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水,是世界意志給洛本墨的第一道枷鎖。
人格摧毀,潔白如初,心性宛若孩童。
緊接著,就是第二道枷鎖,滅靈丹。
對於修行者來說,靈根就是自己的第二條生命。滅靈根,相當於滅去靈根散發靈氣的功能,讓它徹底無用。
這比砍掉對方的靈根還要過分,可以說就是讓對方生不如死,徹底變成廢人。
洛本墨的靈根是吞噬奪來的,但過去了這麼久,早就變成了她的靈根。滅靈丹一用,洛本墨雷靈氣盡散,就算還是天仙境的修為,也已跟凡人無異。
滅掉人格,滅掉心性,滅掉修為。就這世界意志還不放心,於是又有了楊平生和洛本墨的五年相處。
“基本都安排好了,剩下的你自己照著做就是,到了時間節點我會叫你的,我得先關機一段時間,為下個世界做準備。”
系統打著哈欠,在楊平生腦海裡慢悠悠的說道。
“好,我知道了。”
等著系統的聲音安靜下去,楊平生才緩步起身開啟窗戶,藉著銀色的月光鋪下的柔線,看著窗外的風景。
山崖旁邊的一處小院,這是楊平生找靈妃子要的地方,安靜,不會被人打擾。
清冷的晚風拂面而過,他似是想到了甚麼,幽幽的嘆氣。
一道嬌小的身影帶動著銀髮向他撲來。
“平生!”
她撲到他懷裡,緊緊抱著他:“我的功課都完成了!”
月色冷清,寒意瘮骨,楊平生低頭,看著洛本墨依偎在他懷裡,滿臉眷戀的看著他,不知為何,心裡動盪不安。
“真的都完成了嗎?”
“嗯嗯!完成了,我背給你聽。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他看著懷裡的洛本墨認真的,一字一句地揹著。
她氣吐幽蘭,銀白的髮絲散落下來,像是九天的銀河,些許的月光灑在上面,襯托著少女的脆弱。
再也沒有那種君臨天下的氣魄了,現在的洛本墨,宛若小孩,依戀在楊平生的身邊。
系統說,忘川水的功效是不會讓她失去記憶的。不過實際上看來,洛本墨對以前那些事逐漸變得模糊了,她還記得楊平生,但對惡人窩和靈泉城那些事卻再也不提。
“……勤有功,戲無益。戒之哉,宜勉力。平生,我背完啦!!”
少女在楊平生懷裡蹭著,激動的要著獎勵。
“我背完了,是整個都背完了哦。”
“嗯,姐姐真棒。”
楊平生摸著洛本墨的秀髮,柔聲誇讚。
“平生,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
“不行哦,明天要早起,姐姐該睡覺了。”
明天。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洛本墨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眼神流露出來恐懼。
“平生,我不去行不行,求你了……”
她拉著楊平生的衣袖,滿眼都是渴求。
“不可以哦,姐姐,你一定要去。”
“可是,好痛……”
作為安穩生活的代價,在仙劍宗找到能真正代替劍魂心的天生秘寶之前,洛本墨必須代替劍魂心的作用,進入仙劍宗的賦魂大陣,維持大陣的運轉。
靈妃子當然願意為了得到幽深的知識而聽從楊平生的指示,但她畢竟在仙劍宗還做不到一呼百應,只能居中調解,讓雙方達成一定的協議。
賦魂大陣每月一次,讓洛本墨在這個時候進入,維持大陣運轉,這就是協議達成的其中一條。
只是,賦魂大陣運轉,洛本墨在其中就要遭罪了。能量要從洛本墨的心臟中提取出來,流經百脈,其痛苦非常人所知。
這就是為甚麼洛本墨現在纏著不肯去睡覺了,在她的認知中,明天就要受苦了,所以她不想要明天到來。
“沒事的姐姐。”楊平生抱著她,把糖果塞到她手上,“痛就吃糖,甜甜的就不痛了。”
“嗚……”
她不肯接,頭靠在楊平生的胸口處,發出小獸般的嗚咽。
楊平生只能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她,他也確實沒辦法說甚麼,前幾次的賦魂大陣,洛本墨在裡面痛的死去活來,他就只能看著。
看著,他的姐姐受罪。
他又開始想了,系統安排的這一切,真的對嗎?曾經的洛本墨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現在卻淪落到這種地步。這還是有楊平生在的時候,他要是走了,洛本墨又會怎樣呢?
