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難產而死,許穆卻因我的死遷怒女兒。
為此漠視甚至折辱她,還無視養女,各種欺負我的孩子。
我放在心尖上的孩子,最後孤獨地死在了除夕。滿身傷痕,死前嘴裡還在喊著:“父皇,別不要我……”
而她的親生父親,卻帶著養女來到我墓前祭拜。
重生一世。
我定要為我的孩子討回所有公道!
1
我還沒來得及看一眼我剛出生的孩子。
太醫就宣告了我的死亡。
皇后難產,誕下公主後就駕鶴西去,鳳儀殿裡烏泱泱地跪了一地哭泣的宮女、太監。
許穆坐在床榻上,把已經沒有任何氣息的我緊緊地抱在懷裡,那雙沾滿鮮血的手還在輕微地顫抖著。
向來冷漠威嚴的帝王,此時淚流不止。
“許穆,以後你要照顧好我們的女兒,讓她快快樂樂地長大,可別被人欺負了。”
“雖然沒了我,但女兒還在,她會代替我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愛她,就像愛我一樣。”
“……”
我的聲音哽咽難言,可我想說的話還有好多好多。
但我心裡很明白,許穆甚麼都聽不見。
我和許穆少年夫妻,他儘管是帝王,但依舊給了我無盡的偏愛。
為我空置六宮,獨寵我一人。
我們都無比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
皇子也好,公主也罷。都承載著我們的期待和愛。
許穆說:“是個公主也沒關係,她日後也會是造福萬民的好女帝。”
從一開始,這個孩子就承載著天下。
我也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
無關天下,只是因為她是我和許穆的血脈。
我也以為自己能夠陪許穆一輩子。
可惜,天不遂人願。
我出宮祈福,回來的路上,馬車不知為何發了狂,竟直接把我給甩了出去。
尚未足月,但肚子疼得厲害。
加之事發突然,遲遲地找不到穩婆接生,等我回到皇宮生下這個孩子的時候,已經徹底地沒了氣息。
我甚至都來不及同許穆和孩子告別,就被迫撒手人寰。
就連我們的女兒,才剛出生,我也沒能抱抱她。
真不甘心哪。
女兒小小的,眼睛還睜不開,軟乎乎地蜷縮在襁褓中,跟小貓似
的瘦弱。
像是知道她的孃親已經離世,扯著嗓子不斷地乾嚎。
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我想伸手去碰一碰她。
可是幾近透明的手,從她臉頰穿過。
哦,我忘了。
我已經死了,只是心裡的不甘化作一股怨氣,讓我還沒有立刻離開。
我只能,短暫地陪陪我的孩子。
許穆一直把我抱在懷裡,襁褓中不斷地哭泣的嬰兒,臉色漲得通紅,我心口在滴血。
可是許穆不發話,就沒有人敢抱她。
“許穆,咱們女兒哭了,你快抱一抱她啊。”
我著急得大喊,但沒有人能聽得見我說話。許穆甚至一個眼神也沒有給這個孩子,最後把頭埋在我肩膀上,低聲地痛哭。
而這個小小的嬰兒,也在旁邊哭嚎。
彼時,我以為許穆只是無法接受我的離去,所以一時之間精神有些恍惚。
等到他恢復過來,一定會好好地寵愛我們的女兒。
但是我錯了。
在許穆終於想起這個孩子的時候,他不僅沒有伸手去抱,反而將手放在了她的脖子上,不斷地握緊。
“許穆,你要幹甚麼!”
我瘋了一樣地大叫。
他居然想殺了我們的孩子!
許穆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低頭看了一眼我,然後又看著面前不斷地哭嚎的女兒。
聲音低喃,又像帶著無盡的恨意:“如果不是你,我的笙笙就不會離開。”
說話的同時,他手裡的力道在不斷地收攏。
“不要,她是我們的女兒。許穆你快住手!”
我拼命地嘶吼著,虛無透明的手一下又一下地穿過女兒弱小的身軀。
可我是個沒用的母親。
抱不起她,也沒法救她的性命。
孩子被掐得臉色漲紅,我心口一陣一陣抽搐地疼痛。
“不要,不要殺我們的孩子……”
我幾近絕望地呼喊。
可許穆聽不見,他眼裡只剩下滔天的恨。
似乎眼前的孩子並非我與他的血脈,而是甚麼罪大惡極的孽種。
一直伺候我的丫鬟紅挽眼見情況不對,冒著殺頭的風險將我的女兒搶了過去。
“這是娘娘唯一的血脈,陛下當真要殺了公主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
許穆像是回過了神一樣
,恐懼地看著眼前的孩子,迅速地鬆開手,然後又繼續將我抱緊。
“把她抱走,抱走!”
歇斯底里。
還有,厭惡至極。
2
我從未想過。
我的死,會給厭兒帶來如此多的痛苦。
是的。
厭兒,是我女兒的名字。
在紅挽請他賜名的時候,許穆沒有遵守同我之間的諾言,給這個孩子取名為許嫣。
而是帶著極度諷刺意味的——厭兒。
厭惡這個孩子的意思。
真可笑啊。
這是一位父親對自己剛出生的女兒,最大的詛咒和厭惡。
或許是擔心孩子,我一直都未曾真正地離開。
看著許穆對這個孩子極度漠視。
沒有洗三,沒有滿月宴。
沒有任何本該身為公主所擁有的一切榮耀。
世人只知道皇后周笙笙難產離世,沒有人在意那個我用盡全部性命拼死生下的孩子如何。
他們都說,公主剋死生母。
命不好。
出生便是不祥之人。
可我的孩子明明那麼可愛,她合該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小姑娘。
許穆因我的死遷怒厭兒,他從不去看她,整日沉迷在失去我的悲傷中。
厭兒本該是受盡寵愛的小公主。
有父皇母后疼著愛著,有滿皇宮的人寵著,有天下人供奉著。
可這一切卻都沒有。
厭兒好不容易長到了三歲,許穆也漸漸地從失去我的悲傷中走了出來。大臣讓他重新立後納妃,他將那些摺子全都駁了回去。
說此生只會娶我一人。
帝王發了怒,再也沒有大臣敢提及。
我以為他終於恢復了正常,三年來對孩子的忽視,日後也定會好好地彌補。
就像是我們曾經說過的那樣,若是公主,她若有意天下,我們就拼盡全力地讓她當上女帝。
若無心,那就一生捧在掌心,成為大齊最受寵愛的公主。
可我又錯了。
倘若前三年對厭兒只有忽視。
那麼在許穆將那個同我眉眼之間有著七分相似的孩子接進皇宮,收為養女,記在我名下後。
我的厭兒,才開始了痛不欲生的一生。
那個養女仗著許穆的寵愛,十五歲的年紀,有滿腔惡毒。
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欺負厭兒,搶走我為女兒準備的首飾,又紅著眼去找許穆訴說委屈,說我的厭兒欺負她。
許穆滿臉厭惡和冷漠,他毫不留情地就推開了女兒,然後轉身將一旁的養女護在懷裡。
“你有甚麼資格和她搶?”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許穆如此陌生。
真可笑。
她有甚麼資格?
