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士臉上隱約浮現出一絲怒氣,但很快恢復了常色。
蘇慕榮畢竟是在兵營長大,她自被王天德的部隊救了以後,青年時期便是一直待在那裡,難免會染上那幫兵痞子不好的習氣。
出口成髒,喊打喊殺,只要意見不合便拔刀相向。
現在蘇慕榮只是對他出口成髒,還沒到一言不合就開打的地步,這說明還有的談。
謀士當然不知道,任憑他說甚麼,蘇慕榮都不會被動搖,現在兩人存在巨大的資訊差,謀士就算說出了花,蘇慕榮也不會當回事。
她已走上了自己的路,必將堅定不移的走下去。
謀士繼續說道:“蘇慕榮閣下,我就直說了吧,您現在的實力,已經超越了許多仙人,但是,國家的治理並不是靠實力就能完成的,如果您願意,我想陛下也願意對您做的事一筆勾銷,並且賦予您絕對的權力和富貴。”
“另外,我個人私下替您謀劃,現在陛下實力動搖,您大可以藉助他的名號籠絡實權,沒必要真的走上篡位這一步。”謀士說道,“現在,整座新城都在您的掌控之中,您已經得到了最大的利益,又何必非要和陛下魚死網破呢?”
蘇慕榮仰天長笑,笑完,她看著謀士說道:“你應該是第一次穿甲冑吧?”
謀士點頭,他的確是第一次穿甲冑,本來他是不想穿的,但這身甲冑被王天德施了仙道殺招,可以保護他的安全,所以他也就穿了。
“像你這種人,在權力場上浸泡的久了,又怎知道這一身的意義?”蘇慕榮說道,“甲冑之所以保護士兵的性命,是因為士兵們為了身後的國家,為了身後的百姓,挺身而出,抗擊外敵,我知道,閣下的這身甲冑定不是普通的甲冑,但它保護著你這樣的陰謀權術之人,我只覺得可悲。”
“你剛剛跟我說了那麼多,通篇下來,無非利益二字,我承認,你說的很讓人動心,若是一年前的我,恐怕就要動搖了。”
蘇慕榮冷笑,大聲喝道:“你不過是一個坐井觀天的鄙陋之人,也配來勸說我?甚麼狗屁的天下,你以為我在乎嗎?”
小朱雀的記憶封鎖被解開了。
它於混沌之門中誕生,在一個仙霧飄渺的地方,她的母親把它生下。
某天,一個神秘人偷偷溜進了那裡,它的母親還未察覺便被殺死,同胞們正欲反抗被盡數誅殺,只剩它一個,被神秘人施加了仙道殺招帶走。
它被刻下了烙印,在這個世界徘徊,直至遇見了蘇慕榮。
那個仙道殺招,是以靈氣為基準壓制了小朱雀的神魂,蘇慕榮調動人氣,硬生生把它衝散。
回憶起一切的小朱雀開始給蘇慕榮講述,講述主世界的生活,講述它們那的環境,講述孕養它們的宗門。
護天宗。
【世界是何其的小啊,我們置身在這裡,仿若一葉扁舟,但這樣就要人命嗎?絕不!一旦心裡認為自己渺小,那麼就只會永遠的渺小,難道棋子的宿命,一輩子都是棋子嗎!?】
世界的真相,神秘人的佈局,楊平生的離去。
蘇慕榮仍然被離別的悲傷浸染,但心神卻望向了更高更大的地方。
小朱雀說,它母親常常對她講,護天宗的最深處,那裡存在著門,那是一切的本源,一切的終焉,那裡,是天地萬物的根本,潛藏著世界的真相。
蘇慕榮看破了假象,和徐安露不同,她領悟到,所有的一切,都被某種存在掌控著。
所以,她不想再和謀士廢話了。
“你沒覺得,你家姐姐最近怪怪的嗎?”
謀士一顆心跌入谷底,問道:“你甚麼意思?”
蘇慕榮沒說話,只是閃過謀士,往大殿深處走去。
謀士急速的思考,跟著蘇慕榮的步伐,緊逼著說道:“蘇慕榮,難道你真的要做那最後一步嗎?篡位,弒君,殺父,然後天下大亂,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蘇慕榮沒有搭理,繼續走著,謀士只能緊跟著她。
“等等,蘇慕榮,你好好想想,你今天要真是進去了,陛下身亡,中原大亂,你也沒有容身之所!”
