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刺眼的陽光劃破窗隙,將昏暗的房間逐漸照亮。
早上六點鐘,床上的少年準時醒來,朦朧的睡意和迷糊轉瞬間散去。
“早上了嗎……”
他呢喃著,拿過床頭旁的手機,目光定焦在時間和日期上。
同樣的週一,卻是七天前的日期。
他皺眉沉思半晌,總算想到了問題在哪。
“為甚麼不是教室,而是在家裡醒來?”
說是輪迴,結果第二週目從開場就跟一週目不一樣了。
是系統本來就這麼設定的嗎?還是……
沒等他思考出答案,敲門聲輕輕響起。
“請進。”
理所當然的,銀色短髮、如小學生般嬌小可愛的女孩推門而入,依舊是那沒甚麼表情的模樣。
“第二週目開始了。”她開門見山地說。
“我知道。”天空寺悠從床上坐起,將雜亂的瀏海向後撥去,皺著眉問,“但我不該在教室裡醒來嗎?”
“就像遊戲中的存檔點,從第二週目開始,七天的輪迴結束後,你都會在這個房間中醒來。”糸子解釋道,“這個設定是為了加強你對『家』的認同感,方便我以家人的角度卸下你的心防。”
“你的本體還真是夠心機的。”天空寺悠撇了撇嘴,真該說不愧是跟了自己百多年的系統嗎?總是喜歡用這種小手段去算計別人,自己要是沒點防備說不定還真的中招了。
“算了,按照流程,接下來我是直接去上學對吧?”
天空寺悠從床上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舒展有些僵硬的筋骨。
遞來豐之崎學園的制服後,銀髮女孩乖巧地站在他身邊。
“如果沒有意外,雪之下陽乃等人應該會遵照上一週目的行動邏輯,依次找上宿主或者出現在宿主身前。”
天空寺悠微微偏頭:“要是有人影響她們,又或者是我行動出現了變化,就不會遇到她們了嗎?”
“這要看她們是怎麼想的。”糸子搖了搖頭,“現在處於動物狀態的雪之下雪乃和結成明日奈都保有現實世界的記憶,哪怕察覺不到輪迴的事實,她們也可能因為突然改變心意,而選擇不和你見面……系統沒有能將他們當作人偶操控的力量。”
“是嗎……”
天空寺悠沉吟了半晌,拿起手機翻了翻空蕩蕩的通訊錄。
他記得霞之丘詩羽的電話號碼和LINEID,現在打過去卻沒有多少意義——直接找上門或許也是一個方法,但那種粗暴又。
於是放下了手機,天空寺悠走到窗前,猛然拉開了窗簾掩映的景色,讓金燦燦的晨光染遍自己全身,讓那份虛假的溫暖浸入每一寸肌膚深處。
而他輕笑似地眯起了眼,手指輕輕滑過微微上揚的嘴角,意識消失前的那個柔軟觸感,似乎還在上面留下了淡淡的甜味。
“明明是自己擅自親上來的,竟然還要我負責,這也太不講理了吧……”
要是先前,天空寺悠肯定對此不屑一顧,甚至還會反打一耙。
明明是那傢伙佔了自己便宜,沒跟她要賠償就不錯了,還負責?有本事你去法院申請仲裁啊!
這事情要是被彩羽發現了,他還得費盡心思地去安慰她呢……就算是共患難過的夥伴,他也沒興趣對一個女流氓負責。
還在等著自己的四名女友更不會同意這件事。
“再說了,就算你寫了十萬字的情書給我,我也不可能就這樣感動到喜歡上你啊。”
即便面前空無一人,僅有剛甦醒的安靜市景向著地平線延伸開來。
天空寺悠仍在喃喃自語著,有些好笑地吐槽起不在此處的某個人。
“我可沒這麼容易白給,彩羽那都是認識了好久才漸漸有了好感,我這才跟你認識幾天而已呢,哪可能被這幾波攻勢就直接拿下啊……”
那也太小看他天空寺悠了。
真以為他的節操和心之壁是紙糊的?
多親幾次、寫兩百二十三萬字的情書都沒用,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然你以為其他世界的霞之丘詩羽是怎麼成為敗犬的?
人渣也有人渣的信條啊。
來者不拒、能上就上的那叫種馬,而無論是他還是那些女孩子們,都不會喜歡成為種馬的天空寺悠。
所以霞之丘詩羽『臨走』前想靠這招成為他的女主角,只能說想得還是太天真了。
就像沒做過實驗的理論物理學家一樣,哪怕看過兩百本戀愛小說,到了親自上陣的時候也難免露怯,最後迎來這種期望落空的結局。
“希望她恢復記憶的時候,不要太過傷心吧。”
天空寺悠搖了搖頭,轉身拿起學校制服,禮貌地請糸子離開房間。
在替他關上房門前,銀髮女孩疑惑地問:“你要履行和霞之丘詩羽的約定嗎?在和其他人見面之前,先去幫助她恢復上一週目的記憶。”
天空寺悠並不奇怪她會知道兩人在房間談的事情,畢竟門板就這麼薄,普通人把耳朵貼在門上都能聽得見房間裡的對話,更別說五感靈敏的他們了。
“那不是當然的嗎?向別人承諾過的事情,我都會盡自己最大努力去做到。”
天空寺悠擺了擺手,示意她別問這種廢話。
糸子邊緩緩關上門板,邊用那雙微亮的黑眸緊盯他逐漸脫下睡衣的模樣,同時語氣淡定地道:“但是悠哥,你並不知道恢復記憶的正確方法吧?和她們不同,要讓霞之丘詩羽恢復上一週目的記憶,就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做。”
手指停留在釦子上,天空寺悠沒好氣地轉過頭:“既然不知道該怎麼做,你就趕緊給我麻溜地下樓準備早餐!”