她是我周笙笙的女兒!
反倒是那養女,她又有甚麼資格呢?
“許穆,她才是我們的女兒啊!”
我在他耳邊不斷地嘶吼,想讓他睜開眼睛看清楚,那個被他護在懷裡精心呵護的孩子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那個被他忽視欺辱,滿眼都是失望痛苦的孩子才是我們的女兒。
養女滿臉得意,又在無人瞧見的角落裡,伸手掐厭兒。
“要怪就怪你那早死的娘,你偏和她生得不像,還不如我這個外人模樣相似,替你享了公主該有的福。”
厭兒眉眼之間像極了許穆,瞧不出多少我的影子。
而養女,則著和我七分相似的面貌,享受著本該屬於我女兒的一切。
所以許穆寵她、疼她,給了她身為公主的一切榮耀。
而我的女兒。
卻只有一次次的欺辱。
餿掉的飯菜、被褥裡的蛇蟲、從不合身的衣裙。
天寒地凍裡也只有一件單衣能夠蔽體。
那些狗仗人勢的宮女、太監,向我的孩子吐口水,用手裡的棍子打她,扯她的頭髮。
笑得邪惡,罵得惡毒。
“厭兒公主,你就不該活著!”
“你剋死了皇后,惹陛下厭惡,活得還不如我們這些奴才呢!”
許穆明明甚麼都知道,但他只是淡淡地說一句:“別讓她死就行了。”
他從不明辨是非。
他一次次地罰厭兒,由著那養女欺負我的孩子。
小小的厭兒。
從沒有過過一次生辰,只因那是我的忌日,那也是許穆最恨她的一天。
我始終不明白。
這個我拼死生下的孩子,體內流淌著我們的血,許穆為何要將我的死遷怒於她,而不是捧在手心好好地呵護長大?
3
除夕那夜。
許穆帶著那個養女來到我墓前。
他牽著養女,看我的墓碑眼神是那樣溫柔:“笙笙,念慎
是我收養的孩子。眉眼像極了你,日後記在你名下,就是咱們的親生女兒了。”
當真是可笑至極啊。
一個剛及笄的小姑娘,如何能成為我的孩子?
我難產去世時,也才不過二十歲。
看著許穆精心呵護念慎的模樣,我莫名地覺得有些噁心。
究竟是養女,還是別的甚麼呢?
念慎很會看眼色,當即就跪在墓碑前磕了三個響頭。
而我的厭兒。
此時卻因為念慎拙劣的設計,被許穆罰跪在宮殿裡。她是那樣瘦弱,天寒地凍只穿著單薄的衣裳,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一塊。
淌著淚,嘴裡喊著孃親。
她說:“母后,如果你還在的話,我是不是就有人愛了?”
說完她又搖搖頭。
“沒有人喜歡我,誰也不會喜歡我的……”
我心疼得不斷地抽搐。
我拼命地搖了頭,想告訴她,厭兒是一個好孩子,會有很多人喜歡她的。
我拼死生下的孩子,我怎麼可能不愛呢?
可是她聽不見。
太冷了。
厭兒渾身凍得青紫,最後慢慢地沒了氣息。
臨死前,她眼裡還含著期待。看著遠方敞開大門的宮殿,緩緩地伸出手:“父皇,別不要我……”
我的厭兒死了。
而許穆,此時卻帶著念慎坐在我墓碑前。他護著懷裡的女孩,滿心滿眼地疼愛。
生怕她冷著、凍著,用親自獵的狐皮替她做了披風。
“妹妹應該也會想要吧,父皇有留給妹妹一件嗎?”
念慎明明甚麼都知曉,卻還裝作一臉無辜的模樣。
許穆摸摸她的腦袋,眼中溫柔又殘忍:“她不配。”
好一個“不配“啊。
曾經我對許穆有多愛。
那麼此時,我就有多痛恨這個男人。
恨到想將他——拆皮剝骨。
所以當我發現自己重生時,我就發誓必定要為我的孩子討回一切公道。
那些所有欺負過我孩子的人。
我都不會放過!
看著眼前不斷地向我跑過來的男人,他眉眼依舊溫柔,滿心滿眼都只有對我的愛意。
我低頭輕撫著微隆的小腹。
“這次,孃親一定會好好地保護你。還有,替你報仇……”
4
許穆手中拿著一枚木簪。
“笙笙,這是我親自為你雕刻的簪子。我給你戴上可好?”
他語氣極致溫柔。
滿腔的愛,從來沒有過任何掩飾。
如果不是知道他對我的孩子造成了那麼多的傷害,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他由愛生恨。
他愛我,卻恨我的孩子。
最後造成了她的死亡。
所以當我再次看見那枚木簪時,我心中是止不住的氣憤。
前世,厭兒剛被罰過,哭著偷跑進我的宮殿。
在我的梳妝檯上看到了這枚木簪。
小小的孩童,正是對甚麼東西都十分好奇的年紀。
所以她把那枚木簪戴在自己的髮髻上。
卻被許穆撞見了。
許穆牽著念慎,神情溫柔。卻在觸及厭兒時,眼裡瞬間化作一片冰冷。
刺骨的痛。
即使我已經死了,卻還是不寒而慄。
而許穆,卻把厭兒狠狠地推倒在地。他搶過木簪,語氣惡毒:“你這個禍害,有甚麼資格戴這枚木簪!”
