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閨蜜一起穿越到了古代。
她是將軍妹,我是丞相女。
而帝王常年纏綿於病榻,為了江山穩固,有意將我和閨蜜一起納入後宮。
她不願入宮,說即便身為女子,也可以在這世道闖出一番天地。
言論過於驚世駭俗,為此她成了京城眾人眼中的瘋癲之人。
而我卻選擇入宮當皇后。
她試圖阻攔我:“接受過現代教育,居然還肯和別人共侍一夫,給爛黃瓜生孩子,你太給現代人丟臉了!”
我笑笑依舊未曾改變主意。
“可這次,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呢。”
1
我終究還是接了那道封我為後的聖旨。
丞相很是高興。
他捧著聖旨,連看了好幾遍,笑得嘴都合不攏,直說我是他的好女兒。
千叮萬囑,讓我進宮後要好好伺候,一定要討帝王歡心。
他還直言當今帝王身子孱弱,我若努力熬上幾年,或許還能夠當上太后。
當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
已經提前將下人全都遣出了房間,只當說要和我這個女兒說幾句體己話。
否則傳揚出去。
暴露了丞相的野心,那可算是親手把刀遞給了當今帝王,讓他來抄家滅族。
“皇后,那可是全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若成了太后更甚,而作為太后的母家,就可以享盡榮華,在朝堂屹立不倒。”
丞相不斷向我畫大餅,描繪著日後的好風光。
我只是靜靜聽著,沒覺得他說的這些究竟有多誘人,畢竟我是穿越過來的人,來之前刷過不下十部宮鬥劇,一早就清楚深宮險惡的道理。
一群女人爭一個男人,勢必頭破血流。
而這些女人,都是世家大族從小培養的貴女,個個貌美可人,自幼便琴棋書畫皆通,心計自然也不會少。
後宮就是腥風血雨。
他是半點深宮險惡都不談,專注畫大餅。
畢竟在這個朝代,女兒最大的用處就是能夠給家族帶來利益。
而我,恰好能夠給謝家帶來最大的利益。
所以進宮當皇后這件事,根本容不得我拒絕。
除非我能夠和宋吟月一樣,甘願舍下所有,從此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各種明槍暗箭,還被世人所不容。
不,我並不想過得飄零無依。
傳旨的太監離開後,封我為後的訊息就很快傳遍了京城。大街小巷皆在議論著,丞相府門口的來往過客絡繹不絕。
約莫著還不到半個時辰。
宋吟月就冒著大雨趕來了丞相府,她行色匆匆,並沒有打傘,身上已然溼透,手裡還拿著同我們一起穿來的課本,護在懷中未讓雨水打溼。
一見到我,就將課本直接砸在了我身上。
接著便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你為甚麼要接那道聖旨?咱們是現代人,學了那麼多歷史,皇宮是最恐怖的地方,你為甚麼還要去!”
“何況,你還接受過現代教育,居然肯和別人共侍一夫?”
“那爛黃瓜不知道有過多少女人,你還巴巴上趕著給他生孩子當老婆,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謝容歸,你太給我們現代人丟臉了!”
“……”
宋吟月絮絮叨叨罵了我許多。
她一向很有正義感,也有著自己必須堅守的原則。所以哪怕幾次三番差點丟了性命,也絕不肯低頭服軟。
因此,對於我順從命運的選擇。
她會覺得不齒。
但在這個朝代,說那個地位最尊貴的男人是個爛黃瓜,屬實是大逆不道,這話一旦被傳揚出去,那是能夠滅九族的大罪。
連府裡的一個小雞仔都得被殺頭的那種。
好在房間裡沒有其他人。
“阿月,你那麼激動幹甚麼。”
我看著宋吟月,她是我室友,也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從小到大過命的交情,沒有任何人能替代。
和她一起穿越到古代的那天。
我倆有早八課。
結果卻雙雙睡過頭,等到醒來的時候,只差五分鐘就要上課。一陣手忙腳亂後,抱著書本就狂向教學樓衝。
結果她一腳踩到了井蓋。
井蓋沒放好,宋吟月在我面前瞬間上演了消失術。我腦子一熱,忘記喊救命,當即跟著跳了下去。
就這樣,我們一起穿到了古代。
她成了將軍幼妹,而我則是丞相嫡女。
名字都沒變。
開局就是長公主辦的賞花宴。
這兩個人雙雙掉進了湖裡,等到小廝下水把人撈起來的時候,原是兩個都沒了呼吸,然而突然間卻醒了。
人雖醒了,卻都已經換了芯子。
一群丫鬟婆子把我和宋吟月團團圍住,七嘴八舌詢問著我倆有沒有事。
畢竟一個是擁有兵權的大將軍最寵愛的幼妹,一個是手握朝堂權勢的丞相嫡女。哪一個出了事,都不是他們能擔待得起的。
我和她大眼瞪小眼。
畢竟在宿舍裡,穿越小說沒少看。明明前一秒踩空了井蓋,眼前一片漆黑,卻突然有了溺水的感覺,劫後餘生,一睜眼便瞧見一群身著古裝的女子。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我和宋吟月一起穿越了。
可無論如何,我們都找不到回去的辦法。
即使再一次跳入到那個池塘中,差點被淹死,也沒法回到屬於我們的世界。
一次又一次,算是徹底斷絕了回家的心思。
原本就想這麼貓著,好歹身份挺尊貴,就算這輩子回不去,也不至於過得太悽慘。
結果還沒過兩天,就傳來了帝王要納妃的訊息。
當朝帝王年紀雖輕。
但一直身子孱弱,常年纏綿於病榻。外界流言紛飛,都說他活不了兩年,而膝下皇子皆年幼,並沒有能夠堪當大任的人。
不僅如此。
鎮國大將軍手握兵權,又一向不是個安分的。
帝王本就心生忌憚。
還有丞相,是天下文人學子景仰的先生,攏了大部分民心,擁有著能夠動搖一國根基的能力。
同樣,不安分。
而這兩位的存在,既可以保證江山社稷無憂,但同時也可以讓這個江山頃刻間顛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對於帝王而言,便是將身家性命都交給了別人。自然是夜不能寐,即使病重臥在床榻間,也得想方設法牽制住二人。
所以為了穩固江山,帝王想將我和宋吟月納為后妃。
鎮國大將軍一生金戈鐵馬,父母早亡,只留下一個年幼嬌縱的幼妹,是大將軍唯一的軟肋。
將軍之妹不入宮,帝王根本無法安寢。
而作為丞相嫡女的我,原主的身份有些複雜,失散多年,一朝找回,並沒有多少父女情深,偏佔了嫡出名頭,姑且能夠擁有成為一國皇后的資格。
比起我,帝王更忌憚宋吟月。
所以讓我們一同入宮,打算讓我和宋吟月在後宮相爭,畢竟後位只有一個,爭搶過程中勢必頭破血流,而這個過程則能夠保持一種詭異的平衡。
最後輸贏沒有出現之前,丞相和大將軍都不會輕舉妄動,從而江山社稷才能繼續安穩。
就算有一方勝利,那必定也已經元氣大傷。
簡單來說。
就是讓鷸蚌相爭,然後漁翁得利。
我和宋吟月剛知道這件事時,她立刻就作出了決定。
“看了那麼多的穿越劇和小說,大家都是靠自己的努力闖出了一番天地,或許我也可以憑自己,在這個朝代混得如魚得水呢?”
