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時,我和老神仙做了交易。
用情愛換取一世榮華,成為北涼最有錢的女子。
後來我救下位紅衣少年,初嘗情愛滋味。本以為好事將成,他卻跪在我身前,求我散盡千金救他心上之人。
老神仙又出現了,問我情愛與榮華,是否再選?
我搖頭,依舊選擇了我的榮華。
可那位少年,卻後悔了。
1
我本是無根孤女。
睡過大街,也曾在惡犬口下奪過食。
看透了世態炎涼,不曉得真心為何物。所以當那個仙風道骨的老神仙出現,說能許我一世美滿姻緣時。
我當即跪伏在地,言辭誠懇:“不求一絲真情,但求榮華富貴。”
男人的真心要來有何用。
是能夠在我飢餓時變成饅頭果腹,還是能在夜露深重時成為擋風取暖的被褥?
好像甚麼也做不了。
當我連活下去都變得艱難時,這一切都如鏡中看花,於我而言虛幻至極。
若有這般機遇,自然是虔誠求榮華。
只有腦子不夠清楚的人,才會被豬油蒙了心去選情愛。
老神仙又問我:“世間女子多數只求一心人,你用情愛換取榮華富貴,當真不會後悔嗎?”
我輕笑出聲,卻堅定搖頭。
從來也沒有半點猶豫。
曾經我那被美色迷了眼的阿爹,也曾在月老面前許諾過我孃親一世恩愛,發誓此生至死不渝。
也曾是人人都驚羨的一對夫妻。
可結果呢?
從青樓贖回來的美人柔弱無骨般攀附在我阿爹懷中。
她用帕子抹著淚,汙衊我孃親欺辱她。
三言兩語。
便哄得我阿爹將孃親趕出家門,拋妻另娶。
多年夫妻情誼,曾經的海誓山盟,也終究依舊抵不過年老色衰時,來自年輕女子皮相的誘惑。
孃親一生都在追求她的情愛。
所以當她被趕出家門,心裡便再也沒有了半點生的希望。渾渾噩噩至極,彷彿這世間再也沒有了她能夠眷戀的東西。
她那時緊緊抓著我的手,意識已然漸漸模糊。
卻還在問我:“阿錦,你爹爹知道錯的,要來找我了對不對?”
她一遍遍問,我一遍遍搖頭。
屋外只有滿地未曾打掃的落葉,蕭條破敗。
她心心念唸的人從未出現。
孃親痛苦地哭出聲,眼中兩行血淚:“他沒來,那他去哪了?”
我想——
此時的爹爹,大概軟玉溫香在懷。
最後孃親含恨而終,臨死前都在喊著爹爹的名字。眼睛瞪得老大,一直盯著屋外。
企圖再次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惜到死的那一刻,爹爹都沒有出現。
我不想成為孃親那樣的人,自然也不想要別人的所謂真心。
幼年時的孤苦無依,那滋味實在不好受。
只有榮華。
才能夠讓我徹底心安。
2
老神仙終究還是應了我。
用情愛換取榮華,這便是我同他之間的交易。
老神仙離開後,我昏昏沉沉睡去。等再醒來時,就被一對富商夫婦所救。
他們二人沒有子女,我便被他們收養。
我曉得這是老神仙贈我的機遇,我便再用了數十年時間,讓自己成為北涼最有錢的女子。
便是玉京城裡的那些大官,也輕易不敢得罪我。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一點也不假。
他們恭敬喚我“賀娘子”,誰也不敢因為我是女子而有所輕視。
只因,他們總會有求於我的那一天。
雖說商人地位低下,但若是掌握了北涼王朝絕對的經濟命脈,那便就有所不同了。
便是連皇家,也輕易不敢得罪我。
只因時局動盪,邊關開戰不休,哪哪都需要銀錢。
朝廷拿不出那麼多銀錢,便只能另想辦法。
而我賀錦書,唯獨不缺的就是銀子。
開遍四國的生意店鋪,早早就紮了根。身後勢力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日子過得實在舒心極了。
直到……
我遇見了江疏。
3
半年前,我去江南談生意。
回玉京時。
在路上撿了位身受重傷的少年郎。
他那身白衣被鮮血染紅,倒在路邊昏迷不醒,瞧那模樣若不立即醫治,十有八九便會殞命。
老神仙幫過我,我自然對神佛諸多恭敬。
如今我吃穿不愁,無數財富盡在囊中。擁有這般令人驚羨的人生,我自然也不介意去當一個好人。
能救人一命,便也當作為自己積攢功德。
這也算是我償還老神仙的恩情。
所以我救了他,還帶他回了賀府。用上好的人參吊著命,又請了郎中替他醫治。
終於等到他悠悠轉醒。
少年模樣雋秀,臉色略顯蒼白。但那雙桃花眼微微上挑著,瞧人的目光分外深情。
“皮相不錯。”
這是我跟他說的第一句話。
“姑娘,你這是在調戲我嗎?”
他愣了愣,多情的桃花眼略顯呆滯。許久過後才說出了這句話,惹得我身旁婢女發笑。
婢女寶兒忍著笑道:“你是哪的人,重傷昏倒在郊外,是我家小姐救了你。”
他又愣住了。
垂眸在床上坐了許久。
然後同我說他叫江疏,其餘的一概不記得。
哦,失了憶。
江疏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郎中說他撞到了腦袋。如今淤血未清,能記得自己名字,已經是造化了。
至於丟失的記憶,日後也會慢慢想起。
或許一兩月,又或者四五年。若是運氣不好,這輩子都想不起來也是有可能的。
江疏說自己如今記不起任何人,不曉得家在何方,又該何去何從。
而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因此他想要留在我身邊,尋得機會報恩。
他目光誠懇。
憑藉我多年從商看人的眼光,江疏此時所言的話句句皆出於真心,是當真想要報答我的恩情。
但我只是想為自己積攢功德。
因此並不在意所謂恩情。
但江疏執拗至此,怎麼也不肯離開。說恩情不報,此生必定難安。
“我賀錦書
從不養閒人,你可有甚麼手藝?”