厭兒茫然無措。
她只能坐在地上哭,嘴裡喊著母后。
然後眼睜睜地看著許穆將那枚屬於我的木簪,親手戴在了念慎的髮髻上。
“你記住,這輩子你都沒有資格碰笙笙的任何東西!”
許穆話說得惡毒。
他眼裡瞧不出一丁點兒身為父親的柔情。
我的厭兒,在那個晚上放聲大哭。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
自己的父皇,原來這麼恨她。
如今再次看見這枚木簪,我再也沒有前世初見時的感動。
只有……滿腔的恨。
許穆並沒有意識到我的情緒變化,他依舊笑得溫柔,甚至把因為雕刻而導致滿是劃痕的手舉到我面前。
“笙笙,你可一定要好好地保管這枚木簪。”
“瞧,我手都傷成這樣了。”
我將那枚簪子接過來,放在手裡仔細地瞧著。
“既然不會雕刻,幹嘛要丟人現眼?”
我盯著他,忽然就笑出了聲。
“許穆,這個木簪真醜啊。”
話音落下的同時,我當著他的面,拼盡全力地將這個木簪折斷。
我們少年夫妻。
他自對我滿腔柔情,我也從未對他說過任何重話。夫妻琴瑟和
鳴,朝野上下無人不曉。
這是我第一次,當著眾人的面打他的臉。
精心雕刻的木簪被我折斷,許穆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他大概是怎麼也想不明白,我為何會如此做?
“笙笙,你可是嫌棄這木簪不好?”
許穆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他看著我,依舊還是那樣的滿腔柔情。
可我腦海裡一遍遍地回憶著的,卻是他將我的孩子推倒在地,看著她膽怯懵懂地哭泣,卻轉身將另一個孩子護在懷中。
太痛了。
我死死地捏著已經斷裂的木簪。
這個曾給我女兒帶來無盡羞辱的簪子,斷裂的部分刺入我指尖,尖銳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
永遠別忘了——許穆帶給我女兒的這份羞辱。
“笙笙,你手受傷了。”
許穆瞧見我手指滴落的血跡,慌張到不行。想要來握我的手,但卻被我躲開。
而那沾染著我血跡的木簪,被我緊緊地握著。
在許穆再次靠近,想要接近我時,斷裂的木簪刺入他的手掌。
突如其來的變故。
便是許穆,也愣在了原地。
他看我的目光帶著打量和不解,身旁伺候的宮女和太監更是紛紛地低下了頭。
他們都看得清楚明白。
我是故意的。
“痛嗎?”我輕聲地問他。
許穆微蹙著眉,嘴巴張張合合,最終還是緩緩地搖頭。
“不痛的,笙笙。我只想你定是因為有孕心情反覆,你若是開懷,再扎幾下也是可以的。”
這副深情款款的模樣。
如果我沒有親眼見過他是如何欺辱我女兒的,我或許會對這樣的人死心塌地一輩子。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他這麼說,我便依他的做。木簪被我緊握著,抽出來再次插入他的手掌。
反反覆覆,鮮血淋漓。
此時的我竟覺有些瘋魔。
好像只有這樣,我才能夠為可憐的女兒報仇。
許穆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他依舊是那副溫柔模樣,將我緊緊地困在懷裡無法動彈。
“笙笙,你該回宮休息了。”
他右手拂過我突出的小腹。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他只是那麼輕輕地一碰,小腹便覺疼痛難忍,還有那沒由來的心慌。
5
鳳儀殿內。
我側臥在榻上,太醫剛替我把完脈。
“皇后最近憂思過重,又在短時間經歷了大悲大喜,這才會引起龍胎不穩。”
許穆未曾顧得上還在流血的手,側目瞧了我一眼,視線慢慢地落在我的小腹上。
“這孩子可會傷害到皇后?”
他的目光有些冷,還帶著不易察覺的偏執和殺意。
那眼神讓我心驚。
哪怕是重來一世,尚且甚麼都未曾發生,他依舊對這個孩子產生了殺意。
即使是為了我。
我也萬萬不能接受這個理由。
這是我心心念唸的孩子,是我上輩子滿心愧疚卻無處彌補的女兒。
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因此我迅速地雙手搭在小腹上,眼睛死死地盯著許穆。
“許穆,不許傷害我的孩子。”
畢竟是多年夫妻,他只是一個眼神,我便清楚他內心的所有想法。
他想要又一次殺了我的孩子。
我又怎麼肯?
或許我的目光過於防備,甚至還有抑制不住的恨意。
許穆眼神些許閃爍。
“笙笙,你先休息,切莫憂慮。”
他想要扶著我躺下,此時我雖恨著他,但畢竟腹中的孩子還未曾出世,諸多意外都是我所不能承受的。
我便想著先休息。
許穆替我將被子輕輕地往上拉,右手從我小腹上劃過。
那熟悉的疼痛再次接踵而來。
沒由來的心慌。
讓我徹底地意識到了——這個孩子,恨她的父親。
所以許穆每一次觸碰。
才會讓我有那麼大的反應。
所以,我有甚麼資格替我的女兒原諒他呢?
無法原諒的。
那最後便只剩下了恨。
我看著坐在床榻邊看著我目光溫柔的許穆,見我抬頭瞧他,他展著笑意。
還是我記憶中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少年郎。
可上輩子女兒臨死前的畫面,在我腦海裡一遍遍地浮現。
我真的,好恨。
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也恨許穆,他根本不配為人父親。
6
上輩子我也曾為女兒做過許多精緻的小衣裳。
可許穆因為我難纏而遷怒厭兒,這些我精心準備的衣服,他全部都鎖進了箱子裡。
小小的廂房內,厭兒穿著不合身的小羅裙。年紀尚小的孩童,很容易就弄髒了衣服。
伺候厭兒的宮女,便將那些小裙子拿了出來,我要替我的厭兒換上。
可許穆來了。
厭兒跌跌撞撞地抱住許穆的大腿,懵懵懂懂的她,甚麼也不知道,只是嘴裡喊著“換衣裳”。
許穆卻一腳踹開了她。
“滾,你有甚麼資格穿笙笙親手做的衣服?”
