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敘是當今丞相之子。
因為賭約,他扮成窮小子來招惹我,卻對我情根深種,說此生非我不娶。
裴家大小姐知道此事後,立刻派人抓了我。
“我阿弟可是要尚公主的,就憑你一介賤民,也配入我裴家大門?”
她瞧不起我,還因此遷怒我一雙弟妹。
讓人活生生摔死他們,又將我賣進了青樓妓院,說要絕了我不該有的妄念。
後來她遵從父命,要嫁與小侯爺為妻。
可成婚那日。
小侯爺卻未曾前去迎娶,而是身著喜袍,在青樓為一妓子豪擲千金。
1
裴湘帶人衝進青樓時。
小侯爺正在廂房中聽我彈琴,他微閉著眸,聽得認真,瞧不出半點的浪蕩風流。
一曲彈完,他便開始點評。
“今日彈得不錯,也不枉這些時日我悉心教導。”
我棋藝原是不精的,畢竟曾是農家女,沒有銀錢去學這些雅緻玩意兒。
可來了青樓妓院。
若沒有一門拿得出手的才藝,攏不住京城的達官顯貴,那便是青樓裡最末等的姑娘,誰都能踐踏折辱,生死由不得自己做主。
可我還不想死。
所以,我攀上了周止。
作為京城裡最風流浪蕩的小侯爺,周止卻最得聖心,是帝王身旁炙手可熱的大紅人。
偏模樣還生得俊俏,鳳子龍孫的,身份極盡顯赫,更是得了一眾京城貴女的芳心。
就連裴家大小姐,裴湘。
也是宮廷宴會上對小侯爺遙遙一見便傾了心,從此茶飯不思,說甚麼也要嫁給他。
一個是頗受帝王寵愛的小侯爺。
一個是當今丞相長女。
僅從身份上看,兩個人倒也是般配。尤其裴湘痴心一片,說甚麼也不願嫁於他人,還鬧到了帝王跟前,弄得滿京城人知曉,才得來了那一紙婚約。
今日本是他倆的大婚之日。
可青樓中,有醉酒的紈絝纏上了我,周止知道此事後,顧不得迎娶裴湘,騎著馬便來了青樓找我。
為我豪擲千金,再不許旁人近我的身。
我自然也是感激他的。
“今日是小侯爺大喜之日,瞧著吉時已到,小侯爺怎麼還不去接新娘子呢?”
我剛替他斟了酒,廂房的門就被人推開,身穿喜服的裴湘,提著手中長劍,一來便要殺我。
“裴湘,你幹甚麼!”
我站在原地未動,周止自幼習武,身形敏捷,當即便護在我身前,打掉了裴湘手中長劍。
“周止,你居然問我幹甚麼?”
裴湘瞧著眼前心上之人,眼中很快就蓄了淚。她本就是京城中不可多得的美人,哭起來梨花帶雨,倒是怪叫人憐惜的。
可偏不巧,周止從不是個會憐香惜玉之人。
便是跟在他身邊三年,我也瞧不清周止的內心。他看似浪蕩不堪,可卻也從未碰過我,給了我難得的尊重和愛護。
若說他喜歡我,那大抵也是沒有的。
否則早應該帶我離開青樓,而不是來了興致,又或者尋了空閒才來瞧我。
周止曾經跟我說:“這世間情愛虛假,若他日我要成婚,也不過是被婚約束縛,想要拿到小爺的心,那是萬萬不能夠的。”
所以,他並不愛裴湘。
只是無所謂娶誰。
裴湘還在繼續哭訴著,伸手指向我,我一垂眸便能瞧見那紅豔豔的指甲,像是染了鮮血那般的顏色。
“今日是你我大婚,你卻來青樓為妓子豪擲千金,棄我於不顧。我可是堂堂丞相之女,從未受過如此委屈,這賤人竟然蠱惑了你,我自然要殺了她!”
裴湘聲嘶力竭。
說罷。
又試圖朝我衝過來,但又一次被周止攔下。
“你若再無理取鬧,今日大婚便取消了。連同這門親事,也就此作罷了!”
周止眼中沒太多情緒起伏,只是護著我,終究是養了兩年的小玩意兒,可還容不得他人踐踏。
畢竟,這是在打他的臉。
浪蕩的小侯爺,可是最要臉面的。
裴湘原本也只是想鬧鬧小脾氣,最多就是殺了我洩憤,但也從未想過要毀了這門婚約。
一顆痴心錯付,便註定了會卑微到極致。
“不,我已是你的人。”
裴湘不斷搖頭,沒了先前的囂張氣焰。滿眼慌張,拉扯著周行的袖子,語氣竟還是止不住的哀求,卑微到了極致。
“周止,這婚約是聖上所賜,你不能不要我!”
她淚眼婆娑,偏還想撐著那口傲氣。可卻不曉得周止最是喜歡乖順之人,用聖旨來威脅他,只會越得他的厭惡。
我就這麼瞧著,瞧著周止眼神越來越不耐,倒是看不出半點對眼前即將進門的娘子有任何情誼。
若換個新娘,我也不會做這個棒打鴛鴦的惡人。
可偏偏是裴湘。
她溺死我一雙弟妹,又將我賣入青樓。
仇,是不共戴天。
所以我故意當著裴湘的面,慢慢伸手攬上了周止的胳膊,然後嬌笑開口:“從前瞧裴家大小姐是那般盛氣凌人。未曾想過今日,還能見到你如此卑微。”
我便是故意這般激怒她。
裴湘剛闖進廂房時,心中只有滿腔怒火。並沒有太看清我的容貌,只是想殺了蠱惑她夫君的賤人而已。
如今聽了我的話,才將目光落到我身上,然後細細打量,從最初疑惑到盛怒,看向我的目光愈發的恨。
“是你!你這不知身份的卑賤之人,從前就用媚術勾了我阿弟的魂,如今還想搶我的夫君,你可當真是不要臉!”
她罵得難聽,眼中滿是輕蔑。
但我也不是從前那個只知哭泣的小姑娘,本就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我自也不介意在她心口多戳上幾把刀。
“你倒是端莊,可攏得住夫君的心嗎?”
我說話專往她心窩肺管子上戳,裴湘瞬間就變了臉色,惡狠狠地瞪著我,自然也不服輸,罵得一句比一句難聽。
“一個不知廉恥的妓子,有甚麼資格敢在本姑娘面前耀武揚威!從前我既然敢將你丟入青樓,那麼現在,我自然也能殺了你!”
她氣焰囂張,又衝帶來的家丁使了個眼神。
那幾個奴僕立馬上前,試圖用手拉扯我,但都被周止踢開。
“我說了,月娘是我的人。你若再胡鬧,就不要成親了!”
周止是真的生氣了。
他這人一貫護短。
與我初見時他受了重傷,是我救了他。
他說恩情必報,而這世道混亂,他便會在亂世中護我一世周全。
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來欺負我。
“你知不知道她是甚麼人?她當初蓄意勾引我阿弟,讓他想要拒了公主婚約,迎娶這個不知廉恥的賤人進門。如今又來勾引你,你怎麼就瞧不清呢?”
裴湘滿腹委屈,彷彿就認定了我是那個只會勾引人的狐媚子,縱然這青樓是周止主動要來的,也是他心甘情願為我豪擲千金。
這所有的錯。
她像是瞎了眼一樣,都想推到我身上。
以至於這場鬧劇最後,是在廂房外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堂堂丞相之女身穿喜服衝進青樓,想要捉未來夫君的奸。
有人憐,說女子悲慘。
亦有人罵,說裴湘過於善妒,不堪為原配夫人。
“若你還想入我侯府,此時便離開。否則,你知道小爺我說到做到,這門婚事,可就真的不作數了。”
周止臉色有些難看,瞧不出半點玩笑模樣。
裴湘原本還想聲嘶力竭控訴我,一聽這話,也不敢再多說甚麼,只是惡狠狠地目光盯著我:“總有一日,我會撕掉你這張臉!”
“好啊,我等著你。”
我攀著周止,媚眼如絲,是赤裸裸的挑釁。
裴湘氣急,卻還是被周止帶來的人給帶回了侯府,而本該在今日舉行的大婚之禮,也便這麼囫圇吞棗的
郎官未曾出席,新娘子一個人拜了堂。
可謂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青樓裡,其他恩客也因這件事情議論紛紛,姑且都當成一個笑話。
周止此時還在青樓裡陪著我,他把玩著手中茶杯,語氣淡淡:“月娘想殺的人,便是她了?”
