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另外一個霞之丘詩羽給她留了驚喜,那麼會不會也有自己的一份呢?
天空寺悠多少有些期待,可惜四處找了一陣,卻都沒有發現任何值得在意的書本存在。
沒辦法,他只好隨手挑了幾本沒看過的小說回來——和霞之丘詩羽不同,他曾在試煉空間中度過了一年時間,對這個世界來說等同於未來人,該劇透的早就被劇透過了。
儘管每條世界線的發展都不會完全相同,他也沒興趣去仔細調查其中的細微差異。
回到位置,霞之丘詩羽仍沉浸在小說中無法自拔,他也沒去打擾她,徑自翻開書慢慢看了起來。
學習和閱讀是不同的,一個是正事,一個是放鬆,沒必要像剛才一樣全力開動大腦。
就這樣看了一小時。
肩上忽然多了點溫暖的重量,他偏頭望去,手裡捧著書看的霞之丘詩羽將腦袋倒向了自己這邊,眼眶紅潤、淚眼婆娑,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
“至於嗎?”天空寺悠忍不住問。
看自己寫的書都會哭,是寫得有多感人啊?
“不懂就別說話,讓我靠一下就是了。”
用沙啞低沉的嗓音回了句,霞之丘詩羽慢慢翻頁,好似再次脫離了現實世界,心神被自己熟悉卻又陌生的書中人物所牽動,故事的發展宛若一波波的浪潮,不斷衝擊著自己的心理防線,只剩最後一點驕傲的倔強沒被沖垮。
正因為是『自己』寫的,所以最容易被感動的讀者,就是她自己。
她比誰都要明白男主角、女主角、女配角之間的感情糾葛,知道他們的性格和過往,也知道在三角戀、四角戀甚至是多角戀,現實與夢想之間的衝突當中,他們究竟會有多麼的糾結和煎熬,獲得答案時的感動又是多麼的熾烈洶湧。
但霞之丘詩羽從未想過,『自己』竟然可以把他們的故事寫得那麼精采,那麼的觸人心絃、跌宕起伏……
好似曾經發生過,出於現實又超乎現實。
說是神作也不為過,是她這輩子看過最精采也是最完美的戀愛小說。
——現在的她,絕對寫不出這種水準的小說。
無論文筆還是構思都有著明顯差距,整個故事就像徹底昇華了一樣,措辭冷靜又充滿熱情,足以擄獲這世界上大部分讀者的靈魂。
這就是霞詩子的未來嗎?這就是霞詩子的最終型態嗎?
“她要告訴我的,難道就是我也能寫出這種水準的故事?”
恍惚的目光從文字上飄過,書中世界如電影般在腦海中栩栩如生地播放著,霞之丘詩羽的心底卻有著揮之不去的迷茫。
應該不可能這麼單純的才對,如果是自己的話……
忽然間,她注意到了。
從第四捲開始,書中的男主角心態產生變化,曾經失去了重要事物的他,決定要守護好自己身邊的一切,不再放棄任何一人。
這卻讓女主角犯難了,因為女二同樣喜歡著他,並且攻勢比自己猛烈得很多,哪怕兩人感情積累的程度不能相提並論,但繼續這樣下去,以男主不想讓人受傷的性格,很有可能被女二偷雞成功,自己還沒正式上位頭上就多了頂綠色帽子。
於是她決心做出改變,不再膽怯也不再要強,用盡渾身解數也要讓男主專情於自己一人。
可惜,就在她認為只差最後一步就能奠定勝基的時候,女二假借學習的理由約走男主,並且用只剩不到兩個月能活的藉口,向男主告白成功。
第四卷就完結在女主得知這件事後向女二氣勢洶洶第質問,兩人即將大打出手之前,從她包中掉出了癌症通知單,證明了她時日無多的話並非虛假。
第五捲開篇,女主放棄了男主,任由他和自己的好閨密——也就是女二交往,同樣希望她能在最後這兩個月裡渡過不留遺憾的幸福生活,卻也被忌妒和孤單折磨得扭曲痛苦。
卻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女二設計好的劇本。受到化療影響,女二掉光了頭髮,順勢和男主分手,並在分手前讓他好好思考,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必須要找出那個『絕對不能讓她受傷』的人,這份溫柔才有意義。
男主受到啟發,回頭向女主表達自己的心意,卻被女主用『陪她到最後一刻』給狠狠拒絕了告白,正當他不知所措地在大街上游蕩的時候,一輛汽車非常看氣氛地開上了人行道。
在被撞上之前,醒悟了自己真正應該做的事情、出來找男主的女主衝過來拉開了他,只受輕傷的兩人就這樣倒在路邊,焦急地關心對方身體,又在這一瞬間心意交融,明白了兩人對彼此的重要性。