親生父親哪。
一腳踹開了自己的女兒,伸手指著她,罵得那叫一個惡毒。
彷彿眼前之人不是自己的女兒,而是有著深仇大恨的仇人一般。
那一腳似乎踹到了我的心裡。
痛得滴血。
靈魂都會痛到打戰。
那是我第一次,恨極了許穆。
就連拿出這些羅裙的宮女,也因此受了極重的懲罰。
厭兒不僅沒有穿上我為她做的羅裙,甚至還因為那一腳踹得太重,差點兒斷了氣。
蒼白的小臉上沒有絲毫血色。
小小的人兒,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痛得在床上直哭,然後喊著:“孃親,孃親。”
真痛啊。
所以這一世,我會好好地補償女兒。
我又繡了許多衣裳,粉嫩的小羅裙,她一定會喜歡的。
許穆下朝之後就直奔鳳儀殿。
他瞧著桌子上堆得滿滿當當的布料,全都是女兒家喜歡的顏色。
“笙笙看樣子很喜歡女孩。”
我未曾搭理他。
許穆臉上的笑意淺了三分,然後半蹲在我面前,不由分說地握住我的手:“笙笙,你對這個孩子過於在意了些,我會吃味的。”
他眼眸含笑,和孩子爭吵。
若甚麼都沒發生,我必定只當是一句玩笑話。伸手點點他的眉心,然後再笑罵兩句:“怎麼會跟孩子爭寵呢?”
但……
許穆不一樣,他是個瘋子。
一個都不會疼愛自己女兒的瘋子!
許是見我的目光越來越冷,許穆這才重新揚起了笑:“不過這是笙笙的孩子,日後我定會讓她成為天底下最快樂的小姑娘。”
快樂嗎?
我忍不住閉上了眼。
腦海裡是我可憐的女兒日日被欺辱的畫面。
上一世,許穆也曾說過會讓厭兒成為天底下最快樂的姑娘。
可後來女兒喚作厭兒,宮人、太監都能踩上兩腳,最後還死在了冰天雪地裡。
她不是天底下最快樂的小姑娘。
是最可憐的孩子。
我的女兒,帶著遺憾和不甘死去,從一出生便未曾感受過任何快樂。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許穆。
“笙笙,你為何要用這樣的目光瞧我?”
抑制不住的恨,終究還是洩出了那麼兩三分。許穆死死地抓著我的手,盯著我的眼睛想要一探究竟。
我將右手搭在他的臉上,尖銳的指甲划著他的臉龐,劃出了一道道紅痕。
應該是痛的吧。
“許穆,我今日瞧見了個話本。”
許穆看著我,示意我說下去。
“話本里,父親給自己的女兒取名為厭兒,極盡羞辱。你說天底下,怎麼會有這般狠心的父親?”
我手上的力道沒控制住,他臉上被我劃出了一道血痕。
許穆像是沒感受到似的。
他抓著我的手,緊緊地貼著他的臉。忽然鬆了一口氣,然後舉起右手指天發誓。
“原來笙笙是擔心我對女兒不好,那我許穆今日便立誓。若我對女兒未曾盡到父親之責,未能讓他成為天底下最快樂的小姑娘,那就讓我死無葬身之地。笙笙,你說這樣可好?”
我忽然就笑出了聲。
“好啊。”
欺負過我女兒,那就死無葬身之地吧。
無論是誰。
7
許是因為重生,讓許多事情都已經悄然地改變。
所以孩子尚未出生,我便見到了念慎。
此時她還不曾叫這個名字。
應當喚她——雲兒。
許穆抱著重傷的雲兒來到我的鳳儀殿,將她安置在東廂房裡,然後又朝太醫替她診脈。
彼時我正在御花園散步,等我知曉這件事情時,雲兒已經安置在了我的宮殿裡。
“這些日子,笙笙總是睡得不安穩。我就想著出宮獵些狐皮,未承想遭遇刺客暗算,還是這小姑娘救了我。”
許穆向我解釋她的來歷,接著又道:“這小姑娘模樣有七分像你,不如收作義女如何?”
我盯著此時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雲
兒。
她唇色蒼白,胸前沾染著大片的血跡。匕首刺穿她的肩胛,她那張小臉慘白不已,但依舊能夠看出同我的模樣眉眼相似之處。
前世,也是一模一樣的救命恩情。
不過那時我難產崩逝,許穆便直接做主將她記在我名下,頂了我女兒的公主之位,享受榮華富貴。
此時再見她,我心中同樣是抑制不住的仇恨。
我將手摁在她的傷口處,鮮血翻湧著,很快地就染紅了我的手指。
即使在昏迷當中,也因為我的舉動痛得呻吟。
“你喜歡這個小姑娘?”
我未曾回頭看許穆,但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痛吧。
我的女兒,那時也很痛。
許穆握住我的手腕,沒再讓我用力。
“笙笙,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模樣同你又相似,我才多了三分喜愛。”
我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笑意。
“喜愛啊?”
“既然如此,何必讓我收作養女,不如納為妃子可好?”
何必套著養父義女的名頭?
慣會叫人噁心。
“笙笙!”
許穆第一次對我冷了聲音,他滿眼皆是無奈之色,但還是按捺著脾氣開口:“她不過十歲年紀,還是個小孩子。”
小孩子?
我笑得愈發大聲了。
前世念慎也是一個小孩子,但是心腸歹毒至極,最後硬生生地逼死了我的女兒。
年紀小又如何?
玲瓏心下滿是惡毒心腸。
我又想起了前世的種種,看著如今依舊維護念慎的許穆,想著女兒失望受傷的神情。
我終是沒忍住甩了他一巴掌。
“原來陛下也知道她十歲了。”
“我周笙笙如今也才二八年華,如何能生得出這麼大的女兒?”