他當初既護了我。
自然也是知道我的所有遭遇。
明明是裴家大公子因和好友打賭,才裝成窮小子來騙我。也是他說對我情根深種,此生非我不娶,未曾同我商量便要回家退婚,最後卻給我引來了殺身之禍,裴湘害我好好一個清白姑娘家被賣入青樓,還摔死了我一雙弟妹。
而罪魁禍首,卻依舊是京城中令人驚羨的貴女,甚至還能得天子賜婚,無上恩寵榮耀。
殺人者不償命,甚至此後能安康富貴一生。
這又是甚麼道理?
老天爺不肯降一道雷劈死她,懲罰這般惡人,我自然得自己親自動手了。
“小侯爺,可是要阻攔我報仇?”
我就這麼靜靜瞧著周止,他眼中依舊波瀾不驚,看不出任何喜怒,只是很平靜地闡述出一個事實。
“丞相之女,帝王賜婚。若是死在我府上,可是會給我招惹來不少麻煩的。月娘乖巧,自然知道小爺我最不喜麻煩。”
因為不喜麻煩,所以即使不喜歡裴湘,也會因為那道聖旨而迎娶,因為無所謂妻子是誰。
即使不是裴湘,那也會是其他女子。
既然都未曾放在心上,那便無須去在意,也不想因此平添更多的麻煩。
所以,他並不想幫我報仇。
許是瞧出我眼底對裴湘的恨,赤裸裸的,在他面前也沒有半點掩飾。
周止微微頓住,然後俯身挑起我下巴,眼中含了一絲笑,像是在打趣。
“除非月娘,能讓我心甘情願愛上你。這樣,別說一個裴湘,便是整個裴家,我都能替你殺了。”
我自然曉得他這話是認真的。
但我同樣知道。
想要讓周止愛上我,那還不如我提劍直接闖進侯府,然後殺了裴湘機會還要更大些。
他從來就是個冷情之人。
所以我順勢攀上他的肩,笑得乖巧:“那小侯爺可要試一試?帶我入府,給月娘一個機會呢?”
是否能愛上,總得試一試才知道。
而只要能入侯府。
我就能,親手殺了裴湘。
2
周止拒絕了我。
他不願帶我入侯府,笑著捏了捏我的臉,道:“月娘,府中已經有了個女主人。我若帶你回去,此後怕是會鬧個天翻地覆。而小爺我,還想多過兩年清靜日子。”
雖一早便猜到了他的回答。
但這般果斷拒絕,多少還是有些難過的。
並非因為周止,而是這般好的機會,我卻不能趁機進入侯府報仇。
“那小侯爺,可還記得同我的約定?”
不帶我回去沒事,可若因為新娶了娘子,而忘記了曾經對我的約定,我或許會被周湘啃得連渣都不剩。
他收斂了臉上笑意,伸手從我臉頰慢慢往下滑落,最後落在我微露的鎖骨之上,上面有一道牙印。
當初周止被追殺時,身受重傷,為了躲避追殺從窗戶處翻進了我房間,我將他藏了起來,才讓他保住了一條命。
而我鎖骨上的那道牙印,是為了替他包紮時,周止因疼痛難忍而咬傷的,鮮血淋漓,疤痕也難以消除。
所以,他欠了我一條命。
給了我一個承諾,讓我得以在青樓,能夠安穩度日。
周止點頭,指腹輕輕摩擦著那道牙印:“小爺說過,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誰都不行。”
他將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許是為了安我的心。畢竟他的新婚妻子,可是恨不得要了我的命的。
“既如此,月娘便安心了。”
3
翌日清晨。
周止從隔壁廂房醒來後,給我留下了一袋銀錢,便匆匆離開了青樓。
伺候我洗漱的丫鬟小桃愁眉不展。
“侯爺不肯讓姑娘入府,這可怎麼辦才好?”
小桃是我在青樓裡救下來的。
年幼喪母,才剛及笄又沒了父親,被黑心的嬸嬸用三兩銀子便邁入了青樓。
她模樣不顯,原是要丟進窯子裡的。
我恰好瞧見她,跪在地上聲聲泣血,眼中絕望,從當初的我很像。
所以,我用十兩銀子買下她。
她沒了親人,自然也沒有別的好去處,便說要留在我身邊當個丫鬟。
為此,她也曉得我的遭遇。
周止不肯帶我去侯府,這丫頭知道後,急的一宿都沒睡。
“慌甚麼。”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早已退去了當年的稚嫩和天真,餘下的只有冷血和算計。
“他不肯,那便讓人推上一把。”
至少那個承諾還算數。
可若是這個青樓裡不再安全,而要護我周全,那便只能帶我去侯府,放在身邊,才能保住我這條命。
裴湘也未曾讓我失望。
大抵是這些年來我一直蒐集著她的訊息,知道這位裴家大小姐性子高傲,眼底更是容不下一粒沙子。
而我,如今算是搶了她心愛之人。
恐怕徹夜難眠,想的都是如何要了我這條命。
“所以啊,我們得給她這個機會。”
我在青樓裡是已經是自由身。
有小侯爺護著我,自然也可以自由出入,領著小桃上街買胭脂,不過才走到人稍微少一點的河道旁,就有兩個遮擋著容貌的男子衝了過來。
我原是有機會能夠避開的。
但我沒動,就這麼站在原地,被他們用力推下了河道中。
小桃眼睜睜看著,在那兩個男子匆匆離開後,開始拼命呼救。
“來人啊!”
“我家姑娘落水了……”
小桃呼救的聲音極大,雖說一早便猜到會有此遭遇,但這丫頭還是嚇到不行,拼命嘶吼著,那兩個男人早已消失不見,而其他聽到呼救的人,也紛紛衝了過來。
我在水中沉浮,嗆了好幾口水。
也不枉我特意挑選的是人少的河道旁,猜的便是裴湘的心思,若是直接殺了我,明眼人都能猜到是她,善妒殺人,雖說背後有個手眼通天的爹爹,但一旦被查出來,極有可能會讓周止厭惡。
陷入情愛中的女子,便是拼了命,也想要守住一份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感情。
那麼——
若是我失足落水沒了性命,便同她這個周家主母沒有任何關係了。
是周止把我救了上來。
我一早便曉得他的習慣,離開了我這裡,大抵也不想回家,河道旁有個酒樓是他最喜愛的,不出意外會用完午膳才回去。
而這個時間,他應該剛好用午膳出來,然後恰好瞧見這一幕。
“咳咳……”
我躺在他的懷裡,嗆了好幾口水,拼命咳嗽。
周止渾身也已經溼透,但將我抱得很緊,輕聲安撫著:“莫怕,我已讓人去找郎中了。”
我瞧著他,突然間就紅了眼眶,掉了幾顆淚。
“我不是失足,是有人故意推我落水的。”
我才把話說出口,小桃便拎著手中的胭脂盒“撲通”一下跪在了周止面前。
“我家小姐說今日想出來買些胭脂,誰曾想剛走到這,就有兩個男子突然出現,將姑娘推向了河道,這是蓄意謀殺,侯爺可要護著我家姑娘了啊!”
小桃正說著話,眼淚便掉了下來。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地上細碎石子斑駁,讓她眉眼間多了好幾道血痕。
女子向來愛惜容貌。這般自毀也是為了能夠讓周止相信。
傻丫頭。
我掩下內心酸楚,緊緊抓著周止的衣袖,未曾繼續言語,只是盯著他看,一直看。
周止臉上的神情並不好看,他本就是個聰慧之人,才有了昨日之事,自然能夠猜出是何人所為。
青樓,並不夠安全。
他將我打橫抱了起來,語氣認真:“月娘,我帶你去侯府。”
我點頭。
剛想開口說些甚麼。
餘光卻突然瞧見人群中,那張熟悉的面龐。
4
我被帶回了侯府。
老侯爺向來喜愛江南風土,幾年前便帶著妻妾下了江南,再不回來。
如今侯府中,只有小侯爺周止這一個主人。
周止將我抱進侯府時,裴湘就站在大門口,咬碎了一口銀牙,像是淬了毒的眼神,死死盯著我。
“夫君,你帶她回來,是何意思?”