我最是厭惡混吃等死的人。
所以我從來不去給那些好手好腳的乞丐施粥,但凡他們勤勞些,幹些跑腿的活計,也不至於靠人施捨度日。
自甘墮落的人,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
江疏握緊了手裡的劍。
他瞧著我笑,桃花眼愈發撩人:“我功夫應當不錯,當你暗衛如何?”
4
我應了江疏。
原也沒指望他能保護我。
他如今重病初愈,還不記得前塵往事。那功夫如何又尚未可知,權且當我樂善好施。
但江疏卻是個閒不住的人。
身子尚未好全,便整日不待在房中。有時我翻遍府邸,也找不到他人在哪。
等到我洩了氣,想著回房歇息時。
他又不知從哪兒躥了出來,帶起陣陣桂花香,從牆角一躍而下出現在我面前,笑得開懷:“姑娘這是在尋我?”
“明知故問。”
我沒好氣地冷哼了聲,又問他整日不見去了哪兒。
江疏指了指我院子裡那棵桂花樹。
“說好給姑娘當暗衛,自然得盡忠職守,守在我該守的地方。”
他這般說,我便曉得了。
不過整日蝸居在樹上,也不曉得身子能否吃得消。畢竟為救治他,用了我不少銀錢。
這錢總不能白費了。
我又瞧著那棵桂花樹。
開得繁茂,整個院子裡也因此清香四溢。
那是我來到賀家的第一天時。
親手栽種的。
那時養母牽著我的手,親自替我挑選了這個院子。又問我想要在院子裡種甚麼花。
便是稀世珍品。
只要我開口,她都能替我找到。
正值八月,養母帶著我回府的路上,我聞到了許多桂花香味。
老神仙身上也有桂花香,令我心安。
所以我選擇了桂花樹。
“女子不是更喜歡芍藥、牡丹這些花嗎?”
江疏突然出聲,指著那棵桂花樹,若有所思。
“桂花寓意招財進寶。”
是好意頭,我十分歡喜。
江疏聞言低低笑出聲,他伸手摺下一枝桂花,清冽香味在我鼻尖浮動,他將花束遞給我。
“姑娘當真愛極了錢財。”
並非甚麼嘲諷的話,
江疏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
“這世間只有錢財不會背叛我,便是你如今所穿的衣裳,也是花了我銀錢的。”
我苦口婆心暗示他。
既救了他的命,又花了銀兩養他。若是知情識趣一點,那就早早離開,省得再繼續費我的銀錢。
畢竟,我還挺心疼的。
可是這廝似乎聽不出我的言外之意,依舊執拗留在我身邊,日復一日守著我。
那時我尚且不知。
曾經我和老和尚做的交易,必須得用我的情愛來換取榮華。
可我遲遲未對人有過絲毫動心。
那這樣的交易,便是從一開始就未成立。
只有動了心,有了情。
然後我再將這份情愛生生割捨,這才算實現了我曾經的諾言。
江疏,便是我的一生之劫。
5
其實喜歡上他,也並非有多難。
這些年來我日日想著的,就是讓自己如何能夠一直保住這份榮華。
我成日和商人打交道。
滿腹算計姑且不提,便是隨口的一句話,都極有可能是試探,須得細細推敲,極費心神。
江疏卻是個極坦誠之人。
同我相處過的其他男子都有所不同。他未曾圖過我甚麼,只一心想報我的救命之恩。
“今日我得去郊外談生意,你無須跟著我。”
我剛坐上馬車,就瞧見江疏提著劍走了過來。
他梳著高馬尾,一身紅衣襯得格外颯爽,有著江湖兒女的豪邁。
我曾有過數次懷疑,江疏或許是江湖那門那派弟子,路見不平便拔劍相助,結果功夫不濟,反倒重傷了自己,最後陰差陽錯被我撿到。
但這樣的話並不能跟他說。
否則他必定整宿不睡覺,然後在我即將進入夢鄉時,半夜敲響我窗戶,幽幽怨怨的眼神盯著我道:“姑娘,我功夫很高的。”
是個極其自傲的少年郎。
惹不得,惹不得。
“既說好是暗衛,自然得貼身保護姑娘。”
江疏執拗如牛,無論我費盡多少口舌都沒用。也只能預設,讓他跟在我身旁。
他如意了,便笑得開懷。
未曾跟著馬車行走,畢竟身為暗衛,成日裡都隱匿在隱蔽處,不喊他是決計不出現的。
今日要談的合作,是我瞧上了玉京的金器生意。
玉京最大的金器商陳老闆,曾對我的養父養母有過恩情,因此這門生意我遲遲都未曾吞併。
算是留了體面,也替過世的養父母還了恩情。
但陳老闆卻想吞併我賀家金器產業,甚至還在中間使了不少陰招,企圖給我使絆子,想要來個徹底壟斷,還想往我身上潑髒水。
這便算是觸碰了我的底線。
這些年恩情已算還完,那麼大家都是商人,自然是以利益為重了。
不過等我到了郊外涼亭時,等了許久都未曾見到他的身影。
總歸喊了幾年的陳伯伯。
買賣不成仁義在,我也沒想過徹底斷了他的後路。
不承想,他卻想要我的命。
青天白日裡。
穿著夜行衣的刺客出現,舉著手中長刀,二話不說就朝我砍了過來。
我原也是個謹慎的人,身邊帶了不少有武功的家丁。但是陳老闆或許是下了血本,那些刺客招招狠辣,家丁們毫無還手之力。
很快,我帶來的那些家丁紛紛倒在地上。
了無聲息。
江疏將我護在身後,手握長劍跟那些刺客廝殺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曉得,江疏的功夫的確高超。奈何對方人多勢眾,單打獨鬥江疏必贏,可偏偏還得護著我,便有些寡不敵眾了。
他身上足足被砍了十幾刀,也依舊沒想過獨自逃跑。
“你無須為我丟了性命,能逃就逃吧。”
我中了計,被對家誆騙來了郊外,是我過於輕信他人。
如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搏的,就是我相信自己如今命不該絕。
老神仙會庇佑我的。
至於江疏。
救他時,我就從來沒有想過要他如何報恩。
自然也不需要他為我拼盡全力,甚至因此喪命。
江疏將劍插在地上,半跪著支撐著身體。微喘著氣兒,嘴角一抹血跡緩緩流下。
近乎糜麗的容貌,桃花眼下卻沾染了點點血跡,詭異又妖豔。
“賀錦書,你得相信我。”
看著眼前還有數十個尚未倒下的刺客,他又掙扎著站了起來,以劍護我。
這場廝殺持續了很久,刺客一個個倒下,但江疏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多。
距離皇城尚有數里距離。
我也無法離開,誰曉得前方是否再有埋伏?