“倒不如你再養一養,過了及笄之年,給你暖床如何?”
周圍的宮女太監紛紛地低下了頭,此時誰也不敢多言一句。
許穆也未曾再辯駁。
只是目光緊緊地盯著我,想要一探究竟。
“笙笙,你究竟是怎麼了?”
8
我知曉他沒那個意思。
許穆愛我,在這點上我從未有過半分懷疑。
但他卻傷害了我的女兒。
所以即使再愛,那三年女兒
的遭遇,也足夠讓我將這份愛全部轉化為恨意。
但最終我並未讓他把雲兒弄走。
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總歸好磋磨些。
我好歹,也得為我的孩子報仇。
雲兒的傷看起來十分嚴重,可是不到半月就可下床。一醒來便說要向我請安,露出一副嬌態可掬的模樣,極具蠱惑。
若非我也知道她這副菩薩面龐下的蛇蠍心腸。
或許,我當真會喜歡上這個孩子。
“皇后娘娘,我自幼孤苦無依,好在皇后和皇上救了我,日後我必湧泉相報,好好地服侍皇后娘娘。”
她字字句句說得懇切。
我含著笑,親手將她給扶了起來。
“你可曉得皇上打算將你記在本宮名下,封你為公主?”
聽到這話,雲兒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但發覺我在盯著她,很快地便盡數收斂,做出一副看透世俗模樣。
推開我的手,再次跪下。
“我只想好好地服侍皇后,不敢得此恩賜。”
多謙虛的一個小姑娘啊。
自然,我也得成全她。
所以那象徵公主的宮裝和釵環,在即將遞到雲兒手中的前一刻,被我親自給攔了下來。
“既然雲兒不想當公主,那就當個小宮女吧。”
我一句話便決定了她的身份。
雲兒嘴角笑意瞬間收斂,瞪大著雙眼,似乎怎麼也沒想到我會因為她的謙虛推辭,當真駁了她的公主位分,讓她成為我鳳儀殿裡最下等的宮女。
“雲兒,開心嗎?”
這才只是剛開始。
9
雲兒是個很奇怪的人,她終日搗鼓著我從未見過的新鮮玩意兒,各種想要討我的歡心。
又或者偶遇許穆,嬌羞的小模樣瞧不出半點孩子的憨態,倒是多了幾分媚氣。
想想她的年紀。
再過兩年,便是入宮選秀年紀也是足夠的。
有些小心思,也未必是不可能的。
但或許這次因為我一直還活著,即使她有著和我相似的容貌,許穆不時地會多瞧上兩眼外,但並沒有再像前世那樣疼愛她。
一個身份低微的小宮女。
又如何裝得下她那顆想要飛上枝頭的心呢?
所以被我發現她偷穿我羅裙、戴我鳳冠時,我並未覺得有多驚訝。
雲兒慘白著臉,跪在地上不斷地磕頭認錯
。
“奴婢只是瞧著這衣裳好看,還請皇后娘娘恕罪。”
我踩著她的手,從她頭上拔下那枚鳳釵。
“這東西,你佩戴嗎?”
一如前一世。
她罵我的女兒,不配當公主。
這次我偏要叫她滿心希望,然後被我踩在淤泥裡。
我將那釵子劃破她的臉。
倒沒用多大的力氣,淺淺的血痕足以讓她害怕得白了臉。
許穆瞧見了。
雲兒跑過去跪在他身前:“還請陛下救救我。”
她刻意地微仰著頭,側著臉的模樣和我簡直一模一樣。
可以說,像極了另一個我。
我也盯著許穆,眼裡含著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還有那明晃晃的譏諷之色。
“許穆,你覺得這個賤蹄子該如何處置?”
偷穿了我的鳳袍。
這本來就是殺頭的大罪。
可我還不希望雲兒死得太早,慢慢地折磨著,才更有趣一些。
許穆迎著我的目光,默默地退了兩步。
“笙笙開心便好。”
我看了一眼昨兒個才下過大雪的院子,此時宮女還尚未打掃乾淨,院子裡白茫茫一片,瞧著我眼睛疼。
得多添點色彩才好看呢。
我朝著心腹婢女使了個眼色,她立馬端出來一件單薄的羅裙,便是夏日也覺清冷,更別提這是酷寒冬日。
“在院子裡跪上三個時辰,穿這件羅裙。”
雲兒猛地抬起頭,眼中含淚梨花帶雨。
“皇后娘娘這是想逼死我嗎?”
“穿這件衣服跪上一宿,在這凜冽冬日裡,我還能活下去嗎?”
她不開口還好,一開口便忍不住甩了她一巴掌。
然後又死死地掐住她的下巴。
“放心,一夜而已。”
不會死的。
就像前一世,她帶著公主剝掉我女兒的披風,將她關到一處無人院子裡。
天寒地凍的。
厭兒蜷縮在角落裡待了整整一夜,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渾身凍得僵硬青紫。
差一點就死了。
所以,她也該受一下我女兒曾受過的苦。
不,這樣還遠遠不夠。
我看著雲兒。
她此時跪伏在地,滿眼恨意。
10
雲兒沒死。
只是渾身凍得僵硬,鬼門關走了一遭,整個冬日都咳嗽不已,足足地瘦了一大圈。
看著我別提心裡多暢快了。
“笙笙,你似乎很討厭雲兒。”
許穆為討我歡心,絞盡腦汁地給我弄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但我每次都會當著他的面,將那些東西盡數地砸碎。
“這都是我送給女兒的禮物。”
他嘆了口氣,握著手裡精緻的撥浪鼓遞給我。
“女兒不會喜歡的。”
我拍掉撥浪鼓,任由那東西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的孩子不會喜歡這東西,更不會喜歡送她這東西的人。
那個甚至都不能夠稱為父親的男人。
11
前世我因為出宮祈福,馬車突然發狂將我甩了出去,我才會難產。
如今曉得有此一劫。
我自然不會輕易地涉險,讓我跟孩子都置身在危險當中。
我不去,許穆這必須得去。
一如意料之中,這次被甩下馬車的人變成了許穆,受了點輕傷,一回宮就直奔我的鳳儀殿。
舉著他擦破皮的手腕,像個無賴似的讓我替他擦藥。
“笙笙,從前我每每受傷,你都會親自照顧我的。”
他眼裡含了些許的幽怨。
我放下手裡的針線活,給孩子做的衣裳快要完成了,可不能讓他的血沾到我孩子的衣服上。
我嫌髒。
孩子也不會喜歡的。
我盯著他手腕受傷的地方,沒有甚麼譏諷之色,儼然換了一副態度,用帕子抹著淚。
“許穆,如今我即將臨盆。聞不得任何難聞的味道,尤其這血味太腥,你當真要將我放在心上,還讓我替你親自擦藥?”
