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火散去，皎潔的月光灑向大地，遠處，都城方向爆發的靈氣漸漸凝實，夜晚的風，吹不透那裡的迷霧。
蘇慕榮是被疼醒的。
心臟的疼痛之前消下去不少，現在重新疼起來，讓她直接醒了。冷風嗚咽的吹著，原來活潑的少女，縮在囚車的角落，黯然神傷。
掌心裡，還躺著楊平生給的那兩顆糖。
好痛……
灰白的頭髮披散著，像是骯髒的雪，純淨的煉丹服也髒兮兮的，腳底板疼的厲害，沒有穿鞋，面板上是一道道紅印。
眼睛冒出的水霧裡，她看見遠方，一道靈氣直衝天際，衝破了烏雲，直指天穹，誓要與滿天繁星決一死戰。
“唔……”
戴著鐐銬的手，摩擦出血痕，她望著那裡，抿著嘴唇，眼睛是昏暗的光。
“醫生……”
“醫生……”
“……你去哪了？”
“不想，一個人……”
蘇慕榮靠在囚車的木門上，閃爍著淚花的眼睛閉上，又睡了過去。
過了好久，她感覺到臉上有些癢癢的，睜開眼睛，便發現一隻火紅色的小鳥蹦躂在自己面前，一臉擔心的看著自己。
“主上，你沒事吧？”
“……是你啊。”
滿天繁星依舊在，被冷風吹透的面板，泛著慘白，蘇慕榮覺得有些冷，縮了縮。朱雀看她難受，拼命催動自己體內本就稀少的靈氣，讓它的體溫高了點，就像暖寶寶一樣，鑽進了蘇慕榮的懷裡。
“主上，還冷嗎？”
“不冷了，謝謝。”
蘇慕榮咳嗽著，臉色好了些許，她看著懷裡的朱雀，身體向後挪了挪，給它騰地方。
“我營帳那邊怎麼樣？”
“來了好多人，有個氣勢洶洶的馬臉男人帶著好多士兵闖進來，他們把主上你的東西都拿走了，還有您藏在床底下的很多金條，也被他們拿走了，對了，他們為了搶金條還打起來了，我是趁機跑出來的。”
“盒子，我那個盒子呢？”
“放心吧主上，您那盒子太破了，沒人注意，我把它藏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了，您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
她舒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甚麼心事一樣，閉上眼睛。
小朱雀靜靜的窩在她懷裡，忽地發現蘇慕榮的手緊緊攥在一起，似乎握著甚麼。
它眨眨眼睛，抬頭，卻發現自家主上又睜開眼睛，看著天空。
她的眼裡，依舊有著滿天繁星。
“小紅。”
“嗯？”
“我現在被囚，多半十死無生，你走吧，別待在我身邊了。”
小朱雀搖頭：“不要。”
“……為甚麼？我不是你嘴裡那個值得追隨的人，你去找別人吧。”
小朱雀又搖頭：“不要。”
蘇慕榮看向它，問：“為甚麼不要？”
“主上人很好的，我知道。”小朱雀說道，“您就是值得我追隨的人。”
“又是因為你那所謂的使命？”
蘇慕榮在河邊撿到的小朱雀，它沒有記憶，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不知道為甚麼來到這個世界，只知道自己是被指引著來的，要幫一個叫蘇慕榮的人。
那個叫蘇慕榮的人，是值得它付出生命追隨的人，追隨她，就是自己的使命。
蘇慕榮趕它了很多次，每次都被它用這個理由擋了下來。
但這一次，小朱雀搖頭：“不是的。”
它蹦跳的向前擠了擠，撲騰著翅膀說道：“主上，我的確是被指引著與您相見，但最終是否追隨，還是我的想法。是我自己，想要追隨您，和旁人無關，和使命無關。”
蘇慕榮搖搖頭：“我沒有那麼好。”
小朱雀也搖頭：“您一直都很好。”
“別開玩笑了，我就是個爛人。”
“您不是，爛人是不會仰望星空的。”
蘇慕榮沉默了。
她把頭扭向一邊，頭髮披散，蓋住了她的眼角，讓人看得不真切。
“終究只是仰望而已……”
她說著，話語裡帶著自嘲：“我是一隻螻蟻，就算是望天的螻蟻，那也是螻蟻，天還是那個天，螻蟻也依舊是那個螻蟻，又能怎麼樣呢？”
話音剛落，一陣強烈的震感傳來。
蘇慕榮騰的坐起來，直起身子，看著遠方。