她不願意入宮,說要幹出一番事業。
在這個對女子極為苛刻的古代,她說女子要獨立,不需要依靠男人也能一生安穩,還說了許許多多在古代人看來大逆不道的話。
總之,她毀了自己的名聲。
京城所有人都說鎮國大將軍最疼愛的幼妹瘋了,瘋瘋癲癲說著一些聽不懂的話,還整日在大街上拋頭露面,露出胳膊小腿,清白名聲甚麼的都沒了。
沒了清白名聲,就沒有資格當后妃。
但為此所要付出的代價。
不僅僅是在這個時代絕無婚嫁可能,還有得不到就必須毀掉的帝王心,是一次又一次的暗箭傷人,最後雖然保住了命,卻在臉上留下了一道永遠不能治癒的疤。
不能入宮當后妃,也絕不能讓她嫁給其他男子。
要麼殺了。
要麼毀了。
總之,只要帝王還活著,心中有忌憚,她就無法安心生活。
儘管這樣,她還是說不悔。
眼裡還亮晶晶的,帶著昂揚鬥志,拉著我的手說:“咱們看了那麼多的穿越小說,或許我們就是女主呢?幹嗎要入宮,我們也可以混得風生水起,咱們一起做生意,不嫁人就不嫁人唄,大家說我們是瘋子就讓大家說,但是我們絕對不能夠違背自己的初心!”
初心,是甚麼?
是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我們:
男女平等。
嫁娶自由。
沒有誰一定要依靠誰,而女子絕不可以當附庸,憑藉自己的雙手,依靠勤勞,也能夠在這個世界混得風生水起。
總之,不能在這個朝代隨波逐流。
要活出自我。
和這個朝代所有的封建糟粕勇敢說“不”。
所有穿越女都曾說過那句經典臺詞——“即使穿越到古代,也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但顯然這個朝代的男人註定三妻四妾。
所以這就像一句笑話。
尤其入宮當后妃,那更是將這句話踩在腳底。別說一雙人,那是成千上萬的女人湊在一塊。
踩的,是身為穿越女的尊嚴。
所以宋吟月鐵了心,就算是丟了自己的那條小命,也絕對不會選擇入後宮。
當時她說了一堆“宏偉”計劃,比如怎麼讓女子在這個時代提高地位,又或者讓她們不再依附夫君,也可以闖出一番天地。
總之,她想救一救這個封建時代下的可憐女子。
可是這個笨蛋,現在或許連自己都救不了。
所以我一直都未曾附和她。
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決定走與她截然不同的路。
她決心要自由平等,要逆天改命。即使是在這個絕不可能實現的朝代,還存著這可笑的痴心妄想。
而我,打算入宮當皇后。
站在最高處,風景應該挺好看。我和她都喜歡爬山,都喜歡從高處眺望,這種感覺很好。
所以我接了那道聖旨。
而傳旨的太監離開丞相府後,我要當皇后的訊息,也就如同長了翅膀的風箏,在最短時間內傳遍了整個京城。
宋吟月來得如此之快,其實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她很感性。
認定入宮和別的女人共侍一夫就是奇恥大辱。
“你還說我激動?”
她大概是被我這副不慌不忙的樣子給氣笑了,伸手指了指她自己,然後雙手扳著我的肩,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謝容歸,咱們可是二十一世紀的人。你怎麼能夠和別的女人共侍一夫呢?那可是皇帝,不知道有多少女人,都成爛黃瓜了,你還打算給他生兒育女不成?”
我拍開她的手,語氣平靜:“為甚麼不?”
她一愣。
然後開始笑著,咬牙切齒。
“謝容歸,你真瘋了!你居然想給一個沒見過面的男人生孩子,當初不是說好這輩子都不結婚不生孩子嗎?”
我誠懇回她:“可這次,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
2
宋吟月被我給氣走了。
她臨走之前,還用我們曾經都學過的歷史試圖勸我。
“歷史上的皇后,有多少能夠落得個好結局?你是想當陳阿嬌,還是想當衛子夫?是金屋藏嬌後抑鬱一生,還是半生榮耀最後被腰斬?又或者是玉體橫陳當個玩物?還是能夠幸運一點,讓他為你烽火戲諸侯?可結局還是不夠好,會被外人唾罵是妖妃。謝容歸,富貴迷人眼,皇后固然尊貴,可那條路太危險了。”
她說完,緊緊捏住我的手,企圖讓我改變想法。
我還是搖頭:“那又如何呢?不搏一搏,誰知道最後的結局怎麼樣?我既不會是陳阿嬌,也絕不當衛子夫!”
