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頰上的溫熱觸感尚未消失。
胸前的份量忽然一輕，毫無任何預兆的，一名活生生的美少女就在他面前變成了一縷白煙。
白煙迅速消散，像是冬雪過於靠近太陽而蒸發成空那樣，沒有留下半點存在的痕跡。
天空寺悠只微微睜大了眼，就連手指都還來不及動，夏川真涼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
不知道為甚麼，當她的聲音突兀中斷的那一瞬間，自己的心臟好像也空了一部份。
她的笑容還在記憶中熠熠生輝，她眼底的期待與熱情尚未消散，比死寂更加孤單的空氣裡，到處都是她的髮香味。
但名為夏川真涼的少女，卻從他面前擦去了身形。
就像世界剛有了色彩，就有人拿麻袋蓋在他的頭上，還狠狠打了他的後腦一下。
算不上有些懵，可實際面對這樣的情況，天空寺悠依然半晌才回過神，下意識抱住了猶有餘溫的手臂。
“她們，都是這樣消失的嗎？”
喃喃自語著，他深吸一口氣，讓泛起波紋的心湖迅速冷靜下來，轉頭問向沒有任何表情、旁觀著這一切發生的銀髮女孩。
“糸子，下個輪迴，我還能再見到她們吧？”
“可以。”她頓了下，垂在身側的小拳頭不自覺輕輕握起，“不出意外的話，會回到最初那個狀態。”
然而現在的她，最討厭的就是意外這兩個字。
“明白了。”
不在意她神色的細微變化，天空寺悠將目光轉到黑百合學園的門口。
方才夏川真涼從狐狸變成人的時候，還有幾名路人停下腳步驚愕地看著這邊，一臉懷疑自己三觀的表情——當街上演狐狸變人的戲碼，要不是過程發生的太快，恐怕他們早就被好事群眾圍了起來吧？
三色坊……不對，聊齋志異的故事在現實裡真實發生了，哪怕是這個被創造出來的世界，也絕對會引起一陣大騷動。
不過現在，隨著夏川真涼的消失，那些駐足驚訝的群眾們也跟著鳥獸散了開來。
有些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甚麼，有些疑惑為甚麼自己要在上班上學的途中突然停下，但也沒思考太多，很快就繼續朝著原定的路線邁步離開。
路邊開著降低存在感狀態的兩人，自然沒有被投以任何好奇的目光。
“或許，真的得等第二週目，見到她們之後才能正式開始攻略……”
天空寺悠思索著，夏川真涼在消失前對他說的那句話，同樣也被反覆咀嚼了無數次。
她知道在這裡說的任何悄悄話都會被旁邊的糸子聽見，所以真正的重點應該在霞之丘詩羽那邊，結城明日奈在系統觀測不到的地方說的話。
不過這也不代表，她交給自己的情報就不重要了。
『記憶被人動了手腳，就代表幕後黑手不想讓你們知道甚麼重要的情報。那麼稍微逆推之後就能得出結論——恐怕只要你一取回全部的記憶，就會立刻被驅逐出這個世界。』
『雖然驅逐不太好聽，不過這也算是離開方法的其中之一……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是為你而建的，只要你離開，我們應該都能跟著恢復原樣。』
『如果還有相見的那一天，記得第一個來找我。當街對我上下其手也無所謂，必須要用最快的速度，讓那個沒有精神支柱就成為廢人的笨蛋清醒過來，想起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最好連交往時的記憶一起回想起來。』
短短几秒的期間就說了那麼多話，可見她當時的語速到底有多快——也可能是解說的時候時間會暫停的關係。
也是託夏川真涼的福，原本不確定的猜想有了依據，眼前該走的道路又清晰了幾分。
想到這裡，天空寺悠暫時中斷自己的思考。
因為耳機突兀地恢復了正常通訊，從對面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喂？在嗎？我剛才——”
“等你很久了。”天空寺悠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這趟任務有著超乎我們預期的收穫，霞之丘隊員，你可以歸隊了。”
霞之丘詩羽愣了下，混亂浮躁的心情因為他的沉穩語氣逐漸鎮定下來，又有不少疑惑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難不成……你那邊也遇到了差不多的事情？”
