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若雪曾是三皇子的暗衛。
因刺殺太子,被全城官兵圍剿。
為了活命,她將染血的黑衣脫下,隨手塞進了擦肩而過婦人揹著的籮筐中。
她得以順利逃脫。
沒了太子,三皇子順利登上帝位,而盛若雪也成了帝王身邊最重要的女人。
卻無人在意——
婦人出城時,會因為血衣無端丟了性命。
那婦人便是我阿孃。
後來秀女大選,自幼養在邊關的將軍獨女,入了皇城,還當上了貴妃。
1
蕭枕說今夜由我侍寢時。
正在被宮女裝扮的盛若雪,臉色很是難看。她迅速抬眸瞧我,眼底是化不開的寒霜。
很是駭人,那神情彷彿要吃了我。
我自然也瞧見了她的眼神。
手中的帕子當即因為“驚嚇”掉落在地,我迅速倚靠在蕭枕懷中,伸手指著盛若雪,又掉了幾顆金豆子。
“陛下,這個宮女眼神太可怕了,瞧著是對臣妾很是不滿呢。”
我有些抽噎,像是受到了極大驚嚇。
這般矯揉造作的模樣,便是我自己瞧了都覺得有些噁心,蕭枕卻立馬將我護在懷中,溫柔至極。
他輕聲安撫著我:“鶴蘭莫怕,朕會護著你的。”
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
若我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小姑娘,或許當真會覺得眼前帝王痴愛於我。
可我曉得,這一切不過是帝王權衡之術。
蕭枕尚未登基時,盛若雪只是他身旁的一個暗衛。好不容易熬了些年,憑藉刺殺太子,親手送心愛之人登上帝位的功勞,也算是徹底俘獲了蕭枕的心。
郎情妾意,蕭枕原是想立她為後。
但盛若雪本就是一介孤女,身後並沒有家族支撐。若這時讓她當上皇后,朝野上下必定又會動盪不安。
為了所謂大局。
在蕭枕尚未徹底坐穩皇位之前,盛若雪便只能以宮女的身份待在他身邊。
雖是宮女,卻也是極大不同的。
後宮中所有妃嬪都心知肚明,帝王身旁常伴的一個宮女,不僅模樣絕色,更深得帝心。
從來,就不是一個簡單的女子。
說她是暫且沒有名分的寵妃也絕不為過。
所以雖為宮女,盛若雪在宮中的日子過得十分滋潤。有蕭枕替她撐腰,沒有人敢欺負她,甚至都得因此對她恭敬異常。
除了……我。
前太子遇刺身亡之事眾說紛紜,並非沒有大臣懷疑這是如今帝王,也就是曾經的三皇子蕭枕所為。
畢竟太子身亡,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
有了懷疑,朝野上下就不是那麼安定,蕭枕雖登上了帝位,可這位置坐得並不穩。
他還須依靠著鎮國大將軍手中兵權。
而我——
作為鎮國大將軍唯一的女兒。
蕭枕現如今需要鎮國大將軍的兵權替他鎮守皇城,就必須得善待我。
我如今被一個宮女嚇著了。
他自然得立馬將我護在懷中,即便眼前的盛若雪是他心愛之人,可為了所謂的朝堂局勢,依舊得出聲訓斥。
“盛若雪,誰允許你直視鶴蘭的?”
如今還是宮女身份的盛若雪,瞧著眼前心愛之人為了其他女子斥責自己,眼眶瞬間泛紅。
輕咬著唇,神色十分委屈。
“奴婢,知錯。”
只是簡單四個字,她像是用盡了極大力氣才能夠說出口,像是莫大的羞辱,眼淚巴巴地掉著,卻還是自己抬手抹乾了眼淚,一副故作堅強模樣。
終究是心愛之人。
便是為了朝局,不得不對我虛與委蛇,也始終狠不下心來責罵懲罰。
如今看她落了淚,蕭枕立刻揮了揮手:“罷了,下不為例。”
想用一句輕飄飄的話揭過。
我自然,是不肯的。
所以在盛若雪準備轉身離開書房時,我立刻上前,抬手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力道之大,我整個手掌已經接近麻木。
但,真的足夠痛快!
她猝不及防被我甩了一巴掌,條件反射地想要伸手打我,卻又硬生生忍了下來。
只是伸手捂著臉,一副隱忍的模樣:“陛下已經說過下不為例,貴妃為何還要咄咄逼人!”
哦,她在質問我。
“身為宮女,竟敢直視主子。這可是大不敬之罪,還巴巴掉眼淚,是想勾陛下心疼嗎?”
我笑了,轉頭看了眼身旁的蕭枕。
他同樣被我的動作驚到,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意,在觸及我目光時,瞬間又變成濃濃溫柔之色。
“陛下,她可犯了大不敬之罪。只是口頭責罵兩句,就能平了所有的罪責嗎?”
蕭枕耐著性子來哄我:“朕已經責罵過她了,何況你也打了她一巴掌,也算是懲罰了。”
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不能給她後位,已然覺得是極大虧欠,如今又要為了我去訓斥盛若雪。
蕭枕心裡指不定有多愧疚。
“一巴掌怎麼可能解我心頭之恨?大不敬之罪,可是要拖出去杖責三十大板的。”
我拉著蕭枕的胳膊,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
他很煩。
我能清晰地能夠感受出他眼底的煩躁,卻依舊充耳不聞,甚至還抹了抹眼角本就不存在的淚。
“若是爹爹知道我在宮裡被一個宮女欺負,恐怕會很傷心吧。”
我的爹爹,當朝鎮國大將軍。
我搬出了他,原本還想試圖勸說我的蕭枕,瞬間就沉下了聲音。
“那蘭兒,想如何處罰她?”
我捂著嘴嬌笑道:“臣妾可不是甚麼刁蠻任性之人。一切按照宮規處罰,當著太監宮女的面,打三十大板就好了。臣妾啊,向來心善。”
盛若雪在聽到我說這話時,眼神已經變得極其難看。卻還要為了蕭枕,硬生生忍下心裡所有的不快。
只是三十大板。
若真是打在了身上,那便會有好幾天都下不來床。
即使是有著功夫的盛若雪。
沒有十天半個月,也是沒法能夠站起來的。
為此,盛若雪當即開口反駁。
“陛下一貫心善,貴妃娘娘為何要如此針對我?若三十大板打下來,我雙腿是否能保住都未可知。”
她總是記不住自己的身份。
為了所謂情愛。
不想繼續當隱匿在暗處的暗衛,也放棄了唾手可得的自由,成了地位卑微的宮女。
卻又偏想彰顯自己在帝王心中與眾不同的地位。
處處和后妃叫板。
一如此刻。
她微仰著頭看向蕭枕,像是篤定了他不會傷自己。
三十大板。
蕭枕雖說忌憚著鎮國大將軍,卻也不想讓心愛之人受如此苦楚,試圖和我商量:“她不過一介女子,三十大板打下來,半條命可就沒了。蘭兒一向心善,自然不願傷及她人性命。”
我冷笑。
立刻伸手推開了蕭枕,連語氣也刁蠻不已。
“陛下,這是在為了一個犯宮規的宮女,要駁臣妾的面子?”