小朱雀也撲騰翅膀飛到蘇慕榮的肩膀上，跟她一起，眺望都城方向。
“那裡……”
靈氣，正在升騰。
軍帳外，王天德站在那裡，目光緊縮的看著都城方向。
他的謀士站在他旁邊，恭敬地對他說：“大人，我們的情報是對的，靈泉崩塌，王室內亂，陛下，真的死了。”
“是嘛……”
王天德說著，有些悵然若失，想起自己見到燕皇的面，好像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一天……
五大將領如狗一樣伏在殿下，殿堂上，仙雲密佈，無上的威壓讓人喘不過氣，那仙人帝皇舉手投足間便是雷霆，讓人不敢輕易地目睹他的神威。
那樣的人，真的死了？
“大人，您不能再猶豫了，現在關家已經站隊了二皇子，大皇子那邊，您不能再不表態了。”
確實不能不表態了。
如果燕皇真的死了，那麼，新一任帝王，便是在最強皇室修仙者手上誕生，其他皇子不足一提，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老牌的地仙，大機率是在這兩人之中決出。
眼下，關雲鵬已經站隊，王天德不能不站了。
然而，王天德還有些猶豫。
“我再想想。”王天德說道。
“大人，這……”
“好了，先生辛苦，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
謀士嘆息著退下了，王天德看著謀士退下的背影，轉身進了軍帳。
他知道謀士在想甚麼，他也知道，現在形勢如此，自己應該早些選擇，謀士的建議，從某些方面來說沒錯。
但……
幽暗的軍帳，王天德坐在自己主位上，微弱的燭焰照著他猙獰的面容，顯現出一片難得的寂靜。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是謀士也不曾知道的往事。
那個時候的他，已經是五大將領之一，可以說榮華富貴，信手拈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目睹了仙皇威壓的他，心裡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凡人有壽，不盡百年，歸於黃土，到了那時，任你富貴金銀，權勢巔峰，也煙消雲散，如過眼雲煙。
凡人的權勢富貴，他享受到了，那仙人的呢？
王天德摸著旁邊的桌角，眼光在軍帳裡徘徊，想起了當初。
當初，那位神秘的黑袍人深夜潛進他的營帳，施展仙人手段隔絕了內外聯絡，用浩瀚的靈氣把他死死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王天德，我送你一場造化，可好？”
神秘人用蒼老的聲音說著，王天德恐懼的抬頭，猶如當年覲見燕皇時的樣子。
這人的威壓就如同燕皇一般……不，比燕皇更強！燕皇的仙威以震懾居多，但這神秘人的仙威，裡面卻蘊含了層層殺氣。
那是刻骨銘心，不講道理的殺氣，彷彿只要自己稍有異動，馬上就會碎屍萬端。
“我看你的面相，不過封侯拜將，且有性命之憂。但我看你的背相，福氣沖天，且貴不可言，是真正的仙人之資。既然如此，我送你一場造化，信與不信，皆在於你。”
神秘人指尖靈光閃爍，玄妙的能量從中溢位，不顧王天德反應，點在他眉間，把海量的資訊傳輸進去。
“啊！！！”
王天德痛的尖叫出聲，暈倒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神秘人已經消失，自己被護衛們搬到了床上，身邊充斥著噓寒問暖的人們。
在他們眼裡，他多半是自己暈倒的，但只有王天德本人知道，自己碰見了怎樣的一場仙緣。
“在靈氣衰落的世界，居然還有如此大能……”
當真是一山還有一山高，王天德心生恐懼，但腦海裡多出來的資訊，卻又讓他起了不少心思。
這也是為甚麼，在謀士給他提出站隊建議的時候，王天德沒有馬上答應的原因。
