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多。
天空寺悠靠著床頭，將手中《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合起，轉頭朝窗戶望去。
窗簾遮掩住了夜景，他抬手按了下遙控器，隨著電動捲簾聲，窗外的景色一覽無遺地倒映眼底。
黯淡無光的夜幕下，有著棉絮一般的雪花飛舞，逐漸覆蓋住整座城市。
那並不是令人舒心的白雪，看上去髒灰灰的，像是從最汙穢的角落飄出來的灰塵。
現在也不是應該下雪的季節——氣溫尚未降低，這些雪花便突兀地從黑暗中飄落，並且沒有半點融化的趨勢，就這樣不斷在街道、屋簷上堆疊。
天空寺悠沒有湊近看的興致，拿出手機看了眼網路。
或許是基地臺已經消失了，訊號從一個小時前就持續顯示著零格的狀態；別說上網了，就連急救電話都撥不出去。
這棟公寓就像汪洋中的孤島，除此之外的地方，逐漸被深沉無底的黑暗所吞沒。
“這就是糸子所說的，世界終結般的畫面嗎？”
天空寺悠低喃著，他還記得兩天前銀髮女孩說過的話。
『冬季的雪會直接落下，世界從邊緣開始崩塌，你們將在體能和記憶逐漸衰落之中回到七天前的時間線……霞之丘詩羽的記憶會跟著重置，悠哥則保有淡淡的印象，如此往復直到用鑰匙開啟大門為止。』
這並非毫無準備就去闖豐之崎學園的他們，可能會面對的未來。
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天空寺悠每七天就要體驗一次這種『世界末日』的感覺。
糸子不久前跟他說了，這些雪花會剝奪他人的意識和體力；就算待在家裡，隨著時間過去，還醒著的人也會越來越想睡，宛如遭遇雪難那般，在孤獨和恐懼之中失去意識。
這是系統給這個世界的設定，為的就是不斷消磨宿主的心智，找機會趁虛而入——再怎麼意志堅定的人，也無法從數十、數百次的絕望中支撐下來，只要等他在這反覆的折磨中心神崩壞，最後的勝利就是系統了。
很簡單，也是很有用的計劃。
天空寺悠不知道，沒有找上霞之丘詩羽、沒有從筆記本那邊獲得情報的自己，到底能不能在崩潰之前找到離開的方法。
他也不願去考慮那已經不會發生的未來了。
畢竟現在，唯一的敵人已經倒戈，還有個黑髮巨喵美少女跟自己同居著。
勝利的方程式早已註定，嶄新的未來就在前方延伸，怎麼樣都不可能在孤獨和恐懼之中重啟輪迴吧？
所以此時此刻，天空寺悠只需要將一句話奉為圭臬——
等待，並且心懷希望吧！
“說是這麼說，多少還是有點緊張感的啊……”
收回欣賞骯髒雪景的目光，天空寺悠將毫無用處的手機扔到一旁，默默地看著時鐘轉動。
離十一點只剩一分鐘。
輪迴是十二點開始，雖然他確實是打算親眼見證一下這個世界是怎麼迎來終結的，不過現在，他在等的是另外一個人。
在分針即將指向最上方的位置時，敲門聲如約響起。
“請進。”
開啟門的卻不是霞之丘詩羽。
銀髮女孩悄聲無息地推門走進，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她並沒有把門關上，走廊上的燈光透過門縫照進些許，那雙揹著光的眸子像夜裡閃爍的織女星，銀髮如星河般乖巧地搭著纖細脖頸。
“在輪迴開始之前，有一件事必須要做。”
“甚麼事？”天空寺悠不禁挑眉。
晚飯之後不說，為甚麼偏要挑輪迴前一個小時才說？
作為系統製造出來的仿生人，她可不會健忘到現在才把事情想起來。
是故意挑這時候嗎？為甚麼？她有甚麼目的？
臉上沒有多少變化，天空寺悠的腦子卻從她踏進房間內的那一刻開始，瘋狂運轉了起來。
銀髮女孩走到床邊，用平淡的語氣直入正題：“之前說過，進入下個周目之後，霞之丘詩羽的記憶會被覆蓋，悠哥也只會對這周目的事情保有淡淡的印象——因為過去的經歷，系統明白記憶問題對宿主來說就是破綻，只要操作得當就能輕易攻破宿主的心理防線。”
“這我知道。”天空寺悠微微皺眉，“我以為有你在的話，這個問題就不用擔心了。”