盛若雪作為宮女,便是直視我都能夠稱得上以下犯上,更別提用那般想要殺了我的眼神瞧我。
不過是區區三十大板而已。
“陛下,你莫非覺得臣妾還比不上一個宮女?”
我聲音也冷了下來。
就這麼靜靜看著蕭枕,又似無意識地抬手撫摸著髮髻上的簪子。
那是我入宮前,鎮國大將軍親手插在我髮髻上的。
這是提醒,也是威脅。
鎮國大將軍的獨女,有驕縱的本錢。
便是尊貴如帝王,也免不了要審時度勢,暫且順著我的這份驕縱。
為此蕭枕狠狠地閉了閉眼。
等再睜開眼時,眼中一片平靜。甚至連半個眼神都未敢望向盛若雪,而是直接開口:“宮女盛若雪以下犯上,杖責三十!”
話音落下。
盛若雪眼中瞬間充滿了不可置信之色。
大抵是在此之前,她雖如今身份還是宮女,卻無人敢欺負得罪她,更別提杖責三十。
“陛下,我……”
盛若雪還試圖說些甚麼。
只是她剛開口,我便抬手又賞了她兩巴掌。
“作為宮女,竟然還敢自稱我,誰給你這麼大膽子的,簡直就是放肆!”
她被打得嘴角滲出了血絲。
捂著臉,一言不發地盯著蕭枕。
蕭枕拳頭攥得緊緊的,卻依舊抿著唇未開口。
我轉頭看他:“這宮女不是個安分的,臣妾得親自看著她受罰才行。”
蕭枕很艱難地向我擠出了一抹笑。
“蘭兒開心,便好!”
我可太開心了。
我親自挑了兩個身強力壯的侍衛,在眾目睽睽之下,打了盛若雪三十大板。
板子打出啪啪聲,很是響亮。
我坐在宮女搬來的椅子上,吃著剛冰鎮過的水果,瞧著正在受罰的她。
心裡,那叫一個快活。
“貴妃娘娘,你……你如此惡毒,當真不怕陛下厭棄嗎?”
盛若雪恨極了我,即使在被打板子,卻還試圖出言恐嚇我。
不過厭棄是甚麼?
我可從來都沒有奢求過蕭枕的愛。
畢竟,我嫌惡心。
一頓板子打下來,盛若雪氣若游絲,趴在凳子上,咬著唇愣是一言不發。
我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你猜,是陛下先厭棄我,還是我先整死你呢?”
我笑得惡毒,但十分肆意快活。
她同樣也瞧出了我滿滿惡意,沒了先前隱忍,而是直視我:“陛下心如明鏡,自然曉得美豔皮囊下是人是鬼。”
嘖。
我用護甲從她臉頰上緩緩劃過。
“那你說,我若是毀了你這美豔皮囊,陛下還會看你嗎?”
我手中力道逐漸加重。
盛若雪大抵也怕真的會被我毀容,從而失去蕭枕的愛,眼神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恐懼。
“不,白鶴蘭,你這個瘋子!”
她不斷搖頭,想避開我手上的動作。卻被侍衛狠狠摁住腦袋,絲毫動彈不得。
我欣賞著這絲恐懼,並且加重手中力道,讓她臉頰上的血痕越來越深。
鮮血直流,紅得惹眼。
例如當年城牆外那個無辜被冤死的婦女。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被抹了脖子,鮮血流了一地,是我此生絕不敢忘懷的場景。
“住手!”
就在我準備狠狠劃下去時,一直站在暗處的蕭枕大抵是真忍不住了。
“鶴蘭,她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你怎麼還能出手傷人,你難道不知道女子容貌有多重要嗎?”
他出面攔住了我,然後甚至還有些不管不顧,竟然抽出劍殺了那兩個杖責的侍衛,又直接打橫抱起了盛若雪,當著我的面將人給抱走。
盛若雪倚靠在他懷中,朝我投來了勝利的笑。似乎是在說:“瞧!終究還是我贏了。”
可笑。
我看著護甲上的血跡,和著護甲裡面藏著的白色粉末,血跡顏色微微開始泛黑。
“盛若雪,這還只是開始呢。”
而地上躺著的那兩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若是有心之人。
大概會認出來,這兩人便是當初攔下殺害太子的罪魁禍首,並且為了邀功,在只有所謂物證卻無人證的情況下,爭先恐後舉刀殺了刺客的“有功之人”。
2
其實我並非將軍之女。
我叫宋安樂,只是個普通山野女子。
跟著阿孃住在城外,日子雖過得清貧,可只要有阿孃陪著我,我便不覺得苦。
宋安樂這個名字,也是阿孃替我取的。
她說希望我一生平安喜樂,能夠順利長大,然後嫁個如意郎君,生兩個可愛娃娃。
這一生便足矣了。
可我還沒讓她瞧見我成親有子,盛若雪就害死了我阿孃。
她想要讓蕭枕登基,為此單槍匹馬去刺殺太子,企圖拔了蕭枕最具威脅性的對手。
雖成功了,卻引得全城官兵圍剿。
盛若雪為了脫困,就將自己染血的黑衣隨手塞進了同自己擦肩而過的婦人揹著的籮筐中,用對方替自己打掩護。
然而她換了一身新衣裙,故意同那婦人一起朝著城門外的方向走去。
那婦人卻因籮筐裡的染血黑衣被官兵抓捕,盛若雪趁著混亂順利出城,保住了自己的命。
從未曾想過那個婦人是否會因此喪命。
那婦人,便是我阿孃。
官府的人說。
我阿孃是刺殺太子的罪魁禍首。
儘管她手無寸鐵之力,更不可能突破太子府重重機關,可偏偏那件刺客所穿的血衣,是在她揹著的籮筐中找到的。
而那刺客,也恰好是一名女子。
阿孃百口莫辯。
只能跪在地上不斷解釋,祈求官老爺們能夠查清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公道。
但太子已死,總得有人去承擔這一切。
找不到真正的罪魁禍首,而這些物證又恰好能夠“證明”刺殺同我阿孃有關係。
所以她便成了罪惡滔天的殺人犯。
這無妄之災,是盛若雪招來的。她為了方便自己脫身,無心之舉,卻害死了一個無辜之人。
可沒有一個人在意我阿孃的死,便是盛若雪,在害死了人之後,也從未有過任何表示,便是半點的愧疚也未曾流露,滿心滿眼都是替他心愛的男人爭奪皇位。
她贏了。
蕭枕成了帝王。
那兩個抓到我阿孃,並因為想要功勞殺了我阿孃的官兵,也因此成了宮中的侍衛。
他們每個人都很開心。
沒有人記得我阿孃的死。
或者,是從未在意。
盛若雪不在意,蕭枕也不在意,那些親手殺了我阿孃的人也不在意。
他們都很開心。
只是用一個無辜之人的鮮血,就可以換一個皇位,換一個前程,換和心愛之人相守的機會。
多麼划算的交易。
可,憑甚麼?
