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眺望逐漸落入地平線下的夕陽,天空寺悠都會有種現實和虛幻的界線在這瞬間模糊的感覺。
短暫而朦朧的平行世界,與自己此刻保有的記憶相同,都是他人所偽造出來的假貨。
即便如此,卻不能說它們沒有半分重量。
存在即是道理,從自己的人生中留下痕跡的瞬間,就註定它們不會是個區區假貨這麼簡單。
此刻向晚的空氣,沉澱金黃的微風,還有驅散了入夜前那絲涼意的餘溫……
包括夕陽下被拉長的兩道影子,逐漸縮短的那段距離,也絕非過眼雲煙。
只要回憶永存,他們和彼此共度的點滴時光,或許就能引發前所未有的奇蹟——
“在想甚麼?”
“充滿文青氣息的過場動畫。”
隨口回了句,天空寺悠推開大門,率先進了位於公寓十樓的住處。
就連先前令人討厭的敷衍回答,在霞之丘詩羽的眼裡,都多了幾分可愛隨興的味道。
——心情上的變化可真奇妙。
“兩位,歡迎回來。”
銀髮女孩總能在他們回來的前一刻搞定所有飯菜。
她解下圍裙,攏了攏自己沒有半點分岔、總是整齊而柔順的短髮,表情平淡地接過了他們手中的購物袋,等兩人洗完手就能上桌用餐了。
天空寺悠自然沒可能將那明顯過頭的變化忽略過去。
“你怎麼剪頭髮了?”
他驚訝的不只是這傢伙自己去理髮廳的行為,還有她把頭髮剪短到齊頸部分的動機。
這也太突然了。
“你們不在的時候,我會上網打發時間,其中就有一篇部落格文章這麼寫著。”
將東西放到沙發上,曾經最貼近他的存在、如今決定脫離系統身份的嬌小女孩,這麼冷冷淡淡地解釋道:“【人類是以特色來區分他人的,過於沒有特色、亦或是與他人特色重疊的存在,就容易成為被忽略的那群人,也就是所謂的背景板】。”
霞之丘詩羽微微挑眉,跟自己家似的,將脫下的絲襪隨手扔到沙發椅背上:“也就是說,你為了不跟誰『特色重疊』,才決定要改變自己的外型?”
“是的。”
糸子輕輕頷首,短而軟的髮間掠過她細小的肩頸,白色寬大襯衫下的鎖骨若隱若現,如墨玉般乾淨透亮的眼睛倒映著兩人的身影。
“這具身體是系統在分析了宿主……悠哥的XP之後,以誘惑悠哥並讓其忍不住向自己宣洩慾望為目的而做出來的,很大程度上也參考了他妹妹的外型。但事實證明,這麼做收效甚微,反而起了不少負面效果。”
“確實……”霞之丘詩羽看了天空寺悠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不知道該稱讚他定力驚人,還是在XP這方面上表達一下自己對LOLI控的鄙夷。
今天下午之前的她,肯定會先從後面的開始來——畢竟兩人找到機會就攻擊對方,吵吵鬧鬧地拌嘴幾句這件事,似乎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日常。
然而可惜的是。
光是不小心跟他對上目光的這個瞬間,驟然加快的心跳和上升的體溫,就讓霞之丘詩羽扯不出嘲諷的笑容,整個人落入了某種奇怪的扭捏情緒。
別說鄙夷了,甚至還想替他說話。
那可不是霞之丘詩羽想面對天空寺悠的態度——她要做的不是陷入愛河中的可憐少女,而是徹底掌控這份心情的情感大師!
於是她雙手環胸,漫不經心地道:“他變態歸變態,卻也不是那種急色的人渣,系統還是不夠懂人心啊。”
糸子再次點頭,卻像是要替自己辯白似的,神情認真地看著她道:“系統少女,每日進化中。為了修正過去的錯誤,我才從頭髮這點上開始做出改變。”
霞之丘詩羽微露驚訝,打量了銀髮女孩幾眼後,漸漸收起了隨意的神色,有些佩服地輕笑了下。
“你這傢伙,還真是變得很快啊……簡直就像個『人類』一樣。”
“你還敢說別人呢。”天空寺悠忍不住吐槽。
霞之丘詩羽斜眼過來,眼底閃爍著濃厚的警告冷光:“我又怎麼了?”
