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陽乃眨了眨眼，似乎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畢竟在整個世界非常魔幻風地染上灰色、繼而完全暫停之後，不過一轉眼的瞬間，他們就來到了一處與其說是荒涼，不如說充滿了『絕望』、『空虛』這些字元的詭異空間。
僅是一眼，冷進骨子裡的孤寂便迎面而來。
灰色的廢墟如棋盤在眼前鋪開，空氣中飄浮著碎屑般的怪異粒子：天空黯淡無光，色彩比陰天還要深沉，卻又離黑夜有段距離。
就像一座重建後又被破壞殆盡的城市，被剝奪了所有能夠活動的事物，死氣沉沉地佇立於此。
雪之下陽乃不由失聲半晌，直到面前的少年同樣驚愕地左右張望起來，這才豁然回過神，望向身邊的年下愛人。
“這裡是哪？”
“系統空間之類的地方吧？”記憶和過去的自己同步，現在的天空寺悠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世界，只是很快就鎮定了下來，“『我』剛才說了「任務結算」，就代表在完成任務之後，還有一個結算的過程……應該就是在這裡做的。”
“原來如此……”雪之下陽乃恍然似地點了點頭，然後偏頭問他，“任務是甚麼意思？難不成系統釋出了讓我迷上你的任務，現在功成身退了，在讓你獲得獎勵的同時刪除我的記憶？”
僅憑一點線索，就能將真相猜得捌玖不離十——不愧是他的女朋友啊。
天空寺悠內心十分佩服，然後在她看似平靜卻暗流湧動的森嚴目光之中，攤手無奈地解釋。
“系統給我的任務只有一個——【成為雪之下陽乃的租借男友，滿足她的願望】，途中喜歡上你、和你成為真心相愛的戀人，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也不想刪除你的記憶，但直到現在，我都沒有能力對系統的規則做出抗議。”
說完，他嘆了口氣，流露出和前方那名少年相同的陰暗表情。
陽乃頓時神色柔和下來，踮起腳尖輕輕摸起他的腦袋，心中那點不舒服早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憐惜。
“畢竟你的超能力都是系統給的……作為一個普通高中生，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小悠悠。”
天空寺悠有些不適應這種被當成小孩子對待的舉止，卻又不好躲開，只能任由她越摸越來勁，自己將目光轉到了場中央正在和系統對話的那個人。
他的記憶，正隨著少年的一言一行而解封。
“任務結算開始。”
系統自顧自地宣佈起來。
接著螢幕上的畫面亮起，天空寺悠與雪之下陽乃經歷過的一切，以幻燈片的形勢再次播放。
少年則坐在原地，宛如沒了殼的蝸牛、卸了甲的戰士，隨著各種回憶片段閃過，笑容空泛地自言自語起來。
和女朋友並肩看著這一幕，天空寺悠不禁耳根發熱，有種脆弱的一面被狠狠揭穿的感覺。
他忍不住替自己辯解：“我其實沒那麼感性的，只是當時被系統那傢伙騙得很深，總以為這次任務結束之後就是永別，又對未來感到絕望和迷茫……”
“閉嘴，我在專心看呢。”雪之下陽乃頭也不回，目光始終認真而溫柔地注視著那位喃喃自語的少年，對身邊的他本人卻毫不客氣，“急著辯解幹甚麼？我又不會就這樣瞧不起你。倒不如說，我還想多看看你這種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呢，和平常那老愛裝帥的感覺完全不同……”
天空寺悠無語凝噎，隨後感覺到了深深的悲傷：“……我的女友原來這麼抖s嗎，竟然想看男朋友哭。”
“不覺得，那才是你最真實、偽裝最少的模樣嗎？是我從未見過的你。”雪之下陽乃輕聲道，語氣裡帶著淡淡的笑意，“從我們認識以來，你不知道見過了幾次我的醜陋和無助，現在不過是立場交換了下而已，就別那麼多抱怨了啦。”
這麼說著，她稍微用力地握住了天空寺悠的手，將溫暖傳遞過去。
“……行吧，你看完別說出去就是了。”
不再堅持那無謂的自尊心，天空寺悠嘆了口氣，坦然地面對那個不夠堅強的自己。
雪之下陽乃輕飄飄地道：“這我就不能保證囉～看你以後的表現。”
“喂……”
這時，系統總算播完了回憶畫面，宣告結算完畢。
明明只比他『小四個月左右』，卻看上去青澀許多的少年也總算冷靜了下來。
他對系統題問了幾個問題，當談到「五枚光玉」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時候，雪之下陽乃驚訝地轉頭看來：“五枚光玉？也就是說……”