裴湘自有她的傲骨。
此時正攔在大門前,不肯讓周止進門。
周止沒開口,一雙深邃的眼只是緊緊盯著她,不見半點波瀾。
“你我昨日才大婚,你今日便帶著青樓女子回來,可是要不顧我這個正頭娘子,不顧我阿爹的名聲了?”
裴湘搬出了丞相,像是有了底氣,挺著腰桿又往前走了兩步。
“小侯爺,你害怕她阿爹?”
我輕聲開口,周止便立刻遞給了我一個閉嘴的眼神。
終究有著幾年情誼默契。
我曉得周止其實大抵是有些生氣的,便乖乖低下頭,蜷縮在他懷中,不再開口。
這般模樣刺痛了裴湘的眼。
她端不住先前的溫柔端莊模樣,死死瞪著我:“賤人,不要臉的賤人!”
“夠了!”
周止開口,又看著裴湘,語氣冷漠到了極致。
“裴湘,因為那一道聖旨我娶了你。可若你再敢傷我的人,便是有丞相為你撐腰,小爺也不會放過你!”
說罷。
周止抱著我直接撞開了她,大步朝著內院走去。
徒留身後的裴湘嘶吼。
“她就是個狐媚子,周止你不要被她蠱惑了,她就是個賤人!”
5
周止讓我居住的地方。
是除了他的寢院外,最好的院落。
“日後你便住在這裡,既你是主人,這院子日後便叫月閣,小桃我也差人從青樓帶了回來,依舊做你的婢女。”
周止先是讓郎中給我診了脈,知道只是落水著了些風寒後,略略鬆了口氣。
我倚靠在床榻上,身上的衣裳也已經換過,看著眼前尚未來得及換衣服的周止,輕聲開口:“有人想殺我,小侯爺日後都會護著我吧。”
他默然。
忽而俯身靠近我,用手掐了一下我的臉頰。
“莫以為小爺不知道,今日之事,沒有你的算計在內。”
瞧。
京城所有人都說小侯爺浪蕩不堪,成不了大器。若非是有帝王的喜愛在,尋常貴女是萬萬瞧不上的。
但只有我知道,他心思簡直不要太玲瓏。
只是有時。
當一個甚麼都不貪圖的閒散之人,才能活得長久。
“侯爺竟然猜出來了,那又為甚麼要隨了我的意?”
既把話說開,我便把他的話接下去。
周止用力捏了一下,我臉頰有些疼,沒忍住拍開了他的手。
他皺眉,偏又用力捏了一下。
“你太鬧騰。若不帶你回來,你必定會想其他法子傷自己,逼著我護著你。既然如此,左不過遂了你的意。至於裴湘,在我侯府裡,她也傷不了你。”
他這話說得極其自信。
倒也不假。
或許是為了防止裴湘還害我,以至於之後我進出院門,身後都跟著好幾個家丁,裴湘根本尋不到任何機會來對付我。
她尋不到,但我得給。
在月閣休養了好幾日,打定主意今日要去後花園逛一逛。
坐在梳妝檯前梳妝,忽然想起了這件事,便連忙吩咐小桃。
“小桃,你找一把匕首給我,或者刀也行。”
她沒動,搖搖頭說:“小侯爺說了,雖要防著裴湘害你。但同樣也要防止你下手,所以咱們月閣裡,不會有任何的匕首和刀。”
我氣笑了。
“那若是我想吃水果怎麼辦?不仔細去了皮,我可不吃。”
其實沒有這麼多講究。
但總得找個理由,要一把匕首才行。
小桃苦笑:“小侯也說了,若是想吃水果,儘快吩咐人,便是要雕成花,也能夠在最短時間給您送過來。”
嘖,無趣。
氣得我拔下了髮髻上的素淨玉簪,換了一個頗是惹眼的金釵戴上。
才到後院,遠遠便瞧見了對面從我走過來的裴湘,畢竟整個侯府也就這麼大,用了晚膳想出來走一走,總歸是能碰見的。
“沒名沒分待在侯府,你當真也是不要臉。”
裴湘一副恨不得要吃了我的樣子。
但我身後守著好幾名家丁,尤其是看見裴湘出現,那更是護得死死的。
我撥開人群,直接走到她面前,嬌笑著開口:“守不住夫君的心,便是不要臉面求了這道賜婚聖旨,不依舊還是獨守空閨嗎?”
從一開始便撕破了臉。
她起先是厭惡我,勾了她阿弟,差點毀了唾手可得的富貴。如今是恨我,搶了她夫君,恨不得要殺了我。
而我,同樣也恨著她。
我的一雙弟妹不到十歲,正是嬌憨可愛的年紀,卻被硬生生從高處摔死,鮮血模糊了他們的臉,已經瞧不清容貌了。
阿諾最是愛惜容貌,往年給她的壓歲錢,除了留下一半說給我這個阿姐攢嫁妝錢,剩下的便要買脂粉。
我那時還笑話她,年紀小小的,怎麼這般愛美?
她會羞紅著一張臉,然後窩在我的懷裡,怎麼也不肯抬頭瞧我。
至於阿淵。
便會轉身拿出自己的私房錢,一半給我,一半給阿諾。
說女子愛美些,實屬正常。
如果他們還在的話。
今年,我的阿諾便能及笄了。
而我的阿淵如此聰慧,夫子對他讚不絕口。或許,他便能去考秀才了。
這一切,都拜眼前這個女人所賜。
心中一瞬間恨意滔天,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掏出了髮際上的那根金釵,狠狠扎進了眼前裴湘的心口裡。
“裴湘,殺人得償命啊!”
6
可惜,她沒有死。
我明明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將那根金釵扎進他心口,卻還是偏了那麼半分,硬是被郎中給救了回來。
我看著滿手鮮血,心中止不住惋惜。
倘若是能夠給我一把匕首,我一定能夠殺掉她。
“姑娘,你怎麼如此衝動呢?”
小桃將帶來的披風蓋在我身上,她似乎有許多話想說,卻硬生生又忍了下去。有些嘆息,又像是怒其不爭。
“是衝動了些。我應該尋個機會拿到匕首,或者拿把刀,總歸比一隻金釵更好,沒能讓她當場斃命,是我失策了。”
我很是認真地開口,然後將身後的稻草壘得更高些,靠著才舒服。
畢竟眾目睽睽之下刺殺裴湘。
周止再怎麼想護著我,那也得給裴家一個交代。
如今只是把我關在柴房裡。
也是因他給我的承諾,否則早該給我一把匕首,讓我抹了脖子乾淨。
“姑娘!”
小桃聲音突然拔高了些,緊緊握著我的手,像是很著急。
“我知道你恨裴湘,恨裴家人。可是報仇的方法有千萬種,可以讓她痛失所愛,也可以讓她失去所有。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你真的會直接想要殺了她。”
我攤了攤手,笑得有些無奈。
“我本就不是聰慧之人,所謂的痛失所愛,讓她失去所有,這太過艱難了。而且稍有不慎,我極有可能報不了仇,還會丟了命。而我想要的,說到底不過就是殺人償命,只可惜她實在命太大了些。”
我話音落下。
柴房門“砰”地一下被人踹開。
小桃剛想開口說些甚麼,就被周止身後的家丁帶走,柴房門被關上,周止滿臉寒霜之色,在我面前半蹲下來,伸手死死掐著我的下巴。
“沈傾月,你真是瘋了!”
這是他第一次喚我全名。
青樓女子,不配擁有自己的姓名。我曾因為名中有月,所以皆喚我月娘,周止亦是如此。
“從一開始你便清楚,我肯定會找裴湘報仇的。”
所以才不會讓月閣裡出現任何能取人性命的東西。
可身為女子,佩戴首飾,那是必然的。
玉容易碎,我特意挑著最是堅硬的金釵,我還沒能殺了她。
周止眼神惡狠狠的,像是真的氣到了極致,掐著我臉頰的手也越來越用力。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當著眾人的面要殺裴湘,裴家找上門,要我殺了你給裴湘一個交代!”
