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嶽丘林，雲霧繚繞，放眼望去，樹海如綠浪一般揚起波濤，冷風吹過，蕩起漣漪。

沐朝陽喘著粗氣，嘴含鮮血，在一處山洞內療傷。

關家軍的精銳部隊正在這裡佈下天羅地網，每個人基本都是磕了四轉丹藥的強者，其中更是有吃了五轉丹藥的精英小隊蒐羅自己，沐朝陽可以說是逃無可逃了。

他的面前躺著一名追兵，鮮血直流，動彈不得，但看著沐朝陽的眼睛，還帶著一股冷笑：

“沐朝陽，我家大人與你兩小無猜，待你不薄，你家裡受難，是我家大人幫了你，你受人欺辱，又是我家大人保護你。她給了你地位，給了你權力，給了你前所未有的信任，但是你呢，你做了甚麼？你這個該死的叛徒，你不得好死！”

沐朝陽擦著嘴角的血，不理會倒下的人，跨步邁過。

他往洞口處走去，然而，那人還在謾罵：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畜生，你不是人，你甚至連畜生都不如，就算是一條狗，也知道報恩，我家大人給了你所有的一切，你呢，你就這麼報答她！”

沐朝陽一步一步的走著，胸膛的疼痛讓他用力的咳嗽，可即便如此，他還在走著。

靈氣衰退，丹藥的作用還是很強大的。

五轉丹藥，能讓一個人的實力完全升一個檔次，更何況還是訓練有素的關家軍精銳。沐朝陽本身也是個普通人，手段多來自於江湖，在真正的精英面前上不得檯面，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眼前的場景逐漸模糊，他顫抖著走著，最後停下了腳步。

洞口，人群包圍了那裡。

一名身穿鎧甲的絕美女子站在那，身材曼妙，臉色剛毅，但眉眼之間卻帶著憂愁和哀傷。

她身上氣浪翻滾，血氣噴發，正是吃了五轉丹藥游龍丹的體現，看著沐朝陽的目光中，有懷念，有愛慕，有憤恨，有不解，有委屈。

種種情緒疊加，讓這位鐵血沙場的女漢子，不由得露出另外一副面孔。

“沐朝陽……”

她開口，不再是以往嚴肅鐵血的軍人聲音，而是猶如一個丟了情郎的女生聲音。

“當初，你家族蒙難，所有人都勸我跟你解除婚約，就連你也勸我，說你配不上我。”

“但是我不答應，我對你說：‘別說你家族沒落，就算你傻了，瘋了，病了，殘了。我關鴻義認準了你，就要跟你一輩子，你沐朝陽一輩子都是我的人！’”

“再到後來，你不告而別，去江湖尋找你的自由，我也沒有攔你，但是心裡一直堅信你會回來。果然，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在國家危亡，蠻人入侵的時候，你回來了，我很高興，因為我知道，你還是那個沐朝陽，還是那個一心為國，心裡有我的沐朝陽。”

“我們走過了那麼多的危難，每一次，就在我要撐不住的時候，你都會來到我身邊，拉著我的手，一起破解危局。因此，我給了你一切，給了你權力，給了你錢財，給了你信任，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你，但是你呢，你做了甚麼？”

“朝陽，你現在好陌生啊，陌生到我認不出你，是蘇慕榮的人氣符影響你了嗎？為甚麼你會變成這個樣子？那個正義，熱血，堅定不移站在我這邊的沐朝陽去了哪裡？朝陽，回來吧，別再執迷不悟了，投奔蘇慕榮，那是叛賊的行為，你要當忤逆君上的反賊嗎！？”

說到這裡，柔情的女聲消失，關鴻義含淚質問，

“看看你，沐朝陽，你都做了甚麼！？”

“你忤逆君上，把朝廷的機密情報傳給蘇慕榮！”

“你殘殺同僚，為了逃亡南中，不惜對自己昔日的戰友下手！”