“嗯，應該就是你們。”天空寺悠同樣感到訝異，不過好歹知道的比她多很多，很快就自己推理出了答案，“就是因為五枚光玉集齊後，系統認為我會許願讓它徹底消失，所以才打算奮命一搏，弄出這場最終試煉來吧？”
“真要是這樣的話，你算是超額完成了系統的任務呢……如果交一位女朋友就能獲得一枚光玉的話。”
雪之下陽乃隨口說著，又聽見了少年質問系統的那些話語，那垂死掙扎般的痛苦讓她臉上再也沒有任何笑意。
“回收完成後，陽乃是不是就不記得我了？”
“確認。在修改的世界中，目標失去了和宿主認識的理由，自然和宿主形同陌路。”
“恢復不了？”
“除了使用「光玉」外，無法恢復。”
騙人，明明後面就恢復了——別信那個混帳系統的謊話，堅持一點，老老實實地等我恢復記憶不好嗎？！
她想衝上前去，揪著他的領子說出這些話，想改變他經歷的這段痛苦和失望。
可惜，做不到。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逐漸失去表情，並用平靜的語氣，命令系統將『喜歡雪之下陽乃』的感情收走。
因為他不想壞掉，因為他不想讓自己變質——因為天空寺悠比誰都要喜歡雪之下陽乃，所以才選擇讓這份感情，隨著她的記憶一同消失。
親眼目睹著他的掙扎，雪之下陽乃比誰都還要明白，那個時候的他，確實不是甚麼後宮渣男。
甚至純情的令人心疼，完全沒有現實中那種遊歷花叢許久、開始說著『我就是要正大光明地劈腿』的無恥與熟練。
僅僅是自己，就讓他經歷了那麼大的痛苦；那後面出現的結城、夏川，以及自己妹妹，又會讓他扭曲、成長成甚麼模樣呢？
這個答案，已經用事實告訴過雪之下陽乃了。
“總感覺，中了你的苦肉計啊。”她忽然輕聲嘆息。
“甚麼？”天空寺悠沒反應過來，愣愣地歪了下頭。
“沒甚麼！”
不知道又是甚麼惹了她生氣，雪之下陽乃冷哼一聲，指向面前那位如英雄般瀟灑決絕、拒絕了傷停時間，準備離開這個世界的少年：“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把我在恢復記憶之後從你那邊得到的待遇，全都拍在這傢伙臉上，讓他看清未來的自己是用甚麼嘴臉對待女朋友的！”
“哈……”
天空寺悠不知道她從自己這邊受了甚麼委屈，但他記得，自己當初是怎麼對待那個擅自爬上床來誘惑自己的保健室老師。
那絕對不是甚麼好態度——尤其對恢復了記憶的女朋友來說。更別提現實裡的他還要完成任務，或許出現過【我回到你身邊，你卻牽住了別人的手，將我狠狠推開】之類的虐心情節。
總而言之，先道歉準沒錯。
正當天空寺悠準備開口的時候，卻聽不遠處的少年如此悠然自若地對系統說：
“她怎麼想的並不重要，遲早會忘光的傢伙可沒資格發言啊。”
“要是她哪天恢復記憶了，要我舔她腳趾道歉都沒問題……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對吧？”
話音落下。
天空寺悠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雪之下陽乃的眼睛亮了起來。
沒有在去看那個踏入石門中消失的少年，她緩緩地轉過了頭，大眼睛眨呀眨的，向他撲靈撲靈地閃爍著如孩童般純淨真誠的光芒，語氣也跟著故意變得純潔可愛了起來：
“真的嗎？吶吶吶，小悠悠說得是真的嗎？只要我恢復記憶，你就邊舔我的腳趾邊道歉？”
“……”天空寺悠面色鐵青，抬頭望天裝沒聽到。
雪之下陽乃抱住他的手臂，巧笑倩兮地甜聲道：“來，親愛的～跟我說，東京人不騙東京人，男朋友不騙女朋友？”
天空寺悠還在掙扎：“我、我上輩子不是東京人！”
“所以，你又打算對我說謊了是嗎？”
“不是，這又不是對你說的，是對系統……”聲音在她的注視下逐漸微弱起來，雖然知道她大概不是真的打算讓自己舔腳趾道歉，只是在鬧自己玩的而已，天空寺悠還是有些心虛，目光下意識望向她穿著運動鞋的雙腳。
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視線，雪之下陽乃乾脆地開始脫鞋，挑眉嬌笑地看著他，這又讓天空寺悠不禁嘴角微抽。
一時間不知道到底該阻止她的同時老實低頭，還是直接翻身反攻、讓她知道旅館那時自己要是沒有離開的話，後面會發生甚麼比舔腳趾還要刺激的事情。
不過鬧劇也就持續到系統在『四下無人』的時候，獨自出聲的時候為止了。
“「傷停時間」能量剩餘，「陽之光玉」自動啟用。”
隨著系統宣告，通體金黃、如太陽一般的球型發光體竄出了螢幕，朝著深灰色的天空直衝而去。
