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丞相之子扮成窮小子接近我。
為此害得我一雙弟妹慘死,而我也被賣入青樓,飽受折磨。
我雖報了仇,卻也丟了性命。
再睜眼,裴敘又一次昏倒在我家門前,去完成那荒唐賭約。
阿弟問我是否要救他時。
我果斷關門:“今晚,就搬家!”
我連夜收拾行李,打算帶弟妹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卻沒想到——
那個男人,也重生了。
1
我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剛睜眼,幼妹便跑到床榻前,聲音有些哽咽:“阿姐,你總算醒了。”
她神色擔憂。
眼眶也微微泛紅,大抵是剛哭過一場。
“我這是到地府了嗎?”
我伸手輕撫著她的臉頰,我這幼妹最是愛美,年紀雖輕,卻已見傾城之姿,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倘若順遂,等到及笄必定能許個好人家。
可她卻被人硬生生給摔死。
那張芙蓉臉,被尖銳的石子劃破,鮮血淋漓下,已經瞧不見半點好模樣。
直到死前那一刻,她還是掙扎著想爬向我。
滿眼都是對我的擔憂。
她說:“阿姐,快逃,你快逃啊……”
可惜我們都沒有能逃掉。
丞相之女,裴湘。
她讓家丁將我壓在牆角跪著,說要讓我親眼看著這一切。
她腳下踩著我阿弟的腦袋,繡花鞋高高抬起,然後又猛地一腳踹中他胸口,阿弟吐了一大口鮮血,卻還是不肯求開口饒。
裴湘眼中滿是對我的厭惡。
“就你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居然還敢勾引我阿弟,總得給你們賤民一些顏色瞧瞧!”
說罷。
她便招呼帶來的下人,舉著棍棒在我和弟妹身上混打,用了十足的力氣,從一開始便沒想讓我們活下去。
可明明是裴敘因為和好友打賭,想瞧一瞧落魄的農家女,究竟是否有個好心腸。
所以,他故意暈倒在我家門前。
我救了他。
本沒有圖甚麼,可他卻愛上了我,為此還想毀了與公主的婚約,說娶我為妻。
我知道這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即使他喜歡我,可是裴府的大門,也絕對不可能讓一個農家女進的。
我拒絕了他,他卻一意孤行回了家。
告知了家中長輩我的存在。
所以,他那狠辣的阿姐裴湘,便帶著家丁上了門,說要給我一個教訓,一頓棍打後,從高處摔死了我一雙弟妹,又將他們丟進池塘中作溺死意外。
至於我,她說我狐媚,才會勾得她阿弟神志不清。
“女子過於狐媚,自然也有好去處的。”
所以她將我賣入青樓,毀了我一生。
為了活命,也為了給弟妹們報仇。我竭盡全力才攀附上一個貴人,當今最受帝王寵愛的小侯爺,我拼了命地想要依靠他替弟妹報仇。
可他不愛我,我依靠不了任何人。
所以用了自己的一條命,去換了這些殺人兇手的命。
最後我被迫跳下城牆,死在了小侯爺的懷中,結束了這悲慘荒唐的一生。
再睜眼,沒曾想還能看見一雙弟妹如此鮮活地站在我面前。
這大概便是地府了吧。
我忍不住落了淚,伸手將她抱在懷裡:“原來地府便是這般模樣,你們都在,真好。”
聽著我的話。
幼妹阿諾起先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將手放在我的額頭上,接著直接轉身跑了出去。
邊跑嘴裡還邊嘟囔著:“阿兄,阿姐是不是生病了,她怎麼開始說胡話了?”
隨著她話音落下。
與阿諾一胎雙生的哥哥阿淵,便急忙放下手中書冊,來到我床榻前瞧我。
“不行,我得立即去找郎中才行。”
他說罷便準備出去找郎中,可才走了兩步,捏了捏滿是補丁的衣裳,有些難過。
“可是,家裡沒有銀錢了,怎麼辦?”
“我有!”
阿諾從髮髻上取下一枚銀釵,那是她七歲生辰時,我送給她的生辰賀禮,她一向最寶貝了。
“你拿這個去換銀錢,給阿姐找郎中。”
他們絮絮叨叨說著話,滿眼都是對我的擔憂。我也從最初的迷糊後,慢慢反應了過來。
這裡似乎不是地府,而是我和弟妹們的家。
我看著眼前的弟妹們,他們一如我記憶中的模樣,十歲年紀,眉眼之間盡顯幼態,可舉止卻有著他們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成熟端莊。
“十歲?”我心裡咯噔一聲。
所以,我這是重生了?
2
阿淵告訴我,我在院子裡曬豆子時,卻忽然暈倒。
他們倆費了好大力氣才將我抬上床。
原本便想去找郎中,可家裡沒有多餘的銀子,請不起郎中,便只能先在床榻邊輪流守著我。
“還好阿姐沒變傻。”
阿諾伸手抹乾了眼角的淚,在確定她的阿姐沒有變得痴傻後,這才鬆了一口氣。
“就算變傻了也沒關係,我跟哥哥都會照顧阿姐的。”
小姑娘嗚咽哭了太久,那雙眼也紅腫了起來。
我心疼得將她抱在懷中,剛想開口說些甚麼,在外面收豆子的阿淵卻突然跑了進來。
他像是有些慌張:“阿姐,有人暈倒在了我們家門外。”
暈倒……
既然是重生,我自然曉得有些事情的軌跡。
一如今日是五月初七。
所以將會有一個不速之客,在今日出現在我家門外,用麻布衣衫套著裡面上好的綢緞,裝作難民虛弱暈倒,最後被我和弟妹所救。
只是這一次,絕不會救不該救之人。
我下了榻,帶著弟妹來到門口。院門此時正開啟著,裴敘便這麼躺在臺階上,昏迷不醒。
他模樣俊俏,玉樹臨風之姿,初見時便有些心動。
可後來才曉得。
俊俏皮囊,原來會那麼容易害死別人。
“阿姐,我們要救人嗎?”
幼妹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姑娘向來心善,此時眼裡已經流露出了些許不忍,並試圖上前將人扶起來。
我立刻伸手攔住了她:“生死有命。我們連自己都救不了,何必去救別人?”
不是救人不對。
而是這個人,根本無須別人救。
只是利用著別人的善心,去完成那場荒唐的賭約,最後自己卻深陷其中,想要的太多,反而害死了別人,自己依舊能夠乾乾淨淨,做這京城裡令人驚羨的丞相之子。
阿淵有些遲疑。
“可是阿姐曾說過,世間苦難,若人人都冷漠,那這世間實在太糟糕了些。所以,我們能救一個是一個啊。”
我家雖窮,卻一直供著阿淵讀書。他讀了不少聖賢書,自然不想見死不救。
我一手拉著一個,確保他們不會上前。
“如果你們還聽阿姐的話,這人便不能管。何況我們也管不了,今日咱們就得離開了。”
說罷。
趁著他倆愣神的工夫,我迅速鬆手,然後上前關上了大門。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還給門上了閂。
前世仇、前世報。
恩恩怨怨的,上輩子我用丞相一家四口的性命,替我的一雙弟妹報了仇,也算是讓他們在泉下有知。
那麼這一世。
在尚且未曾牽扯到任何恩怨前,我只想帶著他們好好過日子。
可京城太危險,我無權無勢,稍有不慎就會丟了性命。
“所以,我們今日就得搬家。”
我曾聽那個男人說過,江南好風光,若是有機會,他也會帶我下江南一趟。
可惜沒等到那天,便是永遠的天人永隔。
這一世,我只想好好護著弟妹。
所以大抵同那人,應該是不會再有相見的機會。
阿淵和阿諾都是我一手帶大的,長姐如母這句話並沒有錯,他們雖不理解我,為何會如此狠心拒絕救人,但看著我神情嚴肅,也不敢有何異議。
只是……
“阿姐,我們一定要搬走嗎?”