我說得委屈,眼角的淚滴滴落下了兩顆。
許穆瞬間就慌了神。
當即手忙腳亂地想要替我擦淚,但瞧見我推開他的手,許穆只得趕緊胡亂地擦著自己的傷口,然後又輕聲地哄著我。
“是我的錯,我忘了笙笙如今不能見血。”
他字字句句說著抱歉。
誠懇不已。
12
許穆受了傷。
他想要留宿在鳳儀殿,我原是想要拒絕的,但瞧見守在窗臺下不時地張望的雲兒。
我又改變了心意。
我以身子不爽為由,讓許穆
歇在了鳳儀殿的偏殿。
果不其然。
當晚雲兒就偷偷地避開眾人,跑進了偏殿。若非我一早就派人盯著她,或許都難以發現她的小動作。
“皇后娘娘,咱們要去抓人嗎?”
紅招替我取下發髻上的簪子,剛準備伺候我就寢,此時又盡數地替我戴了回去。
“去瞧瞧。”
我看著手裡一早就準備好的迷煙。
或許待會兒。
真的能夠派上大用場。
13
從初次見面。
我就察覺出雲兒不是個普通人。
因為這個緣故,我遲遲地未對她下手,就是想要知曉背後的原因。
但當我真的在門口偷聽到時,我還是覺得無比震驚。
雲兒溜進了偏殿,但並沒有立即做甚麼。
而是立在床畔,盯著躺在床上熟睡,並且絲毫沒有想要醒過來跡象的許穆。
那模樣,似乎像是被下了藥。
我在窗臺瞧了個清楚,看見雲兒立在一側,像是自言自語似的。
“都怪你給我選了這個破身體,如今還沒及笄,怎麼才能完成任務?”
“說甚麼這張臉和周笙笙相似,我可以玩養成系,讓許穆心甘情願地愛上我。”
“這難道是我的錯嗎?”
“系統,可是你曾經告訴過我的。周笙笙會因為難產而亡,可究竟是哪裡出了錯?為甚麼她會改變主意不去祈福?”
“周笙笙不死,我如何才能頂替白月光,成為她心裡的硃砂痣?”
“還有她腹中的那個孩子,一想到今後要完成任務,還得照顧這個孩子,我就覺得厭煩至極。你說我要是弄死這個孩子,許穆應該也不會責怪我吧?”
“……”
雲兒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人爭辯。
說話的聲音並不小,但是床上的許穆從頭到尾都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最後雲兒嘆了口氣,坐在床榻邊伸手撫摸許穆的臉。
“系統,實在不行你替我換具身體吧。等這具身體長大還需好久呢,我如何才能完成我的攻略任務?”
“又或者你幫幫我,直接弄死周笙笙。我憑藉這張臉,也能夠快速地完成任務啊。”
“……”
她說的話我有許多不明白。
甚至覺得驚世駭俗,完全超出了我所知
曉的認知範圍。
若放在平日,我一定會以為她是胡言亂語。
可我心裡莫名地相信雲兒此時說的每一句話。
系統、攻略、我難產而死、她和他的養成……
字字句句都是驚世駭俗。
所以從一開始,雲兒就想殺了我和孩子,然後憑藉著同我有七分相似的臉,一點點地走進許穆心裡。
本就是十多歲的大姑娘。
再過兩年,依靠著那張臉的寄託之情,一點點地轉變為男女之愛。
實在是讓我噁心得緊。
我想著前世的點點滴滴,許穆對她的萬般溫柔,終是變了心。
他若僅僅是變心,我也不會這般恨。
千不該萬不該。
不該傷害我的孩子。
如果說念慎可惡,那麼一直縱容著她傷害我女兒的許穆,才是真正可恨又可惡的人。
此時我看著廂房內的兩人,心裡的恨意一點點地攀升到極致。從前總是有著許多顧慮,那些未解之謎在此時全都揭開了面紗。
如此,我也不需要再有任何等待了。
手中的迷煙被我拿起,這次該輪到我替女兒向他們索命了。
14
我太瞭解許穆了。
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我知道以許穆對我的愛,當他發現自己跟別的女人躺在一張床上的時候,甚至被我當場捉姦。
他心裡對我的愧疚,便會攀升到極致。
即使兩個人根本甚麼也沒有做。
15
雲兒一醒來就裹著被子“嗚嗚”地哭出聲。
她身上的衣裳算不得多凌亂,有沒有發生過甚麼,其實她心裡也清楚。
但她依舊選擇沉默地認下。
紅招攙扶著我,走到床榻前。許穆瞧著如今混亂的一面,想要伸手過來拉我。
“笙笙,你相信我。我真的甚麼都沒做,你一定要相信我可好?”
我紅著眼眶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又像是不解氣似的,取下發髻上的髮簪,特意地挑選了最為鋒利的那一根,狠狠地插在他的肩胛上。
一下又一下,為我的女兒報仇。
“許穆,你怎麼能夠這麼對我呢?”
縱然是演戲,此時我心裡想到了前世可憐無依的孩子,眼中的淚也是止不住地掉落。
雲兒大概也知曉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跪在床
榻上求我容下她。
我用帕子捂著臉,止不住地想笑。
求我有甚麼用呢?
此是該求的,應該是許穆。
那個骨子裡嗜血的許穆,看著眼前這一幕,勢必會找個人背鍋。
那麼這個人,又會是誰呢?
