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間,不斷下滑的文件靜止不動,天空寺悠安靜地看著螢幕,注意力卻全在身邊的少女身上。
但他終究沒有正眼回望過去,只是重新滑下觸控板,繼續讀著那篇十萬字、似乎到處都有既視感的故事。
“有始有終,對吧?”
“甚麼?”霞之丘詩羽抬起頭來,望向似乎只是隨口說說的他,驚訝地眨了眨眼。
房間的燈光並不算明亮,少年半邊側臉被螢幕冷光照亮,白皙俊秀、看上去有幾分文弱書生般的弱氣感,眉眼間卻又透出一股冷硬銳利,
他微抿的薄唇近乎完美,弧線好看到令人不禁想要上手撫摸,甚至是用嘴唇細細品嚐上面的味道。
按著觸控板的手指細長白淨、骨節分明,手背隱約浮起的青筋更是比雜誌上的任何一位男模都要性感。
——當個人魅力高到一個極致的時候,被其吸引的物件就不分男性女性了。
與此同時,天空寺悠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愣神。
“你想得太多了。就算沒有同甘苦,我們倆也算是共患難過的關係,中途就把你拋下也太不講情義。”
文字在那雙燦亮黑眸中流轉,他的臉上似乎沒甚麼表情,卻隱約能見嘴角勾起的那抹淡淡笑意。
傳入耳中的嗓音,好似夏夜的月光般溫柔明亮。
“放心吧——拯救世界的時候,我會帶你一個的。”
“……”
這並非情話,而是一句簡單樸實的約定。
默然不語的期間,霞之丘詩羽不再看他,只是放平了雙腿,和他一樣慵懶地靠在床頭。
然後她緩緩地,像是要就這樣睡下去般,闔上了雙眼。
嘴邊卻也跟著輕笑起來,上半身漸漸傾斜,好似秋天的落葉回歸大地的懷抱,腦袋輕依上了他的肩頭。
“甚麼拯救世界啊,原來你是中二病嗎?”
“哈,要是我經歷的一切都是中二病的幻想就好了。”
“這就是所謂的現實比幻想還要誇張嗎?”無力吐槽似的,她笑著搖了搖頭,“我可沒打算拯救世界,只是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承諾罷了。”
“甚麼承諾?”天空寺悠道,“我看著給。”
霞之丘詩羽早就習慣了這傢伙總是要把浪漫的氣氛徹底打破,以此彰顯『女人,我可還沒有被你迷住啊』的可悲自尊心。
輕蔑地撇了撇嘴,她邊不經意地用臉頰磨蹭他的肩頭,邊夢囈似地嘟嚷著:“……下週目開始後,要比誰都快過來找我,把我狠狠地推到牆壁上,用盡各種方法讓我找回記憶。”
觸控板上的手指一頓,天空寺悠無語道:“推到牆壁上還是算了吧,我又不是喜歡對女孩子動粗的那種人。”
雖然比起抖M,他更喜歡當抖S——但那僅限在男女二人獨處的房間中,為了實踐更多姿勢才會這麼做的。
她的語氣帶著莫名的惋惜:“嘛,想也知道你不會答應……但你想想,不是我恢復記憶,就是你被警察抓走,不覺得這玩法很刺激嗎?”
對話不易,悠悠嘆氣:“更刺激的還在後面等著我們呢,實在沒這個必要。”
“說的也是。”
意識到了他們還處於現實中身體昏迷的情況,霞之丘詩羽只好扔開了這些胡思亂想,重新睜開眼睛,百無聊賴地盯著前方牆上的時鐘。
安靜下來的空氣中,時間踏著規律的步伐走過。
像是老實等著宣判的犯人,霞之丘詩羽並沒有管他看到了哪裡,也沒有在意他在閱讀過程中的表情變化。
只是看著遠處的分針和指標,正緩慢且堅定地邁向徹底重合的那一刻。
然而床上本該重合的兩人,卻仍保持著【雖然我靠著你的肩膀,卻沒辦法讓你伸手抱住我】這樣若即若離的距離感。
——對比下來,總覺得有些可悲啊。
“哼……”
柳眉微微一皺,霞之丘詩羽從鼻間輕撥出氣,卻沒有半點想要立刻翻身上他的衝動。
若是平常——有著現在這種心情的平常,畢竟時間對她太不友好,完全不給她慢慢發展的機會——自己肯定會不遺餘力,使出渾身解數地去調戲他吧?