男主不想傷害重要的人,但他知道,學會取捨也是一種溫柔。
女主不願放棄重要的人,她知道自己的幸福是最重要的事情,她要積極爭取、也要正視病危好友的心意,堂堂正正地跟她搶男人。
前往醫院的途中,兩人約定好了平常是情侶,陪在女二身邊的時候就變回朋友的相處模式,直到能夠決定一切的時刻到來。
三人回到了過去和平溫馨的相處時光,女二也像甚麼都不知道一樣,即使沒有了半根頭髮、身體也越來越虛弱,依然笑著和他們相處。
最後,女二還是敵不過病魔的侵蝕,不到兩個月就離開了他們。
葬禮上,女二的母親將女二的日記交給了他們,上面寫滿了她在住院過程中的心情,也寫著為了撮合男女主而做出的抉擇。
在痛苦的過程中,有兩道光芒支撐著她的靈魂,讓她能夠笑著走向另外一個世界,直到最後都
日記裡還夾著一封信,真摯而溫柔的遺言讓男女主都忍不住哭了出來,卻也和她在信上畫的笑臉一樣,笑得十分難看。
信裡面有幾句話,讓視線早已朦朧的霞之丘詩羽,印象十分深刻——
“像你明天就會死去一樣用力活著,像你明天就會失去一樣去深愛著。”
“戀愛並不那麼容易的事情,假如出現那個讓你下意識忘了生命重量的人,就用盡全力去握住他的手吧。”
“記住內心悸動的節拍,讓屬於你我的戀愛開花結果。”
結局當然是男女主在一起的大團圓結局,他們最後生了一個女兒,取了女二名中的一個字當作女兒的名字,並年年都帶著女兒去她的墓上上香。
霞之丘詩羽翻到了最後一頁,眨著眼任由淚水滑落,男女主牽著女兒相視一笑的畫面,在她腦海裡雋永留存著。
雖然配有極為精美的插畫,但不知為何,他們的臉漸漸改變了模樣,並且看上去越來越讓人熟悉……
或許是太過入戲的關係,她好似看到了自己成為女主,一臉幸福地牽著某個人的畫面。
“真是……自作多情。“
霞之丘詩羽無聲地自嘲著,合起書本,抹去臉頰上的淚水,吸了吸鼻水。
自作多情的不只是那個要消失不消失,都甚麼時候了還想用這種方式撮合自己跟他的『霞之丘詩羽』,還有看完兩本戀愛小說,就把身邊唯一的男性當作幻想物件的自己。
悸動?戀愛?別開玩笑了,哪有明知海王身前有坑還特地往坑裡跳的傻女人存在……
“你沒事吧?”
溫和擔憂的磁性嗓音,靠著耳畔響起。
天空寺悠偏過頭,看著將腦袋依在他肩上、剛哭過的雙眼卻發直地望向遠方,整個人失了魂似地呆了半晌的少女,有點怕她是不是受到了甚麼精神上的打擊。
到底是《戀愛節拍器》寫得太好,還是另一個她在書裡暗示了某些讓她無法接受的事實?
不確定發生了甚麼,他都只能拿出手帕,姑且安慰了句:“閉上眼冷靜一下,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我可以暫時當你的垃圾桶。”
“這裡不適合的話,我們現在就回去。”
“……”
聽著他和往常完全不同,溫柔到讓人心軟的語氣,霞之丘詩羽漸漸回過神來,下意識咬住嘴唇,目光復雜地望向他的側臉。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兩種不同的情緒在胸口內交織衝突——應該是被書中情節給影響得太深了吧?
要不然,為甚麼這傢伙身上突然出現了粉紅色的濾鏡?
在心跳逐漸加速之前,霞之丘詩羽挪開目光,手指輕輕滑過《戀愛節拍器》完結卷的封面,並沒有接過他遞過來的手帕。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開口:“女兒和兒子你選哪個?”
天空寺悠直接愣住,頓在原地兩三秒。
微微皺眉,雖然不知道她這麼問的目的是甚麼,但他還是照著本心回答:“當然是女兒,誰不想要有個貼心的小棉襖呢?只要我未來的老婆同意,我打算在生出女兒之前都不停下,反正一支足球隊也養得過來。”
“你這也太誇張了……”
霞之丘詩羽嘴角微抽,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在天空寺悠疑惑的注視下,自顧自地放鬆肩膀、噙起一抹釋懷的笑容。
……唉,果然是女兒嗎?
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就是故意要用這種方法,讓她把他帶入成故事中的男主角,然後被女主角的視角給深深影響吧?
