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淌,白馬過隙,四年的生活就這麼過去了。
最後一年,系統總算甦醒了。
“嘿呀嘿呀,這次沉睡的稍微有點久,畢竟馬上要換世界了嘛,肯定要……臥槽,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系統嚇了一跳。
印象中的楊平生,清秀俊朗,略帶一些憂鬱氣質,可以稱之為謙謙君子。
而現在的楊平生,黑眼圈重,瘦的近乎脫骨,疲憊不堪,精神像是受了極大的折磨。
他正專心致志地雕刻,旁邊的桌上地上,擺滿了雕像。
聽到系統的聲音,他打了個招呼:“醒了?”
“你……咋成這樣了?”
“甚麼樣?我挺好的啊。”
“???”
系統掃描了一遍楊平生的精神,問道:“你確定?”
“對啊。”
“你都輕微抑鬱了還挺好?”
“……”
楊平生放下木雕,想笑笑,但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我沒事。”
“別扯了,等著,我給你整個精神恢復。”
他想拒絕,但還沒等他說話,系統就已經花費能量開始對他精神恢復了。
那沉重的壓抑感漸漸消失,心靈也安寧了許多,就好像被關押已久的囚犯,終於被放出來了一樣。
他本應該高興,但卻高興不起來。
他不配得到這樣的解放。
“行了,感覺好點了吧?話說,女反派呢?”
“在外面。”
他推開窗戶,一陣春風吹來。
洛本墨正在外面的樹上,小心翼翼的把手裡的食物遞到一個鳥巢裡。
幾隻幼鳥嘰嘰喳喳的伸出腦袋,啄著洛本墨手裡的食物。
春風帶動銀髮舞蹈,洛本墨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楊平生看著,忽然出聲:“……這樣,挺好的吧?”
系統的聲音高了八度:“不是吧大哥,你又同情心氾濫了?”
“……沒有。”
“甚麼沒有,你分明就有,你下一句話肯定是要不就算了吧。”
“……可以嗎?”
“當然不行,老大,你搞清楚,洛本墨啊,天生惡人啊,她做的那些事,你都忘了是吧?”
“我沒忘,可是……”
他說不出話來。
那些壓抑的感情已經消散了,隨著系統醒來,他已經意識到了。
最後一步。
最後一道封鎖。
“別再優柔寡斷了,我的老哥。”
系統的聲音響起,下了判決。
“就讓我們定下這最後一道枷鎖,然後去往別的世界吧。”
最後一道枷鎖-受罪窟。
受罪窟有兩部分,前半部分是專門關押魔修和罪犯的,後半部分,則是天然衍生出來的隧道。
這些隧道在地下內部,錯綜複雜,裡面有地下靈獸生活,也會生出一些秘寶。
最後一年,楊平生帶著洛本墨來到了受罪窟。
第四年的時候,賦魂大陣的問題就解決了,仙劍宗找到了代替劍魂心的東西,洛本墨不用每個月再去了。
隨後,針對洛本墨的安排,仙劍宗內部爆發了巨大分歧。靈妃子帶著琉璃仙子力保洛本墨,最後仙劍宗宗主勉強認可了靈妃子的提議,反正洛本墨靈根已廢,嗜血餘孽剿的也差不多了,索性就賣了靈妃子一個面子。
顧天真在這當中多次暗殺洛本墨,但都被靈妃子攔下了。那個女孩咆哮著質問自己的師尊為甚麼,最後轉身離去,以外出做任務為理由,和師尊幾乎決裂。
洛本清全程跟著顧天真,他好像只在乎顧天真,對於洛本墨這位親姐姐,他既不過問,也不多管。
到了受罪窟前,靈妃子正站在那裡。她按動機關,石門緩緩開啟。
幽深的通道顯露出來,楊平生早就拜託靈妃子清空了裡面所有的罪犯,現在那裡面,幽深安靜,空無一人。
洛本墨站在楊平生旁邊,緊緊的握著他的手。
“師父,你真的決定好了嗎?”靈妃子站在旁邊問道。
他看了靈妃子一眼,點點頭,掌心凝聚出光芒碎片,遞給靈妃子。
“這是最後一點了,從今以後,我再也沒有可以教給你的了。”
靈妃子接過,冥冥之中,她似乎感受到了甚麼,笑起來:
“這恐怕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吧?”