我握著他的手腕位置,企圖想往下拉扯,但是拉不動,反被他鉗制住了手,死死抵在了稻草鋪著的床榻上。
“用我的命換她那條尊貴的命,值了啊。”
殺了她。
就可以為我的阿淵、阿諾報仇,也可以為自己報仇,便是賠上自己一條性命,那也是划算的。
我身子微微往前挺,和周止四目相對。
“更何況,你會護著我啊。”
他未曾開口說話,我便將自己的袖子提起來,露出了手臂上的傷疤。
“青樓的恩客總是有些特殊癖好的。”
我開口,慢慢回憶著未曾遇到周止前的那兩年。
“這些傷疤,有些是為了想要逃出去,卻又被抓了回來,吊起來打了好幾頓。後來被逼著接客,那些客人有意磋磨,讓我生死不得。”
蠟滴下燙出的疤痕,那是我恥辱的證明。
後來我救了周止,有他護著我,我才不用繼續遭受這些。可是這些傷疤,怎麼也去除不掉,日日夜夜都在提醒我,不要忘了這切膚之痛。
“周止,你說像我這般破爛不堪的人,還妄想苟活於世,若不是心裡攢了那份恨,我根本就活不下去。所以仇人在我面前,你讓我怎麼忍下來不去殺她?”
我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
苟延殘喘於世,好不容易得了機會報仇,結果卻還是被我搞砸了。
“周止,我的弟弟妹妹會恨我的。他們會說,阿姐真沒用,便是為他們報仇,都做不……”
我話還未曾說完,周止握著我肩膀的手陡然間用力。
他低頭,死死咬住我的唇。
將那些未曾說完的話全部都吞嚥了下去。
鮮血從齒間流出,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只是血腥味並不好聞,我試圖往後縮,卻被他握住後腦勺,退不得分毫。
這夜,是他第一次碰了如此骯髒不堪的我。
夜深不知幾許。
我覺得自己幾乎快要死在了床榻上。
他緊緊從身後抱著我,我昏昏欲睡時,似乎聽到他開口說:
“沈傾月,下不為例。”
7
周止是小侯爺。
頗得盛寵,若是鐵了心想要護住一個人。拿捏住那些沒了賣身契的丫鬟婆子改口供人證,也並非做不到的。
最多,便是徹底和裴家翻了臉。
沒有人證物證,那幾個在場的丫鬟和家丁,一口咬定是刺客,便是丞相手眼通天,也得吃了這個啞巴虧。
更別提,裴湘即使從鬼門關走過一遭,卻還堅定地要待在侯府,即使為了這個女兒的幸福,丞相也得忍下來。
只是從那之後,裴湘身邊跟著的丫鬟婆子以及家丁,那也有十餘人,我若還想找個這般機會殺她,似乎不太可能了。
我回了月閣,周止從那夜之後就不來瞧我了。
大概還是在生我的氣。
我去見他,他也躲著避而不見。
還沒等我想好下一步該如何走時,那個在我落水之時,從人群中所見的那人,卻上門來找我了。
小桃向我通報的時候,我正在房間裡磨簪子。
想磨得更尖銳一些。
萬一下次,我還能有機會呢?
“姑娘,要見嗎?”
聽著那個熟悉的名字,我手中簪子差點刺破了我手指。小桃眼疾手快,將簪子收了起來。
“見吧。”
我深呼吸,按捺住內心的憤怒與恨意。
“總得見一見,這位以我為玩樂的未來駙馬爺,如今過得怎麼樣了。”
他就站在院子裡。
穿著月牙色的衣袍,在梨花樹下負手而立,一如當年初見模樣。
最開始。
裴敘不過是和好友打賭,輸了賭約後,並故意裝成落難的窮小子,昏倒在我家門前。
我救了他,並且悉心照料。
原也沒有生出其他心思,畢竟我有一雙弟妹要照顧,所以哪怕及笄,我也不敢嫁人。
但半個月的相處。
忽然有一天,裴敘說他愛上了我。
接著坦白了所有,包括那個荒唐的賭約。然後在我面前起誓,說此生只娶我一人,即使毀了與公主的婚約也在所不惜。
我那時的確動了心。
少年模樣俊朗,我有了那些心思也不稀奇。
只是在得知他的身份後,我知道身份懸殊,便立刻掐了那心思。
他卻說我定是介意這個婚姻,所以某一天突然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封書信,說要回家商談解除婚約之事。
而就在同一天,裴湘帶著家丁上門了。
思緒如潮水般湧退。
再次看著眼前人,沒了當初悸動,有的只是滔天的恨。
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
我的一雙弟妹不會慘死。
裴湘固然該死。
可裴敘,又何嘗不是殺人兇手?
他看見我出來,似乎很是激動,當即就想上起來抓我的手,小桃反應更快些,把我護在身後。
“裴公子還請自重。”
我如今在侯府雖然沒有任何名分,大家也稱呼我為姑娘,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是小侯爺的人。
“阿月,你……你為甚麼在侯府?”
他聲音似乎有些哽咽,雖被小桃阻攔著,卻還是忍不住想要伸手來觸碰我的臉,這次是我先避開,他錯愕,默默放下了手,滿眼愧疚。
“直到今日,你還要問我這個愚蠢的問題嗎?”
我冷笑。
或許當初,裴敘的確不曉得他這位阿姐的算計。或許隨便編了個謊話,說我失蹤又或者暴斃,總歸想破腦袋也絕不可能猜到,我會被送到窯子裡。
是的。
最開始是窯子。
裴湘原想將我送到青樓,卻忽然改變了主意:“當妓子還是抬舉了,不如送到窯子裡,陪那些糙漢和乞丐,才能配得上這位狐媚子的身份!”
窯子,是青樓中最下等的地方。
大多數女子要麼身有殘疾,或者就是年老色衰,總歸是不值錢的,便都留在了這裡。
幾個銅板,就可以買姑娘一晚。
所以許多乞丐和沒錢的粗漢,攢下幾個銅板,就可以挑一個喜歡的。
許多姑娘因此染了病,就被草草裹了席子丟出去。
我那是心裡有恨。
拼了命的想讓老鴇看到我的價值,即使弄得渾身是傷,也在所不惜。
唯有這樣,我才能進入那些有達官顯貴去的最好青樓。
碰見那些達官顯貴,我才能擁有機會報仇。
這五年來的苦楚。
讓我越來越恨裴敘,恨裴湘,恨裴家所有人!
殺人不用償命,因為有一個家族替她擔著。
這讓我怎麼能不恨!
那時裴敘在河道旁看見了我。
按著他的性子,自然會去派人調查我的蹤跡。
我曾經遭受過的那些,他不會不想知道,卻偏還要問我這個愚蠢的問題,瞧著像是在心疼我,實則是在直直地戳我傷口。
裴敘聽完我的話,瞬間就變了臉色。當即滿臉愧疚之色,不斷向我道歉:“阿月,當初我是真心想迎娶你。所以不惜毀了同公主的婚約,可還沒等我說服爹孃,阿姐便告訴我,你因為不喜歡我,所以選擇帶弟妹離開,結果卻死在了路上。”
他抬眸,滿眼皆是深情。
“我起先不信的,那具屍體被毀了臉,已經瞧不起模樣,我怎麼也不敢相信那個就是你。可我見過你的弟妹,他們臉上雖然有血痕,卻也還能瞧清容貌。所以,我……”
他也是沉默,所以我替他接了下面的話。
“所以覺得我死了,或許傷心了那麼一陣,但也不再提要同公主退婚之事,甚至下個月,你便要迎娶公主,對不對?”
我將真相捧到他面前。
所謂的真情,不過都是虛假而已。
“不,我一直心悅的就只有你一人。從前只是因為以為你死了,所以娶誰不是娶,我才同意娶公主,可如今你回來了,我便不會再娶他人!”
他說得言之鑿鑿。
我心中冷笑,然後試探開口:“難不成,你願意為我抗旨退婚?”
裴敘未曾有絲毫猶豫。
他點頭。
“如果是為了你,我願意。”
8
婚約還會繼續進行。
那準備了幾年的大婚,若是不讓眾人瞧上一瞧,那多可惜啊。
裴敘離開後。
大抵是有人將他來我院子裡的訊息告訴了裴湘,在床上躺了兩個月,雖身子還虛弱著,可卻也已經能夠下床走動。
一群丫鬟婆兒子來到我院子裡,我院子裡的護衛也護著我。
雙方大眼瞪著小眼。
誰都警惕著,唯恐對方出其不意動手。
“你個賤人!直到今日,你居然還想勾引我阿弟!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是周止的人,你怎麼敢!”