蘇慕榮充耳不聞,謀士如此急迫,恨不得自己當場擊殺她,這就越說明這是一個套。
謀士一咬牙,攔住蘇慕榮的去路,臉上第一次猙獰起來,低聲威脅道:“蘇慕榮,你以為那十個仙人就是陛下最後的底牌了嗎?在你自大的給出挑戰書的時候,陛下就已經派人,讓四方的仙人將領們火速回歸,你今天若真是做了過火的事,你就真的在劫難逃了!”
蘇慕榮閃身繞過,繼續往前走著。
不管這謀士出於甚麼樣的私心,或又是為了甚麼樣的利益,這都不關她的事,她自己的路,不會放棄。
“蘇慕榮,你是在找死!!”身後,謀士近乎是怒吼般說道。
蘇慕榮沒有理他,踏著臺階走上去。
現在的她,早就不在乎利益,權力,她的眼界早就不是謀士能比的了,一年前她就在看著天,現在,她已越過了天。
“……”
謀士看著蘇慕榮進了大殿,知道自己沒辦法阻止了。
他就那麼眼睜睜的看著,看著那灰髮少女邁入大殿,心緒難平,最終,只能化為沉重的嘆息。
他終於明白蘇慕榮那句話是甚麼意思了。
皇后這幾日的表現,他都看在眼裡,的確不符合她平日的行為。
蘇慕榮的手,伸的地方不只是朝堂,還有後宮,還有皇上本身。
甚麼尊卑禮法,蘇慕榮已經完全不在乎了,即便是揹著弒君殺父的罪名,也在所不惜。
她已經決定這麼做了,誰攔著也沒用。
很快,蘇慕榮出來了,她提著王天德的頭,就這麼扔下去。
腦袋咕嚕咕嚕的轉,最後停在謀士的腳邊。
謀士身體顫抖了一下,抬頭,看見的便是蘇慕榮站在大殿門口的身影。
即便他本人仍是地仙境,卻沒有任何反抗的心思。
天下,要亂了。
他嘆息著,彷彿一夜之間,便老了幾十歲。
蘇慕榮坐在大殿的主位上,手裡捏著一份戰報。
大致內容是:妖族全面接管新城,有諸多不服的仙人將領在郊區爆發戰爭,最後由青龍和白虎率領的妖族一方取得勝利,大部分人投降,剩下為數不多的逃竄到東林,投奔到關鴻義手下。同時,南郡那邊傳來訊息,說是當年的燕國皇室,其實並沒有全滅,靈泉崩塌之前,有一位皇子正好微服私訪去了南郡,現在,正籌集有志之士,建立南燕。
關鴻義和那位皇子雖然各打各的旗號,但統一的口號,都是誅殺妖族,復我中原。
“卻想不到,最終是我亂了這天下。”蘇慕榮長嘆一聲。
她猝然反叛,沒有洛本墨和徐安露那樣的忠心手下,能依靠的,只有妖族。但她不知道的是,系統曾經給楊平生看到的畫面,此時正在慢慢出現這個世界。
小朱雀化為人形,站在她身邊,對她說道:“聽說關鴻義身邊有一位謀士,叫做沐朝陽,收編王天德手下,打出反抗妖族旗號,暗中資助南燕復國,都是他的主意。”
“這是個人才。”蘇慕榮讚賞的說道,“收編王天德手下,擴充套件了自身實力,同時又讓天下看到招攬人才之心,連曾經敵對的將領都能收編,更何況其他人呢?同時,打出反抗妖族的旗號,得到天下民心,又讓南燕在南方妖族的大本營搞事,吸引我們的目光,這一連串下來,我方反倒不好抉擇了。”
南下,還是東進?