她像是被我的執迷不悟氣笑了。
“那你想當甚麼?你說說,有哪個結局好的?還是你想學長孫皇后,生一堆孩子,帝王也寵愛。但就算她結局好點的,不也還是死了嗎?你和那麼多女人共侍一夫,你真的不覺得噁心嗎?”
宋吟月連罵了好幾句。
最後像是氣不過,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然後和我說:“既然你執迷不悟,那以後我們就當不認識。”
我看著地上的碎片,語氣平靜:“那就當不認識吧。”
道不同,不相為謀。
她就想靠她那雙手改變自己的命運,然後再去改變這個時代女子的命運,結果卻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我覺得挺蠢的。
畢竟她的身份比我更加尷尬。
鎮國大將軍手握兵權,唯一的軟肋便是這個幼妹。她的一言一行,都會引人猜忌,稍不留意自己的小命就沒了,還想去救別人,實在是蠢得可憐。
我才不要和她一樣傻。
她走了,說這輩子都不和我好。姐妹情斷絕,從此再不相見了。
我眼看她氣沖沖地離開。
頭也不回。
房間裡瞬間又冷清了下來。
我彎腰撿起課本,這本書也是神奇,居然隨著我們一起穿越了過來。
說起來,我和宋吟月都沒怎麼認真聽過這門課。
覺得老師講得挺像唸經,一上課就犯困,半個學期過去了,課本都沒卷個角兒。
大概全國大學生都不會太認真去聽這門課,甚至一個學期下來,都不記得講了甚麼內容。
我隨手翻了翻目錄。
講人生觀、講人的本質、講人為甚麼要活著、講怎樣的人生才有意義。
從前覺得這些內容枯燥。
現在再看,原來很多問題真的值得思考。
怎樣的人生才有意義呢?
如果在課堂上,我肯定能對著書說出標準答案。可現在是荒唐的穿越,在這個充斥著封建糟粕的古代,是順從還是反抗?
宋吟月選擇反抗。
所以她前後遭到了多次暗殺,如果不是鎮國大將軍派人保護她,她那條小命早就沒了。
畢竟她說出口的話太過於荒誕。
就算規矩乖巧,可終究還會因為身份淪為棋子,從來就不會有屬於自己的自由。
那條小命,想丟的話太容易了。
可是想要保住,很難。
我呢?
大概是想活著,好好活著。
因為只有保住了自己那條命,才可以去保護想要保護的人,否則將命運放在別人手中,遲早有一天被人扼住喉嚨,到時候連反抗都反抗不了。
所以我選擇順從,選擇順應這個朝代,不去做那個異類,去接受本該屬於這個時代謝容歸的命運。
我看著放在桌子上的鳳冠霞帔。
金絲銀線,上面繡著鳳凰,用了許多顆碩大的東珠,極盡奢華。
我將課本合上,然後放在鳳冠霞帔上方,喃喃自語:“我的路,得我自己做決定。”
不當陳阿嬌,不當衛子夫。
因為她們註定會失敗。
但有一個女人,如果……能夠成為她呢?
3
我入宮那日。
身著鳳袍,從丞相府出去,十六人抬的轎子很穩當,隔著一層薄紗,隱約能瞧見站在街道兩側看熱鬧的百姓。
他們大抵都是在好奇。
好奇,一國之母究竟是怎樣的面容。
宋吟月出現時,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她總這樣,口是心非,將我罵了一頓後,或許半夜依舊輾轉反側,還是想要再試一試,勸我懸崖勒馬。
所以她攔住了轎子。
“宋吟月,你可知這般攔轎,是能把這條小命都丟掉的。”
她總這般衝動。
四周有無數雙眼睛看著,我只是略微掀起簾子的一角,瞧著面前一臉堅定的宋吟月。
“謝容歸,這個皇后你就非當不可嗎?”
她依舊是恨鐵不成鋼。
我點頭:“對,我一定要當皇后。”
既然無法回去,那便成為這個朝代最尊貴的女人。不用擔心自己的命運被別人掌控,也不會像一個物件似的隨便配婚給從未見過面的男子。
我也只是想要好好活著而已。
大庭廣眾之下,她攔住轎攆。便是鎮國大將軍的親妹,也是要受些責罰,暫且關入牢獄的。
天家顏面,容不得任何人挑釁。
我不行,她更不行。
宋吟月被幾個侍衛架住了手腳,直接往旁邊拉扯。她奮力掙扎卻無果,只是不斷嘶吼著:“謝容歸,終有一日你會後悔的!”
那又如何呢?
至少現在,我並不會後悔。
4
入了宮,當夜我便見到了帝王。
不過並非在新房床榻間,帝王周祁纏綿病榻,正是身子虛弱時,姑且行不了這房中事。
他讓我坐在他身邊,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瞧著我。
我也抬頭瞧他。
作為帝王,周祁雖然長年纏綿病榻,但是容貌依舊俊朗。
玉樹迢迢,風姿綽約。
我瞧著他盯了許久,久到恍惚間聽到他在喊我的名字。
“謝、容、歸。”
周祁口中喊著我的名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思考著甚麼。朝門口的太監遞了個眼神,很快那太監便端著一碗藥汁走了進來。
我原以為是他要喝藥,卻瞧見他將那碗藥推到我面前。
“這是甚麼?”