找了個好位置之後，它就高高地懸在那，為冰冷孤寂的世界照出了一角溫暖。
雪之下陽乃愣愣地看向那顆光玉，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股熟悉和親近的感覺。
側臉映著幾縷溫暖的陽光，她喃喃開口：“那是……因我而生的光玉嗎？”
旁邊的天空寺悠閉著眼，整理好和陽乃交往時期的所有記憶之後，緩緩吐出了一口氣，平靜地回答道：“有人跟我說過，在系統將我從試煉世界中帶走的時候，有四枚光玉做出了反抗，壓制了系統一段時間，不讓它太過為所欲為……那應該就是在和我交往之後，你們對我付出的感情與系統的本源力量互相結合，進而誕生出的、只屬於我們的『光玉』力量了。”
集齊五枚就能實現任何願望，假如系統所言非需，那麼它想要侵佔光玉的力量、像個人偶一樣控制住它的宿主的理由，也非常清楚了——
只要天空寺悠替它許下願望，它就能從此永遠存在，不再是個隨時都會被一腳踢開的道具，當場成神也不是沒有可能。
“陽之光玉……嗎。”轉過頭，雪之下陽乃正好看到系統螢幕上，出現了熟睡中的自己，手裡緊握的木梳逐漸變得透明。
那是他送給自己的禮物，也是數月之後，讓自己能夠恢復記憶的大功臣。
在消失之前，光玉分了點光芒過去，木梳便從虛到實恢復形體，再次被她壓在了胸部下。
那或許，就是一切奇蹟發生的原點吧？
雪之下陽乃微微一笑，下意識攤開了手，想要將灰色世界中的唯一一角陽光捧在手心中。
卻沒想到，「陽之光玉」從天邊落了下來，安靜地在她掌心上漂浮著。
兩人都不禁愣在原地，先緊張似地看了眼沒甚麼反應的系統憑目，接著面面相覷起來。
“……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
“有甚麼感覺嗎？”
“暖暖的？就跟多了個暖手爐一樣……”微微皺眉打量著這枚近在咫尺的金色光球，雪之下陽乃試探性地握起手掌，想知道它到底是軟還是硬。
結果在手指碰到光玉的那一瞬間，強烈卻不刺眼的光芒再次綻放，如翻湧的海水般逐漸吞沒了她驚訝的表情，並且迅速擴散至整個虛蕪荒涼的世界邊際。
當然，這其中也包括她面前的天空寺悠。
“陽乃！”幾乎是反射性地，他伸出手，要將她從那團光芒中拉進自己的懷裡。
卻扯了個空，手掌直接穿過她被光包裹的身影，只能感受得到如冬日暖陽般的怡人溫度，從指尖慢慢透進了心房。
“別擔心，我沒事。現在的我好像成為了光玉的主人，它不會傷害我的。”
陽乃的聲音適時響起，安慰住驚愕中還沒來得及焦急的他，語調又有些無奈了下來：
“只是我的回合，好像就到此結束了啊。”
那道認命似的嘆息，讓天空寺悠徹底恢復了清醒，不禁恍然：“也就是說，接下來就輪到明日奈出現了？”
竟然是靠這種輪番上陣的方式恢復記憶的嗎？系統還真是夠麻煩的……
對話的期間，整個世界已然被溫柔的光芒所填滿，兩人都看不見彼此的眼睛，只有猶帶眷戀的聲音無比清晰。
“雖然不是很想把你交給其他女孩子……但沒辦法，誰讓我們始終談不了一場正經的戀愛呢？”
“……”
是啊。
從謊言開始，從謊言結束。
這樣扭曲的關係，直到如此扭曲的未來，似乎才有了足以做下定論的答案……
而那句話，或許才是屬於他們曾經錯過，如今再也不願放手的真物吧？
天空寺悠安然地閉上雙眼，嘴角微微帶笑，就這樣沉默了數秒——
“陽乃，我愛你。”
穿過光芒，他的聲音平淡，像在許下亙久不變的誓言。
“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對你說謊，也不會再放開你了。”
哈……
像是拿他沒辦法，柔柔的嘆息隨之響起。
爾後，雪之下陽乃笑著說：
“我也是，小悠悠——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忘記和你有關的任何事了。”
輕笑聲重合，兩人同時開口。
“那，晚點見。”
光芒徹底吞沒了身周所有事物。
待天空寺悠重新睜開眼，就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陰暗狹長的通道中，手裡拿著手電筒探照前方的道路。
身後，栗色長髮的少女正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低頭看著腳下的石磚，似乎很怕不小心被甚麼東西絆倒的模樣。
她沒有抬頭，只是在亦步亦趨地跟進時，有些不安地開口：“陽乃小姐，大家……為甚麼都不說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