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
蘇慕榮喊著,飛奔著衝過去。
陣法破碎後的靈氣散去,蘇慕榮抱起少年,怒視著四靈,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主上,您別急,我們應該是成功了的。”小朱雀開口,“只是轉化的過程有些慢,而且現在只是半妖化,您再等等。”
“不用等了……”原本昏昏欲睡的玄武忽然開口,“已經失敗了。”
“甚麼……”
蘇慕榮想說些甚麼,懷裡的少年便咳出一口黑血,徹底暈死過去。
轉化失敗了。
她抱著少年,目光呆滯。
已經,沒辦法了嗎?
她付出了所有,冒了巨大的風險,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少年躺在懷裡,亦如流沙握於掌心,終將流逝殆盡。
胡思亂想時,玄武慢慢靠近,小姑娘身穿黑衣,深黑的頭髮下隱藏著毒蛇的嘶鳴,她看著蘇慕榮,慢吞吞的說道:“其實還是有辦法……”
蘇慕榮猛地抬頭,看她:“你有辦法轉妖?”
“轉妖肯定是沒辦法的。”玄武搖頭道,“但說來說去,您要轉妖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去除他體內的病症嗎?那麼,把病症去掉不就行了?”
“哪有這麼簡單。”蘇慕榮皺眉,“若是可以如此,我又何必這麼麻煩?”
“額……剛剛在轉妖途中,我倒是看明白了一些問題。”
玄武說著,語出驚人:“他的病,關鍵在於人氣。”
人氣,包羅永珍,一切人身上的氣,都歸屬於人氣。
瘟疫乃王天德演變殺招所導致,關鍵就在於,感染瘟疫者的人氣是否旺盛,旺盛者,便可抵禦瘟疫。
楊平生身體虛弱,人氣本就不旺,自然被瘟疫感染,那些窮苦人,因為營氣不足,連帶著人氣衰弱,自然也被感染。
這就是瘟疫的真相,因為妖族和靈獸本身不歸屬於人,所以不會被感染。
蘇慕榮很激動,說道:“這麼說來,補充人氣,不就可以解決瘟疫的問題了嗎?”
玄武略微沉思,說道:“恐怕不行。”
人身上,包含了各種氣,但說到底,人氣的底蘊,還在於活著的那口氣。
那口氣還在,人便活著,那口氣散了,人便死了。
楊平生底子本來就薄,被瘟疫侵染久了,那口氣早就散掉了大半,已經補不回來了。
“不過,我聽說有一種五轉丹藥,其名人氣呼來,服用者可以補全那口氣,以此延年益壽。”
玄武的話語,激起了蘇慕榮的回憶。
她想起了,在流雲城的時候,錢老頭逼她背的眾多丹藥中,的確有這麼一個丹藥。
五轉丹藥,人氣呼來,煉丹者需用自身人氣,配合涼性諸多藥材,流於藥丸之中,以此成丹。
這個丹藥是五轉丹藥裡極其冷門的一個丹藥,它的效果不說有多好,至少比不上同級別的長壽丹和歡顏丹,效果比不上就算了,代價還是他們的好幾倍,一身人氣都要流於丹藥之中,和氣血丹很像,本質上,就是用一個人的人氣去換另一個人的人氣。
蘇慕榮身上的人氣極旺,但楊平生的身體卻過於虛弱了,人氣呼來丹,即便用蘇慕榮一身的人氣,也未必能救楊平生。
“看你的抉擇吧。”玄武說道,“人,總是要做選擇的。”
是啊,人總是要做選擇的。
她抬頭,看不見星空,只看見漫天飛雪。
那晚,繁星下,她向她的醫生求救。
現在,輪到她來救醫生了。
“沒甚麼好選擇的。”
蘇慕榮站起身,抱著楊平生進了屋。
“一條賤命而已。”
楊平生恢復了身體的控制權,原因在於,蘇慕榮解除了子母印的控制。
那東西消耗人氣更厲害,蘇慕榮不敢再用了,所以解除了控制。
恢復身體控制權的第一天,楊平生甚麼也沒說,只是一個人靜靜的躺在床上,發呆。
蘇慕榮來看了幾次,他都沒有理會,只是在吃飯的時候,默默的爬起來吃飯,然後接著躺著。
