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決定做某些事了,時間都會變得快許多。
蘇慕榮回來僅僅三個月,朝堂上就開始變得暗流湧動。
慰寒峰上的茅草屋,蘇慕榮坐在椅子上,翻著那本日記,燭火照在上面,映出憂愁的面容。
一筆一劃的字跡,勾勒出無數的北境風光,少年在那裡徘徊十年,卻始終不忘記關心她。
直起身子,蘇慕榮深深的撥出一口氣,站在一旁的小朱雀眨眨眼,馬上撲騰著翅膀貼上去。
“主上,怎麼了嗎?”
“沒甚麼,想點以前的事。”
小朱雀不吭聲了,它知道,每次蘇慕榮翻開這個本子都會黯然神傷。
她沒有在離別的那一刻嚎啕大哭,而是把本應爆發的淚水,化作涓涓細流的小河,在後面無數個日夜裡,反覆填補自己的內心。
唉……
主上還真是多災多難啊。
“主上,幾名又來偵查的人被我們做掉了。”小朱雀說道,“我們要動手嗎?”
“還不著急,現在仙人區形勢未定,妖族那邊怎麼說?”
“有小虎在,您的要求自然沒問題。”小朱雀笑著說道,“那邊無條件的支援您!”
桌上的擺放著的茶杯,裡面的茶葉緩緩沉在茶底,這是蘇慕榮跟楊平生說的,她自己種的不知名茶葉,現在楊平生走了,只剩她自己一個人慢慢的喝。
茶霧淡淡的散開,蔓延在黑暗裡,蘇慕榮低垂著頭,難得的顯現出一絲精美,她的模子本來就和蘇柔雪像,只是平時太過於活潑,才顯得屑了點,現在安靜下來,難免呈現出一絲淑女之態。
小朱雀對茶水好奇,飛上桌啄了點,便被燙的又縮排蘇慕榮懷裡。
“主上,皇后那邊您打算怎麼辦?”
“皇后麼……”蘇慕榮撫摸著小朱雀的羽毛,眼神看向窗外,桃花樹葉在黑暗下沙沙作響,她看著它,說:“無需擔心,皇后自以為能靠著服散控制我,故而開出了那些條件,我沒有拒絕,也是為了周旋拖時間。”
“嗯!我相信主上一定能處理好的,區區一個皇后,她翻不出甚麼風浪!”
“嗯。”
蘇慕榮應著,擼著小朱雀的毛,它舒服的縮起翅膀,蹲在那裡,蹭著她的掌心,院內安安靜靜,桃花樹的沙沙聲也停了,就那麼隱在黑暗中。
明月銀色,桌上的茶變為了冷茶,房間裡靜如止水,蘇慕榮端起茶杯,對著月亮。
呼——
人氣隨風而動,熄滅了蠟燭。
入冬。
又是一年的冬季,天邊的日光扎破黑暗,白茫茫的光充斥天地,寒風和冷氣夾雜著雪,沾滿了整個山峰。
蘇慕榮起的很早,換了身充斥花紋的銀色長袍,款式還是煉丹師的服飾,簡單洗漱一番後,她推開門,站在院子中。
“或許我該配把長劍。”
自言自語說著,小朱雀從後面飛出,落在她肩上。
“長劍?為甚麼呀,主上又不是俠客。”小朱雀嘰嘰喳喳的說著,“其實主上可以配個扇子,男裝也很合適,唔……那句話說甚麼來著,啊!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
“別了,我笑起來就不好了。”
“對,主上不能笑,笑的話就太賤了。”
“……討打。”
她這麼說著,腦子裡倒是想到了另一個人。
謙謙君子,白衣翩翩,身配長劍,摺扇輕搖。
倒是沒見他穿過這一身。
要是以後有機會,或許……
“想甚麼呢。”她晃了晃腦袋,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去。
這一年來,可以說是誰也沒想到的一年,原本的仙人區不說熱鬧,但仙人們互相交流,隔空御劍,動靜還是有的,但現在,整個仙人區,只剩下一片死寂。
蘇慕榮沒有御劍,就這麼一步步走到王天德的大殿,寒冷,白雪,遙遠的路途,她的腳步沒有停下,順著臺階一步一步的走上去。
“主上,沒想到您的人氣居然還有如此妙用,新增到妖上,竟能掩蓋妖氣。”
蘇慕榮不愧是人氣大師,僅僅一年不到的時間,她就已經可以利用人氣來對妖族進行偽裝,本來妖族就會化形,區分的方法就是妖氣和人氣,現在妖族們披上人氣的外衣,自然就瞞過了仙人們的耳目。
除非特意探查,要不然誰會想到,數以計萬的妖族潛伏進新城。
“人道殺招……”
蘇慕榮嘟囔著,忽地冷笑起來:
“以前我看仙人們高高在上,一直以為他們不可匹敵,現在看來,不過仍然是一群土雞瓦犬之輩。”
“主上神威,那些人即便是仙人,又怎能是您的對手呢!?”