“沒甚麼。”天空寺悠扭開臉,一臉無辜。
現在的他很怕惹惱了霞之丘詩羽之後,這傢伙晚上就脫了衣服過來夜襲自己——正好她還買了新的內衣。
到時候下手是禽獸,不下手是禽獸不如,他可不想面對這種左右不是人的抉擇。
忽略霞之丘詩羽【有話直說啊磨磨蹭蹭的算甚麼男人】的不滿目光,天空寺悠望向短髮俐落、看上去更加可愛的銀髮少女,端詳數秒後開口:
“撇開挑配菜的時候,我其實並沒有特別喜歡哪種型別的女孩子……只是因為喜歡著那個人,所以才會連同她身上的各個地方一起喜歡。”
不懂人心的系統,誤會的就是這件事。
並不是銀長直長在了他的XP上,而是因為最重要的家人剛好是銀長直,他才會對這種型別的女孩子青睞有加。
假如他的記憶全部回來了,那麼估計,XP欄裡還要再多添諸如【身材好的黑髮大姐姐】、【氣質溫柔的慄發大小姐】、【銀髮混血痴女】還有【貧乳黑長直】這些選項吧?
所以,天空寺悠才這麼笑著對她說:“我覺得這樣才更適合你,繼續尋找屬於你的『特色』吧,糸子。”
“……”
銀髮女孩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沉默了好半晌。
忽然間,手指戳上柔軟如白玉糰子的臉頰,她按著自己的酒窩向上揚起,把嘴角扯出了像是笑容一樣的奇怪弧度,然後含糊開口:
“謝謝,我很開心。”
“這就是你表達開心的方法?嘛,可愛是可愛啦。”天空寺悠不禁笑出了聲,動作自然地搓了搓她小巧的腦袋,“就繼續維持你作為三無的萌點,似乎也是個不錯的方法呢。”
“同意,除非遇到必須用豐富的表情交流的時候,否則這點沒有必要改變,尤其是在悠哥的面前。”
她認同地點了點頭,放下手指,臉又垮成了那平平淡淡的冷漠模樣。
“只不過,我還是想在特定時候,能夠自然而然地利用表情,來表達出自己內心的變化。”
“比如?”天空寺悠微微挑眉。
“比如現在。”
柔若無骨的小小手掌抬起,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背上,讓那隻手掌能夠緊密地貼著自己的腦袋。
像是被掌心的溫度所融化,又像是在悄然間多出了甚麼改變。
銀髮女孩注視著他,嘴角微不可察地輕輕上揚,眸子好似夜空般閃閃發亮。
“打從內心無法抑制的高揚感,遍佈全身的暖融融氣息,還有想要立刻緊緊抱住你的衝動……用語言描述難免會有些累贅,所以現在,我希望我能用表情來告訴你我的心情。”
天空寺悠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數秒後才微笑著點頭:“傳達到了。”
“那就好。”她鬆開了手,嘴角弧度歸為平淡,低聲詢問,“……雖然不知道名字,但作為『人類』,這份心情想必是十分珍貴的東西吧?”
天空寺悠又拍了拍她的腦袋,故弄玄虛地輕笑兩聲:“是啊。所以等你明白了它的名字,你就不再是系統創造出來的仿生人,而是和我們一樣,真真正正的人類了。”
糸子沒有再回話,而是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難得沉入了個人世界之中。
霞之丘詩羽站在一旁,用慈母的眼神守望著這兩人溫馨和諧的互動,表情更是不自覺地溫柔下來。
她忽然有種,他們就是一家三口,這裡就是他們狹小卻又溫暖的家的感覺。
——這,應該也沒甚麼不好吧?
雖然女兒的年紀看上去大了點,搞得他們好像十二三歲就已經結婚生孩子了一樣。
不過,反正也沒有外人在這,或許真的可以讓糸子改個稱呼,先叫他一聲爸爸、再叫自己媽媽?
那樣的場景從腦中閃過,霞之丘詩羽不禁意動萬分,雙頰不自覺地染起紅暈,呼吸在興奮中變得急促——
天知道幼稚園還沒畢業就不玩過家家的她,現在竟然會對『扮演母親』這件事產生渴望!
再說了,不是有種玩法,叫做嬰兒PLAY嗎……
雖然扭曲了點,但在這個一切遲早會重來的世界,就該去做平日不會做的刺激行為!
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貫徹到底!
只是還沒等她鼓起勇氣、試探性地問個兩句,天空寺悠就已經跟銀髮女孩邊聊著天,邊朝餐桌的方向走去。
“話又說回來,你的頭髮是哪裡剪的?”
“自己剪的,你有一個達人級的剪髮技能,只是沒有用過。”
“是嗎……畢竟你給的實在太多了啊,後面我就懶得關注這種平日用不到的小技能。”
“因為我……因為系統,是為了帶給宿主幸福才會出現。”
“真要是這樣就好了~”
見兩人就要像早餐時那樣並肩坐下,霞之丘詩羽連忙將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拋到腦後,一個箭步向前,若無其事地提議道:
“今天換個位置怎麼樣?”