我心中恨意滔天,可身為一介女子,我卻甚麼都做不了。
甚至因阿孃“殺害”太子,不僅丟了自己的性命,連帶著還要抄家滅族,儘管她甚麼都沒有做。
可是阿孃沒有族人。
她只有我。
所以滅九族的大罪中,身為女兒的我,也得死。
奉命前來抓我的官兵,一把火燒了我和阿孃的家,又不斷派兵尋找我的蹤影。
我被官兵一箭射落了潭底,順著水流飄蕩。
等到清醒過來時,便已經在鎮國將軍府裡。救我的那名女子模樣同我有三分相似,是鎮國大將軍的獨女,白鶴蘭。
如今隨父進京,便是要奉旨進宮為妃,瞧著是皇恩浩蕩,實則也不過是變相為人質。
可她不願,且心中已有良人。
白鶴蘭同我說:“安樂,我自幼生長在邊關,想同阿爹一樣保家衛國,不想入後宮同一群女人爭一個男人。”
所以她選擇離家出走,留下一封說自己不願入宮的書信後,就沒了蹤影。
本就是邊關長大的女兒,習了一身武藝,如今想要逃跑,大將軍自然也抓不到她。
何況,大將軍也不想毀了自己女兒的一生。
可進宮之事迫在眉睫。
這於我而言,或許是唯一能夠替阿孃報仇的機會。
所以我主動找到大將軍,說我願意替白鶴蘭入宮。
他未曾立刻應允,只是問我:“你可知,一入宮門深似海。便是頂著大將軍之女的身份,也未必能夠在深宮安穩度日。甚至是否能活得長久,也未可知。”
如今蕭枕需要大將軍手中兵權。
自然會對我千百般好。
可若等到一朝皇權穩固,不僅是我會沒了性命,便是整個將軍府,或許也會一朝傾覆。
這從來就不是恩寵。
而是,不歸路。
便是大將軍,從一開始也明白這個道理。曉得蕭枕大權在握的那一日,便是白家遭難的開始。
可這是我唯一的辦法。
所以我跪在地上,向他磕了三個響頭,亦表明了我的決心。
“大將軍,可有些事我必須去做。便是賠了我這條命,那又何妨呢?”
那些手上曾經沾染過我阿孃鮮血的人,我總得取了他們的性命,祭奠我阿孃的在天之靈才行。
大將軍怔怔瞧著我許久,也終是應允了。
我成了白鶴蘭。
從此世上,再無宋安樂。
3
盛若雪傷得極重。
蕭枕很是心疼,甚至顧不上同我做戲,親自守在她床前。
我每次去找蕭枕,他總是各種理由搪塞著,不外乎前朝有要事商議,又或者是其他原因。
總歸,絕不肯見我。
我也未曾去鬧,而是轉頭去了盛若雪住的偏殿。雖是個宮女,卻有在帝王寢宮單獨的偏殿居住,足以見恩寵不斷。
盛若雪瞧我來,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不見。
三十大板打下去,如花似的美人憔悴不已,趴在床上把玩著手裡的釵環,時不時地在自己髮髻上比劃著。
而房間的桌子上,也放了許多珠寶首飾。
粗粗掃一眼便知道是帝王賞賜的。
見我瞧那些賞賜,盛若雪掩下眼底對我的恨意,笑著開口說:“陛下心疼奴婢,特意賞了這些珍寶。貴妃若是喜歡,奴婢自然雙手奉上。”
這話聽著像是在對我恭敬,實則是在貶低我。
我作為堂堂貴妃。
如今還是整個後宮中地位最尊貴的女人。
想要甚麼珍寶沒有?
卻垂涎一個宮女手中的珠寶。
傳出去,我白鶴蘭那是會被活活笑死的。
但我也未曾同她生氣,甚至順著她的話,臉上笑意未曾有過一絲改變:“當真,甚麼都給我?”
只是一句極簡單的話。
盛若雪也不是個過分蠢笨的人,自然能夠聽懂我的弦外之音,當即臉色變了又變。
“身外之物,貴妃娘娘若是喜歡自然可以拿走。可有些東西,就算用盡手段,那也只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又在嘲諷我。
我自然不可能去忍下這口氣。
轉動著手腕,慢慢走到她床榻邊,端著一張最是純真不過的笑,然後右手高高舉起,迅速在她臉上甩了一個巴掌。
阿孃還在的時候。
我也曾隨著她做了不少農活,手上的力道,自然也不是一般女子可以比的。
猝不及防,她又被我打了一次。
盛若雪震驚之餘,眼中滿滿的憤怒之色:“貴妃娘娘,你這是何意?奴婢甚麼都沒做錯,這般是不是太苛待了些?”
我笑了。
彎腰看著她,又甩了一巴掌。
左右開弓。
別說,巴掌印還挺對稱的。
“想打就打了,本宮需要給你交代理由嗎?”
說罷,我轉身離開。
只是剛走出屋子,我並沒有立刻就走,而是在門口略微停留了一下。很快就聽到了屋內瓷器破碎的聲音,緊接著便是盛若雪的怒吼:“她白鶴蘭算個甚麼東西?陛下根本就不愛她,還整天耀武揚威,終有一日我一定要殺了她!”
我笑了。
並沒有驚動盛若雪,而是打算直接離開。
服侍我的宮女碧兒滿臉不解:“她不過是一個小小宮女,竟然敢如此辱罵娘娘,娘娘當真就要放過她嗎?”
放過,當然要放過了。
“不僅如此,我還要送她一份大禮呢。”
不是心心念念想要嫁給蕭枕當皇后嗎?
我如此心善。
自然得成全她這份痴心了。
4
邊關動亂、番王不安。
朝堂局勢一度變得很緊張起來。
而先前一直對我避而不見的蕭枕,也終於因為需要鎮國大將軍的助力,而重新給予我無限恩寵。
畢竟只有我在宮中日子過得舒坦了。
大將軍才會盡心盡力替他賣命,去清剿那些反叛之人。
蕭枕將我的手握得緊緊的,一副含情脈脈的模樣,眼中帶著歉意,說著這些天因為國事繁忙,才沒得空來見我。
我心中冷笑。
卻還是一副刁蠻模樣,很快眼裡就蓄了淚:“若當真國事繁忙?我去瞧盛若雪時,又怎麼見到您賞賜了那麼多的禮物?明明她做錯了事,陛下居然還賞賜如此多的珠寶,這是在打臣妾的臉嗎?”
蕭枕嘴角的笑意淡了三分,耐著性子哄我。
“她之前差事做得不錯,那是賞她的。若是蘭兒心裡不痛快,那朕派人將賞賜全都收回來,可好?”
