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山洞內。
蘇慕榮是凍醒的。
腹內空空,熟悉的餓感傳遍全身,彷彿整個五臟六腑都不存在了一樣,空空如也,連帶著心也消失了。
身上完好無損,她有些震驚的摸摸臉,甚麼傷口也沒有。
不痛,甚至還有些癢。
月光從洞外照進來,石壁上滴著水,打在她臉上。
身上蓋著一件厚厚的衣服,蘇慕榮起身,從這件大衣上嗅出了熟悉的味道。
錢老頭……
她有些恍惚,記憶還保留在被巴爾虎毆打的那一刻,隱約著,她好像聽到了很多聲音,殺喊聲,怒喝聲,還有兵器碰撞聲。
爬起來,才發現腿有點疼,她扶著石壁小心的向洞口走著。
洞口處,有人影在那裡,月光把他的身影拉的很長,覆蓋了整個洞口。
蘇慕榮揉了揉眼睛,才發現是錢老頭,熟悉的人讓她心神一下子放鬆了,不由得高聲喊道:“老……”
她怔住了。
老人靠著牆壁,乾涸的血跡凝在石頭和地板上,零散的弓箭散落,各個浸滿了鮮血。
“老……”
她說著,還未說完,眼裡便湧出一股熱淚。
老錢頭,死了。
繼孃親,鬼老頭後,老錢頭也死了。
那個教自己煉丹術的老人,那個試圖要救自己孃的人,那個嘴上不說但實則很關心自己的人,走了。
都走了,孤零零的山洞,只剩下蘇慕榮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她還有,還有……
蘇慕榮咬著牙,蒼白的臉色冷的厲害,緊緊的裹著衣服,向洞口走去。
忽然,她感覺到了甚麼,摸了摸大衣的兜,從裡面掏出來一個錦囊。
錦囊裡面,有一顆青綠色的丹藥。
當它從裡面被拿出來時,一股清新的藥香頓時席捲了整個山洞,連帶著,讓蘇慕榮混沌的腦子都清醒了不少。
五轉丹藥——回春丹。
蘇慕榮在錢老那裡背了很多的藥名和作用,自然也認出了眼前的丹藥。
顫抖著把丹藥放回去,隨後,蘇慕榮緩緩靠近錢老,談了談他的鼻息,又用力的推了一下他的身體,除了僵硬,沒有任何回應。
真的死了……
又一個人死了,無聲無息,平靜而突然,也是在蘇慕榮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的。
看著那張平靜且蒼老的臉,蘇慕榮說不出話,她注意到,老人的右手緊緊握著一把關刀,血黏在上面,好似融為了一體。
好想哭。
她用力的擦著臉上的淚水,深吸著,憋了回去。
她想到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出生,童年,一直到現在,十歲的她,好像經歷了許多。
但又好像,甚麼也沒經歷。
她走出洞口,遠方,天似乎亮了。
是的,亮了,流雲城方向,滿天的火紅,把漆黑的天照的一片紅,像是清晨,又好像落日。
她把裝有回春丹的錦囊貼身放著,一瘸一拐,向流雲城方向走去。
熱浪和血腥味滾滾而來,她站在流雲城的城門口,目睹了所有的慘狀。
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化為了烏有,他們好像被攪成了肉泥,肢體崩潰著,到最後連帶著身軀都支離破碎,化為了這片土地的養分。
“嘎嘎——”
啄食的烏鴉,染紅路面的鮮血,斷裂的燕字旗,撕裂的鎧甲。
被掛在城門和街道上的頭顱,疊在一起的屍體,尚未熄滅的火焰,還未散去的硝煙。
蘇慕榮看著,走著,走在城門口的時候,腳下軟塌塌的,不知道是踩到了誰的屍體上。
她就這樣進了城,看著城裡的慘狀。
距離蠻族屠城,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城裡看不見一個蠻族人的身影,不曉得都去了哪。
燒碎的殘渣落在地上,血味和焦味混在一起,讓人恨不得把腸子都吐出來。
但是,蘇慕榮沒吐,她就這麼定定的看著,走著。
熟悉的街道,屍山血海。
熟悉的茅草屋,殘垣斷壁。
熟悉的那些場景,屍體推擠如山。
有木杆立在不遠處的廣場上,上面插著人們的頭顱,有老人的,有小孩的,蘇慕榮認出了幾個,是乞丐團的孩子們,他們眼眶空洞,裡面漆黑一片,甚麼也看不到。
一抹朝陽的光,刺破黑夜。
現在,天真的快亮了。
“平生……”
蘇慕榮喊了一句,沙啞著,淹沒在風裡。
蠻族人入侵的時候,楊平生說要首先準備晚飯,就先回去了,錢老頭說是要去拜祠堂,也走了,就留她一個人在藥鋪裡,煉著她的丹藥。
蠻族人如同劫匪一樣衝進來,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抓到了廣場上。
“平生……”
眼前的慘狀告訴了蘇慕榮發生的一切,可是她仍然沒放棄,找著俒她要找的那個人。
家沒了,藥鋪也沒了,火焰吞沒了一切,也奪走了一切。
蘇慕榮最後站在廣場上,呆呆的看著。
甚麼……都沒了。
她曾經是那麼的討厭這座城,因為這座城讓她受凍,讓她捱餓,她在這裡長大,從來沒有在這裡得到過一絲溫暖。
她是那麼的渴望錢財,渴望利益,她恨不得脫離這裡,哪怕是跟魔鬼做交易。
可現在……
她想起了她娘,那天,她娘牽著她的手,走遍了流雲城的每一個角落,告訴她:“小榮,你記住,你的榮是榮耀的榮。”
她想起了鬼老,那天,鬼老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年幼的自己,搖晃著手裡的雞腿,笑道:“小傢伙,想吃嗎?”
她想起了錢老,那天,錢老抽著旱菸,第一次對自己笑:“小傢伙,你真敢大放闕詞啊。”
她想起了……
“給。”
楊平生氣喘吁吁的站在自己面前,伸出了手。
掌心裡,是兩塊糖。
遠處,天邊大亮。
陽光終於驅散了黑夜,它降臨在這座城,看過去,分不清是陽光還是鮮血染紅了大地。
蘇慕榮看清了這座城,看清了這座死城的全貌。
荒無人煙,僅剩她一人。
“啊!!!!!!!!!!!!”
她癱坐在地上,抓著自己頭髮,拼命的吼,拼命的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十歲少女崩潰的喊叫聲,響徹雲霄。
空曠的死城,沒有人回應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