“江疏,你不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緊握著手中匕首,也從沒想過坐以待。
只是不想他因我喪命。
不值得。
“不可能,說好同生共死的。”
他一劍擊殺了一個刺客,然後轉頭衝我笑了笑,又繼續提著劍衝了過去,和那些刺客開始拼殺。
他殺紅了眼,那柄長劍被濃稠的鮮血包裹著,劍尖不斷滴落血跡,混著傾盆大雨。
他一直都在護著我。
從始至終,江疏都沒有後退分毫。
那一日的郊外涼亭。
血流成河。
刺客終於全部倒下了,江疏忍著傷痛,一瘸一拐走到我面前。
他用手捂住我的眼睛,同我說:“說好的,我會保護你。”
少年的聲音很是清冽。
帶著剋制的喘息,是道不盡的溫柔倦意。
我不過是雙十年華,饒是骨子裡再冷清,有些事情也終究是涉世未深。
壓在心口的那層冰霜,有鬆動的跡象。
這於我而言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6
江疏再次受了重傷。
渾身上下被紮了幾十個血窟窿,差一點就救不回來了。
“江疏。”
我替他熬了藥,坐在床榻邊陪他。
“我曾救過你一次,這次你捨命相救。如今恩情還完了,你不用再當我的暗衛。”
當初既然是為了恩情留下來。
如今報完了恩,那便再也沒有了理由。
江疏靠在床榻上輕聲咳嗽著,臉色依舊蒼白至極,嘴角帶著淺笑。
只是聽到我這話,笑容漸漸淡下去。
好看的眉梢上帶了點兒愁意:“如今我身受重傷,你真的要我走嗎?”
他因我身受重傷,我自然不能在此時讓他離開。
“那便再住一段時間吧。”
這是我最後的妥協。
7
江疏能下床的時候,就經常來院子裡找我。
有時我讓婢女寶兒搬了把躺椅,我就坐在桂花樹下,愜意悠閒。
眼前一張放大的臉出現在我面前,嚇得我心跳驟然加速。
“江疏,怎麼不在房間裡好好養病?”
我連忙坐直,微蹙著眉表達著我此時心中不悅。
江疏大大咧咧在我旁邊坐下,順手摺了枝桂花,插在我髮際上,接著又湊
近了些:“我沒離開賀家一日,便是你的暗衛,自然得護著你周全。”
“賀府很安全,沒人敢暗算我。”
自從上次的事情發生過後,我就親手解決了陳老闆,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想讓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我是如何都不能再信了。
所以我吞併了他所有生意,又將他買兇殺人的證據交給了官府。
差不多兩月過後,就要問斬了。
現如今賀府的家丁我又換了一批,特意挑選了些武功高強的家丁守門護院。
“他們如何有我厲害?”
江疏拔劍出鞘,在我面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我一邊吃著桂花糕點,一邊笑道:“你若當真那麼強,又如何讓我在郊外撿到你?”
本不過是打趣的話。
結果傍晚我剛沐浴結束,正準備熄燈睡覺時,窗戶被人敲響。
我開啟窗戶,傾瀉進來的不僅有月光,還有江疏張揚肆意地笑。
他同我說:“那是意外,我給你舞劍瞧,你便曉得我有多厲害了。”
窗戶被他劍鞘壓著,我根本關不上。
只能被迫欣賞著他的劍舞,一開始用手撐著下巴,百般聊賴。
但江疏似乎真的很厲害,桂花樹下以劍起舞,陣陣桂花香味傾瀉,月光灑在他身上,身影愈發矯健。
最後一個飛身出現在窗邊。
“小主人,你覺得如何?”