我聽著這話才重新笑了起來。
“陛下對我這麼好,我得立馬寫信告訴爹爹,說陛下待我情深義重才行。”
這本就是他想要聽到的話。
為此,甚至還幫著我在旁邊研磨。
親眼看著我洋洋灑灑寫下了一整篇讚美他的書信,蕭枕臉上的笑容愈發地深,看得出來是真的很高興。
畢竟有了這封書信,大將軍才會更加聽他的話。
蕭枕帶著那封說要幫我寄出去的書信,歡歡喜喜地離開了我的宮殿。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可沒忘記差人去告訴盛若雪:“切記,這個是陛下口諭,盛若雪不配用賞賜的東西,全都拿回來後,賞給你們。”
得了我吩咐的幾個宮女,臉上洋溢著笑。
當即就氣勢洶洶去了盛若雪的偏殿,不一會兒就帶著一堆賞賜回來。
為首的碧兒,眉飛色舞地同我說著剛才發生的事。
“娘娘您是沒看見,盛若雪那小蹄子的臉色有多難看,還整日想仗著帝王的恩寵作威作福,可就得給她一個下馬威瞧瞧!”
我看著那一堆賞賜。
心中默想:這還只是個開始呢。
5
半月後的酬神祭天。
盛若雪在太醫院眾多太醫的精心照料之下,已然能夠下地走路。
賞罰分明。
先前我尋了藉口罰了她一頓。
如今,她又繼續成了蕭枕身邊的貼身宮女。連著這次的酬神祭天,她也跟在蕭枕身邊,形影不離。
這本該是帝后一同前來的。
可如今後宮裡並沒有皇后,那便由我這個貴妃暫行中宮之責。
酬神祭天。
原也是蕭枕想要用這種方式來告訴眾人,自己就是上天所承認的天子,以此平息朝野內外的一些流言蜚語,然後進一步籠絡民心。
“娘娘,您就這麼放任盛若雪日日纏著陛下嗎?”
碧兒有些憤憤不平。
酬神祭天須得在聖山上進行好幾日,說是為了能夠進行侍奉神靈,所以需要沐浴齋戒數日,夫妻房事那絕對是不可以的。
所以我雖跟著前來。
但每一日,都是盛若雪服侍帝王。
貼身宮女服侍,也算是讓人挑不出任何的錯。只是日日如此,盛若雪瞧見我時,眉梢中都帶著止不住的得意。
挑釁我。
碧兒自然為我不平。
“放心,大典很快就要結束了。”
而我要送給盛若雪的禮物,她也可得拿好了。
最後一日。
蕭枕照例在我這裡用過茶水,便帶著盛若雪去另一間房休息。
只是不到半刻鐘。
山上卻突然走了水,行宮裡的宮女太監亂作一團,許多人直接衝向了蕭枕的房間,帶頭的親王大臣更是唯恐天子受傷,恨不得立刻衝進去救下蕭枕。
所以他們不管不顧衝進來時。
就瞧見了正在床榻上翻滾的兩人,衣服散落了一地,可見激烈。
本就為了靜心。
甚至都不能同這個貴妃獨處一室。
如今,卻同一個宮女在酬神祭天大典期間,行如此之事,也算是褻瀆了神靈,甚至還被王公大臣抓了個正著,帝王顏面,可謂蕩然無存。
在床榻上鬧得再兇,也架不住衝進來的人實在太多,蕭枕終於恢復了清醒。
看著屏風後的眾多人影,他連忙披著外袍出來,試圖說些甚麼,可現在無論說甚麼,都有些像是在狡辯。
“那女子在酬神祭天大典期間勾引陛下,當處以絞殺之刑!”
蕭枕也是有些心腹大臣的。
不願意承認自己所追隨的帝王是個好色之徒,便只能將所有的罪責扣在一個女子身上。
這樣的事情。
古往今來,不知道發生過多少回。
蕭枕自然不願意傷害自己的心愛之人,可同樣也想破了腦袋,也絕不會想明白,究竟為何才會在今日一時沒能把控得住,還被抓了個正著。
想要保下盛若雪,可又必須堵住悠悠眾口。
當真為難極了。
所以我走了出來,站在帝王身側,看著已經慌亂穿好衣服跪在地上盛若雪,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保證讓闖進來的每一個王公大臣都能夠瞧清楚這張臉。
“今日之事,就是個意外,既然陛下寵幸了她,不如便封為美人。”
有我開口替她說好話。
在朝堂中,和大將軍交好的大臣,自也應和了我的話。
不過依舊有固執大臣開口:“美人?一個身份低賤的宮女如何使得,她可配得起這樣的位份?”
一句話,讓她連美人位份都沒得到。
外面的大火尚未撲滅,屋內屋外又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蕭枕臉色已經極其難看,便只能硬著頭皮開口:“那就封為寶林吧!”
後宮妃嬪等級中,寶林只比采女高一階,便是作為妃嬪,地位也十分低微。
而她想要的。
自始至終都是能夠站在蕭枕身旁的皇后之位。
否則絕不可能隱忍如此之久,甚至甘願當一個無名無分的宮女,為的不過是有朝一日蕭枕大權在握,能夠以皇后之禮親自迎他入宮中。
如今,倒是當真能夠名正言順和蕭枕在一起。
可惜不是皇后。
而是後宮妃嬪人人都可以欺負的盛寶林。
她的臉色,難看極了。
6
這件事情終究還是傳到了民間。
酬神祭天。
帝王並沒有沐浴齋戒,反而同一個宮女纏綿不斷。所以才會突然火燒聖山,是因為招惹了天神發怒的緣故。
原本就是為了籠絡民心,穩定朝局。
如今這一鬧。
天子威名丟了大半,也已經隱隱有著意圖造反的藩王,開始說蕭枕皇位不正,所以引天神發怒,想要以此名義,名正言順發兵進攻皇城。
蕭枕忙著前朝政事。
也根本來不及去安慰他那受了委屈的心尖人。
只是流水般的賞賜,一波又一波送到她宮殿裡,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夠彌補一些對盛若雪的虧欠。
賞賜太多。
盛若雪雖依舊心裡還委屈著。
可對比蕭枕這段時間日日都在處理朝堂政事,連後宮都未曾踏足,相比起來,她已經是最得寵的那一個。
遍帶著滿頭珠寶,來這御花園招搖過市。
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彰顯她在帝王心目中不同的位置。
站在我身側的楊妃遠遠就瞧見了盛若雪,眼中滿是譏笑:“從前當宮女的時候,恨不得鼻孔朝天。如今當真成了主子,就迫不及待來咱們面前炫耀著,也不怕折了這份恩寵!”