阿諾看著竹屋,眼中流露出了些許不捨。他們自出生起便住在這裡,爹孃在他們年幼時便出了意外,這裡是爹孃留給他們唯一的念想了。
我蹲下來看著她,語氣十分堅定:“對,必須得走。”
至少現在。
絕對不可以留在這裡。
或許等到他日裴敘和公主大婚,再不會有這般機會行如此荒唐之事時,我還可以帶著弟妹們回來。
只是現在,必須得離開了。
見我如此堅決,弟妹也沒有再多說甚麼,而是紛紛各自收拾起了包袱。
本就沒有多少東西,帶著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在天黑之前,就能夠全部收拾好。
我領著他們出了院子。
沒承想,裴敘此時還趴在臺階上。眉眼之間滿是虛弱神態,瞧著那副樣子,當真像是落了難。
上輩子便是被這般假象蒙了眼。
如今只道一句真荒唐。
我踮著腳想要從旁邊繞過,結果才走一步,腳踝就被人一把拽住。
“別走,姑娘救我……”
他言語中帶著些許哀求,但我絕不可能被他再次誆騙。
他緊緊抓著我的腳踝,使我有些動彈不得。
力道並不輕。
我乾脆咬咬牙,抬腳就朝著裴敘的臉上狠狠踹去。
上輩子救了他,卻因此害得我家破人亡。
這一世我只想各不相干,便只想守著這麼一點願望,絕不想再被他破壞了。
“嗯哼。”
他痛得哼了一聲,我利索地又踹了一下,挑的便是他手臂的傷口處。
他吃痛,終於肯鬆了手。
我見狀趕緊抓著弟妹的手往前跑,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便是半點也不敢停留。
“姑娘,你為何不救我?”
裴敘的聲音還在身後響起,帶著疑惑不解,又有著些許憤怒。
我頭也不回,直接開口:“人性本惡,我不是甚麼好人!自然沒那份閒情逸致救你!”
上一次,他說他愛上了我的心善。
所以這次我才會選擇狠狠踹他,就是想讓他看見,我是個非常惡毒的女人,所以千萬不要喜歡上我,更不要糾纏,從此陌路便好。
幾乎是一路狂奔。
弟妹們雖不明白我為何會如此緊張,卻也是順著我,不斷朝前跑著,終於在城門關閉之前出了城。
“阿姐,我們以後還能回來嗎?”
阿淵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城門,眼中流露出了些許不捨。他總說待到年紀足夠,便要去考秀才,這樣子我們家的日子,就能夠好過一些。
京城是天子腳下,留在這裡,遠比其他的地方更容易考取功名。
可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能夠活下來。
“若有機會,我們還會回來的。只是現在,我們必須得走了。”
去江南。
去那個風景很好的地方。
再學著爹孃搭一個竹屋,就此居住在那裡。我能在田裡勞作,也會繡花做活,能靠自己賺銀錢。
總歸,我一定能夠養活弟妹們。
我心裡憧憬著那個嶄新的未來,這一世我不會再同裴敘有任何交集,也不會和小侯爺周止相見。
從此陌路,對我們大家都好。
所以我並不曉得。
在我離開後,小侯爺長街縱馬,直直朝著我原先居住的竹屋而來……
3
有想過江南一行路途艱難。
卻未曾料到,才出發的第二晚,就會在官道上碰到一群山匪出沒。
原本官道之上有許多關卡,同路而行的人也不少,因此鮮少會有土匪在這裡大張旗鼓出現。
可偏偏就這麼巧。
十幾個土匪策馬而來,像是提前早有所準備,一來便將想要離開報信的官兵抹了脖子,然後又將路上所有行人團團圍住,收攏錢財。
我護著弟妹們,本著性命最重要的原則,便只能將銀錢先交出來保命,也一直都低垂著腦袋,混跡在人群中。
可偏人倒黴時,那便是怎麼都躲不過的。
“小娘子模樣俊俏,不如跟我回寨子裡當壓寨夫人?哈哈哈……”
為首的那個彪形壯漢,手裡舉著一把彎刀,坐在馬背之上,赤裸裸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帶著打量和審視,是那樣的噁心。
阿諾和阿淵被我護在身後。
他們雖害怕,卻也未曾在此時哭出聲,肩膀微微顫抖,緊抓著我的衣角。
“怎麼還有兩個小的?”
彪形壯漢提著手裡那把彎刀,指了指我身後的阿諾和阿淵,模樣像是有些嫌棄,直接揮了揮手。
“小的不要,直接殺了,然後拖到林子裡就行。”
為首的那人發話,其他土匪架馬直接衝了過來,除了他們在人群中指點所要留下的女子之外,竟想將其他人連同著我的一雙弟妹全都殺了個乾淨。
人群中,開始一片哀號。
驚慌錯亂著,卻偏偏被馬蹄包裹著,本就是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行人,便是舉著手中的棍棒,那也敵不過這群有備而來的土匪。
彎刀落下。
我身旁那個老者便頃刻間被抹了脖子,鮮血噴湧而出,便是連我臉上也濺了許多。
說不害怕,那定然是假的。
我只能緊緊將弟妹護在懷中,那土匪便舉著刀,另一隻手試圖拉扯我,想將我拉出來,然後殺了他們。
“莫怕,生死阿姐都會陪著你們。”
雖是這麼說,但是心裡總歸是無限悲哀。
原以為重來一世。
想要離開京城那個是非之地,得一世安康。卻未曾想到偏生這麼巧,遇到了如此囂張的土匪,好似當真躲不過這一遭。
難不成這就是命嗎?
我抱著他們,背對著土匪緊閉雙眼。
“趕緊給我讓開!要是再不讓開,老子就連你一塊殺了!”
感受著那人拉扯我的力道越來越大,像是有些氣急敗壞,彎刀高高舉起,又迅速落下,劃破長風的聲音很刺耳。
“阿姐!”
“阿姐!”
阿淵和阿諾齊齊喊了我的名字,我將他們抱得更緊了些,原以為必死無疑,結果又是一道兵器刺入血肉的聲音,先前還囂張的土匪,突然慘叫一聲。
我愣住,立刻回頭看去,想瞧一瞧究竟發生了何種變故。
抬眸卻見一紅衣少年手執長劍,以極其凜冽的招式,迅速解決了朝他衝過來的兩個土匪。
長劍揮舞,刀劍相碰,發出了錚鳴。
很快。
這十幾個土匪,全都倒在了地上。
“你們放心,這些土匪全都被我殺了,不會有人再敢傷害你們了。”
紅衣少年對著眾人揮了揮手,原本想上前,但有一小孩見他滿手是血,立刻嚇得哇哇大哭。
他頓住腳步,有些尷尬地伸手撓了撓頭,便迅速往後退了三步,然後往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又從袖口裡掏出了兩顆糖,放在那小孩面前的地上。
許是見我一直盯著他瞧,紅衣少年轉過頭來看我:“不用擔心,官府的人很快就來了。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才會有此意外發生。”
我拉著一雙弟妹向他道了謝。
阿諾這丫頭,雖說剛才受了極大驚嚇,卻此時瞧著眼前少年,倒是有些目不轉睛。
她偷偷扯了扯我衣袖:“阿姐,這就是話本里的大英雄嗎?”
他像是被阿諾的話逗笑。
那少年笑出了聲,走到阿諾面前,又掏出了幾顆糖塞進她手裡:“哥哥的確是想當大英雄,不過還得繼續闖蕩。”
有了阿諾開口。
我這才知道眼前的紅衣少年名喚景舟,來自雲州極有名望的景家。
雲州屬於江湖之地。
景家人,自然也是江湖中人。
而景舟自幼便立下了志向,待到學成之日,便要入世行俠仗義,懲奸除惡。
這是他行走江湖以來,遇到的第一件不平事。
“你們姐弟三人行走著實危險,不遠處有個客棧,可在那裡休息一晚再趕路。”
景舟伸手指了指左邊岔路的位置。
我向他道謝。
畢竟是救命之恩,還護住了我一雙弟妹,便是跪下磕頭也不為過。
景舟連忙攔住了我,不肯讓我跪下。
“這世間苦難眾多,我能幫一個便是一個。本就是舉手之勞,又何曾需要你感激。沈姑娘,莫要彎了這膝。”
他已然這麼說,我若是再執意下跪道謝,反倒是同他添堵。
而天色已暗。
景舟說他也需要繼續趕路,又囑咐了我幾句之外,便收了劍匆匆準備離開。
只是還未曾走兩步。
他又立刻折返了回來,眨著眼睛瞧我,像是有些尷尬,伸手撓了撓後腦勺,咧著一嘴大白牙笑道:“沈姑娘,我不太能識路,可否告知京城方向?”