他打趣我,笑得肆意。桃花眼上挑微揚,活脫脫地像個男狐狸精。
不知為何,我心跳得莫名有些快。
對上他那雙眼睛,我慢慢點了點頭。
他笑得更開懷。
伸手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想博你一笑,當真不容易呢。”
8
我很清楚有些東西在悄然變化。
卻又說不上來是甚麼。
江疏日日伴在我身側,陪著我打理賬本。深夜我眼睛熬得通紅,他就偷偷去廚房為我熬製桂花粥。
卻笨拙到不行,臉上黑漆漆的。
那桂花粥有些慘不忍睹。
“我第一次做,你先將就著。日後我必定給你做出最好吃的桂花粥。”
江疏臉頰微紅,撓著後腦勺,模樣有些侷促。
我吃著碗甜得發膩的桂花粥。
沒了往日的挑剔,一口一口嚥下去 ,同他一樣揚著笑:“挺好吃的。”
我剛把話說出口,江疏眼睛瞬間亮了一瞬。
我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心跳。
好像更快了些。
9
玉京燈節。
我原本沒打算上街的。
但江疏日日湊到我窗邊,說從沒見過夜晚繁華的玉京,央求我帶他出去看熱鬧。
江疏容貌過於糜麗了些,太容易蠱惑心神。便是連我也不例外,竟然神使鬼差地點了頭。
他帶著我去看燈會,人潮湧動下,江疏一直守在我身旁護著我。
有許多好看的花燈,需要射中最高處的那盞燈才能夠贏得,是我用銀錢都買不來的。
江疏武藝高,全都替我贏了回來,他將最好看的那盞花燈留給我。
“你喜歡的,我都會替你拿到。”
無數繁燈下,他提著最漂亮的那盞衝我笑,說著會亂我心神的話。
我的臉,竟然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這便是動心的感覺嗎?
我不曉得。
我只知道再這樣下去,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但或許是氣氛實在太好。
我沒法打破。
所以我們又在橋上看了煙花。
漆黑的夜,煙花乍現,讓整個天空都亮堂了起來。
江疏就站在煙花之下,他朝著我笑,又給我戴了枚碧玉簪子,上面雕刻著我最愛的桂花。
他說他的小主人當真是好看。
赤裸至極地表白,我終究是不爭氣地紅了臉。
少年的模樣當真俊俏,我也不過雙十年華。當初拼著一口氣選了榮華,也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遇見江疏。
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當真也會有人願意為我拼儘性命。
這於我而言是極大的震撼。
世間,當真有真情嗎?
所以我們之間越來越親近。
親近到——
我開始害怕了。
夜不能寐,輾轉難眠。
夢中都是老神仙告誡我的話,他同我說與天定下的約定,是萬萬不能違背的。
我既然貪戀富貴榮華,那麼此生就絕跡不會有心愛之人。
既要又要,是大忌。
可我還是淪陷了。
江疏跪在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下,對著月亮發誓:“此生我絕不辜負賀錦書!”
我明明知道這樣的情話是穿
腸毒藥。
可心口實在跳動得厲害。
它蠱惑著我,放棄如今所擁有的一切,去擁抱我心中真正愛那個人。
我初嘗情愛滋味,懵懵懂懂。
但也覺得的確是穿腸毒藥,難怪孃親臨死之前,依舊心心念唸的還是那個負心郎。
這情愛滋味實在曼妙。
“江疏,你當真會只愛我一人嗎?”
我開始像一個曾經我最看不起的女人,帶著懵懂不安的心,去討要那份虛無的承諾。
江疏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若有違背,便叫我此生不得與所愛善終!”
情話是當真好聽。
好聽到,我竟然鬼迷心竅允了他的求娶。
所以後來那樣的結局。
都是我應得的。
10
成親前一夜。
我在院子裡對著月亮跪了整整一宿。
想求老神仙再次顯靈。
我有些貪心了,貪戀了江疏帶給我的歡喜,卻又因當初的誓言惶惶不安。
可是老神仙沒有出現。
他或許惱了我,覺得我是個言而無信的人。
可是如今走到這個份上。
我初嘗情愛滋味,實在不想鬆開江疏的手。
他或許。
是真的會一心一意地愛我。
“老神仙,倘若你還能聽見我的話,就請再見一見我吧。”
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可是等到天明,老神仙依舊不曾出現。院子裡的桂花香依舊,可我再也沒有了當初的冷靜果決。
我貪戀了人世的情愛。
也終將為此付出應有的代價。
天亮了。
我按捺下這份不安,然後換上精心準備的鳳冠霞帔,等到良辰吉時,就去嫁給我心愛之人。
可當我來到正廳,想要和江疏拜堂成親時。
他卻留下了那身喜服。
不見了蹤影。
11
江疏失蹤得過於突然。
那身喜服被他好好地放在房間的床榻上,屋子裡乾乾淨淨的,沒有半點打鬥痕跡。
院子裡又有諸多家丁守著。
不可能是有人來尋仇,偷偷帶走了他。
唯一的可
能。
便是江疏自己主動離開。
所以沒有半點跡象,我翻遍了整個賀府都尋不到他的蹤跡。
又利用了我的人脈,在整個玉京尋找他。
可江疏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甚麼也找不到。
就彷彿這個叫江疏的少年,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
賀府的那些紅綢都被撤了下來。
寶兒安慰我:“或許姑爺被甚麼事情絆住了腳,才會缺席跟小姐的婚禮。”
我卻沒有言語。
究竟是怎樣重要的事情,才會讓他放棄同我成婚也要離開呢?
我很快就曉得原因了。
12
那日我剛從鋪子回來。
剛乘著馬車回家,寶兒就衝了出來,圓溜溜的小臉上帶了點兒惱怒,喘著氣伸手指著屋內:“江疏回來了!”
前些時候,寶兒提起江疏,總會恭恭敬敬喊一聲姑爺。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對江疏如此氣惱。
“發生了甚麼?”
我詢問著寶兒,但已早早提起裙襬就往裡跑。
江疏已經消失了整整一個月,我很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
只是我從未想過——
命運這般弄人。
江疏抱著昏迷不醒的陌生姑娘。
他見我出現,便將那姑娘放置一旁的椅子上,然後他跪在我面前。
“江疏,你這是何意?”