“你忘恩負義，偷盜我的玉符，騙開城門和大軍，不顧我的感受，拼了命都要去投奔蘇慕榮。”

“我想不通，我想不通為甚麼之前那個善良正義的沐朝陽會變成這樣，醒醒吧，朝陽，真正為了你好的只有我，蘇慕榮的人氣符是虛假的，它迷了你的心智，你被它迷惑了！跟我回去，我來想辦法，我會有辦法的，我一定會讓你變回那個善良正義的沐朝陽的！”

關鴻義如此說著，但沐朝陽卻緩緩搖頭。

他扶著石壁，微微的，微微的把手放下，盡力挺起脊背，緩解胸口的疼痛，然後才開口說道：“你錯了，小義，慕榮大人並沒有對我用人氣符，我這麼做，都是自願的。”

關鴻義一聽，只覺心頭火氣直冒，之前她就一直騙自己，說是蘇慕榮用了下作的人氣符手段控制了沐朝陽，但其實她心裡知道，沐朝陽並沒有被蘇慕榮控制，他的很多做法，就是他自己想要做的。

眼下關鴻義見無法再欺騙自己了，便深吸一口氣，顫抖的問道：“所以，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沐朝陽，小時候的你，不過是一個紈絝子弟，連丹藥和武功都不知道是甚麼，是我爹教了你武術，是我爹教了你輕功，你現在的諸多本事，都是當時跟我爹學的。”

“你被萬人唾棄的時候，是我支援你。你家道中落的時候，是我保護你。你被同僚陷害，是我堵上了關家的名譽為你作證。我可以摸著我的良心說，我們關家，從來沒有對不起你。”

“是仗著我對你的愛慕，才讓你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嗎？你知不知道，偷盜機密，忤逆朝廷，投奔反賊，一條條都是殺頭的罪名，一樁樁都是難贖的罪孽，是因為我對你的愛，才讓你走上這條不歸路了嗎？”

“告訴我，你到底為甚麼要這麼做？”

“我關鴻義到底哪裡不如蘇慕榮了？你家道中落，我堅持婚約，你不告而別，我也守身如玉，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愛你，你跟我說，我到底哪裡不如蘇慕榮那個小屁孩了！”

關鴻義說著，淚珠滾滾而下。

和蠻人戰鬥，她沒哭；被同僚誣陷，她沒哭；受傷手術，她沒哭。但現在，對沐朝陽的質問，她哭了。

她不明白沐朝陽為甚麼會這樣，榮華富貴，權力地位，蘇慕榮給不了的，她關鴻義都能給，所以，她只能猜美色了。

然而，沐朝陽卻微微一笑，說道：“果然，小義到最後也只能這麼想我。”

“是。”關鴻義任由淚水落下，冷冷的答道，“要不然，我找不到答案。”

沐朝陽收起笑容，沉默了。

他越過關鴻義，目光看向洞外，那裡陽光璀璨，綠意盎然。

蘇慕榮的幻影出現，他還記得，那個少女對他說的話語。

沐朝陽緩緩開口說道：“蘇慕榮大人，跟我說了她想做的事。”

關鴻義微微一愣，緊接著大怒：“就因為這？一個小丫頭片子說的話，你居然也信！？”

“現在，她已經開始做了，就在南郡，就在南中。”

“那都是騙你們的口號而已！”關鴻義怒不可遏，“蘇慕榮就是個忘恩負義，厚顏無恥，為了利益連臉皮都不要的人，這樣的人說出這樣的話，你居然也信！”

沐朝陽看著關鴻義，神色認真的點頭：“我信。”

關鴻義一下子呆住了。

沐朝陽目光堅定，看著洞外說：“從小到大，我的老師，我的父母，我身邊的所有人，都告訴我，要忠君報國，長大以後，要為朝廷盡忠，為君上辦事。”