“啊?”我一愣,並沒有能夠立刻反應過來。
原是一個路痴。
也難為一路行俠仗義,竟然也沒丟了方向。
同他說完過後,我便帶著弟妹去了景舟所說的客棧方向。走了許久都未曾找到,直到找到了另一個客棧,問了客棧老闆才知曉,景舟所指客棧,是在另一條路上。
“景哥哥武藝高強,但奈何實在是個路痴啊。”
阿諾捂著嘴笑出聲。
我沒讓她再繼續打趣救命恩人,而是迅速付了一間房錢,然後帶著他們儘快休息。
翌日清晨,便得繼續趕路。
只是我才開啟門,就瞧見了站在門外風塵僕僕的周止。
他看見我時,目光在那一刻變得深邃。
二話不說便將我擁入懷中:“月兒,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4
小侯爺周止,最受當今帝王寵愛。
太過於瀟灑肆意,行事荒唐,為此不知道得罪了多少達官顯貴。
偏生了一副好相貌。
無數京城貴女紛紛芳心暗許,前世殺我弟妹的丞相之女顧湘,便也心儀周止。
而我因意外救了他一命,得了他庇護一世的承諾。
便是連上一世復仇,其中許多回,都是他在替我兜底,才不至於讓我在最開始便被丞相一家弄死。
最後,我自城牆落下。
死在了他懷中,他好似哭了,眼淚滾燙。
又或許是我在多想。
京城裡最是自負的小侯爺,怎麼可能會因為我的死而落淚呢?
我自嘲似的笑了笑。
覺得自己魔怔了,竟然會有如此幻想。
思緒如潮水般湧退。
眼前周止還一直盯著我看,那神情實在不像看初次相見之人,便是喚我的那一聲月兒,也像是飽含了無數感情。
我意識到——
周止,也重生了。
所以當開門看見他的那一刻,我有些不自覺地想逃。他卻一把上前抓住我的胳膊,然後將我緊緊抱入懷中。
“月兒,你為何要離開京城?”
他好似也沒想藏著自己重生的事情,本就是聰明絕頂之人,若我未曾重生,此時應該救了裴敘待在京城,而不是行色匆匆選擇逃離。
所以他也曉得我已然重生。
只是既然曉得,又何以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呢?
我試圖推開周止,卻無果。
他力氣本就比我大得多,如今發了狠地抱我,我被勒得委實有些難受,更別提還分出力氣去推開他。
“京城裡會有人想殺我,早一些離開,至少能保住一條命。”
我開口,用著最是冷漠的語氣。
前世種種已經煙消雲散,本就不該認識的兩個人。沒了當初那段因果,便只當陌生人就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繼續糾纏不清。
只是聽了我的話,周止終於肯放開我,他像是怕我逃跑,依舊還抓著我的手腕。
目光極其複雜,像是有著千言萬語想同我說,卻又硬生生忍了下來,雙肩都在微顫著,沒了從前半點從容。
“你可以來找我,我能護著你。”
他開口,聲音莫名有些哽咽,又像是帶了些許委屈。
或許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般模樣的周止。
大抵有些愣住了。
他,委屈?
因為我沒有去找他?
怎麼可能!
沈傾月啊沈傾月,你在胡思亂想些甚麼呢。
我拼命搖頭,想將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全都拋諸腦後。
“重來一世,你我都可以躲過必死結局。我無須報仇,你也不用承我救命之恩,本就是兩不相干的人,從此還是陌路更好。”
我逼著自己冷靜下來,甩開了他的手,又默默往後退了兩步,牽著我的一雙弟妹,想要直接從他身旁走過。
有些人不能糾纏,也不能抱著任何幻想。
像從前的裴敘。
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周止此時還站在原地,他本就是極其驕傲的小侯爺,大抵是上輩子見我死在他面前,還記著當初我的那份救命之恩,所以重活一世,也想幫一幫我罷了。
但不需要。
我拒絕了他,按照他的性子,自然也不會過多糾纏。
否則他這小侯爺的臉面該往哪放呢?
但這一次,我好像猜錯了。
5
“甚麼,你要跟我一起去江南?”
聽著周止的話,我直接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雖然說上一世周止總說有時間要帶我去江南,可也只是說說而已,侯府需要打理,還得面對帝王的催促娶親,根本就抽不出時間。
“月兒,這一路不知還有多少危險。有我護著你們,總歸是安全的。”
周止沒將我說要陌路的話聽進耳裡。
倒是第一次,肯抹下面子。
這實在不太像他。
我自然繼續拒絕,之所以離開京城,就是不願意再同那些舊人舊事,有任何糾纏瓜葛,只想換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將弟妹們撫養長大。
除此之外,我甚麼都不打算奢求了。
可週止還是一路跟著我下了江南。
無論我如何驅趕,他都低頭沉默不語,然後緊緊跟在我身後十步位置,怎麼都甩不掉。
“小侯爺,你究竟想幹甚麼?”
眼看著已經到了江南地界,我想在這片無人認識我的土地重新開始,自然不想再見到舊人。
還是曾經就有糾纏的舊人。
“既然我許了護你一世的承諾,上輩子你死在我懷中,承諾便使不得數。那麼這輩子,自然得繼續護著你。”
他說得極其認真。
我雖曉得周止向來重諾言,卻也未曾想到,重活一遭,竟然也還記著,甚至還想一直旅行。
心中多少存著感激。
只是,也只能是感激了。
“已然重活一遭,那便是恩怨全了。小侯爺實在不必記得對我的承諾,京城才是小侯爺的歸宿。”
只是未曾想到我才將這句話說出口,周止卻突然走到我面前,緊握著我的手,無比認真開口:“京城不是,你才是。”
“什、甚麼?”
我有些沒太聽清,眼裡閃過一絲迷惑,不過先前還目光灼灼的周止,在說完那句話後,立刻就鬆開了我的手,神色也有些許不自然。
他既不說,我也沒有再繼續逼問下去。
至於他執意跟在我身邊。
我無法讓他離開,便只能裝作看不見。
或許等到哪一日他厭倦了,想起了京城金尊玉貴的生活,便自己主動離開也未可知。
6
我尋了一處破舊竹屋。
瞧這模樣,大抵已經有許多年未曾有人居住。
“既然是無人居所,那咱們將這裡修繕一下,再學著爹孃的手藝,重新搭建竹屋,日後咱們便住在這裡了。”
我和一雙弟妹決意在這裡定居下來。
既打定了主意。
那便要開始搭建竹屋,砍竹子的事情自然只能交給我,精細的活阿諾可以幫我,阿淵則將我砍下的竹子一根根拖回到竹屋前。
至於周止,他原來是想幫我的。
或者說,他原是想直接帶我去鎮子上,用腰間的玉佩給我換一處大宅子。
“無功不受祿,小侯爺還是收好玉佩吧。”
我拒絕了他的好意。
承人恩情,終究是需要還的。
“阿月,你就當真不想讓我幫你嗎?”
他神色好似有些受傷,我卻覺得莫名荒唐。上一世我曾三次問他是否愛我,他每一次都矢口否認,甚至未曾有過半分猶豫。
既然從未喜歡。
那便是惦記著那一份救命之恩,可倒也不必記如此之久,他如今不欠我分毫,我也不欠他的。
“小侯爺,你到底想幹甚麼?”
這句話我一路上問了許多次。
他總是欲言又止,最後低著頭沉默,又在我轉身離開之時,緊緊跟在我身後。
亦如此刻。
我才剛費盡力氣砍了兩根竹子,他便是有些坐不住,立刻上前奪了我手中斧頭,想要替我砍竹子。
“小侯爺,這種事情不應該你來做。”
自幼便金尊玉貴養著,這般粗活,又怎麼會是他這種人能做的呢?
“你能做,我為甚麼不能做?”
周止反問我,眼中滿是認真之色。
“我是農家女,自幼便做慣了這些活。靠著這些手藝,才能養活一雙弟妹。可小侯爺你不同,你身份尊貴,合該是讓人伺候著的。”
這是從一出生就註定好了的身份。
沒有甚麼可怨的。
我出身不好,那便努力憑藉自己去改變,終有一日,會讓弟妹們過上好日子。
但周止一出生便是小侯爺,被人伺候些長大,也便只會做小侯爺。
聽著我的話,周止眼裡閃過一絲痛惜,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已經看過了許多回,但這一次他好似已經下定了決心。
丟下了手中斧頭,然後緊握住我的雙肩。
“月兒,我曉得你怨恨我當初沒有替你報仇,所以如今才不願意理我。便當我錯了,任你怎麼罰都好,就不要像現在這樣冷漠好不好?”
