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上一週目,天空寺悠前往保健室的時間晚了不少。
正因如此,才會和原本被他認為是『路人角色』的保健室女老師錯過,並且沒多久就碰上了跳窗進來找他的雪之下雪乃。
當時出去追貓的時間,和現在對貓解釋的時間差不多,算一算,雪之下陽乃也確實該回來了。
天空寺悠便停下話音,看了眼糸子。
銀髮女孩很乖巧地重新縮回角落,那存在感突然消失的變化,讓旁邊的雪乃喵不禁訝異地眨了兩下眼睛。
天空寺悠並沒有去管霞之丘詩羽,就這麼讓她坐在床上,饒有興致地盯著門板看;反正就算為了不打草驚蛇而請她先藏起來,這傢伙肯定也會在中途跳出來搗亂的。
那不如直接擺好陣仗,和那位保健室老師正面交鋒。
將視線轉到離大門越來越近的踏步聲,天空寺悠思考著見接下來的談話策略。
雪之下陽乃和雪之下雪乃最大的不同,並不是人和動物形態上的差別,而是在於是否擁有現實世界的記憶。
擁有記憶,就算是物種不同的雪乃喵,他們依然能在三言兩語之間得到她的信任。
但換作雪之下陽乃——據霞之丘詩羽所說,這女人本性多疑狡詐、陰沉險惡,斷然不會輕信於人———在這種彼此陌生的情況下,要說服她跟他們一起走,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不過天空寺悠還記得,上一週目和雪之下陽乃見的那兩次面。
首先,似乎是感情上的殘留,她對初見面的自己非常感興趣,甚至直接用上了大膽的話語來挑逗他,隔天二次見面更是直接上床——字面上的意思,她試圖爬上自己躺著的那張病床,只是在得手前被自己制止了而已。
本以為她只是個痴女老師,單純想把又帥又健壯的童貞高中生給吃幹抹淨而已,她卻說『你身上有種非常熟悉的感覺』,甚至偷偷調查了自己的資料,順藤摸瓜地發現了這個世界的古怪之處。
這又是她和她妹妹之間不同的地方。
同樣是記憶被修改過的人型別態,雪乃一副完全不認識他的模樣,陽乃卻敏銳地察覺到了記憶和感覺上的錯位。
初見面先試探、二見面直接進攻,估計讓他們見個三次面,雪之下陽乃就能憑本事找回現實世界的記憶了吧?
當時天空寺悠就在想,這傢伙的邏輯思考完全不在自己之下,甚至算上直覺和行動力這兩點,或許她還能比自己更快將這個世界攻略下來。
而現在,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之後,天空寺悠只能這麼評價——
真不愧是我的女朋友啊~
可惜,還沒等兩人聯合探究世界的秘密,雪之下陽乃就消失了,那隻『相較豐滿』的黑貓也沒有再來找他。
若非如此,他或許也沒辦法和霞之丘詩羽走到這一地步吧?
另外,天空寺悠還想起了一件事。
雪之下陽乃曾經說過,『今天』早上有隻同樣莫名熟悉的黑貓,去她家車庫試圖跟她交流甚麼。
要不是趕著上班,或許她早就把那隻小貓抓住,帶回家狠狠調戲了。
——也就是說,妹妹變成貓之後,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姐姐,卻被姐姐無情拋下,只能一路追到學校,正好碰到來保健室休息的自己?
趁雪之下陽乃還沒進門,天空寺悠悄聲問向坐在一旁地上的黑貓。
“你醒來發現自己變成貓之後,就慌慌張張地去找你姐求救了?”
黑貓停頓半晌,勉強地點了下頭。
“她不知道你想表達甚麼,跟你聊個幾句就開車出門了?”
黑貓再次點頭,只是那雙貓瞳中,隱約透露出了幾許的無奈和疲憊。
“你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跟著你姐來到豐之崎學園,卻正好發現你的男朋友也在這裡?”
黑貓斜他一眼,沒有回應,天空寺悠就當她是預設了。
“真慘。”天空寺悠簡短地做出總結。
還沒等黑貓賞他一爪子,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就在門前停頓,接著保健室的大門被人拉開。
黑色齊肩短髮,容貌精緻成熟,氣質颯爽身材完美,豐潤的唇角明明挑著一抹淺笑,眼神卻顯得暗沉肅穆,像是在思考著某件攸關性命的大事。
披著一件白大褂的漂亮女性,就這樣踏入門中,然後一抬眼,和麵前的兩人一貓對上目光。
她傻在原地,微張著嘴,好半晌沒有說話。
另外一邊也沒有開口的打算,就這樣默默地盯著她,觀察她僵在臉上的表情。
空氣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現在,是上課時間吧?”