楊妃的父親。
也是武官,在京城中也掌了一部分的兵權。
所以她才能夠封妃,是僅次於我的存在。
同為武將之女,她和真正的白鶴蘭一樣,也是不願意入宮為妃,但是沒有辦法,總不能將這把柄親自遞給蕭枕,便只能含淚入了宮。
這恩寵。
就算是再不喜歡那男人,為了日後在宮裡好過些,那也是要爭上一爭的。
至於盛若雪。
自命不凡,對後宮的每一個妃嬪都沒有甚麼好臉色。
自然是將大家都得罪了個徹底。
盛若雪來到我面前,向我行了個禮,可是眼中沒有多少恭敬。
畢竟我賞了她那麼多巴掌。
她大抵,心裡已經恨極了我。
“妹妹這釵子,當真好看極了呢。”
楊妃指著盛若雪髮髻上的那個釵子,率先開口。
盛若雪眼中得意更顯:“這是陛下賞給我的,若是姐姐喜歡,也可以讓陛下賞給你。”
聽聽。
多麼討人嫌的話。
所以當我同她從橋上拉扯不斷、最後雙雙跌落進太液池時,楊妃率先開口指責:“盛若雪,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推貴妃娘娘下水!”
其他圍在旁邊看熱鬧的妃嬪紛紛點頭。
“是啊,我可親眼瞧見了。”
“盛若雪,你膽子也太大了一些!”
“……”
想要獨佔恩寵,那麼就要有足夠的能力來面對整個後宮的腥風血雨。
便如同此刻這般場景。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開始維護我,即使剛才那番拉扯之下,根本看不出究竟是誰推了誰入水,可依舊會選擇偏向我。
帝王恩寵,她們也想在盛若雪那裡分上一杯羹。
我朝著不遠處走過來的幾個身影,披著宮女連忙送過來的外袍,開始抹著淚指著盛若雪:“盛寶林,我無非是勸你行事謹慎些,切莫招搖,可你怎麼就因此將我推入水中呢!”
話音落下。
蕭枕和幾個支援他的親王恰好從不遠處走了過來,將我的話都聽了個正著。
“蘭兒?”
眾目睽睽之下,蕭枕目光不斷瞟向同樣渾身溼透的盛若雪,原本也是想衝著他過去,可這麼多人瞧著,他總得給我這個貴妃面子,只能硬生生止住腳步,然後走到我面前,叫我護在懷中。
我立馬趴在他懷中哭訴起來。
“陛下,盛寶林怨恨臣妾曾經在她做宮女時責罰過她,所以將我推入了太液池,你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盛若雪也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立刻搖頭否認:“我沒有推她,她在汙衊我!”
我和她的說辭不一樣。
蕭枕自然更想要護著自己的心上之人。
“既如此,那先派人查一……”
楊妃本就看不慣盛若雪,這時候落井下石,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所以甚至都未曾等蕭枕把話說完,就立刻搶先一步道:“妹妹可別還在這狡辯了。我可瞧得清清楚楚的,是你把貴妃給推了下去的。”
其他妃嬪,自然也是長了兩隻眼睛。
若一定要得罪一個,那便只能是盛若雪了。
所以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為我作證,即便是蕭枕想要如何偏袒,那大抵也是不能夠的。
何況還有兩位親王同在。
上次祭天大典,本就讓他們認定了盛若雪是個禍國殃民的妖女。
如今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後宮嬪妃皆為我作證,一介小小的寶林居然敢去欺負貴妃,當真是無法無天了。
“陛下若不好好懲治,可是會寒了大將軍的心。”
其中一個親王率先開口。
另一個也緊隨其後:“這般沒有分寸的女子,以下犯上。不知道陛下該以何種處罰,才能安貴妃以及後宮各位娘娘的心呢?”
誰都巴巴地著來分盛若雪的寵。
如今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便是怎麼都止不住了。
罰。
是罰定了。
“既然盛寶林如此以下犯上,那不如罰她終身不可晉封,永遠只能當個最末等的采女如何?”
我悠悠開口,又補了一句:“如此這般,她必定不會再繼續興風作浪了。”
永遠絕了她登上後位的機會。
成為不了蕭枕的妻,對她而言將會是一個極大的打擊。
所以當我把這句話說出口後,後宮其他妃嬪紛紛附和,甚至那兩位王爺也覺得我的提議很好。
唯有盛若雪,臉色極其難看,眼中蓄著淚,直直盯著蕭枕。
她道:“陛下,當真要如此對我嗎?”
犯了眾怒。
蕭枕說到底還是想護著心愛之人:“如何處罰,朕自有決斷。”
我還未曾開口。
楊妃當即就跪了下來,其他妃嬪也紛紛在她身後跪在地上。
“盛寶林幾次三番恃寵而驕,以下犯上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如今竟然還鬧到了陛下和兩位親王面前,可若這般還不處罰,那就請陛下廢了臣妾的妃位,這個妃位,也比不上她的一個寶林之位,我又何必忝居呢?”
其他妃嬪也應和起來。
“若陛下不處罰,那就請廢了臣妾們!”
這般場景著實有些壯觀,那兩個看了全程的親王也開始忍不住勸說:“如今前朝局勢動盪,後宮自然也要安穩。陛下,還應該以大局為重。”
何為大局?
就是一次又一次為了自己的野心,去犧牲心愛之人。
皇權和女人哪個更重要?
蕭枕僅僅在一瞬間,便已經做出了決定。
就算再不願,也架不住所有人都認同這個處罰,更害怕因此惹得整個後宮不安,連帶著前朝愈發動盪,因此只能默默點了頭。
“傳朕旨意,盛寶林以下犯上,降為采女,從此不得晉封!”
經此一遭。
算是徹底杜絕了她能夠成為皇后的所有可能。
盛寶林。
不,如今應該稱呼她為“盛采女”。
她眼中。
神色徹底黯淡。
7
這個皇位得來本就不正。
蕭枕心中始終不安,那些個所謂的兄弟手足,也大多被他尋了各種由頭害了性命。
唯有先前奉命在外出徵的七皇子蕭栩,逃過一劫。
但他不死。
對於蕭枕而言,那就等於將一個危險放在外面,指不定哪一天他在皇位上得看高處,一把利劍從身後穿來。
所以未雨綢繆。
他,就得先下手為強。
用荒誕到不能再荒誕的理由,開始派兵去絞殺蕭栩。
鎮國大將軍如今正領兵在邊關同塞外叛軍打仗,因此派去對付蕭栩的人,都是楊妃父兄麾下的。
想要用楊家人,自然得寵著楊妃。
一連好幾日都是她侍寢。
恩寵不斷。
便是連我也遜色了三分。
我樂得個清閒,便去見盛若雪,她位分太低,住的宮殿也並非甚麼好去處。
但蕭枕始終心裡有她。
不能夠用金銀玉器,那就做得雅緻一些。推開大門便是兩棵梨樹,盛若雪正坐在梨樹下的鞦韆架上,痴痴地望著門口。
“別瞧了,今日又是楊妃侍寢。”
我一開口,她便眼神黯淡。
而先前已經徹底撕破了臉,如今也不必裝甚麼姐妹情深,便是連最基本的規矩,她也有些不管不顧。
看著我來,她也未曾從鞦韆架上站起來,只是微仰著頭問我:“你來幹甚麼?”