他聲音裡帶著哀求,第一次將自己的尊嚴放下,只是為了求我不要對他冷漠。
可是……
“我從未因當初之事怪過你。”
當初周止說,若是我有通天的本領,能夠讓他愛上我,那他便可以替我報仇。
我原也是存了這般心思。
可無論如何,都沒能夠讓他愛上我。
後來我也想明白了。
報仇本就是我一人之事,何苦拖別人下水。他便是不幫我,我也可以替弟弟妹妹報仇。
幫了,那是大恩。
若是不幫,那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況我本就目的不純,所以我心中從未有過半分怨恨他,只是前世種種,摻雜了我太多不好的回憶,我想擺開那些,也想擺開曾經會讓我回憶起的舊人。
周止,便是其中之一。
7
我原來想心狠一些。
周止一貫愛面子,我若說些難聽的話,惹怒了他,大抵他也不會再來見我。
“小侯爺,你要是……”
決絕的話還未曾說完,周止卻搶先一步打斷了我的話:“月兒,你可知上一世你跳下城樓之時,腹中已有了我的孩子?”
孩子?
跳下城樓時,我有了孩子!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會有孩子?”
我低頭瞧著自己平坦的小腹,這一世沒有遭遇過那些不好的經歷,我還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也沒有所謂的孩子。
只是我忍不住低頭輕撫了一下小腹。
上一世。
這裡當真有了一個孩子嗎?
我不知道。
可就算真的有,那又如何?
這是絕好的能夠替我阿弟阿妹們報仇的機會,賠了我自己的性命都在所不惜,更何況那個尚未成形的孩子。
見我遲遲都未曾繼續說話。
周止便又繼續說:“從前種種,我知道你不願意記起。可如今一切從來,有我護著你,護著你一雙弟妹。月兒,你跟我回京城好不好?”
他一句話便將我拉回了現實。
我也好似,能夠從他這些話裡品出一些其他意思。
“小侯爺這是讓我回京城給你當妾室?”
我試探性開口,他搖頭,語氣決然。
“我許你正妻之位,此後我都會護著你,可好?”
我並沒有答應。
從前裴敘也說要娶我為正妻,後來落了那般慘狀。我是個記打的人,不會在同一件事情上,翻兩個跟頭。
周止還試圖繼續說些甚麼,我一把推開了他,斷了他說話的機會,轉身就朝著竹林外跑去。
但我才跑出去。
好幾個蒙面黑衣人便衝了出來,他們手中提著利劍,一瞧見我,便舉著劍朝我刺過來。
動作乾脆狠辣,並沒有半分猶豫。
我剛想開口呼救,眼前一道紅影閃過,迅速和那幾個黑衣人扭打在了一塊,身形極快,讓我竟有些瞧不起他的動作。
“景舟?”
我瞧著眼前紅衣少年,卻未曾想有如此緣分,兩次遇險,都是他來相救。
兩次救命之恩,也不知該如何才能報答。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明媚肆意的少年郎咧著嘴笑了起來:“沈姑娘?可要躲好了,本公子可要大殺四方了!”
我依著他的話找了個地方,暫且躲了起來。
只是也不敢離得太遠,他終究是為了救我,才和這些刺客打起來,若是因此負了傷,又或者丟了性命,那我這輩子也良心難安。
景舟武功的確不俗,任憑那幾個蒙面黑衣人武功高強,可一番打鬥下來,景舟全都將他們擊倒在地。
“又是行俠仗義的一天!”
景舟將劍收起,一副開懷模樣,然後走到我面前,神色有些擔憂:“沈姑娘,你沒有受傷吧?”
我搖頭,謝了他又一次的救命之恩。
“這有甚麼。”
他揮揮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本公子行俠仗義,本就是打算平不平之事,救苦難之人,無須道謝。”
我看著他,眼裡滿是感激。只是卻也想起當初分別時,他所要去的方向是京城。
怎麼,如今會在這裡?
面對我的詢問,先前還肆意灑脫的景舟忽然間紅了臉,有些扭捏不肯開口,好半晌才說:“好似又走錯了方向,最後實在找不到北,便隨意丟了塊石頭,然後就一路走到了這裡。”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好像覺得很是丟臉,都不敢抬頭看我。
我被他這話逗得有些想笑。
一低頭,才發覺他胳膊上被劃了一劍。
鮮血混合著紅衣並不明顯,所以最開始我並未發覺,直到鮮血從指尖滴落,砸在地上。
“景舟,你受傷了?”
我忍不住驚呼一聲,然後迅速撕下裙襬的布,替他先止住血。
而竹林外糾纏打鬥的聲音。
也終於吸引了在竹林裡的周止,以及我那一雙弟妹,他們都跑了出來,一眼便瞧見我正在給景舟包紮傷口。
8
“這刺客招招致命,你可是得罪甚麼人了?”
一一寒暄過後。
景舟用腳尖點了點躺在地上的刺客,那刺客雖已沒了生機,可身上的東西還在。
周止與景舟對視一眼後,便主動上前在刺客身上摸,很快被摸出了一個令牌。
我瞧了令牌一眼。
便立刻,和周止對視起來。
“是她?”
“是她!”
我們異口同聲,瞧著那個熟悉的令牌,很快便明白是何人所為。
上一世我之所以對周止有救命之恩。
是因為侯夫人去世後,老侯爺又娶了新夫人。那新夫人三年過後便有了自己的兒子,野心勃勃之下,就想殺了周止和他親弟,讓自己的兒子承襲這個侯爺爵位。
花了重金買兇殺人,周止武功再怎麼高強,也還是寡不敵眾,最後身受重傷,逃進了我的房間,才被我所搭救。
後來他從那幾個刺客身上找到了與這一模一樣的令牌,並且開始放手去查,才查到了那新夫人的身上,帶著所有證據讓老侯爺做一個決定。
是要他和胞弟這兩個原配生的兩個兒子。
還是護著那個買兇殺人的新夫人。
老侯爺無奈,兩邊都想保,便將新夫人永遠關起來,自己則帶著幼子離開,去了江南定居。
如今又見到這麼一塊令牌。
幾乎不用去查,便也曉得是何人所為。
“是我疏忽了。我原以為她過幾年才會動手,卻未曾料想到,因為我離開京城,她便覺得有機可乘,還差點傷了你。”
周止滿臉歉意。
我自然不可能因為這件事情同他計較。
那也就是算計他的性命,只是恰好他同我在一起,又撞見了那刺客前來,便是這般倒黴了。
“看樣子京城裡有許多事情需要你去處理,小侯爺還是早點回去吧。”
那新夫人已經動了手。
周止,這次絕對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回京之前,只跟我說很快便來找我,我自然沒將這句話放在心上。畢竟無所謂他來不來,我都是要去過好自己的日子的。
而他本就屬於京城,若是從此不再相見。
那才是正常的。
若是心裡從一開始便沒有那種盼頭,無論日後結果如何,大抵也不會傷心。
我不願讓自己難過,所以不會有那種盼頭。
9
景舟姑且留了下來。
他說見我兩次,便見我遇了兩次險。
如今加上胳膊又受了傷,因為迷路走錯了不少地方,即便是帶了許多銀錢也不夠揮霍的。
“那先多謝過沈姑娘了。”
景舟知曉我要將他留下來,當即就不顧郎中給他擦拭傷口,想站起來向我行禮。
我嚇得連忙按住他的手:“你與我有救命之恩,怎還這般客氣?”
救命之恩都不讓我道一句謝。
我不過是讓他在這裡居住,他便向我行禮。
我又如何受得起?
景舟低頭看了一眼我們交織在一起手,他耳尖很快就紅了起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手上的不妥。
當即鬆開手背在身後。
他輕咳了兩聲,然後又坐回到了床榻上,繼續任由郎中給自己包紮傷口。
“一碼歸一碼。我有能力救你,自然不會見死不救。可如今這竹屋……你們三人居住都艱難,卻還肯幫我,我自然萬分感激了。”
景舟笑得開朗,咧著一嘴白牙,帶著少年該有的意氣風發,沒有半點虛假作態,只瞧得見他的真誠。
我很喜歡這樣的人。
坦蕩,率真。
之後幾日,景舟說也不能白住在這裡,便開始在附近縣城不斷走動,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或者幫助官服官抓捕流寇和土匪。
總歸每次都能換一些銀錢回來。
只是有時候,日落西山也不見他回來。
提著燈籠去找,才發現這人又迷了路,拐了好幾個彎後,便不識得回家的路了。
“彎彎繞繞的路太多,實在記不住。”
他伸手撓著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我沒說話,又迅速從懷中拿出一盒子糕點來。
“今日掙的錢不少,又恰好看街上有桂花糕,便買了一些給你和他們嚐嚐。”
他拿出其中一塊遞給我。
“沈傾月,嘗一嘗唄?”
