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似乎停了。
受同塵光的影響,那曾經被篡改的記憶已經恢復了些許。
楊平生近乎呆住一般愣在原地,蘇慕榮沒有察覺他的異樣,仍然貪戀在他的懷抱裡。
天上的陰雲又重了些許,雷光閃爍,蘇慕榮正想開口說些甚麼,忽地瞳孔一縮。
不遠處,白髮的少女漂浮在半空,俯視著她,宛如在看一個死人。
“你……”
身體的某部,似乎捱了一腳。
視線裡,整個天地都顛倒過來,蘇慕榮確信,自己是被踹飛了,對方的一腳,重重的踹在了她腰子上。
少女根本沒有收力,瞬移過來踹的,那雷靈氣順著少女的腳蔓延在她的身軀,不客氣的直至她的心臟。
碰!
強大的力量,撞毀了一棵樹,蘇慕榮護住心脈,拿出丹藥吞下,眼眸變得陰鬱。
那白髮少女正落在自己最在意的人身邊,摸著他的頭問道:“沒事吧?”
楊平生還處在記憶噴發的宕機中,沒反應過來,洛本墨見楊平生不理自己,便用殺人的目光看向靠著斷樹的蘇慕榮:“你把他怎麼了?”
蘇慕榮嘴角含血,冷笑問:“關你屁事,你是他誰啊?”
洛本墨平視以對:“我是他姐。”
蘇慕榮看了看洛本墨,又看了看楊平生,有些錯愣:“你們也不像啊。”
洛本墨面無表情,把那句話重新還給她:“關你屁事。”
“原來是姐姐大人,失敬失敬。”蘇慕榮馬上換了個表情,嬉皮笑臉起來,“那這是誤會了,沒想到是姐姐大人,那你說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啊。”
“誰跟你是自家人?”
“我是你弟妹啊!”
轟隆!
萬千雷霆匯聚,形成咆哮的雷龍,洛本墨果斷出手,抬手便是毀滅類仙道殺招。
大地顫抖,狂風吹過,入眼的森林,盡數彎腰蟄伏,雷龍咆哮而過,馬車頓時散架,光芒刺破昏暗的光,來到蘇慕榮面前。
“!”
蘇慕榮瞳孔緊縮,連丹藥都來不及吃,就被雷龍吞噬。
轟轟轟!
以她為中心的地面,盡數化為焦土,洛本墨冷眼看著,沒有掉以輕心,對方雖為凡人,但不受仙壓,又能操控同塵光,讓她這種半步真仙都能中招,自然不可能就這樣死在她的殺招之下。
果不其然,當雷光消散以後,沒有生靈存活的地面上,蘇慕榮若無其事的站在那裡,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用頗為無奈地口吻說道:“姐,沒必要這麼對自己弟妹吧。”
“我再說一次,你不是我弟妹。”
洛本墨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危險,仙器祭出,雷鞭揮舞,她用雷鞭指著蘇慕榮說:“把同塵光交出來。”
“原來姐姐大人是想要這個啊。”蘇慕榮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你早說不就行了?”
她雖然是這麼說的,但並沒有去懷裡掏同塵光,而是擺開架勢,對洛本墨伸出手。
“不過就算你早說,我也不會給你。”
蘇慕榮說著,微微一笑,氣勢陡然一變。
“我醜話說在前,姐姐大人仙威無雙,我區區凡人,不敢與仙人爭鋒。但是,我接下來這招,是我自創的,與同塵光無關,這可是我的拿手好戲,就算是老牌真仙,也未必能接此一招。”
“口出狂言。”洛本墨神色一冷,說道:“有甚麼招,使出來便可。”
凡人能硬抗真仙的毀滅類仙道殺招已是不可思議,洛本墨還真不信,區區一個凡人,能在不借助同塵光的情況下傷到她這個真仙。
“也罷。”
蘇慕榮嘆息一聲,攤開手掌,輕輕的撥出一口氣。
瞬間,周圍安靜了。
殘火的燒灼聲,大地的共鳴聲,天上的雷霆聲,瞬間,全都安靜下來。
一股不好的預感從洛本墨心裡升起。
她揮舞雷鞭,帶著萬千雷霆,打向蘇慕榮,但為時已晚,只見蘇慕榮心平氣和,對著洛本墨一招手,輕輕念道:
“來。”
下一刻,海量的人氣從洛本墨身體內呼嘯而出,盡數進到了蘇慕榮的掌心裡。
碰!