從驚訝中緩緩回過神,雪之下陽乃迅速整理好了表情,雙手抱胸靠在門邊。
她無奈似地失笑搖頭,視線卻頗為鄭重地來回打量著他們幾個,眉間越皺越深,似乎有甚麼不解之事浮上心頭。
“兩位,要拿保健室當約會地點,雖然不是不行,但多少也看一下時機吧?而且還帶寵物進來,妥妥地違反校規了喔。”
雪之下陽乃頓了頓,目光停留在雪乃喵耳朵上的紅絲帶,不禁訝異挑眉:“等等,你是……早上那隻發了瘋的母貓?”
“……”
就算不看雪乃喵的眼睛,天空寺悠也能感覺得出來,有股怒火正在慢慢燃燒,貓毛微炸,貓爪子更是快按捺不住。
他正想說些甚麼控場,卻聽霞之丘詩羽搶先開口:“老師,我有自修許可,無論甚麼時候出現在甚麼地方都不算翹課的。”
“自修許可?你就是霞之丘詩羽嗎?”
暫且不管那隻冷冷地盯著自己、眼神和妖怪一樣有著靈智的黑貓,雪之下陽乃朝她看去,搜尋著腦中有些陌生的記憶,捏著下巴輕輕點頭。
“嗯……就算這樣,也不能帶貓進保健室啊。而且持有自修許可的在校生就你一人,這位少年又是怎麼回事呢?”
霞之丘詩羽忽然跳下了床,用力抱住天空寺悠的手臂,將豐滿的上半身全都貼了上去。
在雪乃喵猛然瞪大的雙眼中,她有些羞怯地垂下眸子,語氣撒嬌似地溫軟甜膩:“老師,您可別誤會啊~人家的男朋友可是獲得了課堂教師的許可,才來保健室休息的。而我只是剛好有空就過來照顧他而已,除了稍微在床上親熱了下以外,我們並沒有違反任何校規喔。”
“至於這隻貓?真不熟,需要我幫忙打電話給流浪貓收容大隊嗎?”
這麼說著的同時,霞之丘詩羽側過臉,在雪之下陽乃看不到的角度裡,對雪乃喵燦爛地笑了下,然後炫耀似地用臉頰磨蹭他的肩頭。
“……”
陰雲遮住了豔陽,半空中好似有火花迸響,窗外吹進來的冷風莫名凜冽。
天空寺悠沒有掙扎,只是默默地抬頭望天,決定暫時讓自己成為一個透明人。
霞之丘詩羽抱他越緊,身邊雪乃喵的目光就越冷漠尖銳,這已經不是炸毛那種程度的怒意了。
他敢保證,要是自己敢跟詩羽一起在陽乃面前演這場戲,別說雪乃喵現在會不會用爪子抓花他的臉,反正秋後算帳是絕對跑不掉的。
也就剛才沒機會解釋他們兩人現在的關係,不然這修羅場早該如期而至了。
代入雪之下雪乃的女友角度,天空寺悠自己都會為此感到不敢置信,還有種遭到背叛般的憤怒湧上心頭。
——醒來才沒多久,這渣男怎麼又跟別的女生好上了呢?!
所以啊,為了自己未來的幸福生活,現在先別參與女性之間的戰爭,讓霞之丘詩羽開開心心地在她們面前肆意跳臉,等她玩夠了,再出來當和事佬救場——這才是最好的應對方法。
天空寺悠保持著禮貌的微笑,看似在緩和著逐漸暴躁起來的空氣,實則雙眼早已放空,開始思考人生的真理宏觀宇宙的哲學。
“哼嗯~難怪這麼有恃無恐,原來是早有準備才來保健室親熱的嗎?”
雪之下陽乃微微眯起了眼,她敏銳地感受到了那話語中的挑釁意味,以及那種故意說給誰聽的得意感。
是想對自己這個大齡單身女青年炫耀嗎?還是單純地腦子被戀愛荼毒到出現問題了?