我嚐了。
糕點很甜。
阿諾和阿淵也很喜歡,他們也很喜歡景舟,除了最初兩日的生疏外,很快便混作一團,整日嘻嘻哈哈鬧著。
瞧這同周止差不多的年歲。
一個用放蕩掩飾最真實的自己,只為了不引起帝王猜忌,常年便戴起了面具,讓人根本瞧不起面具之下那張臉適何模樣。
而另一個,恨不得掏出自己的一顆心讓人瞧。擁有赤子之心的他,真誠到了極致。
所以才能夠讓向來不喜歡陌生人的阿諾阿淵,嘴裡“景哥哥”喊個不停,阿諾還總嚷嚷著讓景舟教他們武藝。
“阿諾,小姑娘繡繡花就好,你怎麼也要學武藝呢?”
阿諾拿著一根樹枝不斷揮舞,手上雖沒甚麼勁道,卻也是格外認真。
聽著我的打趣,阿諾很認真地同我說:“景哥哥說了,這世道混亂。若是能夠學點三腳貓的功夫,便能夠在亂世中自保。”
她說完,像是漏了甚麼,又立即補了一句。
“女子,更需要自保。若我學會了武藝,就可以保護阿姐和哥哥了。”
胸口一塊柔軟的地方猝然被擊中。
還沒等我開口,景舟便提著手裡的長劍朝我走來,神色格外認真:“傾月,即便你身為女子,本該是在閨閣中好好教養。可如今世道不太平,沒有人能護著你的話,你便得護著自己,護著你所在意之人。”
他將手裡那柄長劍遞到我手中。
很重,我差點就將那柄劍摔在了地上。
從未想過。
一柄劍,會有如此之重。
“而女子更需要自保,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許多都是陋習,活得不自在,還去管那些吃人的規矩幹嗎?”
他一臉滿不在乎,一直同我說女子更需要自立自強,這世間之人都靠不住,只得靠得住自己。
“像我這般握緊手中之劍,斬掉那些規矩,可好?”
我看著手裡的劍,忽然就笑出了聲。
10
和景舟相處了倆月。
他談天說地,甚至連自己爹孃小時候的糗事,都說了個遍。
阿諾每每聽了,都捂著嘴咯咯笑。
用過晚膳後。
我們便搬了四把椅子在院子裡,排排坐著瞧月色,景舟便又開始說起了從前那些糗事。
“從前我阿爹嫌我文采不好,非要把我送去秋水書院,好在阿孃護著,說家裡有夫子……”
“秋水書院?”
只不過這次他故事還未曾說完,向來極少打斷他說話的阿淵,卻是忍不住開口。
我也曉得這秋水書院的。
雲州的秋水書院,從建立之初,便出了不少學識淵博的才子,許多人在朝為官,為這江山設計出了一份力。
因此天下許多文人都向往秋水書院。
包括阿淵,自也不例外。
景舟坐直了身子,看著身旁的阿淵,試探性開口:“阿淵也想去秋水書院嗎?”
阿淵眼眸瞬間亮了起來,但很快又熄滅。
“我這般身份……只是嚮往而已,畢竟那般聖地,怎麼可能誰都進得去呢?”
秋水書院久負盛名,因此招收的學子也是條件極其苛刻,不僅要家學淵源,便是學費,也是我這輩子都無法供得起的。
心口有些酸澀。
若是阿淵能夠出生在富貴人家,憑藉他的聰明才智,不該是如此。
景舟看著他說:“沈傾淵,若你心中有抱負,想為萬民請命,成為一個學識淵博之人,所以才想去秋水書院,那我定會幫你。可若只是為了榮華富貴,即便送你去了秋水書院,你也絕對學不到甚麼東西。”
他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直直盯著阿淵。
“所以,你是這樣的人嗎?”
阿淵也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是,我是!”
為萬民請命,解百姓之苦,成為一個對江山社稷有用之人。
這是阿淵從小的志向。
景家本就在雲州雄霸一方,雖是江湖中人,卻也和朝廷有著數不清的糾纏瓜葛。
便是秋水書院,也曾有過幾次相幫。
景舟連夜便寫了一封書信。
“所以我以阿爹的名義送阿淵去秋水學院,不會要任何學費,只不過一切造化,都得看他自己了。”
兩次救命之恩。
本就是怎麼都不可能報得完的。
如今,又是一番恩情。
我看了一眼阿淵,他眼底滿是激動之色,似乎為了能夠入學秋水書院,已經十分激動。
若在此時絕了他的心願。
好像,會很殘忍。
正當我猶豫不決時,景舟卻突然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傾月,你莫要想太多。這對我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難道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抬頭瞧他:“朋友?”
他笑了。
“怎麼,不把我當朋友?”
我連忙搖頭,忽然覺得自己想得太多,本就已經還不完,大不了日後他需要甚麼,我便傾盡所有也會幫他。
“是朋友,永遠的朋友。”
江南和雲州隔得並不遠,所以那封書信送出去沒三日,就已經收到了回信。
同那封信一起來的,還有來接阿淵和阿諾的人。
對。
不止阿淵。
雖說秋水書院從不招收女學生,但云州景家向來瞧不上這個規矩,便在家中請了最好的夫子,教導族中女孩,甚至雲州普通人家有意者,都可以將自家尚未及笄女兒送進來。
不僅要學四書五經,還要學各種武藝。
若沒有點吃苦的勁頭,是萬萬不能堅持下去的。
阿諾知道後,未曾有任何猶豫,在我面前拜了三拜,說了自己的想法。
“阿姐,我自幼便沒了爹孃,甚至已經記不清他們的模樣。對我而言,你就像是母親一樣。我和阿兄在你跟前,其實是拖累了你。如今有了這般好的機會,我可以成為更好的我,也不會再拖累你,待到他日我和阿兄歸來,我們就可以成為阿姐最堅強的後盾了。”
她這般說,我還未曾表態。
景舟便在旁邊開始抹了眼淚,當即一拍桌子,便替我定了下來。
“阿淵阿諾也是我的弟弟妹妹,怎麼可以厚此薄彼?我便做一回主,送阿諾去我家學堂!”
11
送別他們的那天。
城門口,他們二人坐著馬車離去。
縱然萬般惜別,可終究還是要放手。畢竟他們有著自己的想法和決定,我即使是他們的阿姐,也無法替他們抉擇,今後的人生。
“要是難過,就哭吧。”
景舟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大意是我可以靠一下。
“靠著肩膀哭,就沒人瞧見了。”
原是有些難過的,可是一聽到這話,便瞬間破了功。
“那你還是先擦擦眼淚吧。”
堂堂男子漢,紅著眼眶倔強不肯落淚的樣子,又好笑又心疼怎麼回事?
“好啊,沈傾月,你居然敢笑話我!”
景舟佯裝生氣模樣,抬手便要來揪我的辮子。他這人甚麼都好,就是愛迷路,還愛揪辮子。
雖不疼,可我最寶貝這頭髮了。
“景舟,你無賴,不許碰我寶貝頭髮!”
生怕著了他魔爪,我只得趕緊往前跑,結果一轉身就撞到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一抬頭,便看見周止那張放大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他伸手掐住我的臉,神色並不是很好看。
“沈傾月,看來我不在的日子,你過得很開心啊?”
12
周止來了。
原本因為兩個孩童離開,竹屋變得寬敞,結果如今又住進來了一個周止,瞬間又變得擁擠了起來。
“你不在京城裡好好待著,又來這裡幹甚麼?”
我原以為他這次回京便不會再來江南,畢竟是京城裡的小侯爺,金尊玉貴地長大,千人萬人捧著,何苦來這窮鄉僻壤。
“我若不來,又怎麼會曉得我的月兒原也可以笑得如此開懷?”