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目光頻頻望向那個姑娘,雖是昏迷著,但容顏絕色,是這玉京裡不可多得的美人。
江疏消失了這麼久,就是去找這個姑娘了嗎?
他跪在地上,仰頭盯著我。
目光再也沒有了從前的滿滿愛意,如今反而飽含著複雜,是從前沒有過的冷靜。
只一眼,我便看出了他已經恢復記憶。
“你還是江疏嗎?”我問他。
江疏道:“是,也不是。”
他這才開始同我說起,結婚前一夜他同樣難以入眠,便想著去院子裡舞劍。
只是舞著舞著,突然頭疼欲裂。
然後便恢復了記憶。
“我是唐門大弟子江疏,唐月是我的小師妹,也是師父的女兒。我倆初出江湖,就遭人暗算,小師妹中了毒,我本想替她尋得解藥,卻不慎重傷,所以……”
“所以才會那般
陰差陽錯被我撿到。”
我替他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然後我又瞧著他,慢慢蹲了下來:“但你此舉何意?”
抱著昏迷不醒的小師妹出現,如今又跪在我面前,有何所求與圖謀?
“是發覺了她是你心愛的小師妹,就想毀了同我的婚姻?江疏,你喜歡她?”
這是我唯一能夠想到的理由。
有些心痛。
但若我才是那個後來者,我會乾淨利落放手。
江疏沉默良久。
卻始終沒有給我一個答案。
但沉默,往往就是答案。
不曾說出口的,才是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月兒自幼同我青梅竹馬。我對她……”
江疏滿眼糾結之色,似乎覺得無論怎麼說,總歸是要對不起一個的。
他在想,該對不起誰才好?
所以我成了那個被放棄的人。
他拉著我的手,滿口哀求:“錦書,我求你救救月兒。”
卻絕口不提他待唐月究竟是如何心思。
只是瞧他焦急模樣,我大概也能夠猜出三分。
心口悶悶的,像是壓了塊大石頭,讓我有些難以喘得過氣。
但我依舊強撐著,不肯讓他看出我有半點異樣。
這是我最後的驕傲了。
我賀錦書當年言之鑿鑿,甘願用一世情愛換取榮華富貴。
後來我食言了。
許是上蒼,又或者是老神仙怒了。
這便是在懲罰我。
讓我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為了他的心上人而焦急萬分。甚至求到我面前,讓我親眼見證他們的愛情。
“我如何救?”
我從未參與過武林之事,對毒藥也是一知半解。
我只有錢。
江疏看著我淺笑:“很簡單的。只要你願意散盡千金,將家產交給六皇子,他便願意拿出解藥救月兒。”
簡單?
江疏求我散盡千金,只為救他心心念唸的小師妹。
可他明明知道。
我最在意的,便是我的榮華富貴。
他如何能夠這般輕鬆地說出讓我散盡千金呢?
我覺得他的話實在可笑。
所以我毫不猶豫甩了他一巴掌,用盡了我全部力氣。
“江疏,你憑甚麼以為我會幫你?”
我的聲
音都在打顫。
眼前這個男人,是我迷了心智,甚至想要放棄一切榮華都要在一起的心上人。
可惜老神仙已經告訴過我了。
人,是不可以貪心的。
我既然選了榮華,就絕跡不會擁有一絲真情。
可我還是貪心地想要二者兼得。
如今的局面,是老神仙給我的懲罰。
所以當江疏直勾勾盯著我,理直氣壯說出那句“錦書,因為你喜歡我”時。
我忽然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13
六皇子這人,我也是認識的。
談不上陰險狡詐。
倒也算是落落大方,曾經將自己的心思剖開給我看,想要同我結盟,讓我助他一臂之力。
他非嫡出皇子,又不曾居長。
上頭壓了五個哥哥,想要出頭便難上加難。
六皇子周楚之想要登上帝位 ,就必須要有過人之處。
而我身後有數不清的萬貫家產。
足以幫他做成許多。
但那時候不想牽扯皇室恩怨,更不想陷入皇子爭鬥當中,因此拒絕了周楚之結盟的主意。
原本以為他會多番糾纏。
卻不想當我拒絕後,周楚之就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
如今再次聽到他的名字。
竟然會是這般不堪的場景。
江疏說給唐月下毒的是西域之人,那毒實在過於厲害,不出六個月便會叫人心痛致死。
如今只剩最後一個月的期限了。
缺了一味藥,便無論如何也解不了這毒。想要去西域拿到這味藥,走上一年也難以到達。
而那味不可或缺的藥引,偏巧周楚之有。
整個北涼,也只有他有。
周楚之是唯一能夠救唐月之人。
但他知道了我和江疏之事,便想以此為要挾,讓我以萬貫家產換取那味藥引。
當真是好謀算。
可他終究還是失策了。
我賀錦書雖也會有眼瞎的時候,也曾有過那麼片刻動人。但是這萬貫家財,我拼搏了數十年,又如何甘心為他人作嫁衣?
14
江疏跪了許久。
他在地上不斷磕頭,額頭上紅腫一片,卻依舊沒有停下來。
我讓他滾。
他不肯,說甚麼也要救他小師妹一面。
我說沒
了榮華,我或許會死。
江疏沉默了。
最後扯了扯我袖子,依舊哀求我用家產換藥。
“江疏,在你心裡我當真這麼不重要嗎?”
他聲音哽咽,最終痛苦地閉上眼。
“你很重要。可是月兒,必須要救。”
我冷冷地笑出聲。
“我都不是你心中最重要之人,你又憑甚麼要求我救人?”
昏迷許久的唐月也漸漸甦醒。
一眼便瞧見江疏的舉動,當即強撐著身體跑到他身邊。美人梨花帶雨,字字句句都是關切。
“師兄,你不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江疏看她的目光是那樣溫柔。
是我從未見過的。
江疏緊緊握著她的手,模樣溫柔,笑得也溫柔。
“月兒,我一定會救你的。我答應過師父,此生我必定以性命護你!”
