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延伸出的同塵光漸漸消散了。
馬路兩旁的風很大,蘇慕榮緊緊的抱著楊平生,她的手很用力,楊平生由她抱著,用輕柔的口吻說道:“小榮……”
話未說完,天色忽地昏暗,狂風大作,道路上的碎石被捲起,烏雲密佈,裡面隱隱蘊含雷聲。
太陽被遮住了,光變的昏暗,蘇慕榮把臉埋在楊平生的懷裡,淚水肆意。
她長途跋涉多年,從一個世界硬生生走到了另一個世界,終於找到了曾經的那個人。
“我真的很想你,楊平生,你他孃的……”
她罵著,然後聲音忽然軟下來:
“對不起……”
她輕聲說著,小心翼翼,帶著試探,楊平生的眼底倒映著她軟弱的模樣,他見過她很多面,活潑,開朗,暴躁,生氣,墮落,兇狠,悲傷,這些他都見過,但她的軟弱,這是他第一次見。
虛無縹緲的同塵光霧,殘存下來的,裂出道道縫隙,如破碎的瓦礫一般灑向天地,變成點點星光,天空上烏雲密佈,其中似有雷龍徘徊。
在兩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洛本墨原本空虛的雙眼,開始逐漸回神。
臉上帶著淚水,蘇慕榮忽地笑起來。
“管你呢,管你原不原諒我,先賴在你這再說。”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楊平生,眼睛微微撇開:“你不會真的不原諒我吧。”
原諒?
楊平生略微有些迷茫,原諒甚麼?
空洞的內心,有甚麼正在回歸,塵封已久的記憶抖落下灰塵,露出它的全貌。
原諒……
天地間都變得純白,時空彷彿停止一樣,無數的畫面在眼前破碎又重現,被同塵光照拂過的楊平生,這才在過於相似的場景中找到了那最真實的一幕。
晚風,落雪,庭院。
蘇慕榮站在自己對面,掌心中間帶著藥片。
他直面這最原始的一切,猝不及防。
那裡,有著第四世最後的故事。
“你該吃藥了,醫生。”
當蘇慕榮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楊平生近乎愣在那裡。
他想起了白天時候蘇慕榮的表現,想起了對方的匆匆離去,她難道不是去求證了嗎,那丹藥裡的成分不是精血嗎,現在為何又要說這種話?
“小榮,你知道你那藥是用人的精血做的吧。”
蘇慕榮沉默了一會兒,好半天才說道:“是。”
她不想撒謊,選擇了實話。
“既然這樣,為甚麼要給我吃?”楊平生反問。
雪,落在眉梢。
蘇慕榮沒有解答,只是站在那裡。
楊平生嘆了口氣,上前摸了摸她的頭,主動牽起了她的手:“我們進去吧。”
沒有動。
她就站在那裡,牢牢地站著,楊平生拉不動她。
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心底升起,楊平生試探性的問道:“小榮?”
“醫生,算我求你了,吃藥吧。”
搭著白雪的眉梢,下方是一雙晦暗不明的眼睛。
“你會死的。”
她說著,話語裡混雜著風寒。
楊平生忽然一陣戰慄,露出了個勉強的笑容:“我們再想辦法,小榮,不要緊的。”
“已經來不及了……”
她後退一步:“所以,平生,你真的不願意吃藥嗎?”
楊平生看著她,點頭:“是。”
就算沒有系統的任務,他也不會選擇吃這個藥。
“小榮,那個藥裡混雜了甚麼,你不是不知道,就算我今天吃了,那明天呢,後天呢?我每天都要吃藥,那每天都要死多少人?”
“那管老孃屁事!”
蘇慕榮忽然赤紅了雙眼,大吼出聲:
“楊平生,你別把你自己想的那麼重要,就算沒有你,藥也是存在的,沒有你吃,也會有別人吃,既然這樣,為甚麼不可以是你吃!”
她步步上前,靈氣夾雜著風雪,逼的楊平生連連後退:“別人的死活關我甚麼事,我只想救你,只要你活下來就好了!那些人死了,被做成丹藥,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就讓他們去死好啦,又不是我殺的他們,又不是我把他們做的丹藥,你憑甚麼算在我頭上!”