第一次見到活著的帝王,總歸還是有些緊張的,連帶著聲音都有些發顫,但早先在房中已經練習過了無數遍,總歸還是能夠保證得體端莊。
我看著那碗藥,深知帝王心計,這藥自然也不會是甚麼好東西。
便是下了甚麼東西,也會誆我是大補之物。
只是我沒想到。
周祁連藉口都不想找,直接告訴我:“絕子藥。”
我一愣。
他嘴角浮現一絲笑意,接著便握住我的手,帝王眉眼溫柔,瞧人的目光總是帶著多情。
他道:“謝容歸,你是聰明人,自然明白朕的意思,喝下這碗藥,從此之後,你的皇后之位無人能動搖,再替朕護好這江山,你會有享不盡的尊榮富貴。”
周祁江話說得很是清楚。
無非,忌憚我是丞相之女。若我一朝有孕生子,這朝堂動盪是必不可免,若是從一開始就絕了我生子的機會,守著皇后之位,即使他駕崩,其他妃嬪生的孩子繼位,按照國朝律法,我會成為最尊貴的太后。
用無子來換日後尊貴。
我幾乎想也沒想,便端起那碗藥一飲而盡。
“如此,陛下可安心了?”
他輕笑,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朕親自選的皇后,果然沒讓朕失望。”
5
喝了那碗藥。
不出半個時辰,我就感受到了腹痛難忍。
足足在床榻上痛了整整一宿,等到隔天清晨,才略微有些好轉。但依舊痛得厲害,只能躺在床上休養。
宋吟月還在牢獄裡關著。
如今我是皇后,她衝撞的那人是我。我自然有權處置她。
我派人將她從牢裡帶出來。
她剛走進宮殿,甚至還沒瞧見我就開口說:“謝容歸,就算你不救我,我也不會……”
她話還未曾說完。
大概瞧見了我躺在床上憔悴不已的模樣。
宋吟月原先氣惱的神情,瞬間消失不見,而是立馬坐在我床榻邊,伸出手背輕輕碰了碰我臉頰。
“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子了?”
我沒隱瞞,告訴了她實情。
包括那碗會讓我終身不再有孕的湯藥。
她有些沉默:“你為甚麼要喝呢?”
為甚麼?
我躺在床上,看著床榻上方的帷幔,淺黃色的,是這個朝代尊貴的象徵。
“怕真的生了一個孩子,到時候咱們能夠回家,他怎麼辦呢?又怕生下來活不久,然後看著他眼睜睜死在我面前。”
總之無論如何。
在這般危險的深宮裡,對我而言,沒有軟肋,才可以安心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笑著看她,繼續說:“那倒不如從一開始便絕了這機會,就算我死在這深宮也無妨。或許日後我們幸運些能回家,也不至於留下甚麼牽掛。”
若能回去,我還是那個會為早八頭疼的大學生。
這一切就可以當作一場夢。
“既然這樣,你從一開始不要選擇入宮不就好了?當甚麼皇后,你知不知道古往今來當皇后的就沒幾個好下場!”
知道啊。
但總得搏一搏,萬一我足夠幸運呢?
她又一次被我氣走了:“行,這次說真的。從今以後,你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管,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我知道她這次是認真的。
或許。
是真的不會再見了。
這倔脾氣。
6
宋吟月離開沒多久。
剛處理完手頭摺子的周祁便來到鳳鸞殿看我。
帝后大婚,本該有三日休沐。但他或許是曉得自己身子過於孱弱,指不定哪一天就撒手人寰,想要將這江山治理得好一些,然後再好一些,才能放心交給自己的子孫後代。
以至於本就分外明顯的病容,此時眉眼裡又多了三分憔悴。
但他笑起來還是很好看。
或許帝王心術,就絕不會讓人瞧清楚他的內心一絲一毫。
“聽說,你放走了宋吟月?”
明明是蓄謀已久,但他卻像是不經意間提起。若非我搶先一步將宋吟月從牢裡帶出來,或許此時她已經被帶到了周祁身邊。
“終究是大將軍的幼妹,年歲小了些,才愛胡鬧。難道陛下,要處罰她嗎?”
我故意問得這般直白。
但我知道,這次他才不會同我說出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比如明明想將她納入後宮。
而宋吟月的一番舉動,讓整個京城的人都覺得驚世駭俗。她先一步毀了自己的清白名聲,絕了周祁的念頭。
而這次,宋吟月若搶先一步被周祁帶走。
便是能夠活下來,但大抵那條小命,也會從此捏在帝王手中,以此來牽制鎮國大將軍。
但這話他又怎麼可能說出口呢?
“自然不會,朕怎麼會同一個小女子計較。”
他沉沉笑著,目光深邃。宮殿裡的丫鬟太監紛紛低頭而立,眾人面前,他會是那個讓人挑不出錯的好君王。
7
我入宮已有三月。
周祁該給我的體面尊容,能給的全都給了。
我也活得自在。
可有人,便不是那麼自在了。
丞相遞了牌子,說是想同我見上一面。他來之前,周祁先來了一趟鳳鸞殿,同我說:“朕的皇后聰慧,自然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我點頭,道了一句明白。
丞相想來見我,無非是看我進宮已有三月,而帝王恩寵也未曾斷絕。身子日日精心養著,怎麼樣也該有好訊息傳出來。
他不斷盯著我的小腹,恨不得立刻變大起來。
“父親別瞧了。太醫給我把過脈,說我身子寒涼,陛下又孱弱,想要有孕,並不是那麼容易。”
我尋了個藉口,他倒也信了。
畢竟前些日子的賞花宴,我確確實實曾掉進過水中,而帝王孱弱,常年纏綿於病榻,更是事實。
否則後宮至今也不會只有三子。
子嗣少得可憐。
“陛下孱弱,你難道就不會自己想辦法嗎?你出嫁前塞給你的那些東西,好好學著,陛下便是不能動,你也能懷上!”