我站在廊下。
看著二人郎情妾意,眉目傳情。
而我就像是棒打鴛鴦的惡毒女人,冷眼瞧著他們悽悽涼涼的愛情,怎麼也不肯伸出援手相助。
寶兒緊緊扶著我,看我的目光帶著擔憂。
“小姐,我讓家丁把他們趕走吧。”
我搖頭。
依舊站在廊下,便想看看江疏究竟能夠為她做到何種地步?
江疏足足跪了一天一夜。
唐月在旁邊陪著他,江疏將她緊緊攬在懷裡。兩個人就這麼跪在我院子裡,桂花落滿了他們的肩頭,瀰漫出的香味竟然莫名帶了些許苦澀。
這一天一夜,我也未曾入眠。
就靜靜坐在床榻上,透著窗戶的小縫隙,看著院子裡的江疏,目光那樣堅定決絕。
心口越來越疼了。
原來當初阿孃被父親辜負,是那般心碎。
終是我沒忍住。
推開了門,走到他們二人面前。
“江疏,我幫不了你。”
榮華富貴是我畢生所求,雖然有那麼一刻動搖過,想要和江疏的一世情愛,甘願承受背叛承諾帶來的懲罰。
可還沒來得及,江疏便恢復了記憶。
也曉得了。
自己所愛的其實另有他人。
既如此。
我失了情愛,就絕跡不可能丟棄我的榮華富貴。
江疏看我的目光帶著渴求,還有那麼一絲責備。
“錦
書,金銀錢財不過身外之物。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更何況月兒是我的小師妹,我求求你救救她可好?”
唐月眼裡含著淚,許是嬌養長大的姑娘,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委屈。
因此惡狠狠地站起來盯著我:“賀錦書,難道你非得讓我師兄娶你,你才甘心嗎?”
她這般言語,彷彿錯都在我。
“明明是你們有求於我,我不肯搭救,難道我就罪無可恕嗎?沒有誰規定,你們求我,我就必須救你們。”
曾經的傲骨是我自己硬生生折斷的。
剩下的最後一點尊嚴,我在試圖一點點撿起來。
所以我的語氣有些衝。
唐月蜷縮著身子,又沒了那副驕橫模樣。江疏把她護在懷中,語氣有些責備:“錦書,月兒年紀小,你別欺負她。”
一個月前還同我山盟海誓的少年郎。
說此生絕不辜負我。
可不過才短短一個月時間,他就為了另一個女人開始責備我。
真痛啊。
心口密密麻麻像針扎似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
賀錦書。
你曾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
15
我未曾鬆口。
榮華是我畢生所求。
但江疏也曾是我的心頭好,可他所愛另有其人。
我是一時尚且不能接受,但自有我的傲骨,也能強撐著瀟灑轉身離開。
最終我讓寶兒趕走了他們。
唐月體內的毒復發,吐了一大口鮮血後,再次暈倒在了江疏懷中。
江疏眼眶猩紅,抱著懷裡的唐月。站在賀府門口,看我的目光是那樣失望:“錦書,你怎麼能夠見死不救呢?”
“我從來都不是甚麼好人。”
從前我有許多銀錢,所以我能做個好人救濟賑災。
但他要的太多。
我給不起。
16
寶兒伺候我沐浴後,也回了房間休息。
我坐在梳妝鏡前梳著頭髮。
首飾盒裡那隻碧玉簪子被我妥帖安放著,那是江疏曾經親手替我戴在髮髻上的。
我還記得那日他說過的話,說他的小主人當真好看,說想要和我一生一世,說此生絕不辜負我。
他那時說了許許多多。
字字句句都像是肺腑之言,讓我這個自詡能看穿人心的商人,都被撩撥了心神。
我都信了。
“錦書,你還愛我的對不對?”
本該離去的江疏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我的房間,他武功向來高強,又在賀府里居住許久,想要避開守衛來到我房間,也不是甚麼難事。
江疏換了件月牙長袍,袍子上還沾染了斑斑血跡。
大概是唐月的。
江疏站在我身後,伸手接過我的梳子,然後開始替我梳頭。
“在我們唐門,只有夫君才會替妻子梳頭。
“若非我突然間恢復記憶,或許此時你早已是我的妻子。
“錦書,我對你的心意從始至終都沒變過。”
他又在說著那些都夠撩撥我心神的話。
“心意若當真沒有變,那套婚服依舊在你房中,我們立刻成婚如何?”
我轉過身,緊緊握住他的手腕。
江疏垂眸看著我,另一隻手慢慢撫上我的臉頰。桃花眼一如既往的深情。
但這次我卻瞧不出是真情還是假意了。
他笑著點頭,慢慢將我擁進懷裡:“錦書,此生我都不會辜負你。”
真的不會辜負嗎?
我緊緊握著手中那枚碧玉簪子。
江疏鬆開我,看我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說:“只是能夠救月兒的解藥,如今只有六皇子手裡有,你幫幫我可好?”
一句話便讓我徹底清醒。
今夜來見我,不是想說明自己的心意。
而是想借著這份情誼,讓我軟下心腸,然後心甘情願贈他我萬貫家產,去救他心心念唸的小師妹。
柔情蜜意,從始至終不過是穿腸毒藥罷了。
所以我堅定地推開了他。
“江疏,我幫不了你。”
真的幫不了。
我所求的榮華富貴,是我唯一能夠握住的東西。
最後。
江疏離開了。
臨走之前,他看我的目光滿是失望。
語氣是那樣冰冷。
他說:“賀錦書,我當真對你失望至極!”