周止這話說得便有些陰陽怪氣。
雖是對著我說,但是說話時的眼神,卻一直都盯著旁邊擦拭寶劍的景舟。
那眼神裡藏著一絲殺氣。
畢竟上一世相處了多年,對於周止的一些小習慣,我如數家珍。
或許有時他自己都不能察覺。
但我只要瞧上一眼,便能猜到此時他心中在想些甚麼。
如同此時。
他雖笑著看向我,可其實並不開心,甚至應該很生氣,只是死死壓抑著,未曾發洩出來而已。
“景舟對我有救命之恩,不止一次。他如今還沒地方住,我才讓他在竹屋裡湊合,你莫要胡思亂想。”
倒也不是必須要和他解釋甚麼。
只是平白汙了景舟的名聲,這終究是不好的。
所以才執意和周止解釋,因此並未察覺到,一旁的景舟低著頭,神色有些失落。
“月兒,我有話要和你說。”
周止站起身,滿眼嚴肅地盯著我,說完這話後,便直接出了屋子。
我瞧著他的背影逐漸隱匿在黑暗中。
轉頭看了一眼景舟:“我出去瞧瞧,明日你不是還要去鎮子上嗎?早些休息。”
景舟點點頭,臉上掛著一絲笑。
“那你也早些回來。”
我出了屋子,才走到竹林。還沒瞧見周止在哪,便被人一把扯住了胳膊,然後整個人直接被周止拽進了懷中。
“月兒,當個負心女子可不好。”
他說話的語氣有些委屈,當真不見從前半點紈絝,如同被下了降頭,著實有些可怕。
“小侯爺,你在胡說些甚麼?”
甚麼叫作負心女子?
我何曾負過他了?
藉著月光,我看著面前的周止,他神色大抵有些受傷,嘴巴四周的青渣微微冒出了頭。
見我瞧著,他有些羞憤,又有些委屈。
“為了能夠早點回來見你,便是連儀態也顧不得。結果一回來,就瞧見你同他……”
說了一半便停下。
是那樣容易讓人聯想。
不過……
“男未婚,女未嫁。我便是同其他男子有所糾纏,應該也沒有甚麼問題。”
只要不是裴敘,也不是我面前的周止。
就好。
一個裴湘,連帶著身後的裴家,會因為這兩個男人不斷髮瘋。
那個記憶太痛苦了。
他大抵看出了我的退卻,然後指著不遠處說:“月兒,你看我將誰帶來了。”
遠處陰影中,慢慢朝我走過來了一個女子。那女子模樣清秀,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很是可愛。
小桃!
前一世被後母賣入青樓,最後為我所救,從那之後,她成了我的貼身丫鬟。
知曉我的所有報仇計劃,也豁出性命保護我。
不曉得上一世在我死後。
她如何了。
周止好似能夠猜到我心裡在想甚麼,湊到我耳邊說:“你墜樓後,她大病了一場。起先說要殉主,說甚麼也要陪你一起死。我知道你捨不得這丫頭,費了好大力氣才救活她,後來她倒不尋死了,也離開了侯府,守著你阿弟阿妹的墳,直到去世……”
我偏過腦袋看他:“所以這一次,你提前將她買了下來?”
我原本等到既定時間,就帶著足夠的贏錢回到京城,去將小桃贖出來,從此她也是我的家人。
因為在此之前,我沒有絲毫人脈,根本無法提前將她從那惡毒的繼母手中救出,更有可能會因此搞砸一切。
周止可以,他可是手眼通天的小侯爺。
“我知道你記掛這丫頭,所以帶她過來。是跟你做伴也好,還是給她一筆銀錢,讓她在江南住下來也罷,我都隨你。”
說完。
他忽然伸手從身後抱住了我,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語氣有些黏糊:“只要,你讓我留在你身邊。”
心口驟然加速。
上輩子,有人將我從泥潭裡拉了出來。我握住了那雙手,真的很暖,也為此動心。
可我揹負著血海深仇。
大仇得報之前,我沒有資格去談情說愛。
本就是一個破敗如抹布的身子,我又怎麼敢去奢求一個侯爺的愛?
所以之後我問了三次。
我問他愛不愛我,可每次他都是否認。
我固然想讓他幫我報仇,可這終究是我的事情,只是摻雜著私心,想要在臨死之前得到一個答案。
可這答案,的確太痛了一些。
所以重生一世。
我不想,不想再為那個人動心。
13
周止也算是住了下來。
那夜過後。
我並沒有立即給出他任何答覆,就像上一世的他,也總是喜歡沉默著。
而我,不曉得該如何自處。
周止一大清早起來,就在柴房劈柴。可終究是金尊玉貴養大的,哪裡懂得這些粗活,柴火被劈得歪歪扭扭,總之各種形狀都有。
見我來,他就一臉自豪地向我招招手:“小爺我雖然從小就沒幹過粗活,可要是幹起來,可比某些人都強!”
說罷。
他又立刻丟了手中的斧子,直接來到灶臺前,抓了一把面,丟進煮沸的水中。
“不僅會劈柴,我也會煮麵。”
煮……面?
看著面前這碗賣相平平,聞起來有一些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味道的面時,一時之間該不知道說甚麼了。
周止燒柴火的時候手上染了灰,又在自己臉上蹭了幾下,那張英俊的臉瞬間變得灰撲撲的,但也顧不上,只是指著我面前的那碗麵。
“我和府中廚娘學了,他說我很有天分。月兒,你一定要試一下才行。”
盛情難卻。
我試探性地挑起了一根面,咬了一口。味道難得不錯,又試探性地喝了一口湯。
“真的不錯。”
聽著我的肯定,周止鬆了一口氣。他滿臉傲嬌之色,狐狸尾巴快要翹到天上了。
“我學了好幾天了!”
為了我劈柴,為了我去學做面。
其實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事情。
只是不同的人去做,好像就有不同的感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是心跳的速度,好似又快了一些。
還未曾等我想明白。
景舟找到我,說他要離開了。
“已經在這裡住了兩個月,我行俠仗義的夢想還沒完成,自然不能停下來了。”
景舟舉著手裡的劍,少年一如既往地意氣風發,穿著那雙紅豔豔的衣袍,是那樣惹眼。
我很喜歡這樣的少年郎。
讓人心裡暖烘烘的,很開心。
“既如此,希望你能夠堅守心中所念,去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我自然沒有甚麼理由能讓他留下來。
本就欠了他許多。
景舟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看著我的目光認真了許多,又垂眸看了一眼還在不遠處劈柴的周止。
“傾月,你應該心悅他吧。他待你也是真心的,我瞧得出來的。所以,要幸福啊。”
他伸手,輕輕抱了我一下。
然後立刻轉身離開,再也不肯回頭。
“保重啊!”
我在他身後喊了一句。
他揮了揮手:“有緣再見!”
那便有緣再見吧。
這是景舟自己所選擇的路,希望他堅持,還有康健。
14
為此我去了一趟寺廟。
總歸求上一求,也是好些的。
給我的阿淵阿諾求學業,給景舟求平安。還有周止,求他能夠一生康健。
廟裡很是熱鬧。
周止也來了,看著不遠處能夠掛姻緣神的樹,說甚麼也要往上面系一根紅繩。
任憑我怎麼拒絕都無果。
“我便是認定你了,一直黏在你身邊,就算你不肯跟我在一起,你也不能和別人在一起了。”
像個小孩子般耍著無賴。
很是頭疼。
掛完紅繩過後,又瞧見了不遠處的姻緣籤,拉著我說要求上一求。
拆籤文的和尚師傅瞧了我們一眼,目光有些深邃,像是能夠看透世間萬物,沉默許久後,終究搖頭笑了笑。
“強求緣分,已然生離死別了一回。如今一切從頭開始,施主還要強求嗎?”
聽著這話,我心裡咯噔一聲。
周止卻迅速握緊我的手:“求籤原也只是為了討個好彩頭,我更相信人定勝天這句話。”
那和尚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雙手合十,朝著我們微微點頭。
“那便希望施主能夠得償所願。”
但或許那籤,真的在暗示甚麼。
所以當晚上回到竹屋時,就已經有一個穿著侯府侍衛衣服的男子,坐在竹屋前的臺階上。
一瞧見周止,便立馬迎了上去:“小侯爺,陛下讓你速速回京。”
15
天子有令。
除非周止打算造反,否則都必須回京。
臨行前的一晚。
周止敲響了我的房門:“月兒,兩月之後我必定回來。到那時候,給我一個答覆好不好?”
我心裡還亂得很。
明明說好甚麼都不要想,也不要去和這些人繼續糾纏,卻還是清醒地淪陷在其中。
如今天子有令,算是在暗示著我不要再沉溺過去嗎?