才剛拉開椅子的兩個人頓時疑惑地轉頭看她。
“你想坐我旁邊?”看著她略顯心虛的泛紅面龐,天空寺悠幾乎是反射性地得出了答案,更是直接脫口而出。
一旁的糸子也淡聲開口:“我知道,你們的關係在書局中更進一步,霞之丘詩羽明顯表現出了對你好感加深,並且抱有交○慾望的狀態……”
“給我停下,亂說也要有個限度啊!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縱然是霞之丘詩羽,被拆穿且分析到這種地步,羞恥心還是會扛不住的。
驟然拉高的辯解在客廳中迴響,她咬牙切齒地制止了這兩個毫無情商的傢伙繼續說下去後,深深吸進一口氣,繃緊臉頰擺出了最嚴肅的表情。
“我只是不想看著兩個人吃飯而已。”
“那你跟糸子坐。”
天空寺悠才剛說完,就收到了霞之丘詩羽那綠幽幽的目光,深沉的怨念讓她像髮絲飛揚中的女鬼,微微張合的嘴唇裡似乎在說——
給老孃等著,你敢故意這麼做,我今晚就敢糾纏到你睡不著覺!
眼角微抽,他不禁仰天長嘆口氣,心底滿是無奈。
“你到底是要鬧哪樣啊,詩羽大小姐……”
結果最後,霞之丘詩羽還是成功爭取到了天空寺悠身旁的座位。
糸子當然沒有任何怨言,回歸初心的她更不會有忌妒這種情緒,很乾脆地坐到了對面。
晚餐的過程中,霞之丘詩羽就這樣貼著他的肩膀,偶爾幫他夾菜、偶爾讓他夾菜,十分理所當然地縮短了兩人的距離,卻又不做出更加過份的親暱舉止。
就像是在逐步試探他的防線……又或者是,在摸索著自己跟他在甚麼樣的距離下相處會比較好吧?
天空寺悠確實摸不透霞之丘詩羽的心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方身為作者,腦袋裡想的東西總是既複雜離奇又與常人不同的關係。
值得慶幸的是,晚餐平安無事地吃完了。
一大一小兩位美少女進廚房洗碗,天空寺悠則直接上樓回房,將今天從書局買的書放在角落,拉開電腦椅坐下。
正常情況下,他買完書必然會裹上書套,直接放入書架當中,儘可能地儲存良好——不過兩天後就會消失的東西,他也懶得再這麼多費工夫了。
而現在,天空寺悠準備嘗試用學習到的那些催眠方法,憑自己的力量去喚醒那些與其說是被改變,不如說是沉睡在意識最深處的真正記憶。
光是各種流派的手法就有二十幾種,上道具不上道具都有很大的區別……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反正他打算每個都試過一次,總比等輪迴開始之後再去想辦法要好。
除此之外,天空寺悠也會試著建立『記憶圖書館』,將自己的記憶分門別類整理起來,或許能借此找到系統的破綻也說不定。
“那麼,第一部果然還是要最經典的硬幣催眠呢。”
拿出吊著棉線的五円硬幣,天空寺悠邊自嘲似地搖了搖頭,邊將房內燈光調暗,看著鏡子中朦朧模糊的自己,讓硬幣如鐘擺般搖盪起來,目光逐漸變得深邃、專注。
——就這樣,兩個小時過後。
外頭天色早已徹底暗下,無星月的夜色延伸至彷彿被白霧包裹住,看不清的城市邊緣。
天空寺悠摘下眼罩,坐起身來,按倒的椅背也跟著他恢復筆直。
開啟燈,他摁著額頭,不出意料又稍顯失落地嘆了口氣。
“果然,全部失敗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意志太過堅定的關係,還是沒有技能加成的催眠技術真的沒辦法光看書就學會。
反正他忙了兩小時,甚麼有用的東西都沒回想起來,反而還把自己搞得昏昏欲睡,有氣無力……從這點上來看,或許也能稱得上是一次成功的實驗吧?
至於記憶圖書館,那感覺就更莫名其妙了,好似有著無形的限制在讓他不這麼做,明明對自己來說應該是很簡單的事情,但不管嘗試幾次,最後都只能以失敗告終。
——也就是說,投機取巧的方式被系統,或者這個世界的規則完全封鎖了。
他還是得跟『女友們』見到面,並且讓她們幫忙自己找回記憶
“那就循規蹈矩地來吧!”
既然還有退路在身後,天空寺悠便放棄得十分乾脆。
將桌上的道具全都掃進抽屜之後,他用力伸了個懶腰,準備開啟電腦,去查一些他今天開始感興趣的東西。
卻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悠悠君,有空嗎?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是霞之丘詩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