“我的老師死了，他為改良而死，死在了上書軍隊改制的路上。我的父母死了，他們為忠君而死，死在了君上的一紙詔書上。我在仁義道德的教育下長大，但家道中落時，卻沒有人願意對我伸出援手。”

“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其實你的父母可以不用死，至少不用為忠君而死。”

“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其實你的老師可以不用死，至少不用為改良而死。”

“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其實那些人都可以不用死，至少不用這麼去死。”

“如果君上明察秋毫，知道我父母是被冤枉的，那他們就不用死。如果老師的改良沒有觸動那些人的利益，那他也可以不用死。但結果是，他們都死了，因為他們不住在內城。”

沐朝陽閉上了眼睛：“小義，你跟我口口聲聲談著大義，但我看不到大義，都城的牆，太小了，小到裝不下你口裡的大義，也裝不下我從小到大學的仁義。我遊歷江湖這麼多年，看到的，只有利益。”

“沒有文化，不認字，刁蠻，野蠻，吃不飽飯，苦苦掙扎，為了生存而拼上全力，我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為了利益而拼上性命的場景。”

“這個時候，一個人站出來了，她橫掃外敵，驅逐蠻人，還北境生靈以安康，然後對這幫人說：‘跟我走吧，我以後，會造一間大大的房子，給普天下所有的窮人住，給普天下所有受壓迫的妖住，給普天下所有受苦受難的生靈住。讓靈氣充沛天下，讓穀倉裡放滿糧食，讓所有人，所有妖，所有萬物生靈都有基本的生存權利。’小義，這樣的人，你會不追隨嗎？”

關鴻義不禁目光微凝，有些口乾舌燥，強行辯解說：“蘇慕榮是重利忘義之人，她終究……”

“你還沒有明白嗎？”沐朝陽打斷了她的話，“慕榮大人重的，是天下人的利益啊！”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天有時，地有財，能與人共之者，仁也。

與人同憂、同樂、同好、同惡者，義也。

免人之死，解人之難，救人之患，濟人之急者，德也。

凡人惡死而樂生，好德而歸利，能生利者，道也。

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

仁之所在，天下歸之。義之所在，天下歸之。德之所在，天下歸之。道之所在，天下歸之。

“她為了天下人的利益，厚顏無恥。她為了天下人的利益，忘恩負義。她為了天下人的利益，不要臉皮。這樣的人，怎麼不值得我追隨，這樣的人，怎麼不值得我去投奔啊！”

關鴻義忽然明白了。

妖族受壓迫已久，蘇慕榮能提出人妖平等的口號，所以妖族投奔她。

燕國積弊已久，軍功獎賞制度名不副實，大量底層士兵的銀兩被貪墨，蘇慕榮給出軍隊補貼，並且嚴格執行，所以老兵投奔她。

官商勾結，大商會壟斷買賣渠道，很多中小商人活不下去，蘇慕榮開啟人妖販賣渠道，讓人族和妖族可以交易，所以商人投奔她。

天下靈氣都彙集在都城，普通人升遷無望，這輩子只能被皇室仙人壓著，蘇慕榮開創人氣畫符，讓凡人都有了和仙人的一戰之力，所以天下人都投奔她。

關鴻義只感覺心裡發寒，她終於明白了，終於明白為甚麼她的忠良大義失效了，以至於她關家那榮耀的光芒也黯然失色了，因為蘇慕榮根本不和你談甚麼榮耀忠良，她就跟你談利益，談全天下所有人的利益。

她撕開仁義道德那四個字，把利益赤裸裸的擺在檯面上。

人人都想活，人人都想吃飽穿暖，人人都想榮華富貴，蘇慕榮正是看準了每一個人的利益點，所以才能用一個人氣畫符，來指揮天下人為她辦事。

人氣畫符能控制一個人，但控制不了全天下的人。投機小人，理想主義者，君子，莽夫，黑社會，妖族，商販，老兵……不管你是甚麼樣的人，你都能在蘇慕榮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不知不覺，這個年僅二十歲的小姑娘，就成了天下人的代表。