17
後來半個月。
我都沒有在玉京城裡見過江疏和唐月。
寶兒讓我休息,但是玉器生意如今勢在必得,只要我再努力加把勁,就能夠掌握北涼全部經濟命脈。
到時候我就能夠擁有至高的榮華和富貴。
商賈又如何
?
我的店鋪開遍四國,命脈紮根。便是連北涼帝王也不可輕視我,這便是我的畢生所求。
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
本該即將被斬首的陳老闆出席了金號商會,身旁還站著江疏。
他曾經在我身邊待過數月。
我也未曾對他設防。
所以我精心準備了許久的計劃,被江疏輕而易舉擊破。我在裡面投了許多錢,本該勢在必得,如今滿盤皆輸。
陳老闆如今無罪釋放。
江疏做了這個證人,又出賣了我。
陳老闆摸了摸脖子上粗大的金項鍊,看著我的目光帶著挑釁:“一個丫頭片子,就想動我的生意,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江疏不敢抬頭看我。
他心虛,站在我面前躊躇不前。
“我設想過許多。
“想過你會帶著唐月離開,也想過你會繼續求我,還想過你會直接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迫我將萬貫家產送給你。
“可我唯獨沒想過,你會用我最在意的東西,攻擊我。”
我曾經那麼真心實意愛過的少年郎。
卻和我的死對頭聯合在一起,差一點就叫我死無葬身之地。
至於原因。
是因為他想逼迫我低頭,讓我用全部家產去救他的心上人。
“錦書,萬貫家產算不了甚麼。
“丟了也沒關係,日後我陪你再慢慢掙回來。
“可如今月兒的毒逼近心脈,再不拿到藥引,她當真就沒有活路了。”
所以,江疏作偽證。
又用陳老闆來打了我個措手不及。
只有我同意他的哀求,江疏才會重新作證,那個已經被洞察的計劃才能重新開啟。
好算計啊。
江疏小心翼翼走到我面前,牽著我的手,滿眼勢在必得。
“錦書,幫幫我。”
瞧,這是我曾經深愛的少年郎。
如今為了別的女人,不惜以我最重要的東西來算計我。
原就是我貪心。
如今一切也算是我的報應。
只是,太痛了些。
18
去找六皇子的路上。
那個消失了多年的老神仙,在初次與我相遇的巷子裡,再次出現。
他模樣沒有絲毫變化,依舊笑容和藹。
身上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仙風道骨。
“你後悔了嗎?”
這是多年後再次相見,老神仙問我的第一句話。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我大抵是後悔過了。
在江疏說要娶我的時候,在我滿心滿意想要和他澄清的時候,在我跪了整整一夜,祈求老神仙出現的時候。
我或許後悔了。
我看著面前的老神仙,慢慢伸手把頭上那個碧玉簪子拔下來,當著他的面鬆手。
碧玉簪子砸在地上,直接碎裂成了好幾段。
“我不後悔。”
現在的賀錦書,不會後悔。
老神仙撫著長鬚輕輕搖頭,笑容依舊和藹至極。他彎腰撿起斷裂的玉簪,簪子在他手中瞬間恢復如初。
“若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能夠讓你重新選擇。情愛與榮華,你會選甚麼?”
我知曉老神仙的厲害。
曾經我選了榮華,只那一夜過去我便翻天覆地,成了賀家小姐。
然後一路財運亨通,直到成了四國最有錢的女子。
誰也不敢輕易忽視我。
這是老神仙曾經給我的恩賜。
如今,他讓我重新選擇。
我知曉倘若我選了情愛,江疏或許會愛上我,我或許和他會有一段十分美好的姻緣。
這是我曾幾何時,也曾在心裡悲切祈求過的。
如果……他沒有算計我的話。
我重新接過老神仙手裡的碧玉簪子,這次我沒有再丟到地上,而是緊緊握著,任由尖銳的一頭刺入我手掌。
清醒的疼痛,能夠讓我作出最正確的選擇。
老神仙看著我笑:“小姑娘,可要重新選情愛?”
我搖頭,任由鮮血從手掌滴落。
“我選榮華。”
19
老神仙又問我。
“最後一次機會了,可會後悔?”
“我,不悔。”
我賀錦書——
不求一世情愛,但求榮華富貴。
此生,不悔。
20
老神仙走了。
伴隨著他的離開,我這些時日的心痛和惶惶不安,彷彿在頃刻之間全部消散。
便是再次想起江疏。
想起同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心中也沒有了半點波瀾。
我伸手輕撫著
心口:“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情愛換榮華。”
只有真正愛過,產生了情愛,然後再親手將那份情愛剔除。
這份交易才算是真正完成。
原是大夢一場空,到如今我才看了個明白。
鏡花水月的情。
如何能夠抵得上永不背叛的錢財?
21
周楚之見我來找他。
他眉眼之間沒有半分詫異,似乎早就預料。
“原以為賀娘子鐵石心腸,此生都不會對男子動情。誰曾想終究女兒心性,為了一個男子甘願讓出所有家產。”
他這話沒有嘲笑。
只是有著無盡的惋惜。
而我看著周楚之,這個出生皇家的男人。擁有著絕對的睿智,只差一個機會便能夠登上帝位。
世間所有的榮華富貴。
最尊貴之處,莫過於那四四方方的皇城裡。
染了無數鮮血的龍椅。
我既然選了榮華富貴,那麼我便要天底下,我所能夠夠到的最好的榮華。
所以我同他說:
“六皇子,我們做個交易吧。”
22
我拿著那味藥引回了賀家,江疏正在焦急地等待我。
不,他等的不是我。
是那位能夠救他小師妹的藥引。
我將藥引交到他手裡,還未曾來得及開口說一句話,江疏就急急忙忙跑去後廚經驗。
“這下子月兒有救了。”
他語氣歡快至極,連那身影都透露著歡悅。
我正在原地沒有動。
靜靜看著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拐角處。
寶兒紅了眼眶,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姐,你當真捨棄了萬貫家財嗎?”