他看著埋在他懷裡不吭聲的洛本墨,眼眸又深了幾分。
倒不如,直接殺了她。
這樣翻來覆去的折磨,何苦呢?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又憂鬱了幾分。
洛本墨抬頭,忽地慌張起來:“平生,你,你是不是不高興了?那我去就是了,你別不高興好不好。”
“……我沒有不高興。”
他笑了,皮笑肉不笑的笑:“我沒有不高興。”
“嗚……”
“姐姐,明天回來,我繼續給你做木雕好不好?”
“好!!”
洛本墨舉起雙手,開心的笑,但楊平生的心又沉重了幾分。
他感覺,這根本不是在折磨洛本墨,而是在折磨他。
他抱著洛本墨,月光投下,姐弟倆的身影被拉的很長,很長。
第二天,楊平生牽著洛本墨的手,去往仙劍宗的賦魂大殿。
她沒有穿著紅袍,而是穿著純白的仙袍,頭髮沒有打理,就那麼自然的披在身後,潔白如雪。
每月一次的賦魂儀式,集結了仙劍宗的所有天才。從廣場到大殿門口,統一服飾的仙劍宗弟子站著,整齊有序,無聲無息。
修仙大宗門的氣魄在這時體現了出來,他們絕不是那種二流之輩,所有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不管是心性還是實力,都超越了絕大多數的修仙者。
當楊平生帶著洛本墨走過的時候,他們仍舊面無表情,直視前方,看也不看。
只有一個人在看著他們,那就是顧天真。她雙目噴火,死死的盯著洛本墨,若不是洛本清在旁邊壓著她,她早就衝上去殺死洛本墨了。
洛本墨殺了她哥,害她家破人亡,還重傷了她把她變成了怪物,兩人之間的仇,早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仙劍宗收留了洛本墨這個血道魔頭,是讓顧天真最難以接受的事情。拋開私仇不說,現在外面嗜血者橫行,凡人遭災,最大禍首就是這個洛本墨。不管是於公還是於私,都應該殺掉這個混賬,結果仙劍宗反而還收留她保護她,這讓顧天真的世界觀都要崩塌了。
“我不能理解,不能……”
她雙目赤紅,咬著牙,雙拳緊握,滴著血。
洛本清在旁邊死死的壓著她的手:“天真,不要衝動,師父在看著。”
主張收留魔頭的,正是他們的師父,靈妃子。
顧天真深深的吸氣,看著殿門口的靈妃子,把嘴裡的血嚥了下去。
那是她咬破舌尖流出的血。
總會有機會的,她低著頭,又變成了恭敬的樣子,但在心裡對自己說,總會有機會的。
靈妃子見楊平生牽著洛本墨的手走近,低聲對楊平生說:“師父,裡面準備好了。”
自從見識到了幽深的奧妙之後,靈妃子就改口叫楊平生師父了。
楊平生糾正幾次沒用後也懶得糾正了,他看向靈妃子,得到對方眼中的安全保證後,便點頭,牽著洛本墨的手往裡走去。
最深處的高臺,法陣流轉,青綠色的護罩籠罩法陣,裡面大道之痕運轉,竟能看到絲絲金光組成的絲線纏繞。
維持運轉的是琉璃仙子,見到兩人到來,便揮手開啟護罩的一個缺口,冷聲道:“進去吧。”
態度冷漠,沒有給兩人甚麼好臉色。
靈妃子保下他們的理由是賦魂大陣需要劍魂心維持,但在琉璃仙子看來,仙劍宗好歹是大型宗門,要想解決還是可以解決的,又不是非要洛本墨來。不過靈妃子隨後又搬出預言,說讓洛本墨活著對他們有好處,琉璃仙子也就沒啥話可說了。
畢竟未來這種東西,還得是精通卜算或驗算的修仙者說了算,再者靈妃子這個人琉璃仙子也比較熟悉,她這麼說,自然也就沒甚麼可反對了。
不過,這不妨礙琉璃仙子對兩人看不順眼。
“姐姐,進去吧,痛就吃糖果。”
“……嗯。”
洛本墨鬆開了楊平生的手,三步一回頭的進了護罩裡。早就等的不耐煩的琉璃仙子當即關了護罩,開始運轉法陣。
金色的絲線纏繞住洛本墨,覆蓋的地方,脈搏有力的跳動,有甚麼東西從心臟湧出,流經血管,被硬生生地抽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洛本墨不受控制的喊叫聲中,金光往殿外迸發。
“現在,吸收!”