這委實不該是一個父親對自己女兒說的話。
從青樓裡討來的冊子,加上花了重金讓那些花魁所書寫的閨房秘訣,都是我那位好父親吩咐人去辦的。
讓我瞧著、學著。
他臨走前。
半是威脅,半是誘惑地開口:“容兒,你且辛苦些。咱們的好日子才能到來。”
丞相離開後,我便將這次談話的所有內容,一字不差地全都告訴了周祁。
其實就算我不說。
他安排在鳳鸞殿裡的內應,大抵也會將聽到的所有話告訴他。
“看來丞相很希望你能夠有一個孩子。”
周祁嘴角帶著淺笑,依舊讓人瞧不出他此時內心在想些甚麼。只是靜靜瞧著我:“那朕便給你一個孩子。”
我仰頭看著這位帝王,言語試探:“陛下這是何意?”
這孩子,自然不可能是我生了。
喝了那碗絕子藥,就已經沒有了任何反悔的可能。
他雖這麼說。
但其實無論我想不想要,這個孩子也一定會記在我名下。
從來不是商量。
不過是帝王深思熟慮後,對於我這個絕不可能有親子的皇后,身後有丞相扶持,照顧著別人所出的皇子長大,我必定會為了保全自己的尊榮,對這個孩子視如己出。
從而,能夠和鎮國大將軍分庭抗禮。
周祁牽著我的手,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以示安撫。
“你是皇后,撫養一個皇子,名正言順。”
他停住,然後轉頭看我。
“不過,需要你準備一些東西。”
準備的東西,不過就是一份糕點,用來迎接這位即將過繼到我名下的三皇子。
周祁孱弱。
連帶著幾位皇子身體都不太好,大皇子雖有十歲,卻整日咳嗽著,半點風都不能吹,金尊玉貴地養著,但太醫依舊難保他能夠活到弱冠之年。
至於二皇子,不利行走。
從一開始就覺得沒有任何繼位的可能。
矮個子裡拔高,三皇子雖然才七歲。但至少身子還算康健,雖不見得有多聰慧,但至少是全須全尾,能夠好好活著的。
周祁讓我親手做了份糕點,好在有宮女指導著,也不算太難。除了模樣瞧著不太好看外,但吃起來還尚可入口。
我帶著糕點去接這位三皇子。
他有生母,只是身份低微了些。從前帝王寢宮裡伺候的宮女,一朝爬了床,有了個微末名分,然後生下了健全的三皇子。
可儘管這樣,周祁好像還是很不喜歡她。
她居住的宮殿最是偏遠,連帶著名分也是最低的。我端著糕點剛走到林采女的宮殿,就聽到裡面傳來的哭聲。
進去一瞧。
三皇子的生母,也就是林采女,已經氣絕身亡倒在了地上。
而她手裡。
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糕點。
模樣那般醜,卻也是那樣的熟悉。
同我一起過來接三皇子的周祁的心腹太監,瞧了一眼地上已經氣絕身亡的林采女,立刻端著我帶來的糕點,走到三皇子面前:“瞧,這是你母后為你特意做的。從此之後,你就不再是林采女所出之子,而是當今皇后所生。”
三皇子周安,此時正半跪在地上抱著他的生母哭號。便是面對大太監的話,也未曾有多大的反應。
只是目光觸及我帶來的糕點,才止住了哭聲。
半大的孩童,眼裡卻沒有半點的天真無邪,而是有著帝王家該有的冷靜陰狠:“這糕點,是你親手做的?”
他指著我帶來的糕點逼問我。
原因無他,他生母便是吃了我做的糕點才會氣絕。
而我多做的那份本該放在我宮殿的小廚房裡,現如今卻無端出現在了這裡,甚至裡面還摻了毒。
讓周安親眼瞧著我帶著同樣的糕點來見他,是想將他從他的生母身邊搶走,也暗示著我是他的殺母仇人。
嘖。
周祁,是真的狠啊。
我未曾料到他居然會擺我這一遭。
大抵從一開始就想好要將三皇子交給我撫養,我沒有自己的孩子,就只能對他視如己出,可卻也不想讓這個孩子成為我的傀儡。而我揹負了他母妃之死的罪名,從此我同這孩子之間必有隔閡,互相牽制著,又必須相互依附著。
達到平衡後,朝堂局面才能夠穩定下來。
面對周安的逼問,我坦然地點頭,但也不會輕易背鍋:“這糕點是我做的,包括你母妃手中的那一份。但是我沒下毒,就沒讓人家糕點送過來。”
我話音才落下,一直在我宮殿裡伺候的宮女卻突然開口。
“皇后您記錯了,這糕點是您吩咐人送過來的呀。”
話音落下。
周安,發了瘋似的衝過來咬我手臂。
他原是想直接殺了我,可是周圍有太監宮女護著。慌亂之間,他就只能抓住我的胳膊,然後狠狠咬上一口。
一個很清楚的牙印,鮮血淋漓。
這是周祁贈與我的。
小小的周安,眼中滿是對我的恨意:“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殺了你!”
我顧不得手臂上的疼痛,而是緊緊握著他的雙肩,迫使他冷靜下來。
“無論你信與不信,你母妃之死都不是我害的。”
若要報仇,就去找那個男人。
因為無論是我,還是他的母妃,不過是為了穩固朝堂的一枚棋子罷了。
8
這雨連綿下了數月。
周安,還是一如既往地恨著我。
但他自幼便被當作儲君培養,同樣也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眼下,他沒了先前的滔天恨意,甚至還能恭敬地向我行禮,喊一聲母后。
適合當皇帝的好苗子。
不過大概等他當上皇帝的那一日,也就是我的死期。
這可不太好。
雨連綿下著,周祁身子骨本就孱弱,一朝得了風寒,十天半個月,便只能躺在床榻上養病。
作為皇后,我自然得盡心侍奉著。整宿守在床榻前,連衣裙也不曾換。
太醫說,陛下身子孱弱,連帶著藥劑的分量也拿捏不準。須得有人試藥才能下決定,其實沒有我,被拉來試藥的太監宮女也多的是。
只是在未曾定下人選前,我就當著太醫和周祁的面,將其中一碗藥一飲而盡。
我是女子,本就體寒,用我來試藥,也是可以的。
“朕讓你這輩子都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還在安兒的事情上擺了你一遭,為甚麼還願意伺候朕,甚至替朕試藥?”