蘇慕榮雖然佔據新城,但中原情況不穩,各地都在反對她,北境,西荒,沒人管理,大有自立之勢,就像那位謀士說的,王天德昏庸不假,可蘇慕榮一旦殺了王天德,那天下一定會大亂。
“妖族各有其利益,更何況我是人族,它們不會聽我的。”蘇慕榮冷笑道,“剛剛幾個妖族族長派人給我帶話,說是要帶兵返回南郡。畢竟燕國曾經壓了它們那麼多年,現在一聽南燕建立,它們嚇的就要回去,還要帶你們走。”
這裡的你們,指的自然是天之四靈。
蘇慕榮解開了小朱雀的記憶,自然也解開了其它四靈的記憶。
神秘人萬萬沒想到,他一手的佈局,反倒成就了蘇慕榮。他原本是想在蘇慕榮身邊埋下四枚棋子,卻萬萬想不到,被蘇慕榮反手收編,用來做成對付他的武器,當然,這得後面再說。
眼下,蘇慕榮的困境是內部和外部都出了問題,中州是四戰之地,她很有可能會陷入戰爭的汪洋。
還有個麻煩,那就是王天德活著的時候,在仙人領域,是絕對的權威,而現在他死了,有一些人握著他的殺招和學說,開始四處招攬手下,藉著傳授仙人修煉途徑的名義,發展勢力,一時呈現百家爭鳴的景象。
“大道碎,所以百家蜂擁而起,都想證明自己是絕對的真理。”蘇慕榮收起戰報,眼裡透出寒光,“也罷。”
小朱雀露出激動的神色:“主上,終於要開始了嗎?”
“嗯。”
蘇慕榮點頭:
“是時候,把人道修煉之法,傳播下去了。”
一鯨落,而萬物生,絕對權威王天德死了,這是別人的機會,也是蘇慕榮的機會。
要知道,是蘇慕榮殺死的王天德,王天德壟斷修仙資源這麼多年,居然還有人能殺死他,光是這一點,蘇慕榮的體系,就比別人更具優勢。
當蘇慕榮主動公開自己的修煉體系時,天下為之一震。
“……今日,我奉天命,教化萬民,人人學之,皆有戰仙人之力,而妖學之,也可化人與真人無二,從今往後,仙凡之別,人妖之別,再無……”
玄武手持蘇慕榮發出的告示,一字一句念著,眼眸裡流露出重視之色。
最後,她看完,深吸一口氣,放下告示,說道:“蘇慕榮雖是女子,但實乃天下英傑,我算是明白朱雀那傢伙為甚麼認她為主上了。”
“哈?這很厲害嗎?”
旁邊坐著的蘿莉,身穿戰甲,妖力磅礴,手上沾滿鮮血,臉上是人畜無害的表情。
“跟你說你也不明白。”
玄武懶得跟她廢話,眼睛看向另一位蘿莉,說道:“你覺得呢?”
被詢問的青龍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指:“不是男的,沒意思。”
“……”
一個殺批,一個色批,跟她們說那麼多高深的話也聽不懂,玄武打算直說:“我也打算認她為主上。”
青龍白虎同時看她。
“你們不用這麼看我。”玄武攤手,“她幫我們恢復了記憶,也打散了那人對我們刻下的烙印,我想追隨她,是出於我的本心,而不是別的外力。”
白虎沒說話,倒是青龍,皺眉問道:“你也想回主世界?”
“親族都被殺了,回去又有甚麼意思。”玄武搖頭,“我都說了,想要追隨她,是本心,而非外力。”
青龍皺眉詢問:“為甚麼?”
為甚麼……
玄武默然,記憶回到了北境。
“強者為尊,所謂的天下大勢,不過是圍繞那些最巔峰的強者所執行。而那些巔峰強者一旦僵持不下,才會有那些人傑們發揮的餘地。”
“所謂的強者,獨領風騷,普天之下,沒有敵手。但如果真是這樣,從你們的記憶裡和神秘人說的那些話來看,像我這種活在小世界,所謂的女反派,不值得別人如此費心佈局。而那背後的存在,之所以在我沒出生之前就佈局,就是因為,他還沒做到獨領風騷。”
“眼下,我既然已經知道主世界的存在,知道天道的存在,那麼自古以來,有反就有正,我如果被那個存在定義為反派,那正派又在何處?針對正派的佈局又是甚麼?我想,楊平生可以給我解答這個問題。”
漆黑的山洞裡,蘇慕榮看著玄武,一字一句地說道:
“神秘人以天道作為名義,呵,甚麼狗屁天道,我才不信,那主世界的天宮,你們嘴裡的天道,我還真想親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