“小侯爺,你本就屬於京城,我又能給你甚麼答覆呢?”
我往後退了兩步。
有些事情,誰都不肯先張嘴說出口,大家都這麼憋著,倔強著不肯低頭。
至少我不願意低頭。
“沒關係,這次輪到我問你。”
周止雙手捧著我的臉,再不掩飾眼中的愛意,唇角微微勾起。
“月兒,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上一世。
我曾問了他三次,他也曾否認了三次。
如今。
他居然開口承認說喜歡我。
一時之間,我甚至都不知道該做出如何反應,更加不知道該如何去回答他這個問題。
張了張嘴,還沒想好說甚麼,便直接反問:“我不喜歡京城,可你是京城裡的小侯爺,難不成你願意為我放棄所有,放棄你小侯爺的身份嗎?”
他看著我,遲遲都未曾說話。
心口先前猛烈地悸動,現在又漸漸平復了下來。終究是鏡花水月一場,太過貪心總是不好的。
我轉頭,準備關門。
但他卻伸手攔住,從身後抱住我的腰,輕咬著我的耳垂:“如果我願意放棄所有,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我……”
我剛想開口說些甚麼,他卻突然伸手捂住了我的嘴,然後搖頭:“今日是九月初九,等到十一月初九那日,如果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就在城外山坡那裡等著我,可好?”
周止又從懷中掏出了一枚簪子。
那簪子很是精緻,一瞧便十分貴重,不是甚麼俗物。上一世,我從未見過這枚簪子。
“這簪子是阿孃給我的,說是要讓我給未來妻子。若十一月初九那日你出現,我便親自給你插上,那就算蓋了章,再也不能反悔了。”
所以,我該怎麼抉擇?
16
阿諾和阿淵不在。
也沒有喜歡在耳邊絮絮叨叨的景舟。
我一個人守著竹屋,日子雖然過得很清靜,但多少有些寂寞,終究太過於冷清了。
兩個月,過得並不算快。
只是到了那一日,我在梳妝檯前坐了許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眉眼之間滿是糾結。
想了兩個月都未曾想到的答案。
如今就要抉擇了。
他會回來嗎?
真的會為了我拋棄所有,甚至包括小侯爺的身份嗎?
那我呢?
我也要拼盡所有,再去賭一次他的愛嗎?
我,賭得起嗎?
思緒萬千,腦袋快要爆炸了一樣。
瞧著天色逐漸黯淡下來,快要到約定的時間。我終是沒忍住,一口氣跑了出去,跑到了城門口外的山坡。
賭一把吧,沈傾月。
我在心裡這般同自己說。
倘若周止當真願意為我放棄所有,而如今我一雙弟妹都各自安康,我又為甚麼不能放手一搏呢?
他曾將我從泥潭裡拉起來。
我死在他懷中,滾燙的淚水落在我手上,其實那時我心口在疼。
可多少還是有些怨。
若他那時候肯說一句喜歡我,多好。
才不會顯得我那些年埋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像一個笑話。
如今重活一世。
他說了,我聽了。
給他一個機會,也是在給自己一個機會。所以我來到了山坡旁,等著那個人影著出現。
如果他來,那我也要為自己活一次了。
17
周止視角:
帝王要給他娶親,想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是從前流落民間,才剛找回來的女兒。
疼愛加上愧疚。
所以帝王要讓這個公主一生無憂,連帶著駙馬,只要不造反,這輩子都可以安安穩穩過富貴日子。
帝王疼愛周止,想讓他成為自己的女婿。
但是在上一世,帝王並沒有那麼著急。那個會從民間認回來的公主,好似有喜歡的人,又或者有甚麼別的原因,總之並沒有這麼快賜婚,賜婚的物件更不應該是他。
帝王說,是因為老侯爺要離京的緣故。
所以才想提前辦一場喜事。
重生一世,許多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變化,連帶著老侯爺離開的時間也提前了幾年。
所以那時候的周止,並沒有想太多,拒了這個提議,並且主動提出將爵位給那個同胞阿弟,而他則選擇孑然一身,從此離開京城。
帝王問他原因的時候。
他只是笑著說:“從前錯過了許多,我求了半輩子的神佛,終於又得來了一次機會。這一次,我不想再錯過了。”
上一世,眼看著她從高樓墜下。
就這麼死在了自己懷裡。
周止在那一刻,才深切地感受到了甚麼叫切膚之痛。更加懊悔自己為甚麼不肯說出那句:“我愛你。”
他明明就是喜歡沈傾月的。
可他是誰啊?
是京城裡最驕傲的小侯爺,連帝王都對他無限寵愛,誰都捧著他,誰都順著他。
只有沈傾月,滿腔算計,只想利用他報仇。
瞧不出半點真心模樣。
所以周止不開心了。
他這麼驕傲,就想讓沈傾月哄一鬨自己。血海深仇他可以幫忙報,但她不願意哄自己。
即使問了三回,也不過是想要報仇。
小侯爺更生氣了。
他就是想讓沈傾月能夠有自己愛她那樣愛他,驕傲如小侯爺,怎麼可以先低頭呢?
總之要臉面。
最後,才親眼看著他死在了自己面前。
周止直到那一刻才知道害怕,才知道甚麼叫恐懼和後悔,終其一生都活在對他的思念和懊悔中,後悔為甚麼自己未曾說出那一句我愛你。
只是簡單的三個字。
因為驕傲,卻始終不肯說出口。
周止求了半輩子的神佛,從不信鬼神的他,卑微地祈求要一個來世,即使不得善終,也想再見一見那個姑娘。
後來,神佛真的應驗了。
周止重生的那一刻,他滿心滿眼都只有他的姑娘,他策馬揚街,這一次他一定會護住沈傾月。
可還是來遲了一步。
沈傾月帶著一雙弟妹打算永遠離開京城,周止慌了,害怕好不容易求來的機會,又沒有了。
這一次,他打算豁出去所有。
臉面這東西好像也不是很重要,如果能夠換和心愛之人長相廝守,那便是再值得不過的。
他糾纏,即使沈傾月如何冷漠,周止也不打算放棄。
因為他也能感覺到。
上一世,沈傾月同樣愛著自己。
所幸死纏爛打真的有效,也不枉給了說書人那麼多銀子。
景舟是他的情敵。
原本還沒想著如何對付,這個情敵便主動走了。
挺好的。
若是當真撕破了臉,她會難過。
這一次。
周止乾乾淨淨卸掉了所有,他只是周止,沈傾月的周止。
兩月之期。
他記得,並且忐忑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策馬揚鞭,不斷靠近著江南那座城,靠近著那個城裡的那個人。
城外山坡,會有她的身影嗎?
周止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直到看見那道身影出現,他很開心,甚至隔著遠遠的距離,就想大聲呼喊出她的名字。
倘若,那支冷箭沒有射出來的話。
朝著沈傾月方向射出去的箭。他看到箭,就根本來不及掏出劍砍斷那支箭,便只能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擋住。
那支冷箭,刺入了他的腹部。
貫穿。
很痛很痛。
不過。
應該沒有墜下城樓,摔得粉身碎骨痛吧。
他當時從馬上掉下來,腦子有一瞬間的放空,便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大抵還是他的月兒更痛些。
周止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才剛起來,就有許多黑衣人將他團團圍住,為首的是個女子,模樣癲狂。
是裴湘。
只瞧見她的第一眼,周止就知道她也重生了。
他苦笑,原來這一遭,只是個局。想過自己和沈傾月會重生,卻未曾想過,或許還有別人也會重生。
終究是大意了。
誰都好,可卻不能是這個瘋子。
在沒有任何的防備之下,瘋子可以不計後果,舉著手中匕首,眼中恨到了極致,她說:“上輩子你們如此對我,你們居然還想在一起?憑甚麼,憑甚麼!我就要讓你們永遠天人永隔,永遠!”
匕首一下又一下紮在周止身上,鮮血直流。
但裴湘似乎還不解氣,讓那些刺客挑戰他的手筋腳筋,這輩子他算是徹底成了一個廢人,從此纏綿床褥。
她握著那把沾了鮮血的匕首,瘋癲地笑著:“我不殺你,我幫你把沈傾月那個賤人殺了好不好?”