洛本墨摔在地上,雷霆失控,消散在空中。
她竟變成了七八十歲的老嫗。
她那所有的人氣,全都凝結在蘇慕榮的掌心中,如同陰陽圖一樣兩相融合,最後竟然變成了一枚丹藥。
反手抓住丹藥,蘇慕榮收勢,順手把丹藥裝進口袋,身體筆直的站在那。
“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她說著,看著不遠處支撐在地面的洛本墨,語氣淡淡的說道:
“亦不會活在,病態般的世界裡……”
話語散在空中,也沉默在最後的離別。
人氣呼來丹,五轉丹藥。
煉丹師需以自身人氣灌注,再配合多種丹藥藥材,控制火焰溫度,方可成丹。
練習人氣呼來丹製作的第十次,蘇慕榮便掉了一根白髮。
雖然她的髮色自出生時就是灰白,但還是第一次,出現了純粹的白色。
隨著煉製丹藥的增多,漸漸的,她開始感到疲憊,精力也沒有以前那麼多了,有時候走在路上,都會打瞌睡。
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終於徹底掌握了煉製人氣呼來丹的辦法。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看見人氣呼來丹的雛形,蘇慕榮淚流滿面。
“我可以救你了,平生,我可以救你了!”
山谷的山洞,迴盪著蘇慕榮喜極而泣的哭聲。
小朱雀看著這一切,不由得嘆氣。
它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蘇慕榮。
過往的記憶裡,沒有家人的樣貌,有意識的第一眼,便是蘇慕榮。小朱雀不知道自己為何來到這個世界,她只知道,她的使命,就是輔佐蘇慕榮。
可是,蘇慕榮就要死了。
一身人氣盡數為丹,壽命將終,蘇慕榮又能活多久呢?
小朱雀眼神複雜,不過,若這是自家主上心甘情願的事,那它也必會支援。
煉完了丹藥,兩人走出洞穴,小朱雀問:“主上,我們回去嗎?”
“你先回去吧。”蘇慕榮說道,“我還想去找點穀草。”
除夕夜,楊平生表達了自己想要蘇慕榮做的草鞋的願望,所以從第二天起,蘇慕榮便開始做草鞋。
只是,她的手藝一般,再加上每日練習丹藥製作,因此能做草鞋的時間實在不多,現在,大體上沒問題了,蘇慕榮就想在死之前,把要給楊平生的草鞋做好。
“好。”
小朱雀點頭答應,便和蘇慕榮分開,自己一個人回了屋子。
到門口前,只見化人的青龍白虎玄武三人都站在門口前,前兩個沒打架,後一個沒睡覺,三人皆是面色嚴峻,正在商討甚麼。
小朱雀感到奇怪,便也化作人形,走上前問:“怎麼了?”
青龍和白虎沒說話,最後,還是由玄武開口:“我說一件事,你先別害怕。”
“甚麼?”
“那個……那個誰死了。”
“哪個誰?”
“就是,那個誰……”
小朱雀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碰的開門走進去,入眼的,便是房樑上搖擺不停的身影。
“甚麼……”
恐懼,蔓延在小朱雀全身。
她曾多次聽自家主上講過她孃親自殺時的情景,眼下小朱雀看到的情景,和蘇慕榮講的一模一樣。
不行,絕對不能讓主上看到!
小朱雀不懂甚麼生離死別,也不懂甚麼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她只是遵循心裡的直覺,覺得不能讓蘇慕榮看到。
那股直覺告訴她,若是讓蘇慕榮看到,她會瘋掉的。
然而在轉頭的時候,那熟悉的人,已經站在了門口。
風夾雜著雪吹進,把一切鋪滿寒霜。
小朱雀僵硬的站在那裡,臉上露出了個難看的笑容:“主上,你回來了。”
“嗯,本來想去的,但雪太大了。”
蘇慕榮站在那裡,笑:“這麼慌張幹甚麼?”