裴湘有些咬牙切齒,那副模樣恨不得生吞活剝了我。
我剛撫摸頭上那個金釵,旁邊那些守著的家丁婆子紛紛都變了臉色,當即護在裴湘面前,唯恐我靠近半分。
“裴湘,是你的阿弟……來找我的。”
我故意將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然後又說:“他還說,要為我抗旨拒婚呢。”
裴湘臉色瞬間大變。
這可是同公主的婚約,大婚準備了幾年,若是在此刻抗旨拒婚,那可是能夠抄家滅族的大罪。
“賤人,賤人!”
她不斷罵我,顛來倒去也只會罵這一句。
說來可笑。
裴湘從來都看不起我,直到這一刻,都不曉得我的名字是甚麼。
不是不願意。
而是不屑,不屑去記得一個被她踩在塵埃裡的名字。
看著她如此難堪的臉色,雖說不能當即手刃了她,卻也還算有了一絲暢快。
“放心,準備瞭如此之久的婚事,我自然不會輕易破壞。”
聽著我的話,她臉上還是有些狐疑。
但似乎很快就想明白了。
“呵,也是我那阿弟蠢,會被你這個賤人迷得神魂顛倒。如今你攀了高枝,責任想著如何搶我夫君,自然是瞧不上那個蠢貨了。”
她冷笑,雖沒了先前的驚恐,但還是一如既往地厭惡我。
“我這月閣不歡迎你,若是磨乾淨了我脾氣,我不保證自己還能做出些甚麼。”
我取下發髻上的簪子,冷冷盯著裴湘。
大抵還是那日在池塘邊被我刺中心口留著陰影,裴湘臉色很難看,差點都站不穩,嘴裡啐罵了一句賤人後,就在丫鬟的攙扶下離開了。
她剛走,周止便來了。
“兩個月都不肯見我,今日怎麼捨得上門了?”
我看著周止,他一襲紅衣張揚,眉眼睛一如既往的散漫,就這麼靜靜瞧著我,眼中瞧不出半點波瀾。
“裴敘剛才來找過你。”
他開口,我點頭。
然後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眼中含著些許期待:“怎麼,你吃醋了?”
周止皺著眉,迅速把手抽了出來。
“怎麼可能?”
唉,那可真是讓人失望。
“周止,你怎樣才能喜歡上我?”
我仰頭盯著他,很執拗地想要知道一個答案。憑藉我自己想要報仇,很是艱難,因為我想殺的,並不止裴湘一人。
所以我需要有人幫我。
但周止,不願意。
除非他喜歡上我,但這簡直天方夜譚。
他低頭瞧我,腹指摩擦著我的口脂,聲音清冷:“你但凡能藏一下你那些小心思,只是單純的想讓我喜歡上你,或許還容易些。”
周止曉得。
我想讓他喜歡上我,不過就是因為他那句話。
愛上我,便願意幫我。
周止又說:“我原以為你會有些骨氣,不會依靠任何人,僅憑著自己去復仇。”
我自嘲似地笑了笑。
“可這世道,我一介孤女,還在青樓待過五年,我拿甚麼去報仇?”
拿著一腔勇氣嗎?
當初若不是因為我的救命之恩,讓周止承諾要護我一生,我或許都堅持不了五年,就會死在那些有著特殊癖好的客人手中。
我連活著都艱難。
報仇,僅僅靠我一人,太難了。
總歸最後的目的,只是要他們死。是我親手捅下這把刀子,還是由我操縱著,讓別人捅下來,其實沒有甚麼區別的。
無非就是心裡那口氣是否能夠順暢一些。
所以我不要甚麼臉面,也不要所謂的骨氣。
我只要他們的命。
去祭奠我的弟妹們的在天之靈。
9
這一次過後。
周止便沒有再繼續避著我。
已經有了肌膚之親,如今再留在我的院子裡,也不只是單純地聽我夜間彈琴。
沒甚麼所謂的。
我這一身骯髒的皮肉,早就千瘡百孔。
若是能夠為我的復仇大計添磚加瓦,我挺開心的。
只是身子有些吃不消。
早晨醒來時,累得連胳膊都有些抬不起來。周止總是會把我抱在懷裡,然後低頭親吻著我脖子上的牙印。
那是他曾經留下的印記。
他更喜歡。
其實,他和青樓裡的恩客沒甚麼不同。
都有奇怪的癖好。
只是待我會溫柔一些,不會讓我那麼疼。
“今日我要隨裴湘去裴家,之前因為你弄傷了裴湘,還未曾陪她回門,今日怎麼樣也得補上了。”
他準備低頭親我額頭,但卻被我很快避開。
“既然如此,小侯爺那便早一些去吧。”
他無奈,伸手敲了敲我額頭,然後同我說:“我會早些回來的。”
我目送他離開。
用完早膳,本該準備著回門的裴湘,偏要來我院門口晃一圈。
“沒名沒份待在這裡,你以為橫幅有哪個人能瞧得上你?一個青樓女子而已,千人騎萬人踩的髒東西,夫君很快就會厭棄你,然後愛上我的。”
她說得十分得意,可我不想她太得意。
所以在他們坐馬車離去,要去裴府的路上時,我就站在月閣院子裡的梨花樹下,用先前磨得鋒利的簪子,狠狠划向手臂。
鮮血,流了一地。
我看著手臂上那個猙獰的血痕,不出意外又要留下一個傷疤。這是從前,我肯定會難過的哭鼻子。
畢竟女兒家,誰也不想破皮相。
可後來身上的疤痕越來越多,好似也不在意了。
便是疼,也沒有那麼疼了。
小桃眼淚都掉了下來,當即就用帕子包住我手臂,試圖給我止血,但是我推開了她。
“小桃,派人去告訴小侯爺,就說我受傷了。”
我性子執拗,她是知道的。
根本不敢耽誤,立刻自己帶著人就衝了出去。
很快。
原本要陪著裴湘回門的週末,帶著郎中匆匆趕了回來,他一來就看見我站在梨花樹下,垂眸望著手臂上的傷,鮮血順著手腕流向指尖,然後從指尖掉落在地,砸在那片掉落的花瓣上。
素粉色的花,卻被我鮮血染得殷紅。
我撿起那片花瓣,遞給周止:“瞧,是不是很好看?”
他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直接將我抱進了房裡,嘴裡罵罵咧咧說了句:“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我被他抱進房間前,看見裴湘就站在院門口。
她眼中恨意滔天。
我心裡的那口氣,忽然間就舒暢了不少。
那從今日之後。
大概整個京城的人都曉得:
小侯爺周止被一個青樓女子迷了心竅,甚至不惜掃了正妻的顏面。
一時之間,整個京城的人都在罵我狐媚。
“不過狐媚又如何?”
我看著手臂上已經包紮好的傷口,略微碰一下還是很疼的,小桃每次給我換藥的時候,都會看著傷口而掉眼淚。
“姑娘是半點也不在意名聲了嗎?”
我看著她笑:“我的傻小桃,你家姑娘甚麼時候有過名聲啊?”
從被賣入青樓的那一刻。
從前那個沈傾月,早就死了個乾淨。
後來還苟延殘喘活著的,是那個眾人眼中不知廉恥的月娘。
10
裴敘大婚在即。
他又偷偷來見了我一次:“我答應你,我會在拜堂之前逃婚,此生我只會有你一個妻子,絕不負你!”
裴敘指天發誓,那副深情模樣似乎連我都快要感動了。
只可惜我如今是個沒有心的人。
感動這東西,和我也沒有太大關係。
我只是揚起他最喜歡的笑,如同當年天真模樣:“這一次,你絕不能再負我了。”
剛送走他。
洋洋得意的裴湘,拉著一臉寒霜的周止立刻出現在了我面前。
“賤人!你居然又在勾引我阿弟,你難道不知道三日之後他就要和公主大婚了嗎?居然到如今還想誆偏他的感情!”
