘋癲。

我還沒走進去,就聽到她說著那些風言風語的話。

“周穆居然為了一個低賤的舞姬要殺我,我究竟把心給了一個怎樣薄情的男人。

“我後悔了,我不該愛上他。我應該做完任務就回家的,蘭因絮果,原來就是這個意思,可笑極了。

“我為甚麼會想著和一個古人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是周穆,你為甚麼要負我呢,為甚麼呢?

“……”

我走進來的瞬間,她立馬閉上了嘴。

“周穆說,儘管他恨透了你,但終究還是念著那份情在,說要把你趕出皇城,這輩子都不要回來了。”

我將周穆的話原封不動全都帶給了她。

“他……真的就這麼不信我嗎?”

顧卿雪靠在牆壁上,整個人如同行屍走肉,已經看不出半點生氣。

我抓著她的肩膀,迫使她必須直面著我:

“你差點害死了他唯一的兒子,眾目睽睽之下,他怎麼可能會繼續護著你?不僅太后不會同意,朝臣也會上書要你的命,這天下沒有人能容得下你。”

“容不下又如何?大不了我離開這皇城,憑藉我的聰明才智,我依舊可以混得風生水起!”

顧卿雪死死瞪著我:

“沈傾容啊!沈傾容!誰能有你狠呢?居然會用自己的親生兒子來做局,稍有不慎就會害死他,作為孩子的母親,你當真能夠狠下心來。”

心痛?愧疚?

襁褓中還只會咿咿呀呀的孩子,和我血脈相連,就成了我報仇的工具。

但我不會後悔的。

大不了,一旦真的出了意外,就讓這孩子來找我索命。

我不怕的。

但現在,是我來索顧卿雪的命了。

這世間不會再有人相信她。

她只會記得,她最愛的周穆,為了別的女人和孩子,拿劍抵在她的心口,口口聲聲說要她的命,然後將那些誓言全部都丟擲腦後。

這對於一個陷入情愛中的女子,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但這還不夠。

我死死掐著她的下巴,任意由鋒利的指尖嵌入她的肉裡,溫熱的鮮血滴在我的指尖,有一種莫名地暢快。

“顧卿雪,你真以為自己能夠離開這皇城嗎?”

我,能同意嗎?

23

顧卿雪離開後,周穆整個人沉默了許多。

京城第一場大雪落下的時候。

周穆生了場大病,昏昏沉沉許久都不見好,終日裡湯藥不離口。

而我如今是貴妃,太后病逝,我便是後宮裡最尊貴的女子,自然得盡心竭力伺候著他。

他一天裡有十二個時辰都昏睡著。

可每每醒過來,就一定會看見我在他身旁忙前忙後。

“卿雪走了,幸好我的身邊還有你。”

周穆眼裡流露出淡淡的悲傷,但此時瞧著我的目光,比起從前多了一絲真情。

他想伸手來碰我的臉,可是沒有甚麼力氣,剛舉起又垂了下去。

我捧著剛煎好的藥,放在嘴邊吹了吹:

“喝完藥,一切就好了。”

他點頭,那麼苦的藥,他全都喝了進去。

我看了一眼已經空了的藥碗,又看著正準備繼續閉目睡覺的周穆,冷不丁開口:“顧卿雪沒有離開皇城。”

周穆猛地睜開眼,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自顧自地說著:

“我將她送出了皇宮,在她出城門前又派人將她綁了起來。我找了全京城最好的屠戶,讓他在顧卿雪身上,剮下了一片又一片的肉。

“這還不夠,她快死的時候,我用上好的人參吊著她的命。然後用帶刺的鞭子,將她打得皮開肉綻。”

我原本還想繼續說著。

說是這些時日我是如何折磨顧卿雪,將她一步步折磨到死的。

但周穆打斷了我的話:

“沈傾容,你瘋了?朕只是讓你將她趕出皇城,沒讓你害她性命!”

他嘶吼著, 可是說話的聲音過於用力,很快就要開始劇烈咳嗽了起來。

以至於再次想要嘶吼的時候, 卻發現連說話都變得艱難。

他咳出了血。

我用帕子替他將嘴角的血擦乾淨:

“殺人償命, 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顧卿雪因為一己之私搶走了阿爹的馬,害我孃親難產死在了床上, 又殺了我阿爹。最後, 你還給我爹爹扣上了一個刺殺未來太子妃的罪名, 讓我為他斂屍都不行。”

這樣滔天的恨。

我怎麼可能讓顧卿雪死得這麼容易呢?

我俯身看他,笑得瘋狂:“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誰讓她搶我阿爹的馬呢,我就讓她死在了馬蹄的踐踏下, 成了一堆肉泥。”

多開心啊。

我聽著她不斷痛苦哀號, 說甚麼也要讓我留她一命。說只要她能夠在這個世界待上十年,就可以算是完成任務, 脫離世界,回到本該屬於他的地方。

距離十年期限,就剩下這麼幾天。

在他倒計時即將離開前一刻。

我讓那些發了瘋的馬,從她身上來回碾壓,徹底斷了她回家的路。

就像,她毀了我的家一樣。

誰也沒有資格能夠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

我不行,她更不配。

回家?

她憑甚麼還能回家!

“瘋子, 沈傾容,你就是個瘋子!”

周穆瞪著眼睛死死盯著我, 恨不得立刻伸手想要掐死我。但是他卻會漸漸開始發現,雙手已經開始使不上力氣, 整個人只能無助地癱在床上。

“這麼氣憤做甚麼呢?”

我低低笑出聲, 然後指了指那碗已經喝盡的藥:“那些剮下來的肉, 可是都被你放到了藥裡面。你們不是海誓山盟, 說這輩子都不要離開嗎?我成全你們了,哈哈哈……”

周穆聽完我的話,神色有一瞬間的呆滯, 然後想要瘋狂嘔吐。

但我卻早他一步將手中的帕子塞進了他嘴裡。

他手上沒力氣, 除了用眼睛瞪我以外, 做不出任何反抗之舉。

“這兩年我每日親手捧給你的藥膳, 也總算是發揮作用了。”

殺人償命。

顧卿雪已經為她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

“至於你,就放心離開吧。”

那玩瑤已經開始發揮了作用,他嘴裡哪怕堵著一個帕子, 卻還在不斷往外吐血,喉嚨嗚咽咽地想要發聲。

可直到最後,也只是瞪大了那一雙含著恨的眼睛看著我。

我還是不斷衝他笑, 笑得瘋狂:

“放心, 這偌大的江山,我會好好守的。”

他,死不瞑目。

而我,也終於報了仇。

24

我成為太后。

暄兒太小, 可偏偏是唯一的皇子。

所以帝王駕崩, 這個尚在襁褓中甚麼都不懂的孩童, 會由我抱著坐在龍椅上,接受著朝臣的跪拜,成為這個王朝新的帝王。

而我的母家, 死後追封,香火不斷。

25

暄和元年。

帝王年幼,太后沈氏手握大權。

從此——

開啟長達十五年的垂簾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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