小朱雀毫不猶豫地拍著蘇慕榮的馬屁,接著腦子裡冒出自家主上大開殺戒的局面,不由得發出陣陣尖叫:“主上,您一定會把他們殺的血流成河的對吧!?”
“不用那麼麻煩。”
許是練了人道殺招的緣故,現在的蘇慕榮,渾身上下都是看不透的神秘,她就那麼向上走去,隨後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人氣已成,接下來,再沒有仙人會是我的對手。”
踏!
腳步堅硬的踩在雪上,登上了最後一階臺階。
“太帥了!!”小朱雀跟著歡呼。
自家主上,帥的簡直犯規!
冬季的太陽,溫和的像是母親的手,溫暖和寒冷同時相容,在金燦燦的陽光下,擦著輝煌的大殿。
“主上,您說現在王天德怕是已經覺得不對了吧。”
“嗯。”
“那他會做甚麼呢?臨死反撲嗎?還是爆發小宇宙,跟您殊死拼殺?”
一年前,王天德壟斷修仙資源,反抗他是異想天開的事,但現在,僅僅幾個月的時間,形勢顛倒,蘇慕榮掌握了絕對的實力。
“其實,它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龐大。”
蘇慕榮看著宮殿說道。
她迎著光站著,身後漫天風雪,深吸一口氣說道:“所以,也沒甚麼可怕的,你們說是嗎?”
眨眼間,面前便出現了十個攔路的仙人。
十個地仙。
真是可怕的戰力,蘇慕榮想,若是還是以前的自己,區區淬體去雜,怕是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改變。
只要改變一點點,你就會發現,其實不過如此。
“這就是罪魁禍首嗎?”其中一個人緊盯著蘇慕榮說道。
“小心,這人不簡單,連陛下都中招了。”另一個人渾身冷汗的回道。
十個人如臨大敵,反倒是像蘇慕榮修為更高,她坦然自若,笑著說道:“何必緊張,我已經廢去了修為,現在,不過是一個凡人。”
沒人出聲,也沒人輕視。
仙人們接連被神秘力量操控,王天德不知被甚麼力量侵襲,實力降至冰點不說,連動彈一下都做不到,妖族在新城內四處破壞,外面兩層已經淪陷,新城對外界的聯絡都被切斷了。
三日前,幕後黑手便下了挑戰信,說是今日會親自上門討教,因此這十位仙人一直等在這兒,萬萬沒想到,等來的人是蘇慕榮。
“王天德何德何能,居然還有你們十位替他賣命。”蘇慕榮淡淡的笑道,“各位何必呢,活著不好嗎?”
十人面面相覷,其中為首的眼神一眯,劍光已經刺出。
“休要被她話語動搖,上!”
凌烈的劍意貼臉擦過,蘇慕榮微微閃過,但還是被劃出一道血痕,她眼眸微眯,對著小朱雀說道:“十個地仙,還是有點麻煩。”
“主上,我來幫你。”小朱雀說著,便化為人形,身上開始蔓延出火焰。
“不用。”
蘇慕榮回了一句,隨後便張開架勢。
“來來來。”
人道殺招——鬼見愁。
第一式,人氣呼來。
細碎的聲音默在雪裡,結束戰鬥只是一瞬間的事,蘇慕榮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跨過這十人,抬腿向大殿走去。
“走了。”
她正要向前走,卻發現又有一人攔住她的路。
是那位謀士。
他今天沒有穿著那身慣有的黑衣,而是穿上鎧甲,腰間繫著金帶,拿著彎刀,氣宇軒昂,再沒有之前謀士陰沉的樣子。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蘇慕榮走來,不由得心生感慨:
【原本想著利用她的弱點控制她,卻不想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她就用雷霆手段反過來控制了我們,若不是她今日主動現身,我們怕是至今都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她剛剛那些招式,瞬間撂倒了十名地仙,難道這就是她去北境的原因嗎!?】
他沉思著,抬頭,又看見蘇慕榮淡然的笑。
明明只是普通的笑,卻讓謀士內心發寒。
【蘇慕榮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她到底經歷了甚麼,居然有如此劇變……】
蘇慕榮走近,像是料到謀士會出現一樣,站在他面前:“卻不想你就是王天德最後的底牌。”
謀士緩緩地嘆氣,開口說道:“蘇慕榮,我們可以談談。”
“談甚麼?”