我瞧著她心中止不住的冷笑。
大概是曉得裴敘來找我,想要籠絡住周止的心,便故意帶著他來瞧見我和裴敘那副含情脈脈的模樣。
因此想要離間我和周止。
不過她肯定沒有聽到裴敘先前說的那些話,否則此時應該顧不上得意揚揚,而是滿臉慌張回到裴府,絕不能讓裴敘逃婚。
倘若只是單純拒婚,沒有成親之前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可是到了大婚那一日。
新郎逃婚,而新娘還是當今帝王最疼愛的女兒。
那便會引來雷霆之怒。
裴敘這人做事從來都缺了一根筋,就像當年聽不懂我的話,我明明清楚明白拒絕了他,他卻一意孤行要回家退婚,最後害慘了我一生。
可即使腦子不好,也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聽著裴湘的話,周止遲遲都未曾開口。
裴湘便覺得當真能夠離間,接著又繼續陰陽:“從前你便同我那阿弟愛的死去活來,若非我知曉你這賤人心思,恐怕這時候你該跟我那個純笨的弟弟雙宿雙飛了吧!”
一句又一句。
恨不得用言語來害死我。
周止臉色很不好看,直接轉頭看向裴湘:“你閉嘴!”
接著他便將我拉進了房中。
他問我:“月娘,你當真還惦記著裴敘?”
我有些疑惑。
“這重要嗎?”
周止不喜歡我,這是他親口說的。
所以我是否惦記別人,於他而言也不甚在意。
他氣笑了,讓我死死抵在床榻上。
“我們早就有了夫妻之實,你如今是我的人!”
聽著這話,我莫名想笑。
“可我這五年來,而很多人都有夫妻之實。若按這麼算,我是不是得把自己分成許多份,每個男人手裡都給一塊?”
“沈傾月!”
他低吼一聲,伸手掐著我的脖子,眼眶猩紅。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開口:“所以,你愛我嗎?”
周止沉默了。
可惜,還是不愛呢。
“既然如此,便不要生氣,畢竟不值得。”
我如今的身份連他的通房丫頭都不是,不過是一個青樓妓子,暫時住在這侯府而已。
周止氣笑了。
他俯身死死咬住我鎖骨處的疤痕:“沈傾月,你好樣的!”
11
周止很像受氣的小媳婦。
每每一生氣,就不願意搭理我。
裴湘知道這件事情後,得意的尾巴都翹了起來,偶爾在後花園裡遇到,總是會故意出言嘲諷。
我煩了。
便拿著涼亭裡的茶杯朝她臉上丟過去。
“這張臉你若是想保住,就少出來晃悠,否則若是真被砸傷了臉,留下了疤痕,那也是你倒黴。”
她躲得快,加上旁邊的丫鬟婆子又多。
茶杯砸在了地上,很快就四分五裂,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侯府裡的人都知道我是個瘋子。
當著眾人的面刺殺過裴湘,偏偏小侯爺還要護著,所以只能防著我,我拿茶杯砸人,好似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至少,裴湘是真的被嚇到了。
一直到裴敘大婚那日,她都不敢再來招惹我。
12
裴敘和公主大婚。
這是整個京城裡的大喜事。
裴湘作為他阿姐,自然也是要出席。周止表面功夫總得做,否則便是看不起皇家,再得帝王寵愛,也架不住自己作死。
所以,他們都去了裴家。
我便是留在院子裡,都能聽到外面街道出的吹吹打打聲。
很是熱鬧。
小桃就站在窗外,雖甚麼都瞧不見,但還一直盯著。
“放心,你的嫁妝早就準備好了。雖然抵不過公主的排場,但也絕對不會委屈了你。這筆嫁妝,絕對不會讓夫家敢為難你。”
小桃轉過身看我,她跺了跺腳。
“奴婢才不是想嫁人,我只是為姑娘你不平。若沒有這些腌臢事,你這麼好的一個姑娘,本該有一個全心全意待你的夫君,有一個屬於你的婚嫁之禮。都是裴家人,動手的,沒動手的都一樣。那些包庇的,也都是兇手,她們害了姑娘,憑甚麼還能夠有今日的榮光!”
小丫頭說著說著便哭了起來。
搞得我也有點難過,眼眶紅紅的。
但還是忍了下來:“傻小桃,你家姑娘我從未想過嫁人,你不用為我感到難過。至於那些兇手,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我阿弟阿妹的在天之靈。
需要裴家人的鮮血去祭奠才行。
阿淵、阿諾。
快了。
阿姐很快就能為你們報仇了。
13
這一日。
本該是裴家最有臉面的一日。
當朝律法中,尚公主者,亦可以入朝為官。
而有了公主為妻,那便是真真切切和皇家攀上了關係,且與皇子無交集,將會成為帝王最信任的大臣。
可惜,新郎逃婚了。
在本該去迎娶公主的路上,尋了個藉口離開,便再也沒有回來。
新郎逃婚,逃的還是當今最受帝王寵愛的公主的婚姻。
這件事情很快鬧得沸沸揚揚。
帝王派出了大軍搜捕裴敘的蹤影。
而此時,府外有一個小男孩遞給了我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一個地址。
“姑娘,要動手嗎?”
小桃接過那張紙條,等著我最後的命令。
“嗯。”
是非恩怨,也該有個了結了。
所以半個時辰後,換了一身裝扮的裴敘,在即將出城門時,被官兵攔了下來。
抓到了裴敘,帶進了皇宮。
便是連京城裡的百姓也在議論不休。
“裴敘會不會受不住,最後將姑娘供出來?”
小桃有些擔心。
我搖搖頭:“這裴家姐弟,唯一的共同點,便都是將情愛看得大過天。從前他因情愛傷了我,欠了我兩條人命。自然,絕不可能供出我。”
這是我對於陷入情愛者唯一的肯定。
因為足夠愚蠢。
可雖他沒有將我供出來,但有裴湘在,自然會想到此事與我有關。
帝王,派人將我抓進了皇宮。
周止也在,他神色緊張,可在帝王面前,他也沒法護我。
“你就是那個勾引我駙馬的青樓女子?”
身穿喜服的公主滿眼憎惡地盯著我,上前就甩了我一巴掌。
“公主何出此言?”
臉很疼,但我還是仰著頭,緊緊盯著她。
“我是小侯爺豪擲千金,從青樓裡贖出來的。自然,我是小侯爺的人,又如何能去勾引公主的駙馬呢?”
裴湘滿臉焦急。
“公主不要聽她胡說,這個女子勾引我阿弟,可是我親眼瞧見。”
身為駙馬,想要在婚禮之上悔婚,這可是大大打了皇家臉面,一旦處理不當,那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禍。
只有拉出一個替死鬼,才能夠保住家族榮耀。
我便是那個替死鬼。
我冷冷看著裴湘,她其實並不敢將五年前的事情說出來。
身為丞相嫡女。
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死了兩個良民,還將我送入青樓糟蹋,這件事情一旦傳揚出去,雖說極有可能不受到任何懲罰,但卻會徹底毀了她的名聲。
這世道對女子苛刻。
沒了名聲,對於世家大族的女子而言,那是比死還要恐怖的。
她不敢說出五年前那樁舊事。
就沒法將我置於死地。
我朝著帝王磕了頭,然後繼續說:“當年小侯爺遇刺,是我救了他,為此小侯爺許我承諾,此生都會護著我。可成婚那日,裴家大小姐卻提劍殺進了青樓,想要我的命。小侯爺是重諾之人,便只能護著我,帶我回了侯府,卻不想還是遭了她的恨,幾次三番想至我於死地。”
我說得言辭懇切,而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能夠找到人證實。眼淚一顆顆掉落,哭起來的模樣,也是最委屈不過的,足以讓人相信我。
至於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不過是在引導著一個事實——
那就是,裴湘善妒。想要我的命,所以今日才拉我出來當替死鬼,甚至不惜賠上週止的名聲。
所以當我把這些話說出口的時候,已經有許多人都變了臉色。
畢竟裴湘提劍殺進青樓,這件事情在幾個月前也是鬧的沸沸揚揚的。
善妒的名聲,一早就有了。
便是眼前帝王,看一下我的目光也沒了先前的殺意,只是多了幾分審視。
在青樓裡,學到了那些腌臢手段。
從前不屑一顧。
卻未曾想過在今日這般局面中,竟然還有用武之地。
“你、你胡說!明明是你想要置我於死,甚至還差點害死了我!”