“我……”
“是怕我看到這個嗎?沒事,我已經習慣了。”
“主上?”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自家主上,語氣實在是太平淡了,就像是問今天有沒有吃飯一樣,平淡的,像是再說家常。
她抬頭,看著那搖晃的身影,輕笑一聲,轉身走出去。
小朱雀心裡一驚,連忙追出去,發現對方正一步步走在風雪裡。
“主上!”
她高喊著,追上去,拉住蘇慕榮的手:“你去哪兒?”
“……”
是啊,她去哪兒?
一句問話,摧垮了蘇慕榮的一切。
她就像流浪的孩童,站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沒有前進的目標。
家?
她已經……沒有家了。
沒有了……甚麼都沒有了。
“嘔!”
她忽然發瘋一般的去摳自己的嗓子,但她卻甚麼都嘔不出來。
跪在地上,下面是雪白的白雪,白的刺眼,讓她的眼睛變得模糊。
“主上,你別這樣!”
小朱雀哭著跪下拉她,對她說道:“你別這樣,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會好起來的?
蘇慕榮笑了,抽搐著笑著。
好不起來了,小朱雀。
抬頭看看天,看不見天上的星星。
低頭看看地,看不見回家的道路。
啊……
怎會如此的白?
怎會如此的白?
明明一片雪白,為甚麼她甚麼都看不見?
“我相信你。”
腦海裡響起了溫柔的聲音。
“我相信你,你一定會克服毒癮。”
“我相信你,你一定會實現自己的志向。”
“我相信你,你一定不是那種貪圖名利之人。”
“小榮,我相信你。”
“嘔!”
反胃的感覺折磨個不停,但蘇慕榮就是甚麼也吐不出來。
好難受……
可是,再難受也沒辦法了,她再也說不出救救我,醫生這句話了。
醫生,已經死了。
她抬頭,看著身邊淚流滿面的小朱雀,緩緩向她伸手。
“你知道嗎,小朱雀,這個世界,想活,真是太累了……”
她呢喃的說著,似在夢中:
“已經,沒有人能再救我了,剩下的,所有人都死了,沒有人……”
她抬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我活在,如此冰冷的世界啊。”
十三年前。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小女孩費力的把孃親的屍體抱下來,讓她躺在床上。
站在窗前,看著自家孃親的屍體,女孩眼含淚水,哽咽道:
“娘,你安息吧。”
“我明白,你是為了我才走的。”
“你說我的榮,是榮耀的榮,不是榮華富貴的榮,我會一直記著這句話的。”
“這麼多年來,你生了我,帶我長大,一直鼓勵我,相信我,最後,為我而死,我會好好的活下去的。”
“這個世界很寒冷,人性也很黑暗,但我不會低頭,不會害怕,我會隨波逐流,我會變的和他們一樣,但我不會忘記我的志向,我的夢想。”
“我會墮落,會迷茫,但我永遠不會低頭於人性。”
“我們都是這個世界的小人物,我會加油的,娘,如果你會化作天上的星星,那就一直注視我吧!”
……
流雲城,蠻人入侵,靈泉爆炸。
軍營服散,自甘墮落,終得救贖。
一步步走來,迷茫過,害怕過,渴望過,奢求過。
最終,漫天白雪,醫生也如同孃親那般死去。
楊平生走了,溫實寒在床鋪上痛哭流涕。
楊平生走了,洛本墨在地牢中徘徊贖罪。
楊平生走了,徐安露在皇宮中對世界低頭。
人的感情是如此玄妙,它會和世界一起,加諸在眾人身上,壓垮人的身心。
人性最可怕的地方,並不是陰謀,也不是殺戮,而是感情。
感情擁有一切,感情毀滅一切。
被感情侵染的人,會受到多可怕的折磨,上個世界的徐安露能回答這個問題。
即便她已經看破了愛情的虛偽,即便她已經察覺到了不對,但當她沉浸其中的時候,她根本無法掙脫。
有的人是因為愧疚,有的人是因為痛惜,有的人是因為不忍,感情最玄妙的時候,連真仙也不能免俗。
人道的奧義之處,就在於感情。
白茫茫的世界,蘇慕榮向前伸出了手。
“誰來救救我……”
“娘,醫生……”
“救救我……”
“不想……一個人。”
沒有人回應。
她呢喃著,眼角有淚滴落:
“我活在.....如此寒冷的世界啊。”
寒冷的,只剩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