“來看你笑話啊。”
我一句話就將她氣得夠嗆。
盛若雪按捺住內心的氣憤,硬是擠出了一抹笑:“那可真讓你失望了,我如今雖然只是采女,但陛下待我之心如何,你應該曉得。”
我是曉得的。
被降了位分的第一晚,蕭枕就連忙來哄心上人。
若非因為想要殺蕭栩。
這些時日侍寢的,應該也就只有盛若雪一人而已。
“你沒有家室,有的只是帝王的一時寵愛。可你偏仗著這份寵愛,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那些位分比你高的嬪妃,有多少都受過你的氣?如今落了個這樣的結局,也是你活該。”
我平靜地將這個事實說出來。
盛若雪冷笑一聲:“你們不過就是嫉妒陛下寵愛我,所以一再欺負我、陷害我。等到有朝一日陛下查清楚事情原委,必定會還我清白,到時候究竟誰尊貴誰卑賤,可就未可知了!”
尊貴?
卑賤?
我忽然又想起了阿孃。
所以我開口:“朝野上下眾說紛紜,對於前太子之死,有傳言說是陛下身旁一個女暗衛所害。只是抓到的,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你說好不好笑?”
盛若雪眼神有些閃躲。
“究竟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還是假裝做戲卻被發現,那也是未可知的。”
我心中冷笑,然後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倘若那婦人當真只是無妄之災,你說罪魁禍首究竟有沒有那麼一絲的良知,會感到後悔和歉意呢?”
我盯著她的眼睛,企圖從她眼裡看到一絲愧疚。
可沒有。
一點都沒有。
有的只是她因為這件事情幫助蕭枕登上帝位的揚揚得意,從未有過半分對我阿孃的愧疚和歉意。
“一個婦人而已,值得你這個貴妃如此激動嗎?”
盛若雪滿不在乎的模樣,似乎這條人命對她而言,沒有任何所謂。
既如此。
那就讓我來送她最後一程吧。
8
我帶著盛若雪去了一處假山後。
蕭枕正陪著楊妃在涼亭當中畫畫,兩個人郎情妾意,只單瞧著那副身影,便能感覺般配不已。
她看見了。
還為此差點咬碎了一口銀牙。
“貴妃娘娘,你究竟想幹甚麼?”
我用手指輕壓住她的嘴唇:“噓,好好聽著就行。”
涼亭離假山並不遠。
所以他們之間所說的任何一句話都能夠被聽到。
亦如此刻。
楊妃興高采烈地展示著自己的那幅畫,又不知怎的扯上了盛若雪:“陛下對她可當真寵愛。”
語氣很是酸。
但帝王最會做的是甚麼?
便是——
虛情假意。
所以蕭枕臉上甚至看不出一絲撒謊的神色,極其自然地將眼前的楊妃攬入到了自己懷中,語氣溫柔,眼中是滿滿的愛意。
“她不過就是個消遣的玩意兒,哪能跟愛妃你相比呢?”
楊妃眼睛亮了一瞬。
“對陛下而言,盛若雪當真只是個消遣的玩意兒嗎?”
蕭枕點頭,又重複了一遍:“不然朕難不成還會愛上一個宮女?養著好玩罷了。”
盛若雪臉上滿是淚痕。
有些想要衝出去,卻又硬生生忍了下來。
她抹乾了自己臉頰上的淚,然後自顧自地搖頭:“不,陛下最愛的肯定還是我。”
“你是如何能夠自欺欺人的?”
我笑了。
“你總說陛下最愛你,可哪一次出事,陛下有為你說過一句話?好像一次都沒有吧?若總是如你口中所言為大局著想,那這大局也忒大了些,裝得下後宮無數妃嬪,卻偏偏容不下一個你,一次又一次因為大局而拋棄你,你覺得他當真對你有愛嗎?”
女子陷入情愛時,往往是最不清醒的。
因此只是三言兩語地挑撥之言。
就能很輕易讓她喪失了所有的理智和清醒,變得有些瘋癲,甚至不像最初的自己。
然後……失控。
9
那晚,盛若雪將自己重病的訊息傳了出去。
蕭枕知道後,竟然在床榻上棄了楊妃,趕忙去見盛若雪。
只是並非兩個人纏綿如初。
而是盛若雪一聲又一聲的質問,這些時日以來,於她而言所受的委屈和苦楚,在這天晚上都想得到宣洩。
本以為是心愛之人重病,所以蕭枕甚至都顧不得所謂大局穩定,匆匆趕來。
卻未曾想只是一個想要見他的藉口。
他心裡攢著氣。
但也並沒有第一時間想要對盛若雪宣洩。
可她還在鬧,聲聲質問。
眼前之人許了她一顆真心不假。
可偏偏那人是帝王,帝王最是薄情,習慣了別人的阿諛奉承,偶爾的叛逆,會覺得新鮮,可若一再哭鬧不休,帝王會厭倦。
所以隔天蕭枕來我寢殿用午膳時,我一眼便瞧見了他脖子上的抓痕。
女子指甲鋒利,就那麼淺淺地撓上幾下,在從小金尊玉貴養大著的蕭枕身上,那傷口也觸目驚心。
我連忙招呼宮女拿來藥膏,然後親自替他塗抹。
“陛下金尊玉貴,可不能有半點損傷。”
和從前的驕縱胡鬧不同,如今的我極盡溫柔。
昨晚才面對過歇斯底里的盛若雪,如今再瞧著我這般乖巧的模樣,一番對比之下,蕭枕倒是難得對我露出了真心的笑。
“貴妃,當真和從前不同了。”
我順勢坐在他身邊,然後緊握著他的手。一腔真情皆流露出來,便是宮外唱曲的戲班子也看不出我半點在作假。
“從前臣妾胡鬧,也無非是看著陛下疼愛別人,心裡委屈而已。可如今臣妾想開了,您是天子,天子怎麼可能只有一個女人?而作為后妃,最重要的便是讓您開心,又怎麼敢再去要求些甚麼呢。”
一句又一句。
皆是在點盛若雪昨晚的胡鬧。
瞧我這般任性的貴妃,也當真能夠認清楚蕭枕是帝王的事實,為此願意收斂所有的小脾氣,做個乖巧女子。
但盛若雪不僅不依不饒,甚至還損傷龍體。
從前情義在時。
這些磕磕碰碰總是很容易被忽視掉。
可偏偏有了對比,那麼如今再瞧就會發現問題良多,蕭枕一再搖頭感嘆著她的不懂事。
“若雪要說你一半的乖巧,朕的後宮,也不會被她攪得一團亂了。”
他這話才說出口。
就被來我宮殿裡拿賞賜的盛若雪恰好聽了個正著,昨晚本就鬧了一場,如今情緒尚未穩定,偏又聽了這話。
當真是不管不顧地衝了過來。
眼眶猩紅,那神情委屈不已。
“我陪著你從皇子一路成為帝王,你許我後位,說要同我並肩看遍萬里江山。可如今一再讓我妥協,又一直在其他女人那裡貶低我。你究竟是真心愛我?還是同對這些女子一樣,不過都是逢場作戲。你可知當初我為了你,單槍匹馬殺了太……”
她話都未曾說完。
蕭枕立刻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硬生生打斷了她的話。
原因無他。
盛若雪不該將兩個人的謀謀,清清楚楚地攤到明面上說,恨不得告訴所有人,陛下心中只愛她。
後宮其他女子,不過是為了穩定朝局而不得不寵幸。
而最重要的是。
那句未曾說完的話,極有可能會讓蕭枕的皇位不保。
“你打我?”