裴湘不斷矢口否認。
我連忙打斷了她的話:“您可是當今丞相之女,身份貴不可言。我不過是一介青樓女子,雖然有小侯爺護著,可終究身份卑賤,我如何能夠置你於死地?若我真的幹了這些事,那為何我還能活到今日,就算小侯爺護著,丞相如此疼愛您,又怎麼可能會放過我呢?”
當初的那些證人證詞皆在。
裴湘,翻不了口。
這世間總會對弱者多一些同情。
又或者是裴湘耀武揚威慣了,以至於到今日這般局面,我低眉順眼滿腔委屈,而她一副恨不得要吃了我的模樣。
兩相對比。
大家心中的那桿秤早就偏了。
所以,我活了下來。
14
裴敘遲遲不肯鬆口,說出為何要逃婚。
只說自己不曾喜歡過公主。
可這樣,更加容易惹怒帝王,說要在三日後問斬。
這便是藐視皇權的下場。
除非他能親口向公主低頭認錯,憑藉著公主對他的喜歡,也未必沒有一條活路。
可誰能讓他低頭呢?
只有我。
所以,先前還耀武揚威的裴湘來找我。
“我那蠢笨的弟弟,居然為了你這樣一個女子甘願付出性命。世間有如此男子痴心待你,你若但凡還有點良心,就該勸他低頭認錯!”
“良心?”
我捂著嘴笑出聲。
“當初你摔死我一雙弟妹,又將我送進窯子裡時,你可曾想過自己是否有良心?”
如果沒有,又憑甚麼來要求我?
裴湘也怒了。
“可當初害了你弟妹的人是我,你為甚麼要害裴敘,他對你情深義重,這幾年來遲遲未曾忘了你,你卻如此算計他,你還算是個人嗎!”
她雖口中總是說著弟弟蠢笨,可直到這一刻,還是忍不住落了淚。
可這一幕落在我眼裡,卻是那樣的諷刺。
“我不算?”
“裴湘,你用甚麼立場來跟我說這句話?”
“你如今為自己的弟弟求情,口口聲聲指責我。那當年你可曾想過,我也是有弟妹的人,是你親手害死了他們,還害死了當初那個沈傾月,如今又憑甚麼要求我放過你們。”
“便是裴敘,當初他一場玩笑,我也從未想過攀高枝。是他一意孤行,給我招來了殺身之禍,你親手殺了我弟妹,又如此待我。你捫心自問,若是你,你可曾會原諒?”
裴湘竟然難得的有些沉默。
“你究竟要如何,如何才能幫我勸他,幫我勸他保住一條命。”
裴湘聲音小了許多,帶著疲憊,眼裡還有一絲哀求。
我坐在椅子上,冷冷瞧著她。
“跪下來。”
“你瘋了?你居然讓我向你這個賤人下跪!”
裴湘滿眼不可置信。
“你若不跪,我絕不可能去見他!”
跪、還是不跪?
裴湘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久,依舊沒有彎曲她的膝蓋。我也不想再繼續同她糾纏,準備起身離開時,卻聽到撲通一聲。
轉頭,裴湘滿臉屈辱地跪在地上。
“求你,去勸勸那個傻子。”
其實此時我應該心裡是暢快的。
折辱仇人,是一件會令我十分快活的事情。
可不知道為甚麼。
大概她也是姐姐,也是為了弟弟拋棄了自己的尊嚴。那一瞬間恍惚過後,我很想給自己一個巴掌,我為甚麼要去同情仇人?
她自己有弟弟,卻還害死了我的弟弟妹妹。
這樣的人。
死不足惜!
15
我的確去牢裡見了裴敘。
他大概在見到我的那一刻,就知道了這一切不過是我的算計,不過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一絲惱怒,有的只是釋然。
“這五年來我一想到你因為我丟了性命,我就難以入眠。如今知道這一切,是我阿姐害了你,害了那兩個孩子,我知道你心裡的恨。所以你讓我逃婚時,我並沒有任何猶豫。只是阿月,用我這條命,抵消掉你心裡的恨,不要對我阿姐以及我的家人在動手了,好不好?”
他同樣也是滿眼哀求。
瞧瞧。
多可笑啊。
這些人都在為自己的父母兄弟求情,他們都曉得骨肉情深,甚至不惜放下自尊,甚至丟掉性命也要維護親人。
可為甚麼在害死別人親人時,卻是那般狠辣?
“好,你自戕。我便會放過所有人。”
我開口說了這話,但他似乎並不相信我,只是靜靜望著我。
所以我舉手指天發誓。
“我沈傾月發誓,若裴敘自戕,便不會再繼續報仇。否則性命難保,死無葬身之地!”
他信了。
所以在我離開之後,撞牆而死。
隨著我一起前來的小桃,似乎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姑娘當真決定不再繼續報仇了?”
“當然得報仇了,一個都不能少。”
小桃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可姑娘發了誓,倘若違背的話……”
我打斷了她的話。
“我這條命,老天若是想要,便拿回去。死無葬身之地也罷,五馬分屍也好,只要我能報了仇,我這條命又算得了甚麼呢?”
從一開始,我就沒想著能活下來。
畢竟我害死的。
是當今丞相唯一的兒子。
16
裴敘沒了。
丞相直接提著劍殺進了侯府。
周止護在我面前:“丞相這是何意?裴敘畏罪自戕,本就是大罪,當今帝王仁慈,才不予繼續追究,如今你卻來我府中意圖傷害我的人,這個道理可說不過去。”
“莫以為我不曉得是這女子害死了我敘兒,殺人者自要償命!”
丞相一臉憤慨。
我卻覺得很是想笑。
“若丞相說殺人者自要償命,那當年你的女兒害死我一雙弟妹,又害我淪落風塵,這筆賬又該如何算呢?”
丞相一愣,隨即便說:“是你這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居然還想勾引我兒子。也不瞧瞧自己是甚麼身份,如何能夠配進我裴府大門?一家子狐媚,死了也活該!”
好一個死了也活該。
瞧,這便是有權勢的好處。
連無辜殺人,都能找到一個漂亮的理由,即使這個理由如此令人作嘔。
周止抓著我的手,眼若寒霜。
“她是怎樣的女子?”
“月娘乖巧,即使身處亂世,也依舊堅守本心。力所能及幫助所有能幫助的人,除了仇人,從未濫殺無辜。”
“可你的女兒呢?”
“手中沾染著無辜之人的鮮血,又如此不要臉面,居然親自去找帝王賜婚,本王瞧著她獻殷勤的模樣便作嘔!”
周止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不僅是丞相愣在了原地,便是連我遲遲也未曾說話。
從未想過。
他竟然會為了護我說這些話。
最後丞相走了,這裡終究是侯府,想要當著小侯爺的面殺掉我,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走後,周止便將我拉進了房間。
“可知你最近所行之事,稍有不慎就能將你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有些氣急敗壞,甚至還想上手教訓我,只是最後手慢慢落在我的臉上,用力的捏了一下。
“我知道啊。”
可那又如何呢?
用我的命,去換裴家人的性命。
不虧。
“你!”
周止氣急了。
直接轉身就要離開,在他開門準備走時,我問他:“周止,你愛我嗎?”
他又一次沒說話。
那般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我心裡鬆了一口氣:“不愛也好,我如今也可以自己報仇。”
他轉身,目光有些嘲諷。
“直到今日,你問出這些話,依舊不是在意我是否愛你,在意的不過是我能否因為愛你而願意為你報仇。”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不然呢?
一個頗受帝王寵愛的小侯爺,在這個京城中人人尊敬羨慕,擁有著大好的人生,自然也該喜歡上世間最美好的女子。
我曾被踐踏入塵埃,又怎麼可能去奢求甚麼?
我只想報仇。
給我的弟弟妹妹們報仇。
17
所以當帝王要去附近靈山舉辦祭祀大典。
周止,也是要隨行的。
沒有了他在身旁護著我,裴湘自然是鉚足了勁想要我的性命。於她而言,捏死我如同捏死一隻螞蟻那樣簡單,直接殺了我,反倒是便宜了我。
所以她想讓我飽受羞辱,最後憤然死去。
似乎這樣才能夠洩她心頭之憤。
身為丞相之女和當今小侯爺之妻,這般尊貴的身份,她所辦的賞花宴,自然整個京城裡的官家夫人小姐都來了。
整個侯府,全都是那些大官顯貴的妻子女兒。
一時之間熱鬧到了極致。
裴湘派人叫我喊了出去,說是讓我參加宴會,說白了就是一場鴻門宴,只是這一切,也該結束了。
暫且休息的廂房裡此時沒有甚麼人。
小桃前兩日病了,此時還在房間裡休息。
所以站在我旁邊伺候的婢女,很是臉生,我並不認識。只是宴會還尚且未曾開始,我可以在這間房裡稍作休整。
裴湘來了,一來便是滿臉不屑:“今日的宴會來了各家夫人小姐,讓你這般這低賤之人出現,可別給咱們侯府丟臉!”