周祁神色有些複雜。
我原是不用做到這種地步,只要安分守己,不在後宮亂搞事情,我便能夠等到他駕崩之後當上太后。
但……
“你是臣妾的夫君,妻子為夫君試藥,不是天經地義嗎?”
藥很難喝。
但是不能不喝。
至少在喝完這碗藥後,周祁落到我身上的目光,會真的有那麼一絲真情在。
帝王心薄涼,能夠有一絲真情。
足矣。
我累得幾乎快要病倒,他身子才漸漸恢復了過來。只是又消瘦了許多,寬大的衣袍遮擋著,顯得有些空落落的。
不過這次後。
周祁對我便沒了那麼多的試探,下朝之後總會陪我一起用早膳,也如同尋常夫妻一般聊著家常,又或者一起攜手去御花園賞玩。
倒是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
倘若不是再次聽到宋吟月的訊息,或許這份表面上的平靜,還能夠維持得更久一些。
9
宋吟月這幾個月來。
女扮男裝,開了許多家店鋪。在京城裡也攢下了一些名聲,接著再一舉揭破自己的女兒身,一時之間在京城名氣大噪。
依舊有人罵她不顧女兒家的廉恥,在外拋頭露面。
但同樣,也有人說她的確有不遜於男子的商業頭腦以及手段,才能僅靠自己混得如魚得水。
利用專業知識,製作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是這個朝代本不會出現的東西。
人們從沒見過,才會覺得新奇,從而吸引著更多的人趨之若鶩。
帝王向來就關注鎮國大將軍一家。
對於宋吟月的所作所為,他自然也是清楚明白的。
“一介女子,在外面拋頭露面。究竟是真的瘋癲,還是別有所圖呢?”
周祁目光沉沉,心思百轉。
其實無論宋吟月所作所為究竟如何,只要他還是那個鎮國大將軍的幼妹,那麼她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有心之人曲解。
丞相得天下文人之心,能夠影響朝局,卻不會在頃刻之間顛覆王朝。
而我不會懷孕,丞相就算做得再多,也是徒勞。
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罷了。
但大將軍不同。
手握兵權,在沒將兵權收回之前,對於帝王而言,那將是徹夜難眠。
帝王尋的,就是將軍之錯。
更別提將軍本就行事乖張,原本是他征戰沙場所得的功勞,可偏要在面對帝王時,要低下頭。
可他偏不,金戈鐵馬,榮辱一生,他想和家人一起過得更快活些。
這就,惹了帝王的眼。
周祁臉色實在是太過於難看了些,緊緊捏著手中的摺子,就連我過來給他送參湯也未曾發覺。
我看著摺子上的那些內容,再瞧他的臉色。
大抵也能夠猜到對於帝王而言,倘若不將大將軍處之而後快,他便是死,也不會瞑目。
這天啊,到底是要變了。
10
儘管我已經以最快的速度送信出宮。
但,還是來不及。
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
更何況從大將軍府裡搜出來所謂通國叛敵的書信證據,包括那件放在密室裡的龍袍,都能夠顯示出將軍的狼子野心。
哪怕,是被人陷害的。
鴻門宴,進宮入席是不可以佩戴任何兵器的。
所以大將軍被抓,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宋聞單膝跪地,兩把刀緊緊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仰頭看著面前半生追隨的帝王,眼眶微紅,大抵沒想到會是以如此辦法來陷害自己。
“陛下,微臣一向忠心耿耿。那所謂書信證據以及龍袍,不過是有心之人陷害罷了!”
周祁冷笑,還偏要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將那些書信狠狠甩在他臉上。
然後揪著他的衣領,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殺意:“若你行事端正,又怎麼可能會被人陷害?若你當真只甘心當一個臣子,就該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還有你那個妹妹,身為女子,不好好待在深宅大院,偏要出去拋頭露面。倒是有你幾分聰明,京城多少商鋪都在她名下。朕的大將軍,不僅有兵權,靠著你那妹妹還有財力支援,你這不是想造反,是想幹甚麼?”
宋聞沉默了。
大概,他也清楚。
這一切其實都不過是個藉口而已,無論自己做了甚麼,又無論自己的妹妹做了甚麼。只要帝王心生忌憚,那麼總能夠有無數的藉口理由要置自己於死地。
抄家滅族,一個家族的顛覆。
就在頃刻之間罷了。
宋聞閉了閉眼,一滴淚從臉龐流下,然後匍匐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那就請陛下看在臣多年征戰沙場有功的分上,饒臣幼妹一命!”
11
宋家傾覆了。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但大家都沒感到有多大的意外,一切早就有跡可循。
一個功高震主的大將軍手握兵權。
被帝王忌憚,從而抄家滅族,是那麼順理成章的一件事情。
而那些所謂的證據,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是帝王的手筆。帝王花了多少時間和心思,才將自己的人安插進去,一步步接近書房,然後再去模仿宋聞的筆跡,將這些東西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等時機到來,這些證據就可以讓宋家滅族。
宋聞沒有妻子兒女。
他曾經有過,他們一家一起上過戰場。結果妻子兒女卻被敵國所俘,用來威脅他投降。
他不肯。
就親手搭弓射箭,殺了妻子和一雙兒女。
從此,只剩孤家寡人。
而宋吟月,便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宋吟月不過一介女子,便是有些小聰明,也翻不起甚麼浪花。更別提替兄長報仇,是否能夠活下來也未可知。不如陛下就給個恩典,饒了她?”
我在書房外跪了許久。
總要,替在牢獄裡的宋吟月博出一線生機。
周祁用手掐住我的下巴,那眼神冷得能夠結成冰,沒了先前那些時日的恩愛纏綿,又恢復了從前的算計與戒備。
“朕的皇后,在為一個罪女求情?”