“明白了。”
見沒有了欣賞美男脫衣的福利,銀髮女孩帶著少許遺憾,老實將房間門關上。
只是在門縫合攏的那一瞬間,她好似聽見了房內少年,用自信到平靜的嗓音淡淡地說了句:
“只要我相信自己,就沒有不能做到的事情。”
因為他是天空寺悠,揹負著她們信任的天空寺悠。
……
豐之崎學園。
為了確保劇情的發展不脫軌,天空寺悠難得老實地上完早自習,去三年級的教室找了圈,卻沒看到霞之丘詩羽。
又在教室上完第一節課,這次他選擇去圖書館,並決定再找不到她的話,就要直接駭進整座城市的監視攝像頭,從她家門口開始直接追查她的蹤跡。
幸好,最後還是沒有大費周章到這個地步。
圖書館三樓,第二節的鐘才剛敲響沒多久,無論書架間還是座位上都是安靜一片,杳無人煙。
但仔細聆聽,卻能在角落聽聞不時響起的翻頁聲。
天空寺悠就站在三樓的樓梯口,陽光灑不進的陰影中。
他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如果我的猜測沒錯,悠哥在讓霞之丘詩羽恢復記憶之後,是打算拒絕她的告白、並表示不對她的初吻負起責任的吧?”跟在他身後的銀髮女孩微微歪頭,用莫名尖銳的平淡語氣問道,“既然這樣,又為甚麼會有這種緊張到心跳加速的反應呢?”
“要你管。”
兩人正處於「隔牆無耳」的狀態中,並不怕聲音會讓三樓角落裡的那個人聽見。
天空寺悠頭也不回地說完後,又像急著替自己辯解一樣,不容置疑似地補充道:“只是想到現在過去跟她搭話,又要被誤認為是看上她美貌的追求者了,心情有點複雜而已。”
糸子目光閃動,總算想到了一句適合的吐槽:“悠哥,傲嬌已經退流行了。”
“只是你沒跟上版本而已,我這也不叫傲嬌,你別隨便給我扣帽子。”
天空寺悠冷哼一聲,揮手打斷了她下一句話:“別在這裡傻站著了,去一樓等我們下來。”
“……知道了。”
等銀髮少女踱著慢步離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天空寺悠總覺得她在下樓前朝自己翻了個白眼,就像自己曾經對霞之丘詩羽做的那樣——他也跟著甩開了多餘的心思,邁步穿過一排排的書架,向著傳來翻書聲的角落走去。
每一步,他都在回想著自己和霞之丘詩羽共度的那些時光。
突兀地找上她,用最惡劣的方式和她建立聯絡,只把她當成線索的工具人使用。
受形勢所迫去她家找她,即便主動示好,心裡依舊把她當成妹妹的敵人,而妹妹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敵人,完全沒有打好關係的念頭。
改變這一切的,是那趟回憶之旅。
無論另一個霞之丘詩羽打著甚麼主意,他都不認為自己會喜歡上那個性格惡劣的黑絲肥女人——就算知道了兩人在別條世界線相識、相戀的經歷,就算親身體驗過和她約會的感覺,就算和她的嘴唇之間只差了一截Pocky的距離。
天空寺悠也從未動搖過,就像她那時候明顯還對自己有很多意見一樣。
只是在逐漸瞭解她的過程中,敵意和疏遠隨著時間過去淡化,知道了她也有純真柔軟的地方,也看見了她充滿魅力的冷靜與果敢。
大自己一歲,名為霞之丘詩羽的少女,有著個性分明的缺點和優點——這麼仔細分析過後,另一個世界的天空寺悠會喜歡上她這件事,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了。
醒來之後,他們的關係在那看似短暫、實則漫長旅途中有了明顯的變化,兩人對待彼此的態度都柔軟了不少。
即便沒有男女之間的愛戀,但一聲朋友多少能稱得上,就是沒有人願意承認罷了。
這之後,帶著她回家同居,和她一起前往黑百合學園。
彼此信任,將背後交給對方,共同面對未知的深淵——無形之間,他們已經締結起了如此堅實的戰友情,打從心底地重視著對方的存在。
但她那邊似乎開始不對勁了起來。
浮於表面的挑逗,漸漸地有了過線的預兆。
在她帶自己去商場逛街之後,這樣的感覺就越發明顯——她正用調戲為理由無意識地拉近和自己的距離,越來越不抗拒兩人之間的肢體接觸,表現出一股【要是他認真起來她也就半推半就地從了】的態度。
天空寺悠並不明白,這份感情是從何時開始累積到這種地步的。
直到在書局看完了那兩本《戀愛節拍器》之後,她似乎才跨過了一道心坎,開始認真地向自己發起進攻。
只是文學少女的性格比較彆扭,嘴上依舊得理不饒人,卻非得在兩天內寫出十萬字的作品,將心意藏在裡面向他表白。
綜觀兩人相遇之後的感情發展,雖然波瀾起伏,卻似乎不夠深刻,深刻到她願意將初吻交給自己。
天空寺悠並沒有特地去討好霞之丘詩羽,也沒有打算和她談戀愛,始終保持著外人看了都會說作者強行陽痿的距離。
所以,霞之丘詩羽這是白給了嗎?