16
我剛回到自己寢宮不久。
就聽到雲兒淒厲的慘叫聲,兩個太監拖著她出來,雲兒如同一攤爛泥似的,雖還能喘著氣兒,脖子上有一整圈紅印。
許穆差點兒掐死她。
“帶她去哪兒?”
太監回我:“陛下吩咐,丟進冷宮裡,日日用摻著鹽水的鞭子抽打,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我走近瞧了兩眼,雲兒被折斷了手筋、腳筋,她用怨恨的目光盯著我:“周笙笙,這一切都是你算計的,對不對?”
她本就不是如此心急的人。
若非我昨夜突然出事,她想要演的戲碼,大概就是守在床邊盡心盡力地伺候一整宿。
再憑藉著那張臉,讓許穆對她印象更深。
最後等到我難產而死的那天。
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走到許穆身邊,折磨我的孩子,然後完成她的所謂攻略計劃。
多好的算計。
可惜了。
“是又如何?你有甚麼資格跟我鬥呢?”
那個被我折斷的木簪,我並沒有丟棄。而是在此時拿了出來,將斷裂的部分狠狠地插入雲兒的手掌中。
“不屬於你的東西,千萬別碰。”
“否則……”
我死死地攥著木簪,看著鮮血從她手掌流了出來。小腹微動,但卻不痛。
這是我的孩子在歡呼高興。
高興她的孃親為她報仇。
17
許穆日日都來找我。
自雲兒的事情過後,我每次見到他,便會搶先一步地將這件事情複述一遍。
看著他眼愧疚的眼神越來越明顯,自責得恨不得一劍殺了自己的模樣,我只覺得無比暢快。
“笙笙,究竟如何你才能夠原諒我?”
他幾近哀求地攔在我面前,甚至手裡拿了一把刀,直接塞到我手中。
“只要你肯原諒我,那你便刺上幾刀出出氣可好?”
我瞧著如今他卑微的模樣。
始終想不明白。
這樣一個愛我入骨的男人,究竟如何做到跟
另外一個女人親手將我的孩子折磨至死。
真的是愛嗎?
倘若這也是一份愛,那我寧可不要。
寧可踩踏進塵埃裡,也不要從我身上掉下來的那塊肉受任何委屈。
所以我看著許穆,聲音同他一樣淒涼。
“許穆,可是你好髒啊。”
我眼神無比嫌棄。
他伸手輕輕地觸碰到我的衣袖,我就用匕首乾淨利落地將那片衣袖割下來。
彷彿是甚麼髒東西。
當真是瞧上一眼,我也覺得嫌髒。
“笙笙,你不要這麼對我。”
許穆眼裡滿是受傷,可再也不敢輕易地碰我。只是眼中帶著渴求,字字句句都希望我能夠原諒他。
我歪著腦袋想了很久。
“好啊。”
他也是亮了一瞬。
我指著一早就準備好的餿飯:“這是我精心為你準備的。許穆,你會讓我失望嗎?”
我本就是桃花眼,看人時總是眉目含情。此時直勾勾地盯著他,掀起心中的陣陣愧疚,許穆笑得釋然。
“笙笙若喜歡,那我便吃。”
我親眼看著他將那些餿飯吃到嘴裡,那味道便是靠近都覺得難聞至極。
可我的孩子,卻吃了整整一年。
這一切都是拜他所賜。
18
他吃完了餿飯,我終於肯對他笑了。
許穆別提多開心了。
他又眼巴巴地跑過來,說是想要留宿我的鳳儀殿。
可我還是嫌他髒。
我瞧了瞧最近我讓人新養的幾條蛇。
沒甚麼毒,但咬起人來還是挺疼的,我將那些蛇全部都安置在廂房裡。
“許穆,你替我照顧這些蛇,我會開心的。”
許穆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澀,但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
“好,笙笙開心就好。”
19
他做了一件又一件。
我對他笑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他又重新雕刻了簪子,這次許是請了師傅。這樣子很是精緻,我捏著簪子插進了自己的髮髻裡。
許穆很開心。
但我很快地要把簪子拔出來,當著他的面丟在地上,用腳踩踏。
“真醜,它不配出現在我的鳳儀殿中。”
就如同上一世,他也曾這般說過我的孩子。
許
穆似乎自己也意識到,我真的嫌他髒,所以他不斷地用刷子刷洗著自己的身體,鮮血淋漓的,叫那身皮肉都破了許多。
瞧著沒一塊好皮的模樣。
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肆意了,可以說是暢快淋漓。偏是藉著他心裡的那份愧疚,讓前世他所對女兒做過的一切。
在這輩子都一點一點地還回去。
這是他欠厭兒的。
必須得還。
20
一個冬日過去。
我的孩子終於要出生了。
許穆很緊張,但我一早就讓人守好了鳳儀殿,絕不肯讓他進來半步。
他站在窗臺處張望,字字句句都是懇求,想進來瞧我一眼。
我抓起放在旁邊的茶壺狠狠地擲了出去。
茶壺砸在他的額頭上,許穆一下都未曾躲避,任由瓷器碎裂,鮮血淋漓。
肚子越來越疼了。
可是鳳儀殿不知為何突然起了大火。
熊熊火焰裡,本該被挑斷手筋、腳筋無法動彈的雲兒卻突然出現在殿裡。
她手裡握著匕首,整個人模樣癲狂至極。衝開了那些為我接生的丫鬟、婆子,想要殺了我和孩子。
許穆救了我。
他替我擋了那一刀,反手將自己的匕首插進了雲兒的心口處。
那一刻我身下撕裂,疼痛難忍。
腦海中,恍惚聽見了一道十分陌生且虛無的聲音。
【攻略任務失敗,宿主即將被抹殺。】
雲兒說死不瞑目,甚至連眼睛都未曾閉上。許穆替我擋的那一刀也傷了心脈。
但我的孩子,總算是平安地生了下來。
21
“皇后娘娘,求你去看一下陛下吧?”