“談你的所作所為。”
謀士拱了拱手,開始了他的演講:“蘇慕榮,我必須承認,你做的這些,的確讓人吃驚,你控制了百官,控制了大部分的仙人,又引妖族在新城內大肆破壞,到了現在,更是有挑戰陛下的實力,可是,你想過沒有,這天下,假使沒有陛下,會發生甚麼事?”
“蠻人入侵那段時間,我與你同在陛下帳下效過力,我比你的時間更早,自然也更瞭解軍營裡的情況。你剛剛也看到了,那十人拼死阻攔你的情況,你可知這是為何?那是因為,他們都受過陛下的大恩。現在,就在新城的外面,在邊界上,那些領兵的將軍,在外抗敵的仙人,同樣都是受過陛下大恩的人,如果你現在進去殺死陛下,那麼他們一定不會放過你。”
“你擅用妖族,引妖族入城殺我同胞,此其罪一也;你誅殺同僚,控制百官,襲擊陛下,此其罪二也;你是陛下的義女,陛下是你的義父,你以子女的身份,殘害你的父親,此其罪三也;蘇慕榮,你有此三罪,天下何人會服你?今天,你就算進去了,殺了陛下,也不可能得這天下,不可能讓天下所有人對你心服口服。”
說到這裡,謀士長嘆一聲,對蘇慕榮說道:“閣下有不輸陛下的實力,又何至於此啊?您還是太年輕了,難道您以為,今天證明了自己的實力,殺了陛下,這天下就會被您所得嗎?”
“不,不會。”謀士搖搖頭,說道,“一但陛下身死,南郡妖族再無懼怕之人,東面的燕國殘黨也會死灰復燃,到了那時,天下必定大亂。而閣下身為把妖族引進,誅殺陛下之人,只會遺臭萬年而不會流芳百世啊!”
蘇慕榮淡淡的看著謀士,面上表情無悲無喜。
她忽然想到了神秘人說的話,若是眼前這個人知道,我們的世界不過一個囚籠,他心裡又會怎麼想?
治理與叛亂,利益和妥協,曾幾何時,蘇慕榮也徘徊在裡面,被它們所擾,可是,當她看破真相,解開了四靈的記憶後,她看到了一個更龐大的世界。
相比於那個世界,這些權力又算甚麼,這些利益又算甚麼?
王天德自以為用實力壓住眾人,自以為用他那淺薄的資訊差就可以統治天下百世萬世,殊不知,在他上面的世界,那裡有更精妙的殺招,更厲害的仙人,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別人的佈局。
世人總以為,自己看破了自己的世界,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活法,但其實,那些東西只是你現在所接觸到的最無奈的選擇而已。
你只能看到這些,故而你只能選擇這些。
只有站在高處,你才能看到,原來你的選擇,不止有這些。
謀士說的這些話對嗎?其實是對的。
就算蘇慕榮練了人道殺招又有甚麼用,現在的她,有王天德的積累嗎,有王天德的勢力嗎?她拿甚麼去和王天德這十幾年的積累比?
但是,謀士的話,也是錯的。
世界是一個囚籠,你在勸說別人的時候,總覺得這是你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但這就好比沒去上過班的人去諷刺上班的人為甚麼不反抗一樣,在別人眼裡,你的話語,不過和小朋友一樣幼稚可笑。
普遍性是存在的,特殊性也是存在的,人是普遍的群體,但也是特殊的個體。
當特殊的一面壓過普遍的一面時,那麼,沒有人可以給你建議。
除了你自己。
所以,蘇慕榮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謀士,微微笑了笑,回道:
“滾你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