好不容易跟這個鐵疙瘩躺在同一張床上了,怎麼可能甚麼都不做。
可惜,他正在認真地讀著自己剛寫完沒多久的小說,無論是對他還是對作品的尊重,都讓霞之丘詩羽下不去手這麼幹,只能借耍嘴皮子來緩解內心縈繞的不安,能靠上他的肩膀不被甩開就是意外之喜,足夠她感到開心了。
對自己感到無奈似地笑了下,霞之丘詩羽低頭看著兩人並行的雙腿,繁雜的心緒忽然湧上,如雨後春筍般的問題佔滿了腦海——
“我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上這傢伙的?”
“又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習慣了挑逗他、習慣了和他吵架,甚至習慣了和他在一起的感覺?”
“最後不再否定,自己喜歡上了一個腿劈很開的渣男的事實……”
說實話,在既定事實之前,這些問題已經沒甚麼意義了。
不過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霞之丘詩羽便靜下心來,默默回想起這幾天經歷過的點滴時光
不再否定自己心意的理由很簡單——
昨天從書局回來之後,她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
或許是吊橋效應的鍋,又或許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太會對症下藥,還可能是這個男人確實該死的甜美……
意識到自己開始在意起了他的存在,想跟他變得更加親密的心情就再也隱藏不住,一次約會讓她徹底明白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初戀』之後,霞之丘詩羽便果斷放棄了掙扎。
她可不是那種非要等敗犬結局的最後關頭,才猛然意識到再不A就沒機會A的死傲嬌。
給她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和契機,霞之丘詩羽就不怕和自己的感情面對面,大不了拼個兩敗俱傷、玉石俱焚。
最重要的是,不能後悔、不能逃避!
作為一名青春虐戀小說作者,沒有誰比她還明白怎麼做才會在戀愛中受傷,怎麼做才會讓自己黯然退場。
重蹈筆下的覆轍,那對一名作者來說是最愚蠢的事情。
所以哪怕某人比巴旦木的碎屑還渣,霞之丘詩羽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在短短的幾天時間內,真的喜歡上了這傢伙。
不過行事大膽歸大膽,她終究還是有幾分少女的矜持——告白是不可能告白的,只能從身體方面擄獲他、先鑄成既定事實這樣。
成效不彰也無所謂,只要給自己多點時間,總有一天能把這該死的蘿蔔給拔出土裡!
至於這份感情,是從甚麼時候由嫌棄轉變為好感,甚至是愛戀的……
真要能說明白的話,戀愛也不是人類恆久研究的課題之一了吧?
“這麼一想,還真是有夠不甘心的啊。”
霞之丘詩羽無聲嘆息,用不知何時開始恍惚的意識,斷斷續續地抱怨著。
“明明……是我的初戀……卻偏偏碰上了正在開後宮的輕小說男主……就算想要獨佔,也比別人晚了好幾步……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都是其他世界的自己害的。
如果沒有發生那麼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如果自己能在澀谷車站、在最開始的那個時候,不是選擇跟蹤而是直接叫住他的話……
會不會現在來救他的女友們,其中就有自己一個位置?
會不會雪之下陽乃甚麼的都得往後捎捎,就算沒辦法阻止他開後宮,也能作為正宮引領著其他人將他帶回現實世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落後其他人一大截,等他徹底恢復記憶之後,半點掙扎上位的餘地都沒有?
會不會……甚麼的,都已經太晚了。
在不對的時間,遇上了對的他——又或者說,在不對的情況下,喜歡上了本來絕對不會喜歡的他。
“就連這最後的機會,也要從我手中溜走了呢……”
眼前短暫地陷入黑暗,意識斷片了半晌,霞之丘詩羽又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雙眼正對牆上的時鐘,目光凝起、視界轉為清晰的那個瞬間,她猛然睜大了眼睛,驚訝地喊出了聲:
“我睡著了?!”