反正看著這胸大無腦的傢伙和那名少年互動親密的模樣,她的心底不知為何,漸漸升起了一股自己都覺得害怕的沉重殺意。
雪之下陽乃可沒那麼小氣,被年輕人秀個恩愛就要拿拳頭捶爆他們——哪怕真的有小情侶在保健室的床上來一發了,她最多也就調侃個幾句,丟張檢討給他們寫而已,用溫暖的目光守望他們青澀又衝動的愛情。
但現在,該怎麼說呢……
總感覺自己就好像被當面NT○了一樣,儘管和麵前這對小情侶是第一次見面,卻忽然有種把那名少年搶過來,當著她的面狠狠強吻他,並慢慢將他變成自己的所有物,最後帶到霞之丘詩羽面前再炫耀一次的衝動油然而生。
越想越氣,她這二十年的人生中從沒這麼生氣過!
儘管如此,雪之下陽乃依舊保持著師長該有的溫和微笑,眼底卻恍若凍結一般沒有半點溫度,目光慢悠悠地掃過兩人親密抱在一起的身影。
“不過霞之丘同學,保健室終究不是讓你們約會發情的場所,我還是得把這件事上報學校的,濫用自修權利可不是件值得誇獎的事情呢。”
眼珠子靈動地轉了圈,雪之下陽乃驀地抿住嘴唇,故作嚴肅地看向天空寺悠:“還有你,等一下來我辦公室一趟,在我確認過你真的沒有翹課之後,你才能回去。”
“這裡不就是你的辦公室嗎?”從放空狀態中回神,天空寺悠下意識問。
“你看這臺沒有主機的電腦就知道,誰會想在這裡辦公啊?”
和他說話的時候,雪之下陽乃的表情總會不自覺地舒緩下來,並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教學樓七樓,我的獨立辦公室就在那裡,來就給你泡一杯上等的紅茶喔?”
“我是比較喜歡咖啡啦……話又說回來,校長室就在七樓吧?竟然能在那邊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這可真是……”
“誰讓我本身就是這間學校的董事會成員呢。”雪之下陽乃聳了聳肩,無意似地斜了霞之丘詩羽一眼,輕笑著說,“不像某些小女孩啊,沒錢去旅館親熱,就只能偷偷摸摸地約在保健室,還隨時都有被電燈泡打擾的風險……當她的男朋友真是可憐。”
天空寺悠無辜地眨了眨眼——我?可憐?
立場是不是有點微妙的相反了啊……
“你說甚麼!?”
霞之丘詩羽不傻,很快就聽出了這傢伙在嘲諷自己,頓時一拍天空寺悠的大腿站起,仗著雪之下陽乃還沒恢復記憶,挺直腰板大肆嘲弄著:“開房的錢要多少我都有,只是想不想去的問題而已……還是說,年輕人之間的情☆趣你已經不懂了嗎?這位有沒有談過戀愛都難說的,阿、姨!”
“謔~”
眉頭不動,雪之下陽乃嘴角噙著穩如泰山、饒有興致的輕笑,絲毫不被這種低階的挑釁所激怒。
就是渾身纏繞著的冰冷氣勢,讓地上的雪乃喵都不禁後退了兩三步。
“我才比你們大兩歲而已,連這都看不出來的話,建議眼睛可以捐給需要的人。”
“你有沒有想過,這可能是你長得顯老的關係?”
“那看來你們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在女性這方面,同樣都沒有看人的眼光。”
“嘖嘖,哪裡來這麼酸的味道啊~陽乃老師,需要我把我們之間的愛情故事跟你說一遍嗎?這樣你就能知道他有沒有看人的眼光了。”
“不巧,我沒興趣知道你用身體勾引男人的過程。不想事後吃苦頭的話,建議你現在老實道歉之後再立刻滾出我的保健室呢,霞之丘同學~”
兩名胸懷大志的美女同時抱起手臂,假笑地看著對方,倒映著彼此的眼底燃起冰冷的火焰,誰也不輸誰的豐滿在手臂上沉默晃動。
空氣被拉扯出緊繃的窒息感,彷彿下一刻就要開啟一場大戰,雙方從兜裡掏出柴刀菜刀甚麼的砍向對方一樣。
被夾雜在中間的天空寺悠和雪乃喵,縮著身體對視一眼。
‘你惹出來的事情,還不趕緊去解決?’貓尾晃動,她的眼神像在這麼說,‘霞之丘同學的事晚點再跟你算帳,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姐姐恢復記憶、跟我們一起離開對吧?’
天空寺悠也不知道為甚麼,能從那雙藏青色的清澈貓瞳中看出這麼多想法。
他輕輕點頭,有些不願地嘆了口氣。
在兩人激烈碰撞的目光中,卻又像是義無反顧地衝入戰場計程車兵那樣,他高高抬起了手臂。
“兩位,我有話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