“我正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來。”她看著悠哉坐在床上的天空寺悠，眼神古井無波，“透過接吻，我能用自己的能力將你的記憶儲存到下個周目——系統本體是沒有開發這個功能給我的，不過有完美級的「學習」技能傍身，我多少也能做到一些這具分身力所能及的事情。”
“……”
聽著她一本正經地解釋，天空寺悠陷入了半晌的沉默。
他驚訝，卻不驚愕；他疑惑，卻沒有多少慌張。
只是在思考過後，確認似地問：
“只能透過接吻？”
“只能透過接吻。”
像個復讀機，她篤定地道。
“霞之丘詩羽呢？”
“她沒辦法，這是宿主限定的方案。不過可以放心，記憶覆蓋並不是刪除，第二週目要找回她的記憶並非難事。”
“……沒有騙我？”
“系統不會欺騙宿主，不論本體還是分身。”
“你不會只是想跟我接吻吧？”
天空寺悠也懶得跟她試探了，直接問出了這個嫌疑最大的動機。
“……”可疑的停頓過後，銀髮女孩扭開腦袋，面無表情地道，“沒有的事。”
“說好不會欺騙我的呢？！連說謊模組都學習了是嗎？”
“並非如此。”糸子把目光轉了回來，認真地道，“『接吻』只是附帶目的而已，最主要的還是讓宿主能夠保有記憶前往下個周目。”
“所以否定的是『只是』這個詞嗎……就連狡辯的說法都跟我一樣啊，你這傢伙。”
看著女孩小巧粉嫩、彷彿一根手指就能塞滿的嘴唇，再看看她不達目的勢不罷休的堅定眼神，天空寺悠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有些左右為難了起來。
本心來說，他沒興趣跟女朋友以外的女孩子接吻，對糸子更是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哪怕只是單純的黏膜接觸都讓人不想接受。
但現實來說，要是糸子打定主意非要說接吻才能保有記憶，他還真沒有甚麼拒絕的好方法——為了一個吻而放棄記憶，天空寺悠也沒傻到這種地步。
思來想去，親的是美少女又不是臭肥宅，滿足一下她小小的願望，有何不可呢？
天空寺悠很快就做下了決定，神色自然地朝她招了招手：“我明白了。來，親一個。”
眼睛似乎亮了起來，銀髮女孩立刻坐上床緣，將腦袋湊了過去，櫻花般的唇瓣輕輕噘起。
天空寺悠用手指住她的額頭，不厭其煩地問著：“首先，輕輕一吻就可以了吧？”
“並沒有那麼簡單。透過黏膜接觸傳遞保護記憶的資訊素，這個方法……”
糸子才剛這麼開頭，天空寺悠就知道她的打算了。
無非就是說一堆複雜難懂的名詞，然後彎彎繞繞地忽悠別人，打死不正面回答問題。
在不說謊的前提下達成自己的目的，這也是他自己的慣用手法了。
所以沒等她說完，天空寺悠就直接打斷：“你只要回答我，嘴巴碰一下，是不是就成功了？”
糸子默默地盯著他，微噘的櫻唇漸漸恢復成平淡的直線，似乎有些賭氣地不想說話，但見天空寺悠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還是在無聲的嘆息之中，不甘心地吐出一個字。
“……是。”
“那就好。”
就像跟親戚家的小女孩鬧著玩似的，天空寺悠俯身親了她的柔軟小嘴一下，又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沒有半點臉紅心跳的模樣。
“好啦，親完了。沒事的話你就回去睡覺吧，小孩子這麼晚睡可是會長不大的。”
糸子沒有說話，只是抿著嘴唇轉頭離開，看上去似乎有點不滿、又有種正在安慰自己多少還是賺到了的感覺。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藏在門後一段時間的霞之丘詩羽道：“你我都知道，失敗是早已註定的，但至少我得到了突破性的成果。”
霞之丘詩羽不屑地撇撇嘴：“不過是逼他勉強自己親了你一下而已，哪裡突破性了？搶銀行賺了錢能說你很會賺錢嗎？”
她強調：“至少我獲得了階段性成功。沒有這種條件的你，最終只能一無所獲。”
“你也太小看我的魅力，還有那傢伙能腳踏四條船的根本原因了。”
霞之丘詩羽自信地哼哼兩聲，抬頭挺胸地走進了房間中，順手關上了房門，把面無表情的銀髮少女關在門外。