不過感覺自己恍惚了一下,時針便無比接近十二點的位置,而分針也只差一格就要與它重合。
這就代表著,這個被創造出來的虛假世界,即將邁入下一週目的輪迴。
呆滯瞪大的眼瞳緩緩轉向窗外,夜幕已深,她卻看不見那片漆黑無光的夜空了——整個陽臺都被灰色的雪花所覆蓋,像是積雪淹沒了整座城市,莫名的寒意籠罩著空調失靈的房間,四周死寂到令人反胃的程度。
霞之丘詩羽下意識抱緊雙臂,努力遏制住體內深處遲來的顫抖,又感覺眼皮子重了起來,意識才剛清醒又被毫無理由的暈眩拉著下沉。
“偏偏在這種最糟糕的時機醒來……”
“是啊,我本來還想說不叫醒你,等你明天恢復記憶之後再跟你說閱讀心得的。”
“!?”
溫和沉穩的嗓音傳入耳中,霞之丘詩羽不禁嚇到似地渾身僵住。
這瞬間,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可不是孤身一人——她在他的房間裡,身邊有著他的陪伴!
然後,如夏季熱浪般的暖流便從心底汩汩湧出,轉眼驅散了無處不在的寒冷與孤寂。
身體漸漸放鬆了下來,霞之丘詩羽緩緩撥出一口氣,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意,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哦,我親愛的悠悠君,你要是真敢這麼做,我向你的女友們發誓,我絕對會用尖頭高跟鞋好好親吻你的屁股的。”
天空寺悠為她蹩腳的翻譯腔翻了個白眼,將棉被扔在她睡衣單薄、雞皮疙瘩非常明顯的嬌嫩身體上,讓她忙著把棉被從頭上扒拉下來。
“你看看你現在冷到發抖的模樣,我可不認為把你叫醒一起面對『世界末日』,對你來說是件好事。”
這是我難得的溫柔,你就給我閉上嘴好好收下吧——他那不耐的側臉好似在這麼說著。
霞之丘詩羽眯起眼睛,笑得像即將出門郊遊的小孩子一樣開心。
“管它是不是好事,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而已呀~”
天空寺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麼這麼坦誠了……等等,別抱上來啊!”
沒有理會他的話語,霞之丘詩羽緊緊抱住了他的左手——那是強行甩開就會讓她受傷的力道。
前面就說過了,天空寺悠不是喜歡對女孩子動粗的人,尤其是和自己關係不錯的美少女。
“對我溫柔就溫柔到底,你甩個棉被過來有甚麼用,我還是冷啊~”
她耍賴似地拉長聲音,嘴角抿出了竊笑,又趁機用腦袋在他胸膛上蹭了幾下,好似看準了他不會反抗。
不知道是沒清醒,還是打算在最後這一分鐘瘋狂一下,不久前還那麼冷靜的霞之丘小姐,現在卻像喝醉了酒的女色狼一樣,臉蛋泛紅地撲到了他身上,將急促的心跳和漸漸升高的體溫緊密地傳遞過來,修長緊緻的雙腿更是在不經意間夾住了他的腳。
躺在床上的天空寺悠實在不好掙脫,他看了眼現在的時間,最後還是決定放棄抵抗,讓不知為何突然軟萌起來的霞之丘學姐好好享受這最後的美男福利。
不過正事還是要做的。
“學姐,時間不多了,我還有事情要問你呢。”
“嗯~?”
她軟綿綿地哼出鼻音,卻不是應答,而是帶著幾分不滿的質疑。
明明窗外是冰河期般的末日景象,天空寺悠卻感覺自己像在春天草坪的搖椅上,安撫跳進懷中撒嬌的小貓——
就是這隻小貓的身材有些好,手掌不管放哪都有些不對勁,味道也比任何花香都要清新好聞。
“詩羽,我看完你的小說了。”
天空寺悠按住她的腦袋,防止她越蹭越往下的同時,習以為常似地無奈開口。
性感又可愛的大貓動作隨之停頓,似乎從那嘿嘿傻笑的酒醉狀態中回過神來,不再趁機偷吃他的豆腐。
半晌後,霞之丘詩羽沒有抬頭看他,只是用手指輕輕扯住了他的衣領:“看完了嗎……感想是?”