本來是沒甚麼用的。
她能區分現實和故事的差別,也不會因為這點小小的錯覺就喜歡上某個人,不論他是不是渣男……
但偏偏,最熟悉自己的人非要把她往懸崖下推。
又偏偏,他在這種時候陪在自己身邊,還用那麼自然且溫柔的語氣對自己說話。
吊橋效應嗎?還是更加潛移默化的改變?
——事到如今,這些也都已經無所謂了。
“我沒事,不過還是回家吧。”
霞之丘詩羽神清氣爽地站起身,若不是眼眶的微紅尚未消去,誰也看不出她剛才看小說看到落淚,又獨自糾結了好一陣子。
手裡拿著兩本書,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帶到櫃檯結帳。
“沒事就好……那麼,你有從書裡發現甚麼情報嗎?”確認了她真的沒事,看上去也不像在逞能的模樣,天空寺悠便沒有追問下去,跟著她起身的同時,手朝《戀愛節拍器》伸去。
“話又說回來,長大後的你寫的小說竟然能讓現在的你看哭,她的文筆到底是進步了多少啊……借我看看。”
“不要!”
堅決果斷地拒絕,霞之丘詩羽將兩本書抱在胸口,空出來的那隻手,卻直接握住了他尚未收回的手掌,逐漸收緊。
這一刻,她打從心底地感到驚訝——
手掌的溫度能直達心底。
指腹的粗糙令人愛不釋手。
骨節的堅實帶來厚重的安心感。
並不是第一次和他牽手。
但就只有現在,會因為這個事實而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再如何華麗的詞藻,都無法形容霞之丘詩羽此刻的心情。
她只知道一件事情:
‘我喜歡,這隻手掌。’
喜歡和他牽手的感覺,沒有任何否定的念頭,她如此確認了這項事實。
既不是回憶中的女主角。
也不是小說中的女主角。
只是此時此刻的霞之丘詩羽,開始明瞭這份逐漸變化的心意。
“走,一起去結帳。”
沒有放開他的手,霞之丘詩羽腳步輕盈地朝櫃檯方向走去,頭也不回地說:“小說裡並沒有交代甚麼重要的事情,或許她真的打算跟我炫耀未來進步到幾乎完美的文筆吧?”
天空寺悠看了眼被她握得很緊的手掌,放棄似地懶得掙脫,只是疑惑地問:“那為甚麼不讓我看?”
“討厭!人家會害羞的呀~”
她捏著嗓子嬌嗔一句,在天空寺悠吐槽之前又回歸正常,輕描淡寫地道:“原因很簡單——我希望等我把自己的《戀愛節拍器》寫完之後,你再來看看她和我寫的之間有甚麼區別。”
“你的《戀愛節拍器》?”天空寺眨了眨眼,看著她的後腦勺面露驚愕,“你不會是打算在這兩天內寫完吧?”
“怎麼可能,我就算身上長滿觸手也做不到這種事啊……大概吧?”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
面對天空寺悠的提問,她只回眸輕笑,眉眼彎彎。
像是林間清泉掀起的一陣波紋,又像是夏日午後吹響的一聲風鈴,那笑顏柔柔撲向了天空寺悠的心底眼底,並就這麼雋永地留了下來。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囉?你不會回到現實就把我列為拒絕往來戶吧?”
“那倒不至於……”
“切,真是不解風情。這時候應該要無比肯定地做出回答才對吧?”
不高興地瞥了他一眼,霞之丘詩羽哼地扭回頭,黑髮揚起了秀麗的弧線,充滿了小女友的賭氣風情。
天空寺悠被她拉著走,表情從驚訝到古怪,猶豫半晌,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我說,你這態度……真的沒有喜歡上我吧?”
霞之丘詩羽沒有回頭,也沒有想要回答他的模樣,只是若無其事地看著前方,自言自語似地輕哼起他從未聽過的小曲:
“啦啦啦,臉皮到底要多厚才能問出這種問題呢,真是讓人好奇啊~”
儘管如此,她卻不知道,髮絲間的透紅耳根早已出賣了少女的心情。
天空寺悠識相地不再追問,抿了抿嘴,神色略顯複雜地沉默下來。
不知為何,他總感覺手中拿著的那幾本書莫名地變得沉重,又與其相反的,心情就像再也不用提防某件事情一樣,總算放棄似地輕鬆起來。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嗎……’
‘約會這件事應該不至於讓她改變想法,那就是《戀愛節拍器》害的?’
差不多確認了這點,天空寺悠不禁苦笑一聲。
——另一個世界的成年版學姐,還真是把畢生所學都用在撮合他們兩個的事情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