——天空寺悠在心底否定了這個念頭。
他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微小卻又踏實地接近溢滿陽光的角落,似乎同時踩在了他的心絃上,奏出了與往常不同的聲音。
曾經有人說過,「我們所度過的每個平凡的日常,也許就是連續發生的奇蹟」。
積累的時光並非沒有意義,他們所經歷的一切也絕非平凡。
即使為時尚短,但當種子悄然埋下,生根發芽也不過是時間的事情。
——她鼓起了勇氣,才將自己的心意化作文章,寫出了屬於他們兩人的故事。
『哪天我不小心喜歡上你,會直接跟你說的。』
——她下定了決心,即便知道他是個後宮輕小說男主,也要在世界末日之前和他約好再見。
『要比誰都快過來找我,用盡所有方法讓我恢復記憶。』
她曾說過的話,不斷地湧上腦海,在耳畔不斷重映。
漸漸的,天空寺悠在最後一個書架前,停下了步伐。
“還真是,喜歡自說自話的傢伙啊……”
擅自將這份感情轉為愛情,又擅自認真起來,把問題丟給他解決——
也不想想,要不是他有那麼多需要顧慮的事情,至於美少女都跟自己一起躺床了,卻還能無動於衷地繼續看小說?
他天空寺悠,可不是隨便哪個美少女都能放上床的渣男!
“所以,我喜歡她?喜歡霞之丘詩羽?”
最後一步前,天空寺悠自問著,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冷靜地剖析起自己的感情。
既然都放任了她這麼近距離的接觸,那就算嘴上不承認,身體也早就接受了她的存在,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否定的事實。
但要說和女朋友相同的喜歡……
自己真的能為了霞之丘詩羽,去拜託一色彩羽讓他腳踏兩船嗎?
天空寺悠為此沉默,難得無法果斷地做出選擇——儘管這份猶豫,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做出表態了,卻還遠遠不夠。
不夠在那份十萬字情書的問卷上,寫下自己的答案。
“即便如此,我還是得去面對。”
時間不多了,沒有讓他在這優柔寡斷的餘裕。
天空寺悠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張禮貌性的微笑,邁步從書架後走出。
他就這麼正大光明地朝角落的座位前進,眼底只有位置上的那名少女。
如瀑黑髮被晨光照得閃閃發亮,豐滿成熟的身材被校服勾勒出緊繃的曲線,黑絲包裹下的修長雙腿有著神秘誘人的魅惑力。
五官精緻宛若人偶,酒紅色的眸子清澈安靜,不時抿著柔軟小巧的櫻色唇瓣。
蔥白指尖勾勒線條,她低頭輕撫著書頁,長而卷的睫毛輕微抖動,膚勝似雪,無瑕的側臉透出幾分認真專注。
少女的美,是任何色彩都調製不出的鮮豔,是任何筆鋒都刻劃不出的嬌柔。
看呆了似的,天空寺悠無法從她身上移開眼睛,煩擾的雜思逐漸遠離了腦海。
他從最開始、最陌生,也是最遙遠的距離,重新注視起眼前那名為『霞之丘詩羽』的存在,重新看著現在已經不認識自己的她。
“……原來如此。”
是這樣的心情啊。
恍惚之間,天空寺悠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一股莫名的衝動隨之湧上心頭。
——假如我是男主角,她是女主角的話。
這時候,應該要怎麼向她搭話呢?
“哈。”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同時取消了降低存在感的狀態。
突兀出現的動靜自然引起了少女的警覺,她從書中抬起頭、看見不遠處不知何時多了個人時,不禁驚嚇似地抖了下肩膀,又迅速鎮定下來,警惕又冷淡地皺起了眉,上下打量著突然現身的陌生人。
沒多久,就不感興趣地收回目光,準備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書。
“抱歉,我能打擾一下嗎?”
清越的嗓音穿過了晨間安寧的空氣,少女被迫重新抬起視線,和少年那充滿善意的溫和笑容對上。
或許是感受到對方和那些搭訕者不同的態度,少女微微緩頰,姑且收斂了些許敵意,將頰邊的黑色長髮勾至耳後,用略帶沙啞的柔軟嗓音淡淡回答:
“甚麼事?後輩君。”
天空寺悠緩緩朝她走進,凝視著她的雙眼。
好似自己就在那池酒紅色的碧波中,從未離去。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