“嗯。”
“明白了,我會按照遵囑,受罪窟從今以後將成為仙劍宗的禁地,沒有人會靠近。”
“謝謝了。”
靈妃子走了。
在走之前,她深深看著楊平生的面孔,像是要把他記住。
這位少年,讓她一窺幽深奧秘的少年,帶著憂鬱氣質的少年,她想把他記住。
她知道自己最終會記不住他。
再見了,靈妃子默唸著,又看了一眼惴惴不安的洛本墨,徹底離去。
風吹起,陽光照射,楊平生牽著洛本墨的手,問:“姐姐害怕嗎?”
洛本墨搖頭:“不怕。”
只要跟楊平生在一起,哪裡她都不怕。
“那我們進去吧。”
“好。”
幽深的地道,是陽光透不進的黑暗。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十歲的女孩,亦步亦趨,揹著三歲的小男孩向同樣是陽光照不進的黑暗密林裡走去。
“你叫甚麼名字?”
“楊……平……生。”
“我叫洛本墨,記住,從今以後,我就是你姐了,叫姐。”
“姐……”
“我不會拋下你的,這是我對你的承諾,洛本墨絕不拋棄楊平生,我說到做到。”
她說到做到,在山林中,在惡人窩裡,在靈泉城中,洛本墨都不會拋棄楊平生。
但楊平生,無法做到。
“平生。”
“怎麼了姐姐?”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會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石門轟隆隆的關閉,隔絕了陽光。
少年和少女,再次步入了黑暗。
註定會離別的黑暗。
兩人就在受罪窟裡安下了家。
靈妃子在把罪犯往外遷的時候,順便改造了這裡。有石床,有銅鏡,還有地下形成的靈泉。
一道石門隔絕在後面,再往裡走,就是受罪窟的最深處地下,四通八達,地獸橫行,很容易迷路。
靈妃子專門騰出了一個空間,養著土泥小豬和生泥草。土泥小豬專食泥土,生泥草不需要陽光也能生長,姐弟倆就靠吃這個過活。
地底無法生火,但也沒關係,靈妃子在受罪窟留下了大量的炎陽金石。照明和生火,都靠這個東西。
地底的日子,很無趣,但洛本墨卻過的很開心,每天不吵不鬧,把玩著楊平生刻的木雕。
最後一年的時間,在無人的黑暗之中,姐弟倆就這麼依偎在一起,好像整個世界都屬於他們的。
“姐姐。”
“嗯?”
“我們走走吧。”
受罪窟很大,做好標記,也不會迷路。
兩人靜默地在通道里走著,視線所及的地方,都是深厚的泥土,偶有小小的黑影閃過,發出吭哧吭哧的叫聲,表明自己泥土小豬的身份,隨後再成為姐弟倆的晚餐。
楊平生抿著嘴,想起往事,臉上帶著柔和。
“姐姐。”
“嗯?”
“你最遵守諾言了,對嗎?”
“嗯!”
“那你……永遠在這裡生活,好不好?”
“好!”
她答應了。
洛本墨是重視諾言之人,一旦她答應下來的事,她一定會做到。
世界意志給洛本墨的最後一道枷鎖,就是她自己。
思緒漸漸混沌起來,楊平生深吸了一口氣,潮溼混雜著泥土的空氣灌入肺腑,他疲憊的笑起來。
“姐姐,我愛你。”
從那天以後,楊平生倒下了。
離開的時間就快到了,楊平生的排異反應也開始出現。
世界,要趕他走了。
“姐姐,來。”
他躺在石床上,對著洛本墨招手。
“這個,你拿著。”
新的木雕。
木雕形象是她揹著他,那是楊平生認為,最美好的一幕。
那個時候,他認識了自己的姐姐。
他把那一幕雕刻下來,作為最後的紀念。
洛本墨接過,眉眼間盡是擔憂:“平生,你很難受嗎?我,我出去給你弄藥好不好?”
“姐姐,你答應過我的。”
“嗚……”
他笑了笑,勉強的笑,把洛本墨抱在懷裡。
“姐姐,我要去一個地方。”
“平生不要我了嗎?”