他聲音很冷,帶著警告。
“陛下你可以收了她的鋪子田地,然後將她永遠趕出京城。一介孤女,讓她自生自滅,也算是彰顯陛下仁慈了。”
這世道。
女子沒了家族支撐,想要一個人闖蕩。
幾乎是天方夜譚。
能否活下來,都未可知。
說是恩典,實際上是另一種手不見血的殺戮。
所以,帝王同意了。
我親自送她離開京城,帝王沒收了她所有的東西,就連一根簪子都不留,沒有任何銀錢傍身,是打定了主意讓她餓死在郊外。
“我總覺得自己既然能夠穿越,或許就會是這個世界的女主。卻沒想到,到最後竟然落了個如此結局。”
她抬眸看我,眼中沒了從前的光彩。
“謝容歸,或許你才是對的吧。”
這本書我又重新還給了她,入宮的這些時日,我已經反反覆覆看過了許多遍。
其實我還是看不懂。
看不懂,這書中的道理。
不過……
“宋吟月,我不會是陳阿嬌,也不可能是衛子夫。我也成不了賢德的長孫皇后,但我想試一下能否寫完那個字。”
她問我:“甚麼字?”
我仰頭看了一眼天空,今日的太陽有些毒辣,晃得人眼睛疼。但是所照射的每一寸光明,卻是那般惹眼。
所以我同她說:
“日月當空,普照天下。”
“曌?”
宋吟月微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有些想笑,但更多的則是複雜擔心。
“原來,你比我還更瘋狂。”
12
雖說不能給她任何金銀。
但那本書裡,我還是悄悄放了一顆南海珍珠。
能做的。
也唯有這些了。
對於帝王而言,除去了一個心腹大患,常年的傷病在此時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連著氣色也好了許多。
泰山封禪。
我和周祁一起去的,還有已經被所有人心照不宣認定是下一任帝王的周安。
只是大典才剛開始,潛藏在人群中的刺客就飛奔上臺,舉著手中的軟劍直取周祁性命。
“你這昏君,殺了忠心耿耿的大將軍,我要為他報仇!”
一聲喝起。
許多從四面八方騰空而起的刺客,開始舉著手中的劍與身旁的侍衛開始廝殺,好好的大典瞬間亂作一團,侍衛拼命護在周祁面前。
但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其中一個刺客舉著軟劍從背後偷襲而來時,擋在周祁面前的侍衛還在跟另一個刺客不斷糾纏廝殺,根本來不及繼續護著帝王。
眼看著劍落下。
我深呼吸,猛地直接撲了上去。
那柄長劍從我肩胛處穿入,鮮血翻湧不已,痛得我只想咬舌自盡。
只是瞬間。
其他侍衛也紛紛衝了過來,將我和周祁護在中間。
周祁抱著我,眼神無比複雜:“謝容歸,為何要用性命護我?”
他不理解。
就像他身旁最器重的兒子周安,在刺客來臨之時,也是獨自躲在角落裡,從未想過要去營救面前的父皇。
可,我救了。
疼痛讓我已經有些說不出話,但我還是拼盡全部力氣伸出手,緊緊撫摸著他的臉。
“我說過了,你是我的夫君啊。”
所以,要護著。
13
捨命相救的情誼。
在危急關頭,最能夠看透人心的根本。
我之前便是在他心裡再如何心思深沉,能夠在如今這樣的場合,不假思索為他擋去致命一擊。他也該相信我是真的愛他,愛到寧可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否則,我大可以冷眼旁觀。
眼看著他死在刺客的刀下,然後我便可以當上太后,從此尊榮一生。
可我選擇救他。
所以,這是不同的感情。
周祁沉默了許久,即使他一言不發,但我依舊能夠感覺到他抱著我的手越來越緊,直到最後將我緊緊抱在懷中。
“嗯,你也是我的妻。”
他聲音隱忍,我卻還是能夠聽出有那麼一絲顫抖。
最是無情的帝王。
大抵,情動了。
14
我命大。
躺在床榻上休養了兩個多月才恢復過來。
如今周祁已然解決了心腹大患,那群造反的刺客也盡數抓捕歸案。朝野上下一片祥和,是為數不多的平靜時光。
他日日都會前來瞧我,給我帶各種稀奇玩意兒。
當真將我放在他心尖上了。
“陛下,似乎對我越來越好了。”
我手裡捏著他才送過來的碩大東珠,剛上供的玩意兒,總共才兩顆,全都給了我。
他笑笑,伸手將我攬進懷裡:“原也只有你能配得上它。”
但周祁身子骨不好,這是從孃胎裡帶來的弱症。
便是宮裡有無數名醫日夜診脈,也無法根治他的病。才剛入冬,周祁又病了,披著大氅坐在龍椅上,不斷批改著奏摺,整宿整宿熬著。
我陪著他。
從最開始坐在旁邊靜靜瞧著,到後來他會主動同我說上兩句。
我亦有我的見解。
後來,他會讓我替他看奏摺。
一步一步。
我會成為他最信任的那個人。
但是我碰了朝政,自然會有些風言風語傳到外面。而我那位好爹爹,並不希望我此時來干涉朝政,引起無端猜忌,他想的不過是讓我儘快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女子無用,除了能夠生子之外。便只能留在房間裡繡繡花,莫要出來丟人現眼了。”
這是數月之後。
我同他見面時,他同我說的第一句話。
他走後,周祁出現,瞧著丞相離去的背影,語氣聽不出喜怒:“似乎,他並不怎麼疼愛你。”
我順勢靠在他懷中。
“所以,陛下切莫負我。”
他點頭,眼中的信任更深了一些。
比起父女同心沆瀣一氣,而我和丞相如今的局面,既要相互支援,同樣也會互相制衡。這是周祁最想要看到的,我會對他毫無保留,直到捧出自己的一顆真心。
我日日陪著他,陪他通宵看奏摺。
自然也是有些實權在手中的。
外面風言風語不斷,我便直接攬住他的脖子,嬌笑著開口:“那些人實在擔心得太多,臣妾一個女子,難不成還能當皇帝不成?”
