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榮看著他。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重新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再沒有之前的關心,愛護。
那雙眸子裡,有疑慮,迷茫,煩躁,很多她不懂的情緒。
怎麼了?
是她做錯甚麼了嗎?
“為,為甚麼要這麼問?”蘇慕榮的笑有些僵硬,“我沒做甚麼……”
“可是……”
楊平生看著她的藥丸,後退一步,有些警惕的說道:“為甚麼這個藥我聞到了血腥味?”
他當了十年的赤腳醫生,對於血腥味尤為敏感,在這個藥上,他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蘇慕蓉聽了微楞,當即便明白楊平生誤會了,辯解說道:“這是朱血草,不是人血,你知道我的,我不會做那種事。”
“可是,這確實是人血的味道……”
“不是的,平生,你別那麼想我,我……”
忽然,蘇慕榮愣住了。
一股涼氣從她的脊骨往上竄,直直的衝撞她的大腦,她的思維如同被冰封一般,近乎停滯,只能呆愣愣地看著手裡的丹藥,任由自己被內心的恐懼感吞沒。
“這個,這是……”
和皇后合作,因為不能時常進出後宮,所以蘇慕榮都是和她手下人進行交易。
蘇慕榮煉丹天賦一般,而遏制瘟疫的丹藥偏偏品質不低,交易的人曾提出,與其交易朱血草,倒不如由他們那邊直接煉製現成的丹藥。蘇慕榮對比了幾次自己煉的和對方煉的,發現對方的效果的確不錯,也就允了。
直至,現在……
冷汗,從蘇慕榮的額頭上竄出,她忽然露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說了一句你先回去等我,隨後御劍飛行離去。
看著蘇慕榮離去的背影,楊平生臉色複雜。
“系統。”
“嗯?”
“那個藥……”
“是,你的感覺沒錯,那的確是用人血做出來的藥。”
系統的聲音響起,忽遠忽近:“而且不是一般的人血,用的還是童男童女的血。”
楊平生臉色刷的變了:“難道蘇慕榮一直在餵我這個藥?”
“是。”
“她到底想做甚麼?你不是說她不重視我嗎?”
“是的,她不重視你,但我說了,她需要的某種東西,得從你這裡才能得到,我只是不知道她要甚麼而已。”
系統說罷,幽幽的嘆口氣,語氣裡帶著憐憫:“你知道的,她是女反派,就算她一時低頭,一時心軟,也永遠改變不了她的本性。”
十幾年前,一個小女孩出生了。
她和萬千孩子一樣,普通的出生,普通的長大,沒有顯現過甚麼特殊的才能。
但和普通孩子不一樣的是,她始終抬頭望著天,不管經歷了多大的苦難,眼裡的光始終沒有消失。
她才能平庸,唯有人氣畫符一途天賦異稟,所以系統廢了她的人氣畫符。她出生低賤,唯有相逢貴人才能見識更大的平臺,所以系統廢了她的團隊。
鬼見愁,蘇柔雪,錢默,鷹在天,她身邊的人和幫助過她的人都死了,就連那裝著鬼見愁畢生心血的人氣畫符資料也被燒了,可即便如此,系統仍然不敢輕視她,這個世界仍然恐懼她。
因為到了這一步,她眼裡的光還沒有消失。
厚顏之徒,從來不會因為跌倒而放棄。
失敗,侮辱,墮落,這些可以控制她一時,但控制不了她一世,只要命還在,她便仍然死不要臉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倔強的望著天穹。
但偏偏,世界不能弄死她,所以只能不停的針對她的精神下手,誓要消滅她眼裡的光。
親人死了,仍然沒有絕望。
前途沒了,仍然沒有絕望。
既然這樣,那便讓你親手毀了你最在意的東西,讓精通人性的你,發現自己成了那個最惡劣的人。
你不要臉,你厚顏無恥,你不肯放棄。
好啊,沒關係。
我已砍掉了你所有的選擇,沒有其他選擇的你,只能走出那一步。
只要你還在意他,你就一定會走那一步。
而當你走出那一步的時候,就是你徹底絕望的時候。
系統想到了計劃的末尾,不由得有些複雜,但偏偏,它不能表現出來。
它只能說:“利益至上,她如此救你,是因為在你身上還有利益。”
“如果是這樣,那你就算讓我死也改變不了甚麼。”
“不,會改變的。”
系統說的斬釘截鐵:
“因為,做出選擇的人是她。”
“在你身上,有她想要的東西,那就是她最大的利益。”
“所以,當她知道,她做的這些事,讓她再也無法得到那個最大利益的時候,那麼,她的光,就會被摧毀。”
“絕望,痛苦,悔恨,她的餘生,只能與此相伴。”
“這就是,女反派蘇慕榮的改變。”
蘇慕榮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她帶著一身風霜回來,即便極力隱藏自己的情緒,但楊平生還是看得出來,她現在很混亂。
事實也正是如此。
當蘇慕榮憤怒的去找那個人質問的時候,那個人擺出了一副很無所謂的樣子,跟她說:“蘇大人,我不明白您有甚麼好生氣的,您之所以跟我們做交易,不就是想讓您那位情郎活下去嗎?現在丹藥的效果很好,您又何必生氣呢?”