天空寺悠看了眼她手中的膝上型電腦，又往她似乎上了淡妝的臉蛋看去，翻著白眼問：“你們又在搞甚麼東西？”
“我怎麼知道。”收回有些得意的態度，霞之丘詩羽事不關己地道，“她在我剛打完字的時候過來找我，說甚麼為了你的記憶要來親你，怕我誤會就特地來跟我說一聲……我也很莫名奇妙啊，親就親關我甚麼事？反正書正好寫完，就跟著她過來找你了。”
說完，她上下打量了幾眼天空寺悠，嘴角不自覺地彎起滿意的輕笑。
“之前說你Loli控真是抱歉了，你的底線和節操真的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高呢……對你刮目相看了喔，悠悠君。”
受此誇讚，天空寺悠一點也不高興。
“那你又在跟她比較甚麼？不會賭誰能先跟我來次法式深吻吧？”
“當然不是！你以為我是這麼隨便的人嗎？”霞之丘詩羽撒氣似地把電腦扔在他的腿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床上的他，“別管這種小事了，趕緊來看小說！我已經儘量減少錯字了，不過不保證沒有缺漏，真有的話你就當沒看見吧。”
“明白。”
天空寺悠開啟電腦，目光順便從她身上的裝扮掃過。
不知道為甚麼，這傢伙換下睡衣、搽了淡妝，還穿著豐之崎學園的制服，就像是準備出門上學的時尚女學生一樣，標誌性的黑絲襪透出幾分大腿的肉色。
窗外夜色正濃，雪花安靜地飄搖著，僅有兩人獨處的屋內落針可聞，而黑髮少女就這麼站在床邊，酒紅色的眸子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看著他，如水波般的溫潤光澤閃爍其中。
氣氛之詭異，讓天空寺悠忽然有種，自己叫了個女大學生扮成JK來『到府服務』的感覺。
他搖搖頭，甩開腦中不乾淨的思想，雙眼望向螢幕上事先開好的文件，表情逐漸沉澱了下來。
見他開始看起自己的小說，霞之丘詩羽也沒打算呆站在原地一個小時，左右看了看後，邁步朝窗戶走去。
她掀開窗簾，看著外頭被大雪覆蓋的死寂景色，忍不住嘖嘖稱奇。
“這就是世界末日的模樣嗎？冰河期提前到來也不過如此吧？真是可怕……”
霞之丘詩羽忽然開啟窗戶，伸出手想去接不斷飄落的黑色雪花。
“勸你最好不要這麼做。除非你想在聽到我的感想前，就跟其他人一樣失去意識。”
天空寺悠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這麼囑咐，注意力似乎全鋪在了面前的故事中。
霞之丘詩羽回頭眨了眨眼，憋不住笑似地上揚嘴角，收回手將窗戶關緊。
“糸子說，下個周目我會失去記憶。”
天空寺悠沒有回話，但她知道，他全都聽在耳裡。
慢悠悠地繞過床鋪，走到雙人床另一邊空著的地方——天知道為甚麼他一個人睡的房間裡，會擺一張兩個胖子睡一起都不嫌擠的雙人床。
霞之丘詩羽就這樣坐在床緣，雙手撐在身後，邊晃悠著浮空的小腿，邊看著天花板，像是朗誦詩歌那般輕聲唸叨著：“再過一個小時，我又會回到那個甚麼都不知道的狀態，所有的已知都會變成未知，只能等著你來救我呢～”
“這種發展，真是讓人討厭啊。”
天空寺悠輕眨著雙眼，一行行字元如串流般從他眸中閃過，偶有停頓，速度卻比正常人看書要快了許多。
但與此同時，他又能分心回答霞之丘詩羽的問題。
“放心吧，睡一覺醒來後，一切都已經圓滿落幕了”
“當然，我可沒有懷疑過你的能力。”
霞之丘詩羽聳了聳肩，慵懶地偏過視線，長髮斜落之間，酒紅眸子深深凝視著他的側臉。
“但你不覺得，那才是最讓人害怕的事情嗎？”
“就像這一切都和自己無關，就像我有沒有出現都無所謂，就像我從你的人生中徹底消失,
你也能過得很好那樣……”
“我能想像得到，事件塵埃落定、恢復記憶後的我，會因為這個結果而感到無比的悵然若失。”
她挪動雙腿，在床上抱起膝蓋，臉蛋埋進了雙臂之中，落寞的嘆息聲沉悶響起。
“所以啊……這對我來說，完全不是一個圓滿落幕的結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