又有兩個太監過來請我,跪在院子裡不斷地磕頭,額頭上紅腫一片,泛著絲絲血腥。
但我依舊只顧著抱著我的孩子。
嫣兒。
這是我女兒的名字。
巧笑嫣然、樂觀明媚的意思。
這次她不再是人人厭惡的小公主,而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小寶貝。
“竟然沒死,我為何要去看?”
我讓宮女將那兩個太監趕走,然後抱著我的小嫣兒去後院玩。
小孩子如今剛足月。
偶爾衝我笑起來,我一顆心都快化了。
紅招站在我身側,低聲地詢問:“娘娘當真不去
看一眼?”
許穆為救我傷了心脈,太醫診斷到底是活不了幾年。
如今還躺在床榻上。
但,我也從未欠過他甚麼。
我與他少年夫妻,陪他一起經歷過許多明槍暗箭。成親五年才有孕,也是因為當初我為救他傷了身。
因這份救命恩情。
許穆與我之間的情誼才會如此深厚。
既如此,便是他還給我的恩情。
我又何須有任何的惻隱之心?
“嫣兒,你會原諒許穆嗎?”
我輕輕地點了點孩子的臉頰,嫣兒每每一聽到這個名字,原本笑得歡快的小孩子,會突然間大哭起來。
匍匐在我的懷裡,哭得傷心不已。
我轉頭看了一眼紅招:“這次,是我的嫣兒不會原諒他。”
所以,我也不會原諒。
22
許穆能夠下床的時候,第一時間就來找了我。
此時嫣兒已經能夠咿咿呀呀。
我整日守著她,看著她哭笑玩鬧,勢必要將前世未能彌補的遺憾全都彌補給她。
“笙笙。”
許穆的突然出現,讓本來玩得正歡的孩子忽然大哭起來。
這是嫣兒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父親。
她本就不是一個怕生的孩子,可是一見到許穆,就嚎啕大哭不止。
我的嫣兒害怕他。
那像是刻進骨子裡的恐懼和害怕。
時時刻刻地都在提醒我。
眼前這個男人,曾經傷害過我的孩子。
許穆站在原地未曾前進,我抱著孩子站起身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我就知曉他也重生了。
他眼中複雜情緒萬千,看著我懷裡小小的孩子,像是有些許愧疚,又像是有無盡的悲涼。
“許穆,她恨你呢。”
我一句話便讓他煞白了臉。
這次我沒有死,許穆自然也沒有任何藉口和緣由,會去恨這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
如今倒是滿腔的愛。
可惜,我和孩子都不需要了。
“對不起笙笙,我真的知道錯了。”
想來做甚麼事情都遊刃有餘的許穆,第一次在我面前跪了下來,痛哭不已。
哭到便是連我懷中的嫣兒,也忍不住止住了哭聲,然後轉頭看向他。
23
嫣兒不喜歡皇宮。
許多她前世受過欺負的地方,她每次靠近,都會痛哭。
甚至連晚上睡覺都會做噩夢。
週歲。
我讓嫣兒抓周。
一個是精緻至極的公主發冠,另一個則是粉色的髮帶。
前者意為尊貴,是皇宮裡尊貴的公主。
後者意為自由,是天底下最自由的小姑娘。
我將決定權交給了嫣兒。
嫣兒沒有任何猶豫,伸手抓住那根髮帶,抱緊後怎麼也不肯鬆手。
而那個發冠,她自始至終都未曾看過一眼。
我的孩子選好了她今後的人生。
所以我也一把火將鳳儀殿燒了個乾淨。
許穆活不了幾年了,再加上如今他也重生,那沉寂許久的父愛,會一日一日地折磨他。
這比讓他死還要更加難受。
挺好的。
24
我帶著孩子出宮。
據說皇后鳳儀殿失火,皇后周笙笙和公主嫣兒全都葬身火海。
帝后情深。
帝王不顧熊熊大火,闖開了侍衛的阻攔,衝進了火海,便再也沒有出來。
當我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
嫣兒正在我懷中熟睡,她手裡捏著那根髮帶,笑容甜美至極。
往後餘生。
我會和我的嫣兒,再不分開。
25
嫣兒:
七歲那年。
我見到了一個毀了容的怪人。
他住在破廟裡,佝僂著身軀不斷地咳嗽,臉上是被火燒過的痕跡。
真的很醜。
我去溪邊跟小夥伴玩耍的時候。
他就坐在一旁,一直盯著我。
後來小夥伴都回去了,我一個人回家的時候,他就一直跟在我身旁。
他說他想最後保護我。
真是個奇怪的人。
他給我買了一根糖葫蘆,可是孃親說不能吃陌生人給的東西,所以我當著他的面將那根糖葫蘆丟在地上。
他又問我:“你爹孃呢?”
“我孃親在家,她是世界上最溫柔美麗的女子。”
他笑了。
所以我又說:“我沒有父親,不是所有人都配為人父的。”
他愣在原地,遲遲未曾作聲。
“我要回家了,你不要再跟著我。”
我轉頭
就往回跑,沒有半點眷戀。
其實我甚麼都知道。
我也知道,這個怪人是誰。
但是那又如何呢?
我自出生就帶著的那些記憶,真的讓我恨極了他。
既然如此。
我就是個只有孃親的孩子。
我不需要爹爹。
26
我見到了許穆。
本以為他葬身火海,卻沒想到他竟然活了下來。
我看著他跟嫣兒說話。
我往日裡最是心善柔軟的孩子,此時眼中帶著不達眼底的笑,滿心滿眼都只有牴觸。
即使過去了多年。
她也從未想要原諒過許穆。
這樣也挺好。
沒有甚麼人,天生就該原諒所有傷害過自己的人。
即使那個人是自己的父親。
我最後一次見許穆的時候,他站在我每日的必經之路上,口吐鮮血,但我絲毫不為所動。
只是在經過他身旁時。
我同他說:“如果可以,我們歲歲年年,再也不要相見。”
這是我和嫣兒給他的懲罰。
後來聽說破廟裡死了個流浪漢。
臨死前,嘴裡還在說著:“如果能夠再重來一次,我一定會好好地保護你和孩子。”
可惜。
世上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