“我們之前的交易,是朱血草。”蘇慕榮氣的渾身發抖,“後來你跟我說可以由你們煉製丹藥,我以為你們用的是朱血草,但我萬萬沒想到,你們居然用人血!”
“人血效果比朱血草效果更好,這是事實。”那人不耐煩起來,“再說了,哪有那麼多朱血草可以給您用的,仙草寶貴,更要用在別的地方。”
“母后說了,她能供我十年!”
“那您可以去找她嘛。”那人雙手一攤,“反正我這裡只有人血,沒有朱血草。”
蘇慕榮氣的發抖,狠狠的把他揍了一頓。
因為是在皇宮,事情鬧大了,兩人都被守衛押到了大殿,因為是皇后的人,王天德也忙著,沒有時間管,便索性就讓皇后負責。
在皇后的宮殿中,皇后看著蘇慕榮,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慕榮啊,你要理解本宮,朱血草其他地方用的多,再說了,現在給你那個丹藥效果也不錯,不是嗎?”
跪在下方的蘇慕榮猛地抬頭,身體顫抖,緩緩地說道:“可是母后,您之前說……”
“之前是之前,本宮也沒想到朱血草還有美顏護膚的功能,用它製作的五轉丹藥,服用以後,可以不老輕身,重返年輕。”
皇后微微笑道,抬手示意旁邊下人,下人點頭退去,很快便呈上了一盒。
“我知道,你怪本宮騙了你,但你要知道,現在本宮是你的母后,你管我叫一聲孃親,那我便把你當自己的孩子看,天底下哪有父母會不心疼自己孩子的。”
她讓下人把藥盒遞給蘇慕榮,然後笑道:“這是剛用朱血草煉製出來的,你也回去用用,用了以後,保證讓你和你那小情郎,從此以後恩恩愛愛,百年好合。”
“母后。”蘇慕榮沒有接那藥盒,只是磕著頭說:“孩兒不想要這丹藥,只求母后恢復一開始的承諾。”
磕了半天,沒有回應,蘇慕榮不由得抬頭,卻看見對方陰沉的臉色。
“慕榮。”
皇后收斂了笑容,緩緩地說道:“你要體諒本宮。”
一句話,堵死了所有可能。
蘇慕榮只能端著藥盒,告辭走了出去,在回去的路上,她降臨到樹林裡,一個人在裡面徘徊,久久不敢回去。
她該怎麼和楊平生說?
她該怎麼和楊平生解釋?
楊平生已經恢復了記憶,不再是那個小孩了,蘇慕榮瞭解他的性格,他要是知道,自己一直在給他吃這個藥,他一定不會原諒自己的。
怎麼辦,實話實說嗎?
這不是她的錯,她也不想這樣的,她不想傷害別人,從來沒想過用別人的命來救楊平生,所以她才會去找朱血草,所以才會和皇后交易。
對,這些都不是她的錯,她也被騙了。
只要把這些都和楊平生實話實說,相信他一定會諒解自己的,對,就是這樣!