因為那段資訊裡，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靈泉崩塌，原本因靈氣集中而強行灌輸的皇家子弟們，也會因靈泉崩塌而被強行抽離出去。
現在，靈泉崩塌，燕王疑似駕崩，大皇子和二皇子，真的還能是地仙嗎？
王天德暗暗謀算著，眼裡閃爍著不知名的光。
忽然，他感受到了一陣顫抖。
“出甚麼事了！？”
他幾乎條件反射一般站起身，就在他站起身的瞬間，營帳外響起了慌亂的聲音，一個人衝進來，大聲說道：“將軍，不好了，都城那邊炸了！”
“甚麼？”王天德愣了愣，反應過來，“放你孃的屁！”
“是真的，您快去看看吧，天，天塌了！”
他一腳踹開士兵，匆忙的跑出去。
然後，他便愣住了。
那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忘懷的一幕。
恐怖的靈氣升騰而起，猶如蘑菇一般在天空張開，把夜晚的天，照的大亮。
如果是在高空俯瞰便能看到，分為皇城，內城，外城三層的都城，以皇城為中心點，地面毫無預兆的塌陷，然後以圓形的形式擴散出去，一時間，飛沙走石，地龍翻滾，大地母親發出了震怒般的咆哮。
顫抖呵，咆哮呵，都城彷彿成為了人間煉獄，被擠壓在皇城中心數十年之久的天下靈氣一朝爆發，讓天地都為之顫抖。
土石飛濺，靈氣升騰，沙塵捲起，最繁榮尊貴的地方，剎那間便成為最恐怖的煉獄。
這是任何毀滅類仙道殺招都無法辦到的事，燕國都城可不是普通的都城，皇城，內城，外城加起來，面積之大，難以想象，皇城中心的建築材料，更是用天下秘寶打造的，莫說一個毀滅類仙道殺招，就算是數十個毀滅類仙道殺招，也難以撼動這座底蘊百年的都城。
但就在爆炸升騰的那一瞬間，整個都城，顫抖了。
皇宮的皇家弟子們，內城的達官顯貴們，外城的精英家族們，不管是凡人還是仙人，不管是君上還是臣下，在這樣的爆炸面前，所有人都是那麼無力，所有人都是那麼不值一提。
在燕國的歷史上，不，甚至於在整個世界的歷史上，這一天，夜如白晝，天地顫鳴！
就算是早有預料的楊平生都沒想到，當這一幕爆發的時候，居然會如此瘋狂，如此恐怖。
生命在這樣的爆炸前是何等的脆弱啊，即便是在這邊的楊平生，遠望爆炸方向，似乎都能感受到熱浪撲面而來。
他顫抖著身軀，難以置信。
這得死多少人啊。
“生靈塗炭，這才是真正的生靈塗炭……”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的看見災難，這是超越他前世的災難，都城的傷亡，怕是算也算不清了。
別說他，就是系統也驚呆了。
【這，這不對啊！】
光球脫離楊平生，直直的飛入高空，就這麼呆愣的望向靈氣爆發的方向。
【按照推演，靈氣爆發應該只侷限在皇城中間，然後王天德收到密報，馬不停蹄的趕往都城，控制朝堂，然後霍亂都城，走董卓劇本】
【這個時候再讓楊平生按計劃走，和女反派接下羈絆，改變她，讓她沉溺，最後以死脫身】
【應該是這麼發展才對啊！】
【這特麼是甚麼情況，靈泉崩潰怎麼可能把整個都城都炸了！？】
系統覺得自己的cpu都要燒了。
按照原計劃，皇家因為靈泉崩潰而死傷慘重，距離最近的王天德找到了年幼但卻是凡人的六皇子，然後控制六皇子登基，以此禍亂朝綱，這樣的背景下，楊平生再開展計劃，以身伺虎救蘇慕榮，這才是正解啊。
可現在，爆炸輻射了整個都城，莫說皇室了，世家貴族甚麼的全都死完了，整個朝廷，重臣們能存活個十分之一就算不錯了，就這還控制朝綱呢？這特麼都沒有朝綱了。
系統飛回楊平生體內，沉默不語，楊平生沒察覺到系統飛出去了一段時間，看見眼前的爆炸，下意識地問它：
“系統。”
“嗯哼？”
“……這個爆炸，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嗎？”
“當然，天網恢恢，疏而不失，燕國皇室彙集天下靈氣給養自身，現在落得如此下場，當真是報應不爽。”
系統故作輕鬆的說道：“我只能說，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