盛若雪瞪大了雙眼,眼淚直直掉落在地,像是遭受了極致的背叛,整個人心灰意冷。
“你有些瘋癲了!”
蕭枕愛美人,但作為帝王更愛江山。
若是江山穩固,美人便可以成為證明他成功的點綴。
可如今偏偏朝局動盪。
美人,便在這時候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尤其是掌握了他所有秘密,同他綁在一條船上,並且極有可能隨時會將秘密公諸於眾、害死自己的美人。
從前的心心相印,到這一刻心有餘悸。
或許他會想:盛若雪會不會一朝將這件事情說出去呢?
這是我第一次。
從蕭枕眼中,看到了對盛若雪的殺意。
她也看見了。
那是比直接用刀殺了她還痛的存在。
可這還遠遠不夠。
她死得太痛快,我又怎麼能夠對得起阿孃的在天之靈呢?
10
我被診出有孕的那天。
蕭枕下了早朝就直接來到我的宮殿,他臉上其實並沒有多少笑意,卻還是強撐著擺出一副期待這個孩子到來的神情。
“陛下希望是皇子還是公主呢?”
我輕撫著平坦的小腹,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的神色。
緊張、糾結。
還有殺意。
我腹中是同他血脈相連的孩子,可偏偏這孩子有一個強大的外祖父,是會讓帝王忌憚的存在。
那麼這個孩子,蕭枕又怎麼可能想要呢?
所以我故意說:“還是要個皇子好,能夠和陛下一樣聰明呢。”
他眼裡地殺意更深了。
當晚就派人送來了安胎藥,還說甚麼都要親自讓太監盯著我喝完,說是為了我腹中孩子著想。
我沒有任何猶豫,端起那碗藥便一飲而盡。
喝完小腹並沒有甚麼感覺。
只是殘留的那麼一點藥汁,被我迅速派人送了出去,隔天我便拿到了一張紙。
紙上寫著那藥的作用。
“想讓這胎虛弱。要麼胎死腹中,又或者被迫流掉,還查不出半點蹤跡,這當真是個好藥呢。”
碧兒低聲問我:“那娘娘還要繼續喝嗎?”
喝,當然得喝了。
這孩子即使出生,也是會被爹爹忌憚的存在,而他孃親也絕不會歡迎他的到來。
既如此。
又何必要來這個世上辛苦走一遭呢?
所以送來的每日安胎藥,我都會一飲而盡,半滴不剩。
我如此乖巧。
蕭枕自然很是開懷,又不想讓我發現出任何問題,便日日都陪著我,一時之間我倒是成了宮中獨寵的存在。
盛若雪,看我的目光殺意更甚。
所以,在得知她下午會經過御花園那條小路時,我特意拿著手中那個白色的瓷瓶,然後同碧兒說:“這個藥你可得仔細收好,這可是爹爹花了大價錢從西域買來的。摻在陛下每日的膳食中,陛下便會對我情根深重,從此無法自拔。”
碧兒點點頭。
然後將那個瓷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我不動聲色地瞧了一眼不遠處的盛若雪,一個為愛癲狂的女子,若是有了那麼一絲的可能,能夠讓情郎重新愛上自己。
或許,是會拼了命地抓住吧。
所以當我在碧兒的攙扶之下準備回宮時,盛若雪突然間衝了過來,直直地撞到了碧兒,兩個人瞬間亂作一團。
等到其他宮女慌亂地將兩個人分開拉起時,盛若雪立刻開口解釋:“臣妾只是有些急事想要快些回宮,衝撞了貴妃,是臣妾的錯。”
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下了頭,乖順得不像話。
我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碧兒。
她點點頭,我便又將目光轉移到了盛若雪身上:“那便罰你在這跪上兩個時辰再回宮吧。”
說罷,我便帶著人離開。
11
碧兒懷中的那個瓷瓶不見了。
一如我所料想。
主動求和的盛若雪端著一碗雞湯來找蕭枕,他無論之前有再大的惱怒,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人,終究也還是心軟了。
兩人相互扶持多年。
自然,不會懷疑這碗雞湯裡會放了其他東西。
那天晚上。
帝王和大臣商議國事時無端暈倒,太醫院的太醫全都聚集在了帝王的寢殿,進進出出不歇。
直到天色微亮,帝王還未曾甦醒。
但太醫令說出了足以令超越上下震盪的話:“陛下,絕了子嗣緣。”
這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沒有孩子。
唯獨帝王不行。
皇子是一個王朝的根本,是王朝的延續。
沒了子嗣緣分。
這並不意味著無人可以繼承皇位。
宗親可以過繼,但終究不會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所以當蕭枕醒來,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惱怒之下砸了寢殿裡所有的東西。
而那碗摻了藥的雞湯,自然也被查了出來。
盛若雪跪在蕭枕面前,瘋狂搖頭否認:“不,不是我。這藥不是我的,這藥是白鶴蘭的,是她故意陷害我!”
我自然不認。
“你說這藥是我的,可有甚麼證據?”
盛若雪死死盯著我,她的目光足以吃人,若不是被兩個侍衛摁著,此時她大概已經衝過來想要殺了我。
“白鶴蘭,你在這裡裝甚麼無辜!這樣明明就是你用來蠱惑帝王的,我知道了!你就是在算計我,你是故意讓我拿走這個藥,故意想要害陛下的!”
她不斷嘶吼著。
如同一個瘋癲之人。
可這樣的說辭,怎樣都站不住腳。
前幾日還在爭吵當中,今日便無端帶著雞湯上門求和,轉眼又在雞湯中發現了這藥物,是足以讓自己斷子絕孫的存在。
蕭枕低著頭笑出了聲。
等在抬頭看向盛若雪的時候,眼底是怎麼都掩飾不住的殺意。
“朕將一顆真心都給了你,卻沒想到,你居然想要朕斷子絕孫?就因為朕尚且沒能夠給你皇后之位,所以你就要如此報復我嗎!”
長久積累的矛盾,在這一刻徹底迸發。
帝王心。
本就敏感多疑。
如今更是認定了盛若雪要害自己,當即抽出了劍,狠狠刺中了她的肩膀。
“蕭枕,你要殺我?”
盛若雪沒有半點躲避,就這麼看著那柄劍刺入自己的肩胛。
“你讓我斷子絕孫,難不成你以為我還會留著你這條賤命嗎!”
往日有情人,如今徹底翻臉。
這場景比宮外的戲曲班子還要熱鬧。
蕭枕眼裡再也看不見對盛若雪的半點愛意,有的只是怒火和恨意,狠狠抽出了那柄劍,又在她臉頰上劃出了一道絕不可能癒合的傷疤。
“盛若雪,你太讓朕失望了!”