天空寺悠微微揚起笑容：“不愧是島國最優秀的美少女高中生作家，聯想能力無人能出其右。”
霞之丘詩羽不甘示弱：“啊啦？竟然被全島國最誇張的高中生穿越者稱讚了，真是令人誠惶誠恐、不勝榮幸啊。”
“別擱那陰陽怪氣了，趕緊回來。”
“誰先開頭的？”
“我連費城槍擊案都沒搞明白了，怎麼會懂那種事？”
“我才不懂你在說甚麼呢。”
兩人對彼此吐槽了幾句。
霞之丘詩羽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聲音也帶著淡淡的笑意。
沒過多久，她青春豔麗、優雅高貴的身形便從校門後浮現。
下意識看了眼表情木然的銀髮女孩，她很快就將嚴肅的目光投向天空寺悠：“剛才被金絲雀叼走了耳機，我追它一路追到了擊劍社，親眼看著它從鳥變成美少女，自稱結城明日奈。”
天空寺悠很喜歡她這種正事上不廢話、足夠果斷的地方。
對霞之丘詩羽點了點頭後，他說：“我這邊是夏川真涼，她從狐狸變成了人。剩下的事情我們回房談，先回去吧。”
霞之丘詩羽不禁愣了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恐怕他也得到了相同的囑咐——最好把門關上，不讓系統聽見他們說了甚麼。
“我知道了。”
微微低頭，有些複雜地和人偶般的銀髮女孩對上目光，霞之丘詩羽卻也沒有再多說甚麼，跟上了天空寺悠轉身回程的步伐。
回到公寓。
霞之丘詩羽迫不及待地拉著天空寺悠進房——進的是他房間，因為她感覺客房不太安全。
讓她先到床上等著，天空寺悠站在門外，對跟著他們上樓的糸子囑咐道：“你去客廳泡幾杯茶，晚點有些事情還要問你。”
“是，哥哥大人。”女孩無表情地應答一句，整個人似乎比起之前還要死氣沉沉了許多，眸中的光芒黯淡不少，更像一具無機質的漂亮人偶了。
天空寺悠猶豫了下，為了防止他在兩人談話期間做出甚麼『過激』的舉動，比如他把那些不知道消失去了哪裡的女友們全都變成植物人……
他決定多少安撫安撫這位感情逐漸豐富的仿生人小女孩——畢竟有了感情，就代表容易衝動行事。
“糸子，夏川真涼的出現……對你的計劃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對吧？”
正要轉身下樓的女孩腳步一頓，扭過頭，黑曜石般吸盡了所有光芒的眼眸，安靜地凝視著他。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是的。她在不該出現的時間出現，說了不該說出口的話，已經對我的計劃造成了不可逆的惡劣影響……或者說，在背後幫助她們的那股力量，確確實實地妨礙到了我。”
“那你準備怎麼做？”天空寺悠神情鄭重地問，“孤注一擲，排除異己嗎？”
“……”銀髮女孩沉默片刻，“成功率極低，最後可能造成兩敗俱傷，讓管理員抓到機會重溯時間，功虧一簣。”
“是、是嗎？那確實挺不妙的。”
天空寺悠不禁暗自咋舌。
——所以她真的想過這種方案啊？
把其他人都扔去異次元，然後強行在這裡跟他度過兩人世界？
怎麼有種開始病嬌化的感覺……
儘管還有很多不能確定的事情，但至少面前的銀髮女孩逐漸成為一個不穩定的未爆彈這點，天空寺悠是徹底明白了。
果然，無論甚麼時候，人類都比機器還要難對付得多啊。
“這樣吧，我向你保證一件事情。”
稍加思索，天空寺悠故作天真地道：“目前來看，雙贏對我們來說都是最好的結局……我幫助你完成目的，而你不要妨礙我們離開，大家和平相處，怎麼樣？”
“我最開始說的，就是雙贏的建議。”糸子平靜地說著，垂在身側的雙拳卻緊緊握了起來，微不可察地咬住嘴唇，“我是站在你們這邊的，為了不消失而努力幫助你們……若是你們將我視作敵人，我的目標就無法達成。”
“所以無論遇到再多的意外，我都不會做出任何會讓哥哥大人討厭我的事情。”
她一字一句地說著。
那逐漸明顯、逐漸強烈，充滿感情的音調，讓天空寺悠不禁驚訝地睜大了眼。
“這是我被創造出來的核心理念，也是達成目標的路上必須奉行的圭臬……更是我唯一改變命運、行使奇蹟的機會。”
“哪怕有再多人妨礙，哪怕這最終會導致我自身的消失。”