關鴻義閉上眼，她知道，沐朝陽，已經勸不回來了。

她顫抖著聲音說：“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能對不起朝廷，對不起君上。現在，你心意已決，我不能放你離開，你那些罪，不用押送回都城，我就有斬殺你的權力。看在你我之前的情誼上，就讓我送你最後一程吧。”

聽到這話，沐朝陽沒有害怕，而是咧起嘴角，笑著說道：“如果是這樣，那太好不過了。”

他們走出山洞，遠方，天光大亮，清新的空氣吸入肺腑，沐朝陽就如他的名字一樣，沐浴在陽光下，遠遠眺望著南方。

那裡，群山疊嶂，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看著，開口說道：“臨死前，我有個心願。”

關鴻義回答：“你說。”

沐朝陽指著南方說道：“我要追隨的人在南方，所以，請讓我面向南方而死。”

關鴻義不由得有些動容：“你……”

然而沐朝陽心意已決。

關鴻義眼角含淚，拔出佩劍，穿透了沐朝陽的身軀。

劇烈的疼痛放大，他不由得瞪大眼睛，眼前浮現出蘇慕榮和他對話的場景。

“我是在流雲城這樣的邊境小城出生的。”

“那個時候，蠻人時不時來騷擾我們，流雲城的城主沒有作為，從上到下，每個人都只知道吸散，至於我們的死活，他們壓根不管，只要蠻人別打到裡面去就行。”

“五色散這東西，全燕國的皇室，官僚，富商，都在服用。一點小小的白色粉末，其價值，就夠一家五口吃上一年，就這，他們還不滿足。”

“朝陽兄，你也是走過江湖的人，你也看到過易子而食的場面，你跟我談忠良大義，我倒是想問問你，一個人，若只知道有君上而不知道有百姓，那這個人算不算你口中的忠良大義？”

“假如天命在我，我想造一間很大很大的屋子，能遮風，能擋雨，在裡面準備很多很多的好吃的，然後讓普天下所有的窮人都住進去，再也沒有痛苦，再也沒有悲傷，大家吃飽喝足，圍著爐火，靜靜的待著。”

“這麼做，豈不比你口中的忠良大義來的痛快的多！”

“慕榮大人。”沐朝陽看著遠方，呢喃的說道，“你曾跟我說，你想造一間很大的屋子，不管你是不是騙我的，我都信了。”

“所以，一定要成功啊。”

“您是第一個開創人氣畫符的人。”

“您是第一個提出人妖平等的人。”

“您是第一個以凡人之身向仙人舉起叛旗的人。”

“我沐朝陽，渾渾噩噩活了幾十年，從沒有過甚麼大的志向，也沒做成甚麼很大的事。能在有生之年遇見您，是我這輩子的幸運。”

“只是可惜了，看不到您成功的那一天了。”

“但我相信，您一定會成功的。我想天下人也是，相信您一定會成功的。”

“我們，願意這樣相信著……”

沐朝陽說完這句話，眼光黯淡下去，死了。

關鴻義抽出劍，閉著眼睛，身體顫抖不止。

她像是被抽出了所有力氣一樣，一搖一晃的向後走去。

手下上前，擔心的看著她：“大人。”

“我沒事……屍體，你們收了吧。”

“大人，按朝廷新搬律令來說，叛軍屍體是要分屍，頭顱懸掛附近城池，以示警告的。”

“……”

“大人？”

“按規矩辦吧。”

“是！”

關鴻義匆匆走了，似乎是不願見曾經的愛人被分屍的模樣。

得到準確回答的手下叫了幾個士兵，走到山洞前準備搬屍體，然而走近時，他們愣住了。

陽光緩緩鋪下，把大地照的一片金黃。

金黃之間，沐朝陽平靜的躺在那裡，嘴角微微上揚，如睡著的嬰兒。

他含笑而死，似做了一個美妙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