是啊。
在這個朝代。
在這段歷史中,從未有過任何一個女子能夠當上皇帝。既然不會有這個開頭,那麼就絕對沒有人會想到,真的會有女子登上皇位。
自然,他不會多想。
因為從骨子裡的看不起,輕視便成了一把戳中他心口的刀。
15
我又陪著他過了三年。
朝堂大事,他總是與我細說,企圖從我這裡得到不同的見解,從而思考出最好的辦法。
而我也萬事依賴著他。
乖巧且安分。
只是他的身子已經油盡燈枯,勤政愛民的帝王不是人人都可以當的。耗盡了最後一絲氣血,他終究是一口鮮血吐在了案板上,最後昏睡過去。
太醫說,帝王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周祁知道後,也並未難過。只是拉著我的手,在一個雪天,坐在院子裡,旁邊有個圍爐,歲月靜好的模樣,倒是有著尋常夫妻的快活。
“從前,總想著利用你的身份,達到朝堂制衡。所以對於安兒,我讓你撫養,卻讓你們母子離心,這樣即便你當上太后,也絕不可能掌控他。”
他將自己的那點心思全都說了出來。
沒有任何隱瞞。
“只是如今,我有些後悔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其實我並未感覺到有任何的喜悅之情。他看一下我的目光深邃平靜,對於一個帝王而言,再多的愛意,也抵不過他的江山社稷。
所以他握住我的手,語氣溫柔得不像話。眼中滿滿都是對我的愛意。
周祁說:“這世上的確從未有過女帝,但並不代表沒人能夠做到。朕的皇后,聰明過人,或許便是那個例外呢?”
“所以陛下,想怎麼處置我?”
我靜靜瞧著他,總歸是做了多年夫妻,我隱約能夠猜透他的一些想法。
他笑了。
然後伸手將我抱入懷中。
“皇陵的棺槨已然修建好,你陪著朕一起安眠,可好?”
他,想讓我殉葬。
16
讓我殉葬的那道聖旨。
曉諭了六宮。
所以當週祁快要駕崩前的那一刻,已經有無數侍衛衝了出來,將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高呼:“送皇后娘娘!”
我捏著那道聖旨。
從前也有一道,讓我不得不走入這道宮門。
現在這道,是想要我的命。
所以我當著周祁的面,直接撕碎了那道聖旨。他眼中閃過震驚,我卻流露失望之色。
“這些年,原以為我們之間也是有些感情在。沒想到即便到了這一刻,你還是想要我的命。周祁,這便是所謂的帝王薄情嗎?”
好在, 我從未動過心。
先前那些架刀在我脖子上的侍衛紛紛放下了手。
周祁掙扎著想要從床上坐起來, 但是他已經油盡燈枯,掙扎了好半天,也只能躺在床上狠狠瞪著我。
“謝容歸, 你想幹甚麼?”
我笑了,笑得越來越瘋狂。
“臣妾想幹甚麼?”
我坐在床榻上, 用手輕輕撫著他的臉。
“臣妾這一生, 原也不屬於這裡。只想好好活著, 可惜來到了這兒,認了命, 打算就這麼和好友活下去。可是你不肯啊,你要殺她, 我得救。如何能夠保證永遠不會將命運交給別人呢?我思考了很久,那就只有我坐上最高的位置,手握著生殺大權,從此就再也不用擔心我和她的性命會丟。”
我看著周祁, 手中的帕子已經一點點覆蓋上了他的口鼻。
“原想著等你死後, 我便替你守好江山。可我怎麼也沒想到, 你居然想殺我。我能坐以待斃嗎?那我這些年來的犧牲豈不是白費了?所以, 莫怪我狠心。”
周祁, 夫君。
且讓我親自送你最後一程。
17
帝王駕崩。
原是周安要登上帝位。
作為矮子裡拔高的皇子, 也不是個聰明的。他甚至還沒等到冬季長大些, 就已經朝我揚言:“等我當上皇帝的那一日, 我一定會殺了你,替我母妃報仇!”
既如此, 我又怎麼可能讓他當上這個皇帝?
摻了藥的粥喂下去。
他軟趴趴地倒在床上昏睡著, 我細心替他掖好被角:“你不夠聰慧,身後又無朝臣支援。這皇帝太辛苦,你就安穩當個王爺吧, 我會養著你,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至於這皇位,母后來替你坐。”
我記得那女子的一生事蹟。
自然,也懂得利用僧人散佈奉我為主的言論。
“謝家有女, 為帝王相。”
簡單八個字在一夜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
我是上天認定的女帝, 即使有些驚世駭俗, 可這是老天爺認定的, 那麼就沒有甚麼爭議。
即便有,也被帶領大軍殺進皇城的宋吟月給澆滅了。
那從不輸於任何男兒的宋吟月, 經過這幾年時間的磨鍊, 帶領著宋家軍殺進皇城,為我登基保駕護航。
雨下了三天三夜。
整個皇城鮮血淋漓,一片慘狀。
每一次朝代更迭。
鮮血,是永遠不會來遲的祭奠。
我登上了最高位,身旁穿著銀色鎧甲的宋吟月衝我挑眉:“咱們姐妹,這次能夠名傳千古嗎?”
“或許吧。”
登上至高位, 才能護想護之人。
宋吟月將那本書拿了出來,眼中躍躍欲試:“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將這些想法傳給世人了?”
講人生觀、人的本質、講活著的意義等問題。
講我們所要去實現的夢,所要弘揚的精神, 為了這個朝代更好發展而所付出的一切。
我將那本書握得很緊:“這次,歷史就由我們改寫了。”
如果可以。
我和宋吟月會一起,還這個朝代一個前所未有的嶄新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