天空寺悠直白地問:“我沒看過前兩卷,第三卷在圖書館看的時候也沒看完……但我能感覺得出來,你的『第四卷』是用我們兩個為主角寫的故事吧?”
而《戀愛節拍器》原作的主角,顯然和他並沒有甚麼關係。
耳根泛紅,霞之丘詩羽輕點了下頭,因捏緊衣領而發白的指尖傳遞出了膽怯的情緒。
“……你不是說好,要寫出屬於自己的《戀愛節拍器》嗎?”不自覺地,天空寺悠的聲音溫柔下來,貼在她耳畔嘆息著問,“這是番外篇還是外傳啊?”
“……”
短暫的沉默像在醞釀說詞,片刻後,略帶沙啞的柔和嗓音從胸前輕聲傳出。
“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但寫一寫,發現腦海裡全都是你的事情,全都是我跟你在一起之後的事情。”
她鬆開了衣領前的手,膽怯的指尖探向他的腰間,最後緩緩地抱了上去。
和方才的力道完全不同,既生澀又小心,就像試圖撈上河中的月亮,懷著不切實際的期盼。
“所以,我又有甚麼辦法呢?悠悠君。”
霞之丘詩羽苦笑著說:“從好久好久以前開始,我的《戀愛節拍器》就因你而改變了啊。”
七月,澀谷車站的相見。
為新卷劇情煩惱的她,遇到了那位鋼琴彈得很好的少年。
以取材為名義,她尾隨了他一段路,卻在最後被他引入小巷中戲耍,平生第一次收到的警告字條被收入抽屜,心裡實在氣不過,但又對這個人充滿了好奇,源源不絕的靈感因他湧出。
於是,她將偶遇的少年轉化性別,寫成了新的女角色,讓她在跟女主角爭奪男主角的過程中受盡折磨。
新卷大受好評,但報應也來得很快——因為一本突然出現的神奇筆記本,她被捲入了莫名其妙的事態當中。
又是在學園祭上關閉大樓總電源,又是為了救他而衝去公寓門口。
最後,還在這個即將崩壞的世界中喜歡上了他。
——這到底是糾纏不清的孽緣,還是命中註定的戀情呢?
或許就連繫統也無法確定。
無論如何,這篇故事的開頭和結束,都已經不能沒有他了。
如果自己是女主角,天空寺悠就必須是男主角。
霞之丘詩羽如此確信著,並將這樣的心情,全部寫入了這本《戀愛節拍器》中。
不是第四卷,不是完結篇——而是,獨屬於他與她之間的愛情故事。
看了眼擺在一旁、已然闔上的膝上型電腦,天空寺悠任由她抱著自己,認輸似地仰天長嘆。
“真沒想到,你竟然寫了個十萬字的情書給我啊……”
“才不是情書!”她不滿地出聲辯解.但沒兩三秒就放棄抵抗,悶悶地嘟嚷著,“……好吧,要說情書也可以。你就說好不好看嘛!”
“那當然……”
天空寺悠還沒說完,在兩人專注和彼此對話的時候,時鐘並沒有為了他們停下,一分鐘轉眼過去。
時針和分針就像床上的兩人一樣,徹底地交疊重合在一起。
於是,剎那間。
灰色的雪迅速染上不詳的黑,並從窗外滲透進房間內,如黑潮般的雪崩猛地落下,將書桌、電腦、書櫃,視界範圍內所有的東西全都吞沒。
在兩人有所反應之時,寒意也跟著從四面八方而來,緩慢凍結了意識,剝奪了體內所有力量。
——若不是霞之丘詩羽用力咬住了自己的舌尖,本就昏昏欲睡的她,現在就已經直接昏迷過去了。
但也撐不了多久。
或許連一秒都撐不下去。
如果只有這一秒,她能做些甚麼……
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霞之丘詩羽用上最後的力氣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儘可能地仰起腦袋。
然後,嘴唇『撞』在了他的嘴唇上。
“初吻……給我負責……”
甚至連這句話有沒有說出口讓他聽見都不知道。
下一刻,霞之丘詩羽就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