這是第一天,接下來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
“平生,我知道,你在生我氣,我不會再逼你吃藥了,這一次,我會徹底治好你。”
蘇慕榮對楊平生這麼說著,但後者卻側躺著不理她,她只能暗暗嘆口氣,重新退了出去。
五轉丹藥人氣呼來丹,材料倒是不惜有,但其煉製水平復雜,蘇慕榮短時間內搞不定,只能重新鑽研煉丹技巧。
她已經荒廢了多年,一身煉丹本事都拿去改造五色散了,現在重新正兒八經練起來,難免出錯。
也怪不得別人看不起她,好不容易成仙了,不想著煉製仙丹,繼續走煉丹一途,反而天天擺爛,只知道和自己包養的情郎待在一起。
蘇慕榮也懶得辯解,現在連國事都不參與了,一心一意,只鑽研人氣呼來丹。
但,時間片刻不停,漸漸的,因為停了血色丹藥,楊平生身上的副作用開始顯現。
視力模糊,味覺出現錯誤,就連聽力都變得不好了。
終於,有一天,他對蘇慕榮說道:“小榮。”
熟悉的稱呼,讓蘇慕榮大喜過望,她忙不迭地跑過來,趴在楊平生的床頭,說道:“我在,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
若是有條尾巴,此時她一定會狠狠的搖尾巴。
“……我想去北境看看。”
“好!”蘇慕榮答應的果斷,“我們回北境。”
北境,兩人相識的地方。
漫天飛雪的時候,兩個人重新回到了當年相識相知的地方。
當年被屠殺的流雲城,現在已經變為了廢墟,多少屍骨埋在了光陰長河之下,無人光臨的地方,誰也不清楚當年的故事。
蘇慕榮仗著自己會靈氣,在周邊臨時搭了個房子,兩人在那裡住下。
四靈獸始終跟著他們,來到這個地方,就各自去撒歡了,唯有小朱雀留下。
北境的環境不適合它,自從來到北境,它便重新化為原型,縮在棉被裡不肯出來。
風雪來去,時光匆匆,終於,過年了。
除夕夜,雪地的篝火升起,蘇慕榮剛把處理過的雞烤上,便感覺有人拉自己的衣服,回頭,看見楊平生把一個香囊遞到自己眼前,說:
“新年快樂。”
香囊小小的,放在掌心,湊近聞,能聞到淡淡的藥香味。
蘇慕榮愣了愣,有些猝不及防:“給……我的?”
“嗯。”
楊平生點頭,語氣無喜無悲。
蘇慕榮高興的不知所措,她接過來,又手忙腳亂的放下,臉紅著,嘟囔著說:“抱歉,沒準備你的禮物……”
“沒關係。”楊平生回道。
或許是以為楊平生不在意之前那些事了,蘇慕榮整晚都很高興,原本準備的食材不夠,她又跑到山谷裡,不知道從哪扒了一窩兔子回來。
有靈氣,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白虎和青龍因為雞腿的歸屬問題,打了一架,玄武一如既往睡覺,朱雀怕冷不肯出來,因此燃燒的篝火旁,最終只剩下兩人。
漆黑的夜空,終於不似中州那樣烏雲滿天,星星如黃沙一般灑在宣紙上,顆顆分明,匯聚成遼闊的星海。
只是這次,沒有煙花了。
兩人如同那年一樣靜靜的看著,還是雪花落下的時候,蘇慕榮問:“平生,你有想要的禮物嗎?”
顯然,蘇慕榮還在對自己沒有準備新年禮物這件事耿耿於懷。
楊平生看著天,沉默半響,才說道:“草鞋。”
蘇慕榮沒反應過來:“甚麼?”
“草鞋,穿在腳上的草鞋,你做的草鞋。”
楊平生撥出一口冷氣,說道:“你送過我一雙草鞋,但那是你娘做的,我想要你做的。”
娘。
楊平生提到這個,讓蘇慕榮愣了好一會兒。
直至許久以後,她才慢慢的回了一個好字。
孃親,蘇柔雪。
她去看了自己當年立的墓,墓還在。
不止她的,鬼見愁的也在。
還有錢老頭的,那年她從死城中爬出來,給錢老頭也立了個墓。
或許是沒人往那邊走,長久以來,一直沒人發現,所以墓也一直在。
但,那又如何?