說完,她帶著黑衣人騎馬去了山坡那。
周止想要嘶喊,可是裴湘,割了他的舌頭,他喊不出來。
就只能這麼躺在地上,等死。
可他,真的很不甘心。
18
我還是沒有等到他。
太陽下山前,周止沒有出現。
我甚至隱約聽到了馬蹄聲,只是抬頭望去,甚麼都沒有。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十一月初九,漫天大雪,整個世界白皚皚的一片,讓人瞧多了眼睛疼。
意料之中吧。
周止,那般神仙人物,又怎麼可能真的為了我,而放棄所有呢?
只是眼淚有些不爭氣,一顆又一顆掉落。
不等啦。
我轉頭就想回去,打算收拾東西,去一趟雲州,想阿諾了,還有阿淵,不曉得他們過得好不好。
只是我還沒走兩步。
馬蹄聲響起。
可來的,不是周止。
是那個令我恨之入骨的裴湘,她大概是有備而來,帶了幾十個刺客,將我圍住。
“重生了又如何?我照樣能夠殺了你,你這般卑賤之人,害慘了我一生,就算重來一世,我也可以如同捏死一隻螞蟻那樣,捏死你!”
她瘋狂笑著,又說:“還在等周止?他的確喜歡你不假,可帝王為他賜婚,這次可是公主,是帝王最疼愛的公主。”
公主……
其實我並不相信裴湘的話,因為她就是一個瘋子。
瘋子的話,並不能信。
但她圍住了我,看著架勢,是真的想要我的性命。
這一次,會有人來救我嗎?
所以當我看著又一次從天而降的景舟出現時,先前的恐懼,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好似就認定了只要他在,這些人就算不得甚麼。
但裴湘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帶來的刺客武藝高強。
景舟也很強,可終究寡不敵眾,身上被刺了好幾個血窟窿,卻還強撐著護在我面前,不肯讓任何人傷害我。
“你一個人可以逃的,沒有必要為我送了命。”
生死麵前。
他始終緊緊抓著我的手,抓得很緊很緊,就算是那把彎刀試圖砍下來,他也未曾退縮,只是護著我,一直護著我。
“傾月,我是這麼不講義氣的人嗎?”
他扭頭衝我笑了一下,又迅速又跟那些人纏鬥在了一起,身上的傷越來越多,可面前的敵人也終會越來越少。
最後只剩下裴湘。
她滿眼驚恐,死死盯著我:“沈傾月,你這個賤人,我要和你同歸於盡!”
她大概真的是因為上輩子的記憶而導致傷了腦子,不管不顧地衝上來,直接撞在了景舟護在我面前的劍刃上。
“自作自受。”
我看著地上死不瞑目的裴湘,沒覺得都惋惜,也並不愧疚。雖說上輩子的仇已經報完,若是相安無事,那也就作罷。
可她偏偏還想來殺我,甚至重傷了景舟。
死有餘辜。
但裴湘這次帶了不少人而來,又因為身份特殊,若是被其他人瞧見,恐怕又會引來無妄之災。
景舟顧不得傷勢,拉著我不斷往外跑,和山坡相隔三里外,有個人躺在那裡,昏迷不醒。
可惜景舟沒看見,我也沒能瞧見。
19
景舟傷得很重。
沒有辦法。
那些隱匿在暗處的景家暗衛,原本是守在竹林外的,看見我將他揹回來,也終是忍不住,全都衝了出來。
那些暗衛要帶他回雲州,說是有最好的郎中醫師。
景舟拉著我的手,試探性開口:“你要跟我一起走嗎?還是留在這裡,等他回來?”
我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
約定好的時間已到,他沒有來。大概是不想來吧,又或者是甚麼別的原因。
等嗎?
我搖搖頭:“我跟你去雲州。”
我的家人都在雲州,江南固然好,可沒有親人,就像無根的浮萍,我不喜歡。
小桃也在這裡有了自己的家。
我對江南也沒有了任何留戀。
倘若只是遲到,他應該,會來找我的吧?
他曾護了我五年。
五年……
那就等五年,等他來找我。
20
其實五年時間過得也很快。
轉瞬即逝。
京城裡有許多訊息都傳了出來,比如丞相和外邦勾結意圖叛國,帝王震怒,判了滿門抄斬。
又比如小侯爺。
在青樓裡為一女子豪擲千金,成為一段風流佳話。
還有許許多多的訊息。
真假參半。
但大多都是真的,雲州也有許多從京城而來的人,總能夠證明這些這些訊息的真實性。
“小侯爺啊?他可是個人物,和京城青樓花魁糾纏不清,偏還得了公主芳心,帝王不忍責罰。”
說起小侯爺,那些過路人眼裡紛紛露出了驚羨,大抵都是在羨慕他的人生如此肆意瀟灑。
他沒來,景舟說他可以去幫我問問那個人。
我攔住了他。
“你出了城門就會走丟,還是好好留在雲州吧。”
至於那個人。
本就是城裡的那個最浪蕩的小侯爺。
大概那才是他喜歡的吧。
景舟還是說著要替我問一問,說感情有始有終才行,只是沒等到他付諸行動,那封親筆所書的信,就送到了我手上。
是周止的筆跡。
“月兒,他在信裡說甚麼了?”
景舟小心翼翼地開口,神色有些許的緊張。
“說他心中雖有我,但很快就能襲侯爺爵位,帝王有意將幼女嫁給他,他會成為這個王朝,除了帝王之外最有權勢的男人。”
嗯,他不要我了。
權勢和美人,自古以來,總是後者被拋棄。
從來便是我貪心了。
景舟看著我的目光帶著心疼:“權勢有甚麼好?活生生的一個人,不比甚麼都重要嗎?”
我轉頭看著景舟,有些迷茫。
“我也可以比權勢重要嗎?”
他握緊我的手,鄭重點頭:“沈傾月,你遠比權勢重要!”
21
又過了兩年。
我二十二歲,是會被人稱呼為老姑娘的年紀。
但景家的人都很好,沒有人在背地嘲笑我,就連下人也沒有任何嘲笑,每個人看見我都恭恭敬敬地喊我一聲沈姑娘。
景舟的爹孃對我也很好,未曾因為身份原因,有任何瞧不起我。反而日日往我房中送珠寶首飾,將我當親生女兒來對待。
景舟還有兩個哥哥、一個阿姐。都是文武雙全之人,有著同樣行俠仗義的夢, 在這一片都有著大俠的好名聲。
我很喜歡雲州景家。
快活,肆意。
可以去做一些想做的事情, 只要不作惡,便可以隨心所欲。
只是, 我欠了景舟一份情。
但他從未要求過甚麼,只是整日陪著我胡鬧, 這七年來,紅衣墨髮的少年郎,握著一柄劍,帶著一個我,說要帶著我一起闖蕩江湖, 行俠仗義。
我也學了一些三腳貓的功夫。
可以自保。
我二十二歲生辰那日, 景舟在桃花樹下為我舞劍,說要祝我永遠安康快樂。
後來,我們就成了親。
這是我給他的二十五歲生辰禮。
他, 等得太久了。
22
大婚那日。
“月兒, 當真想好了?”
他好像比我還緊張,穿著大紅色的新郎服,雙手哆嗦得, 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只是眼巴巴地盯著我, 生怕我會後悔。
我握緊他的手, 一步步走向正廳。
那裡有他的阿爹阿孃, 旁邊還有我的阿淵、阿諾,每個人都活得很好。
我看著身旁的景舟,一如初見般那樣意氣風發。
三次救命之恩。
七年無悔陪伴。
我就算是一塊石頭, 也該被他焐熱了。
“嫁你為妻,我不後悔。”
我堅定握住他的手,從決定嫁的那一刻, 就沒有所謂的後不後悔, 都是各自的緣分, 既然已經決定好,便是南牆也要撞下去。
要開始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到第三拜的時候,心口驟然間一痛。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那個身受重傷, 被挑斷了手筋腳筋的無法言語之人, 在得知這個喜訊後,露出了七年來第一個笑容。
他手裡,還緊緊握著這個沾了血的簪子。
【多喜樂, 常歡愉,久安康。】
他寫了這九個字後,便不肯再動筆。
從此陌路不相逢。
大概, 是真的不會再相見了。
與此同時。
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好一對有情人珠聯璧合,是天定的緣分。
23
江南那個很靈驗的寺廟裡。
負責解籤文的和尚,忽然雙手合十,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前世情前世畢, 今世緣莫強求。”
有路過的香客好奇地詢問:“若定要強求呢?”
“生離死別,此生不見。”
這便是有緣無分之人註定的命運。
莫強求,莫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