那婢女為我添了茶水,我捏著那杯茶,遲遲都未曾喝下去。
裴湘似乎有些著急。
我笑了起來:“這五年來,拜你所賜,我混跡在風月場所。學到的,都是一些不入流的玩意兒。沒想到今日又一次能派上用場,你可知為何?”
她似乎沒聽懂我為甚麼突然間會說這樣的話。
我聞了聞那杯茶,然後用指尖點了點裡面的茶漬:“風月場所,最不缺各種催情的藥,甚麼樣的都有。我……甚麼樣的也都喝過。”
所以只需要聞一聞,我便知道里面是甚麼。
醉芙蓉。
會讓女子拋棄所有羞澀,若是喝下去後不曾歡好,那便一定會丟了性命。曾經我被硬生生灌下去過七回,早就已經熟記了這個味道。
“你、你怎麼知道?”
裴湘瞪大了眼睛,連著嘴巴都是微微張開。我抓著手中那杯茶,二話不入手,就掐著她的嘴巴灌了下去。
她千不該、萬不該。
不該為了算計我就故意撤走門口的侍衛和丫鬟婆子。
我這人啊。
做事情有點瘋。
那一杯醉芙蓉灌了下去,裴湘臉色極其難看。另一個婢女試圖跑掉,但在開門的時候,直接被我用瓶子砸中了後頸,當場暈厥了過去。
我將她到床幔後。
至於裴湘。
“你曾經送給我的屈辱,如今一併還給你。”
醉芙蓉喝下去後,很快便能見效,身子軟弱無力,根本無法動彈,更別提呼救。
而她自己所安排的精心算計,也終將全部反噬到她身上。
他是真的恨我。
那些在郊外破廟裡住著的乞丐,被她盡數都找上了府,原是想糟蹋我,如今算是自食惡果了。
房間裡慘叫聲不絕。
而她的算計安排,自然也包括了當場捉姦。
只是捉的,是她自己。
丞相嫡女瘋狂如斯,那場面混亂的實在讓人沒眼看,多少官家小姐夫人都瞧見了這一幕,名聲這東西,她也沒了。
不過她到底比我更崩潰。
所以等到她徹底清醒的那一刻,知道了所有事,以及那些伺候的丫鬟婆子的目光,徹底瘋了。
裴湘瘋了。
她一路跑,跑到了京城的最高處城牆。
瘋瘋癲癲說著:“賤人,那是個賤人!”
直到這一刻,還是如此恨我。
我就跟在她身後,在丞相和丞相夫人趕來的那一刻。
親手,將裴湘推下了高樓。
“湘兒!”
“湘兒!”
兩道無比絕望的聲音響起。
原來沒了女兒,他們竟然是這樣的難過。
可是他們似乎不知道,別人的親人沒了的時候,也會這麼難過。
只是那把刀曾經沒有紮在他們身上。
才不會覺得痛。
所以他們選擇包庇了兇手,並且未曾感到一絲愧疚。
丞相眼眶猩紅,他舉著手中的劍直接朝我衝了過來:“我要殺了你這個賤婦,我要殺了你為我的兒女報仇!”
他嘶吼著,已經是不管不顧的模樣。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只是靜靜看著城樓之下,那屬於帝王的排場,正緩緩從城門處走進來。
而周止,正騎著馬。
一抬頭便瞧見了我。
他眼神一凝,嘴巴張張合合,不知道在說些甚麼,只是騎著馬迅速朝著我的方向跑過來。
可是來不及了。
丞相手中的那把利劍,已經貫穿了我的腹部。
他來到我面前,還有他的夫人。
這兩個口口聲聲罵我是賤人,說要為他們兒女報仇的人。
被利劍貫穿。
很痛。
可依舊及不上,我曾親眼看著弟妹被摔死在我面前時的那份痛。
“這一切都該結束了。”
他們倆以為我必死無疑,甚至一度鬆了口氣,幾乎不會想到我這個被貫穿腹部的人,會在他們疏忽之時,抓著他們兩人的胳膊,直直地朝著城樓下倒去。
三個如同斷了線的風箏。
都砸在了地上。
好痛啊。
我耳邊似乎聽到了馬蹄聲,周止躍馬而下,滿眼慌張地跑到我面前,然後緊緊將我抱在懷裡。
“沒事,我現在就去找太醫,你不會死的。不會……”
我剛想開口,喉嚨就一股腥甜,很快就噴出了鮮血。
但我還是掙扎著看向旁邊。
被我一同拽下來的丞相和丞相夫人,他們掉下來的時候,姿勢略微不同,腦袋狠狠撞在了地面上,如今地上鮮血淋漓一片,他們兩個人沒有半點生機。
“真好,我終於報仇了。”
他們一家四口,終於都死在了我的手上。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月娘,別笑了,不要笑了好不好?你再堅持一下,太醫就來了,肯定能夠救活你,你不會死的。”
我慢慢抬頭看著周止,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睛出了問題, 他好像在哭。
滾燙的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
燙得我有些難受。
“不是說好了, 堂堂小侯爺,才不會愛上我的嗎?咳咳……所以,哭甚麼啊。我報了仇,我親手報了仇,我殺了他們, 給我的弟妹報了仇,也為我這悲慘的一生報了仇,我很開心的。”
又一口鮮血湧出。
我平復了很多,才能繼續說話:“小侯爺,你也要開心的。因為從此以後, 就不會有我這個累贅,你也不用再保護我, 多好啊。”
“不,你從來都不是累贅,不是。”
周止的聲音越來越哽咽。
我看著天空, 恍惚間似乎看見了阿淵和阿諾。
“我的小阿淵, 夫子說他咳咳、說他是不可多得的聰慧之人。說他遲早有一日,可以……可以金榜題名。”
“還有我的阿諾, 我都給她攢了好多嫁妝。我的妹妹, 我得護著呀。我是姐姐, 爹孃不在了, 我就是他們的阿孃。”
我自己的聲音都變得有些哽咽。
“可是我沒有護好他們。”
我突然變得很害怕, 害怕的緊緊抓著周止的胳膊:“周止, 你說爹孃會不會不原諒我?我沒有保護好弟弟妹妹,他們會不會怪我沒用?我是不是從來,就不是一個好姐姐?”
周止滾燙的眼淚一滴又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月兒,你是最好的姐姐。真的,你真的特別好。”
他哭了,哭得很兇。
“小侯爺, 這樣有損你的威名啊。”
他搖頭:“月兒,月兒……”
周止一聲聲地喊著我的名字。
可我不叫月兒。
月兒, 是一個沒有血緣親人,是可以被萬人踐踏的青樓妓子。
我緊緊抓著周止, 有些委屈:“小侯爺,我是沈傾月啊。”
我不想到死,都揹著月兒這個名字, 這樣的爹孃, 即使在泉下也顏面上無光的。
我好像在看見阿爹阿孃帶著弟妹向我招手。
和我說, 該走了。
耳畔似乎有人不斷喊著我的名字。
可我好累啊,還好痛。
我想睡覺了。
18
沒了姑娘的小桃。
最終選擇離開了可以庇護她一世的侯府。
她記得姑娘的心願, 惦記著那一雙慘死的弟妹,並且終日寢食難安。
所以風華正茂的小桃, 拒了所有人的求婚, 而是在郊外搭了一個茅草屋, 守著那兩個小小的墳包。
小桃每日都會同那兩個墳包說上會的話。
有時,是說起自己的遭遇。
有時,是說起那個傻姑娘。
19
後來許多年。
京城裡的百姓都記得那一幕。
京城裡最是紈絝的小侯爺, 卻為了一個死去的青樓女子,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他哭著說他後悔了。
可沒有人知道,他曾後悔過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