洛本墨眼眶一紅,又要哭出來。
“沒有不要你。”
楊平生擦了擦洛本墨的淚,說道:“只是,我要去的地方,很遠,很遠,你找不到我的。”
“那我也要跟你去。”
“不可以哦,姐姐要乖乖在這裡等著,等著……”
他想說,等著我回來。
可是,在這句話剛要說出口的時候,音調忽然變了,變成了哭腔。
“等著我回來……”
說了這句話,像是用掉了所有力氣。
淚水,滴答滴答的掉落。
“你……你要好好生活,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的……”
剋制不住。
楊平生抱著洛本墨,死死的抱著。
“我會,記住你的,我的,姐姐……”
系統看著,沒有出聲打擾。
“平生,你為甚麼哭呀?你別哭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洛本墨抬手,擦著他的眼淚:“平生,不傷心,哭鼻子……不好。”
在一個充滿星光的晚上,有一個人對另一個人這麼說。
現在,那個人把這句話還回來。
哭鼻子,不好。
楊平生破涕而笑:“嗯,不好,姐姐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好~那平生你甚麼時候走呀?”
“我……”
怕擦——
有甚麼東西破碎了。
楊平生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靈魂體。
點點星光在洛本墨的手中散去,她看著光點,發呆。
空中,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走,走了嗎?”
洛本墨收回了眸光,露出了個笑容:“那我也要好好生活,等平生回來。”
她等不到了。
世界意志開始插手,關於楊平生的記憶,終將被抹去。
第三天晚上,洛本墨一個人在床上忽然哭出聲來。
“嗚嗚嗚嗚嗚,平生,你在哪,我不要你走了,我想你回來,平生,平生,你不要我了嗎?”
哭聲淒涼,聽的人心都要碎了。
楊平生就那麼看著,冷眸無光,心無波動。
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了。
第五天開始,洛本墨忽然在石壁上刻字,一筆一劃,刻著楊平生三個字。
她每天晚上刻,第二天睡覺起來,看見刻著的字沒了,就開始繼續刻。
從石壁,到地板,最後到自己的身上。
血淋淋的一片,到處都是楊平生。
“諾言,善,惡,愛,守諾,不要食言,等待……”
她變得瘋瘋癲癲的,銀髮沾染著泥土,嘴裡念念有神。
第十天,她突然拿頭撞牆,一下又一下,撞的鮮血淋漓。
但天生仙人體的自愈又讓她的傷口很快好起來,每當好起來的時候,她會再次拿頭撞牆。
第三十天,她坐在楊平生刻著的木雕中,閉著眼睛,臉上保持著微笑。
“要好好生活,不要出去,在這兒,等,等,等弟弟……”
她已經不記得楊平生的樣貌了,但不同於溫實寒的崩潰,她反而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我有弟弟,要等他回來,他肯定不會拋棄我的。”
念著念著,她哼起了歌謠——母親的歌謠。
所有關於楊平生的木雕,面部已經被扭曲了,看上去格外怪異恐怖。但洛本墨沒有拋棄這些木雕,依舊抱著他們,哼著歌謠,在黑暗中沉浸。
“走吧。”
系統的聲音響起:“這個世界已經結束了。”
沒有靈氣,沒有人格,被困於自我理念的洛本墨,再也不可能對這個世界造成威脅了。
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幽靈,地下的幽靈。在這無人到來的禁地中徘徊,等著一個人的歸來。
“嗯。”
楊平生最後看了洛本墨一眼。
嬌弱的少女,躺在木雕中間,懷裡抱著那最後一個姐姐揹著弟弟的木雕,幸福的睡去。
至少,還活著……
還活著,就好了。
楊平生的身形開始消失,他嘴唇蠕動著,對洛本墨說道:
“再見了,姐姐。”
不管怎麼樣,他都會牢記跟她在一起的幸福。
靈魂體消散,只剩一片虛無。
然而,楊平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後,洛本墨忽然大哭起來。
“嗚嗚嗚嗚嗚,弟弟不要我了,我又被拋棄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大哭著,撕心裂肺。
“都不要我了,都走了,為甚麼,為甚麼都走了。”
“嗚嗚嗚嗚嗚,小墨明明都讓出去了,都已經不要那些了,為甚麼還要離開。小墨到底做錯了甚麼,為甚麼要都走了,為甚麼要拋棄小墨,小墨明明甚麼都沒做錯。”
“嗚嗚嗚,回來,求求你了,回來,我會死的,小墨會死的,弟弟,嗚嗚嗚嗚嗚……”
哭聲在黑暗中迴盪,經久不息。
她被拋棄了。
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