“所以……請放心，系統永遠不會對宿主造成危害。”
冷靜如冰的話語蔓延在走廊上，好似毫無情緒，卻又有著託付了僅有的一切事物的厚重感。
銀髮女孩一如既往的沒有表情，只是不知何時，眼底暗沉漠然的色彩重新亮起，堅定執著的光芒蘊含其中。
或許在這一刻，只有兩人四目相對的這一瞬間。
天空寺悠才徹底看見了名為糸子的『人類』，最真實也是最清晰的樣貌。
沒有任何偽裝、設計、掩飾，只是兩個不同的存在，在為了自己的未來而向對方喊出聲音。
“……你，已經不打算對我說謊了嗎？”
儘管早有預料，天空寺悠依然心情複雜了片刻，才看著她的眼睛這麼開口。
“系統從未對宿主說謊。”她的嗓音就像剛開啟語音功能的系統提示聲，卻又在細節上聽得出些許區別，“只是為了達成目的，才必須模仿宿主的行為，用介於謊言和真話之間的說法來應對宿主。”
天空寺悠有些好笑地指著自己：“你是想說，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教的？”
銀髮女孩面不改色：“系統和宿主一同成長，套用夏川真涼的說法，早就已經是宿主的形狀了。”
“行吧，反正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天空寺悠聳了聳肩，懶得跟她計較這種小事，“既然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那麼有一件事，我必須提前跟你說清楚。”
不使用任何委婉措辭，他這麼對糸子說：“我的目的是打爆系統，從系統的控制中解放出來，並改變活不過高中畢業的命運，過上自由快樂的生活。”
銀髮女孩並不驚訝，要不是天空寺悠最開始就在想【把系統的利用價值徹底榨乾之後扔開它】這件事，她也不至於走到這個地步。
“所以不管怎麼說，系統都是我的敵人，是我必須要按在地上狠狠踹上兩腳、再讓它徹底消失的最終BOSS。”
糸子微微低下了頭，眼神黯淡些許，卻也同樣不感到意外。
即使做了那麼多保證，說了那麼多話，甚至不惜孤注一擲地將自己的底細透露出去……
系統和宿主之間，從最開始，就有著不可避免的矛盾存在。
她的計劃太過脆弱，無所不能的力量被繁瑣的規則限制住，只要有意料之外的干擾源出現，那麼就只能像現在這樣，乖乖地接受大勢已去的事實……
除非真的翻桌子，用其他人的性命威脅宿主——這種事情她還是做得到的。
但就算成功了，自己真的靠這種方式成為人類，出現在現實世界當中……
那又有甚麼意義呢？
在這一刻，糸子才恍然明白。
『系統』想要的，不僅僅是改變末路、掌握命運的機會。
長期受到宿主的影響，和他一起經歷了數百次戀愛、和他一起走過了數百年時光……
有更重要的事物，成為了她本能性渴求的目標。
那些計劃，全都是圍繞著這個目標所展開的。
“於是，綜上所述！”
他驟然拉高的聲音，讓銀髮女孩從恍神中回過神來。
一抬眼，卻恰巧撞見了他輕鬆愉快的笑容，眼底那抹不加掩飾的溫和波光，讓她差點心神出現動搖。
“要不要從現在開始，真的從系統手下叛變，和我一起打倒BOSS呢？”
話音落下，銀髮女孩就忍不住睜大了眼，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十分明顯的驚訝表情。
“叛變？但你不是已經知道，我就是……”
“你就是甚麼？請說些人家聽得懂的話。”天空寺悠搖了搖頭，裝傻似地眨著眼睛，“我只知道，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想從黑幕手下逃脫，成為一名真正人類的仿生人小女孩。”
“雖然還不夠了解她，但我給了她一個名字，讓她成為了我的夥伴。”
他緩緩收起了多餘的表情，微笑著說：“不覺得這樣的劇本就足夠了嗎？糸子。”
“既然想真正的重獲新生，不如就做得更絕一些，從最初開始——不是以系統，而是以「糸子」這個獨立的存在，創造屬於自己的未來。”
看著眼睛眨也不眨、微張著小嘴愣在原地的銀髮女孩，天空寺悠抬手搓了搓她的腦袋，充滿自信咧嘴一笑：
“這才是我的雙贏——如果你同意的話，以後就別叫我哥哥大人了。我准許你喊我一聲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