蘇慕榮打定主意,剛想往家裡走,腳步便僵住了。
可……要是楊平生不願意吃藥了怎麼辦?
沒錯,如果她實話實說了,楊平生確實不會怪自己,但他也不會再吃那個藥了,而現在這種情況,她又弄不到朱血草,那楊平生的病情,只能惡化。
即便是吃藥,他的五感都已經出問題了,若是不吃……
恐懼,緊緊的抓住了蘇慕榮的心臟。
漫天風雪迷住了她的眼睛,即便靈氣護體也抵不住這層寒冷,恍然間,她回到了十三年前。
那年——
血紅色的殘光入照,房樑上的身影搖搖晃晃,麻繩連線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紙張脫離了手,飄啊飄,跟著雪一起,飄在地上,消失不見。
“不要!!!”
蘇慕榮猛然大吼,聲音帶動著靈氣,震落了樹上的一片雪。
這種事情,她不要!
那年,冬去春來,蘇慕榮的母親死在了那個晚上。
現在,入冬前夕,楊平生也出了這樣的事。
難道楊平生也要像自己的母親那樣死了嗎!?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絕對不行!
蘇慕榮的眼神變得清明,狠辣,決然。
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打定主意的人,是沒辦法讓他回頭的。
然而,她雖然下了這樣的決心,但當晚上真的面對楊平生時,她又混亂了。
怎麼辦?
該怎麼說?
欺騙嗎?還是實話實說?
她把飯食做好擺在桌上,一個人拿著碗筷,心不在焉。
白天發生的事,兩人誰也沒提,楊平生沒說,蘇慕榮也沒說。
然而,蘇慕榮卻不知道楊平生已經知道自己一直在吃這個藥的事實,所以自然的,也沒有注意到對方傳遞過來的複雜目光。
混亂的,不止她一個。
“記住,你要用單純,關心的笑。”系統的聲音在楊平生腦海裡響起,“不用太刻意,自然而然就好了。”
煩。
很煩。
一直在吃人血做的丹藥,還要裝出一副笑臉,楊平生真的很煩。
同時,他也被情緒的混亂折磨著。
一方面,他對蘇慕榮的瞭解讓他覺得蘇慕榮不是那種人,另一方面,系統強調的定義始終徘徊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自己對她有利益。
所以她才會費盡心思保住自己,即便是用人血做的丹藥。
這不是系統說的,但他按照系統的意思順下來,只能想到這一層。
他願意聽蘇慕榮的解釋,或許她有苦衷,或許這個丹藥不是她做的,或許她也不知情,甚至有可能今天自己提了才意識到。
他真的不想走系統的計劃,莫名其妙展現甚麼關心的笑容。
他只想跟她好好聊聊。
但——
“兄長,對不起,小寒錯了……”
“弟弟,嗚嗚嗚,弟弟……”
前兩世的最後一幕,再次給了他一巴掌。
不想悲劇了。
不想再看到這一幕了。
不想……
痛苦反覆折磨著楊平生的靈魂,痛不欲生。
最終,他嘴角微微揚起,用筷子夾菜到蘇慕榮碗裡。
“小榮,你吃,感覺你瘦了。”
蘇慕榮抬起頭,看他。
那年,大雪漫天。
“你是不是傻?”
“啊,你是那天的……”
“對,沒錯,我就是那天騙你那個,我說你是不是傻,你都在我們這出名了你知道嗎!?”
“稍等。”
一塊糖遞過來。
抬頭時,便看見那銘記一生的笑容。
“給。”
男人們拼死拼活在外面工作,只為回來時能看見橘黃色燈光下的飯菜和趴著睡著的妻子。
女人們無怨無悔的付出一切,只為能自己的孩子和丈夫能平安的過好每一天。
有時候,人就是會為了這種無聊的小事而下定決心。
所以一瞬間,蘇慕榮便下定了決心。
晚飯後,楊平生站在庭院,蘇慕榮收拾了碗筷走出來,在後者不解的目光下,一臉平靜的掏出那顆丹藥。
楊平生萬萬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做,腦子一片空白,近乎是下意識問:“做甚麼?”
“吃藥。”
蘇慕榮的語氣平靜,不帶半點起伏。
“你該吃藥了,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