自幼陪我長大的寶兒,此時神色格外傷心。
或許她覺得。
那個曾經心心念念榮華富貴的小姐,也如同那些話本子裡一樣,為了心愛的少年郎甘願拋下所有。
我伸手捏了捏寶兒的鼻子。
“你家小姐,將會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23
有了那味藥引。
江疏還需要在唐月身邊守上七七四十九天。
所以當他帶著已經徹底解毒的唐月推開臥室房門時。
就會發現玉京的天,徹底變了。
24
曾經想要算計我的陳
老闆。
這次被我親手解決。
他想要買兇害我的性命,本就是罪無可恕,所以這次我親手送他上路,是恩怨了了。
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最轟動的,莫過於皇城裡最尊貴的那個帝王。
駕崩了。
死得過於突然,沒有留下遺囑。不曉得皇位該傳給哪位皇子,那便人人都想去爭上一爭。
我有萬貫家產供給著周楚之的軍隊,又替他拉攏了藩王的支援。
不過一個多月。
這場爭奪皇位的戰爭便結束了。
上位的。
是六皇子周楚之。
而他登上帝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封我當皇后。
這是我同他之間的交易。
老神仙說過,我放棄了自己的情愛,就會獲得世間最好的富貴。
榮華富貴的極致。
於我而言,就是那鳳位!
沒有愛情又如何?
相互制衡,互相利用。
這才是能夠最長久的。
周楚之想要坐穩皇位,就勢必少不了我的支援。而我的權勢已經滲透四國,想要的也不過是那個鳳位。
他自然會給。
所以當江疏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我已經坐上了鳳輦,準備入宮行冊封大禮,成為北涼真正的皇后。
江疏提劍攔在了轎攆前。
猩紅的眼,聲嘶力竭嘶吼著我的名字。
周楚之坐在我身旁,用目光詢問我。我衝他輕輕搖頭,然後下車。
這曾是我的劫,所以也該由我親手結束。
江疏見我下了鳳輦,像是鬆了一口氣。緊緊握著我的雙肩,語氣有些顫抖:
“寶兒和我說,你要入宮當皇后了。
“這怎麼可能呢?
“你已經許諾過我,此生會成為我的妻。我們也曾經發過誓,會結為夫妻的。
“錦書,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江疏臉上帶著笑。
卻是那樣勉強。
他依舊是我印象中意氣風發的少年,梳著高高的高馬尾,穿著一襲紅衣,手握長劍,風姿綽約。
但好像也不是我印象中的那個少年郎了。
至少再次看見他,我再也沒有了當初的那份悸動。
“江疏,我是賀錦書,是北涼首富,是王朝皇后。卻唯獨……不會再是你的妻。”
我字字珠璣。
江疏的臉色卻一寸一寸發白。
他瘋狂搖頭,眼裡含著些許的淚光,握著我的肩膀怎麼也不肯鬆手。
“錦書,你是因為月兒嗎?
“我曾欠了師父恩情,師父仙去後,我必須要照顧月兒。
“但如今欠的恩情已經全部還清。
“我愛的是你,初次見你時就已情動,後來所有的藉口不過是想留在你身邊。
“錦書,我從來沒想離開過你。”
他依舊是字字誠懇,彷彿從沒做過背叛我的事情。
可我閉上眼。
是他抱著唐月出現在我面前,求我捨棄我最珍貴的東西,去救他最疼愛的小師妹。
還是他為了算計我,和曾經想要取我性命的人聯手,讓我在商業一事上挫敗,甚至差點毀於一旦。
江疏,背叛了我。
老神仙說過的,許下的願,他給過我一次反悔的機會。
這次,是我自己堅定選擇榮華。
所以我笑著看他:“可是江疏,這次是我不要你了。”
我選了榮華。
選了這世間女子最想要的皇后之位。
唯獨,不會再選他。
這是他曾背叛我的代價。
25
我一步步走上臺階。
身前,周楚之站在最高處的地方等著我。
身後,是眾臣匍匐在地跪拜於我。
我擁有了世間最鼎盛的權勢和富貴,這是一場永不可違背的交易。
也註定著我此生必定榮華富貴、權勢滔天。
這是我為自己親自選的路。
後悔嗎?
我在心裡問自己。
不,我不悔。
26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江疏。
唐月對他有情,但江疏卻沒有娶她。
或許是得不到的,才會讓人心心念念,然後日日夜夜輾轉反側,後悔著曾經做下的每一個決定。
我成為皇后的第三年。
有了第一個孩子,是北涼的皇太子周慕。
聰慧可愛。
周楚之很喜歡這個孩子。
我帶著慕兒出宮,去護國寺燒香祈福。
七歲的孩童正是貪玩的年紀。
我只是稍微別過眼,他就跑得沒了蹤影。
皇太子貪玩不見蹤影,伺候
的宮女太監們紛紛嚇得差點沒了魂,只得趕緊去尋找他。
最後慕兒自己回來了。
手裡拿著一枝開得正好的桂花枝。
“母后,有人讓我把這個送給你。”
慕兒把桂花枝放到我手中。
我向外望去。
茂密的桂花林中,一襲紅衣匆匆離去,帶起陣陣花香清冽。
恍惚間。
我似乎瞧見那一襲紅衣下,是滿頭蒼白髮。
27
由愛故生憂。
由愛故生怖。
若離於愛者。
無憂亦無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