殿外主持的靈妃子大喝一聲,諸多等候已久的仙劍宗精英們開始吸收劍魂,感受劍心之道。
“啊啊啊啊啊啊,平生,我好痛,我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大陣內,洛本墨痛的死去活來。她哭喊著,拍打著護罩,請求楊平生放她出去。
“我不要木雕了,我要回家,好痛啊,平生,我好痛啊啊啊啊!!”
她撕心裂肺的吼著,楊平生放在她掌心裡的糖果早就被捏的粉碎。
“平生,嗚嗚嗚嗚嗚,我要回家,平生,我不要了,我不要了,嗚嗚嗚嗚嗚,好痛啊……”
“沒事的,姐,你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你忍一忍。”
楊平生把手貼在護罩上,和洛本墨的手重疊在一起,整個人靠過去。
“……你忍一忍。”
心,在滴血。
楊平生想到了很多。
山村的廢墟里,他的姐姐把他背起來,走向深山老林。
惡人窩,他的姐姐把大漢撲倒在地,手一下又一下的捅進大漢的身體,嘴裡念著離我弟弟遠點。
靈泉城,他的姐姐拍開他的手,向他吼“就算沒有你的靈根,我照樣能殲滅敵人。”
他的姐姐,洛本墨。
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對他說:“我不會拋棄你的,除非我死。”
山林,惡人窩,靈泉城。
洛本墨沒有拋棄楊平生。
她說,姐姐的職責,就是要保護弟弟。
她極端,心狠手辣,殘忍無情。
但她對他最大的惡意,僅是讓他幫忙捏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洛本墨兩眼翻白,居然暈死過去。
楊平生心裡一驚,看向琉璃仙子:“這是怎麼回事!?”
已經來過好幾次了,都沒有到暈死這種地步,為甚麼這次會這樣?
楊平生甚至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她為甚麼會這樣,你在法陣裡動手腳了!?”
“我動甚麼手腳。”琉璃仙子沒好氣的說道,“仙劍宗這個月精英弟子又選上來一批,法陣輸出功率難免大了點。”
“為甚麼之前不說!?”
“說?說甚麼。”琉璃仙子冷笑,“難道我說了她就不用進來了?”
楊平生不說話了。
他只能看著法陣裡的少女,不斷地暈倒又被疼醒,然後再次暈倒。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楊平生不顧金光還沒有散盡就衝進去,一把抱起洛本墨,轉身走出。
“下個月別忘了。”琉璃仙子在旁邊提醒。
“……”
他沒說話,也沒有回應,就這麼抱著洛本墨走出大殿。
謝絕了靈妃子送他的提議,楊平生一個人運起飛劍,帶著洛本墨往他們的小院飛去。
路上,洛本墨迷迷糊糊的醒了:“平,平生……”
“姐姐,我在。”
“好痛,我不要了,我想回家。”
“好,我們回家。”
他抱著洛本墨又緊了幾分,御劍的速度同時加快。
直到晚上,洛本墨才從昏迷中醒來。她看著燭火下楊平生的身影,喊道:“平生。”
“姐姐。”
聽到呼喊,楊平生快步走近,來到床邊:
“醒了啊,要喝點水嗎?”
“……不要。”
“那吃點東西吧?”
“不想吃,木雕……”
“木雕在,我已經刻好了,姐姐看。”
楊平生把木雕遞給洛本墨。
一大,一小,大的是楊平生,小的是洛本墨。他們牽著手,緊緊的牽在一起。
洛本墨小心翼翼地拿著木雕,看向楊平生:“平生……”
“嗯?”
“我做的好嗎?”
“嗯,姐姐做的很好,很厲害!”
“那你為甚麼要傷心啊?”
“傷心?”楊平生笑道,“我沒有傷心,姐姐很厲害,我很開心……”
滴答。
淚水滴落在手上。
哎?
楊平生緩緩地抬頭,掛在牆邊的銅鏡,照出了他的面孔。
他在笑,但淚痕早已遍佈他的臉頰,流淌而下。
洛本墨費力地撐起身體,用手擦著他的面孔。
“弟弟,不哭。”
弟弟……
熟悉的稱呼,讓楊平生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伏在洛本墨身上,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