身邊的人都死了,只剩孤獨一人活在世間,那還有甚麼意思?
不想孤獨一個人。
所以蘇慕榮,情願用自己的命去換楊平生的命。
她不過是個爛人,就算有了靈氣,也改變不了甚麼,倒不如讓楊平生活,還能多醫治幾個人。
“小榮,你還記得,那年你說的話嗎?”
正巧這時,楊平生的聲音傳來。
那年說的話……
啊,蘇慕榮想起來了,那年,她的確說了一番話。
“我想造一件很大很大的屋子,能遮風,能擋雨,在裡面準備很多很多的好吃的,然後讓普天下所有的窮人都住進去,再也沒有痛苦,再也沒有悲傷,大家吃飽喝足,圍著爐火,靜靜的待著。如果這樣,我就知足了。”
一路走來,一路霜雪,碌碌無為十餘載,不過世間苟延殘喘,曾經的大志終究只是黃粱一夢,到最後,身邊空無一人,就連楊平生都可能活不下去。
所以蘇慕榮苦笑了一聲,回道:“記得,但那又怎樣?”
“……那是你的志向,你要放棄了嗎?”
“我現在的志向,就是救活你。”
蘇慕榮抱著楊平生的胳膊,整個人壓過來。
“沒有天下,只有你……”
她的眼裡滿是楊平生,繁星之下,閃閃發光。
“相信我,我一定能救活你。”
少女說著,再次立下誓言。
“即便,犧牲我自己。”
楊平生看著她,最終,緩緩點頭。
“我知道了。”
首先是失明。
過完除夕的一週後,楊平生便失明瞭。
蘇慕榮煉丹的速度明顯加快了不少,每天出去的時間越來越長,幾乎是無條件的壓榨自己。
小朱雀看的心疼,連冷都不顧了,跟著自家主上天天去山洞練習煉丹,勸阻主上早點休息,但被赤目的蘇慕榮罵走:
“滾蛋,他都快死了,我哪還有甚麼時間休息。”
這種高強度的煉丹,嚴重拖垮了蘇慕榮的身軀,不出幾日,她便消瘦下去。
這些楊平生都透過系統看在眼裡,某天晚上,他透過系統看著蘇慕榮有氣無力的吃著飯菜,便問:“小榮。”
原本無力的蘇慕榮頓時精神起來:“嗯?”
“你很累嗎?”
“沒有啊。”
“我聽你聲音有氣無力的。”
“胡說。”蘇慕榮強顏歡笑,大聲說道,“我好得很,放心吧醫生,我肯定會救你的。”
五轉丹藥,人氣呼來丹。
要想救楊平生,需要捨棄蘇慕榮一身的人氣。
至此,楊平生總算知道為甚麼這一世的自己要體弱多病了。
人氣薄弱的他,終究是要死在這裡的。
他的死期已到,他明白的。
死亡,便是他的終點。
某個平靜的晚上,臨時搭建的房子裡,只有他一人。
青龍白虎日常出去打架,玄武冬眠,朱雀跟著出去,現在這裡,只有他一人。
光球浮現,照亮了房間,玄妙的力量湧現在楊平生身上,幫助他暫時恢復了視力。
“抓緊時間吧。”系統說道,“差不多,該結束這個世界了。”
“……好。”
做完了所有該做的,他把繩子拋上房梁,站上去,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聽說上吊是一種很難受的死法。
它壓迫著你的頸部血管,堵塞你的呼吸道,讓你腦部供氧不足,讓你的頸椎折斷致死。
不過沒關係,死亡,即是終點。
楊平生已經走到了終點,這一世,他終於走到了最後。
但不同於前幾世,這一世的最後,他沒有想女反派,沒有想自己,沒有想天道佈局,他想的,只有一個女人,一位母親。
蘇柔雪。
在她上吊的時候,她心裡想著是甚麼呢?
想的是不要拖累自己的孩子嗎?
想的是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如此費心嗎?
還是說,與其被病痛折磨致死,倒不如自己主動了結,她想的是這個嗎?
楊平生不知道。
但這一次,他站上來,目光穿透了時光,隱約看見一位母親的背影。
“小榮……”
他呢喃著,踹掉了凳子。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冷風吹進,漆黑的身影搖啊搖,一如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