腳,抵在後面的牆根上。
楊平生被蘇慕榮逼進角落,退無可退,只能抬手,試圖安撫蘇慕榮的情緒:“小榮,你先冷靜點,我從來沒有算在你的頭上。”
“那你吃啊,你為甚麼不吃!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讓你活下來,我付出了多少……”
眼前差不多高的少女聲音發顫,淚眼婆娑,讓楊平生的心都開始顫抖了,那股預感再次浮現,說不定並不是系統說的那樣,蘇慕榮對他,是真的……
“你吃吧。”
蘇慕榮再次遞上來猩紅色的丹藥,充斥著淚水的眼裡帶著請求:“我一定會治好你的,平生,相信我,我一定會有辦法的。”
濃厚的血腥味,刺激著腦神經,楊平生一下就清醒了,他用平靜的眼神看向蘇慕榮,緩緩地搖頭。
“我不會吃的,小榮。”
他說的是那樣的堅決。
“靠這種東西續命,我做不到。”
蘇慕榮的眼神絕望了。
她的手臂垂落,藥丸就那麼落在雪地上,身影搖擺不定,好似馬上要摔倒。
“是啊,早該知道的,你就是這樣的人。呵,呵呵呵……”
她忽然仰頭,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就是這樣的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多麼單純,多麼善良,哈哈哈哈哈,所以我才為此離不開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慰寒峰。
本想慰我平生,不料孤峰寒冷。
她早該想到的,楊平生其實就是這樣的人。
自己搖擺不定,猶豫不決,不就是因為料到了對方的本性嗎?
拒絕,不過理所應當罷了。
她大笑完畢,眼神變得冷漠,看著楊平生說道:“也罷,我就不應該跟你那麼多廢話,說來說去,你又不是我娘,也不是我爹,你的死活,關我屁事。”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楊平生警惕的問道:“小榮,你想做甚麼?”
“我不許你死。”蘇慕榮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明白嗎?我不允許你死。”
手背上的印記亮出。
這一刻,紫色與黑色的印記相互呼應,子母印再次發揮了作用。
楊平生猛地驚覺,自己控制不住身體了,他撲通一聲跪在雪地,伸手,緩緩去撿雪地上的藥丸。
“!!!!”
這是從未料想過的局面,即便是系統的計劃,也沒有提到這一層,他想張嘴呼喊,想阻止蘇慕榮,但最終卻甚麼也說不出。
子母印,母有令,子不能不從。
他看著自己跪下,看著自己伸手,看著自己把藥丸拿起。
抬頭,他能看見的,是蘇慕榮淡漠的神情。
晚風,呼嘯而過。
他感覺心裡的某處,破碎了。
接下來的日子,楊平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度過的。
他的意識還清醒,精神還存在,但身體卻不屬於他了。
每天早上,蘇慕榮都會給他佈置一天的任務,然後離去,到了晚上,等他任務做的差不多了,蘇慕榮便會回來,洗衣做飯,然後強迫他跟自己分享今天發生的事,並且吃藥。
“今天我分類了藥草,重新做了補藥,這一次小雀乖乖的吃了,我就說有用!”
“是嘛,真厲害。”
酥麻的話語,頻繁的關心,楊平生說著無法控制的話語,又用精神注視著這一切。
小朱雀躲在角落的籠子裡瑟瑟發抖。
整個屋裡,只有蘇慕榮是最享受的,她微笑著給楊平生夾菜,然後用溫柔的語氣說道:“明天也繼續加油哦。”
溫柔的,如同惡魔的話語。
飯後,楊平生總是會自己乖乖吃藥,吃完了藥,為了防止楊平生用本身的靈氣衝破子母印,蘇慕榮都會再加固一遍。
無法控制的身體,嘴腔中間的血腥味,破碎的心越來越多,直至化為虛無。
夜晚,兩人躺在一起,蘇慕榮縮在楊平生的懷裡,臉色露出幸福的笑。
準確的說,是幸福且病態的笑。
可是,這樣的日子總是要到頭的,即便楊平生乖乖的吃藥,那藥也只能拖延,而不能根治。
蘇慕榮,必須在楊平生徹底死亡前找到治療的辦法。
於是——
“就是這個嗎?”
“嗷嗚嗷嗚!”