他將手中的劍狠狠一丟。
恨到極致。
也不會想著第一時間殺了她,而是留著慢慢折磨。
死亡有的時候是一種解脫。
而折磨,是會從身心開始徹底摧毀掉一個人的。
所以蕭枕讓人將讓她帶走:“朕念著多年情分,不會要了你的性命。你不是要所謂情愛嗎?朕給你,軍中將士大多無妻女,為國朝鞠躬盡瘁,便將你充作軍妓,去尋你所謂可笑的情愛!”
這是比死,還難以令人接受的羞辱。
是心愛之人贈予她的。
盛若雪如今肩膀上的傷尚未止血,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尤其聽著這道聖旨後,整個人面如死灰,被人拖著往外走。
卻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句可笑的話:“蕭枕,你有沒有愛過我?”
蕭枕笑了。
“愛你?朕只覺得噁心!”
她眼底光彩,徹底消失不見。
12
眼看著盛若雪離開。
我可沒有忘記那把龍椅之上,也是沾染了我孃親鮮血,蕭枕才能夠坐上去的。
所以啊。
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如今絕了子嗣緣分的蕭枕,最在意的是甚麼呢?
我伸手輕撫著小腹,然後慢慢走到他面前。他將近絕望的神情中,再看見我微隆的小腹那一刻,又重新散發了光彩。
“不,朕有孩子。”
“貴妃有孕,若是能夠生下一個皇子,那便能夠繼承朕的江山!”
曾經就算是再怎麼忌憚我。
可到這一刻。
我這腹中的孩子,反倒成了唯一能證明他是個真男人的證據。
但……
好不容易有了那麼一絲希望,若是徹底破碎呢?
13
蕭枕不再給我喝那“安胎藥”,反而一直叮囑太醫院,細心保著我腹中這一胎。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和寄託。
可這孩子,是他親手傷害的。
第四個月,他拿著幾件小孩子的玩意兒來找我,說著這些都要留給他未來的皇子時,便這麼眼睜睜看著我裙襬被鮮血染紅。
然後,看著那個孩子徹底死亡。
“太醫說臣妾腹中的孩子原本很是康健,可不知道為甚麼日漸虛弱,如今,徹底沒了。”
為甚麼會日漸虛弱?
蕭枕眼角淌了一滴淚,眼中是無盡的懊悔,緊緊握著我的手,看著我換下的那件染血衣裙。
“這都是報應嗎?”
他喃喃自語。
親手毀滅掉了自己最後的希望。
大概,是生不如死的感覺。
我阿孃死之前,也很不好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沒有一個人幫她,便是後面趕來的蕭枕,也只是想著快些掩護盛若雪離開,就暗示那些官兵,將所有罪責推到我阿孃身上。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他害死了我唯一的親人。
那我就讓他親手,殺掉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孩子。
所以我反握住了他的手,說出那個殘忍的事實。
“是你,親手殺了你唯一的孩子。”
14
當今帝王無子嗣緣。
這件事情,根本無法隱瞞。朝野上下都知曉這件事情,並且為之而擔憂江山後繼無人。
藩王叛亂。
四處躲避追殺的蕭栩,也獲得了一部分人的支援,開始反擊,並且要殺進皇城。
而蕭枕所能依靠的,便只有我身後的鎮國大將軍以及楊妃的父親。
但若從一開始,楊妃的父親便是蕭栩的人呢?
幾乎不費一兵一卒。
蕭栩就闖進了皇城。
而他身邊,是一個身穿銀色鎧甲,模樣同我有著三分相似的女子。
他們攜手,闖進了這座皇城。
“等到朕的鎮國大將軍歸來,他會替朕殺了你們!”
蕭枕如今孤身一人坐在龍椅之上, 身旁已經沒有了任何能夠護他的人。
卻還是充滿希冀, 希望那個遠在邊塞的男人歸來護住他。
身穿銀色鎧甲的那女子卻笑出了聲。
“便是我阿爹歸來, 你當真覺得他還會擁護你?”
“阿爹?”
蕭枕眼孔瞬間放大,立刻轉頭看向我。我就在他震驚不解的目光中,慢慢走向白鶴蘭。
“那些曾經手上沾染過我阿孃鮮血的人, 我一個都沒放過。所以蕭枕, 就讓我親手殺了他, 好不好?”
白鶴蘭看向我的目光有些複雜。
終究還是點了頭, 然後將放在袖口中的匕首, 親手交到我手中:“好, 宋安樂。”
我轉頭, 然後看著蕭枕。
已經有好幾個士兵已經衝了過去, 壓制住了他的胳膊, 確保他不能動彈。
“蕭枕,你還記得自己的皇位是怎麼得來的嗎?”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震驚和憤怒。
然後自顧自地說:“那你可還記得,那個在城門口因為那件染血黑衣而丟了性命的婦人?”
蕭枕眼中一閃而過的迷茫。
“誰?”
瞧, 他們隨手害死了一個人。
卻根本不記得那個人的存在,或許是記得的, 又覺得沒有必要去記,只是恍惚想著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她是我阿孃, 是這世間對我最好的人。”
可, 她沒了。
死在了賣完繡品說要給我買糕點回家的路上。
她滿懷期待, 想要給自己的女兒過一個生辰,卻遭了無妄之災, 連一句完整的屍身都沒有。
我握緊手中的匕首,一下又一下紮在蕭枕的心口上。
“不記得沒關係。”
“我會親自送你下去,讓你看著我阿孃贖罪。”
他不斷搖頭:“不,你不能這麼對朕。朕是天子, 你只有跟著朕,才能夠享受榮華富貴!”
手起刀落,他溫熱的鮮血濺在我的臉上。
眼前人。
徹底沒了氣息。
15
我想要的, 不過是我的阿孃。
一個能夠活生生能夠站在我面前, 溫柔似水的阿孃。
有阿孃在, 榮華富貴便是點綴。
可若沒有阿孃。
榮華, 對我而言又有甚麼意義呢?
16
蕭枕死在了我手上。
那些曾經有所參與的人, 我也都一一解決。
至於盛若雪,我將蕭枕的死訊傳給了她, 還帶了一句話:“蕭枕到死的那一刻, 都說從未愛過你。”
當天晚上。
渾身是傷的盛若雪, 在飽受非人的摧殘之後,選擇咬舌自盡。
殺人誅心。
破敗不堪的屍體, 被隨手丟到了亂葬崗位喂野狗。
蕭栩登基,成了這個王朝新一任的帝王。而真正的白鶴蘭,會是他的皇后。
同樣也許了一生的承諾。
至於帝王的誓言是否可信, 總需要時間的驗證, 如今我也未可知。
我離開了皇城,回到了同阿孃的家中,即使早早被一把火燒成了廢墟, 我也憑藉著記憶,一點點將它恢復如初。
我守著那間竹屋,守著竹屋外的那個小小墳包。
從此。
我只是阿孃的宋安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