“說特麼人話。”
郊區,被扇了一巴掌的小白虎淚眼婆娑,但又不敢反抗蘇慕榮,只能說道:“是的,這就是轉妖秘法。”
瘟疫荼毒天下,仙人凡人盡受其苦,但唯獨對妖沒甚麼作用。
蘇慕榮在煉丹術上沒有那麼高深,醫術也不精通,仙醫閣若沒有辦法,那她也沒有辦法,但這難不倒她,既然解決不了問題,那麼,解決問題本身就好了。
那就是,把楊平生轉化成妖。
在其他世界,倒是有把人變成妖獸的仙道殺招,只是這類的仙道殺招,多是為了模擬出妖獸的特徵以作戰鬥之用,而且一般都是臨時轉換。本世界,仙道殺招絕跡,王天德壟斷絕對的修仙知識,即便是蘇慕榮,也沒辦法知道此型別的殺招,就算知道了,以她的實力,也沒辦法用。
但,小白虎有辦法。
在南郡的妖族,有自上古傳下來的轉妖秘法,可以把人轉化成妖。只是這個秘法極難實施,最困難的地方,在於天之四靈。
南郡妖族天降祥瑞,出了青龍,白虎,玄武,三位天之四靈,唯獨少了的朱雀在蘇慕榮這邊,正好滿足了轉妖秘法的實施條件。
此次小白虎前來,不但帶來了轉妖秘法,還帶來了青龍,玄武兩位同伴。
南郡妖族為何對蘇慕榮如此上心,我們暫且按下不表。眼下,蘇慕榮得了轉妖秘法,下一步,就是要把青龍玄武白虎三隻靈獸弄到仙人區去。
小白虎好說,但青龍和玄武就難辦了,一個張牙舞爪,體型龐大,一個龜蛇同體,臥著不動,要想瞞天過海,蘇慕榮現在的實力肯定不行。
“我聽說城裡有很多男人,我可以騎男人嗎?”
“呼……”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說著汙言穢語,一個正打著瞌睡。
蘇慕榮看著三隻靈獸,問道:“你們能化人嗎?”
得到肯定的答覆,於是,當蘇慕榮今天晚上回來的時候,身後多了三個小蘿莉。
青龍看見楊平生,眼光發亮,衝上去就想上他,被蘇慕榮暴打一頓。白虎看見楊平生,嗷嗷著要殺了他,被蘇慕榮一腳踹飛出去。剩下一個玄武,一到地就搶了床上的位置,被蘇慕榮倒掛在懸樑上。
自從楊平生出事,蘇慕榮的脾氣越來越不好,小朱雀看著同伴被虐,只能默默哀悼,希望蘇慕榮下手別太狠。
晚上,蘇慕榮抱著楊平生,在他耳邊喃喃自語:“你會沒事的,絕對。”
紫色的印記亮起,楊平生笑了笑,轉過身來看著她:“嗯!”
“別害怕。”
“小榮在我身邊,我不怕。”
要是你真這麼想就好了,蘇慕榮閉上眼睛,窩在他懷裡沉沉的睡去。
她的笑容沒有了,只剩下沉寂。
第二天,天之四靈就開始聯絡轉妖秘法的佈陣,蘇慕榮為它們護法。
然而第一次就出了意外。
“天天哈人哈人,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你滿腦子就是上男人,你最有病!”
“我有病?你把人都哈了,我還怎麼上男人?”
“你可以去上屍體。”
“你怎麼不去哈屍體?”
“沙比。”
“你沙比。”
青龍和白虎扭打在一起,小朱雀滿頭焦慮的勸架,玄武在一邊日常睡大覺。
天之四靈乃上天所授的靈獸,按理來講應該完美無缺,但不知道這四個是甚麼毛病,各有各的缺陷。
蘇慕榮冷眼看著,最後把三個毛病最大的打了一頓。
捱了頓打,四靈也不鬧了,開始老老實實的練習佈陣。就這樣練習了一個月,除夕夜前夕,蘇慕榮決定進行正式嘗試。
夜,靈光大亮,庭院處,四靈已準備就緒,蘇慕榮牽著楊平生的手,走進大陣中央。
“別害怕,相信我,會沒事的。”蘇慕榮整理著楊平生的衣服,溫柔地說:“等你徹底好了,我們一起過除夕。”
紫色的印記亮起,楊平生用力的點頭:“嗯!”
蘇慕榮退出了陣法,下一秒,轉妖秘法開始實施。
“等等……好像不對勁!”
“特麼的,玄武,你別打瞌睡了,陣法不對勁!”
“啊……”
“哈人哈人,我要跑了!”
蘇慕榮的眼皮狠狠一跳。
月光下,那位少年口吐鮮血,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