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關上,霞之丘詩羽已經在床上等他很久了。
“你們聊了甚麼?”
她要問的第一句話當然是這個。
昨晚的浴室對話之後,本來對那位銀髮女孩多少卸下了心防,也是真的想要幫助她成為人類、擺脫系統控制的……卻沒想到隔天一早,事情就出現了轉折。
再次敵對還不好說,但至少又得重新對她提起警惕了。
如果沒猜錯的話,天空寺悠那邊應該也收到了同樣的警告——既然如此,他們剛才又在外面說了甚麼說這麼久呢?
“你沒聽到嗎?”
天空寺悠卻反過來詢問她:“我並沒有刻意降低音量,就算你不扒在門上偷聽,應該也能聽得見我們的對話內容。”
“說來也是……”霞之丘詩羽微微恍然,“明明你就站在門口,為甚麼我連你的聲音都沒聽到半點?”
而且在當下,根本沒對這種『區域靜音』的現象感到懷疑,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聽不見他們說話的。
——很明顯,除了天空寺悠,這個世界就只有另一個人能做到這種事。
“『隔牆無耳』嗎……”他不禁嘆了口氣,拉過電腦椅坐下,神情略顯複雜,“這孩子像我一樣謹慎,估計在我開口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把這個狀態開啟了。”
霞之丘詩羽微微歪頭:“隔牆無耳?”
面對她的疑惑表情,天空寺悠隨口做出瞭解釋——當然,為了避免她又隨便誤會甚麼,他擅自簡化了這個狀態的其他功效,只用“可以跟別人說悄悄話不怕被聽見的方便技能”這種說法糊弄過去。
也不知道是不在意他身上這些亂七八糟的外掛,還是單純地相信了從他口中說出的話,霞之丘詩羽很快就將注意力轉移到另一個問題上。
“那孩子……這說法,難不成你跟之前的我一樣,也被她給『騙』了?”
天空寺悠頓時皺眉,充滿不解地端詳著少女膚如凝脂、文靜秀美的鵝蛋臉。
“為甚麼你會認為我跟你一樣單純好騙?是誰給你了這種盲目痴愚的自信?”
早就習慣了他這種語氣和應對方式,霞之丘雙手抱胸,漫不經心地道:“我哪裡單純好騙了?”
“你這不就被我簡單騙上了床嗎?”
“噗!”霞之丘詩羽頓時忍不住笑,眼睛彎成了一對漂亮的月牙,卻不掩輕蔑地斜睨著他,“你又不敢對我做甚麼,我就算上你床了又怎麼樣?我不僅上我還敢睡呢。”
說完,她還真的毫無防備地躺了下去,雙手大張面對天花板,閉著眼舒暢地撥出一口氣。
“這可不是單純,這叫信任——哪天我心甘情願被你騙上床做運動了,那信任就變成了愛情,反正都和單純好騙扯不上關係。”
“是嗎?”
若是天空寺悠連人帶椅滑到床邊,或許能看見黑百合學園的制服長裙底下,那被緊緻黑絲所包裹的神秘風景。
可惜,他並不是一個會辜負女孩子信任的傢伙。
“我倒是沒想到,你竟然會開始想像愛上我之後的事情。”
天空寺悠有些好笑地說著,翹著二郎腿並沒有認真。
長髮散亂在床鋪上,霞之丘詩羽懶洋洋地回以嗤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你離攻略我還早著呢,小學弟。”
“彼此彼此,我也不是哪個女人都會對她有性趣的。”
隨口閒聊了幾句,是時候該進入正題了。
天空寺悠向後靠上椅背,雙手在膝上十指交錯,表情逐漸認真起來。
“我剛才邀請糸子成為我們的夥伴,不出意外的話,她那邊是不用擔心了。”
“……甚麼意思?”
霞之丘詩羽愣了下,雙手撐著床坐了起來,訝異地望向他。
那髮絲散亂、毫無設防的模樣,像是舊廂房暖床帳中的美人,平添幾抹嬌豔之感。
天空寺悠換了個腿交叉,純欣賞、純欣賞。
“說來話長,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了——她可以說是幕後黑手本人,不過一個是系統本體,一個是帶著主體意識的分身。有著這兩重身份,她之前對我們說的那些也不算謊言,頂多隱瞞了部分真相而已。”
看著面前俊秀溫雅的少年,霞之丘詩羽像是想到了甚麼,恍然大悟地點頭:“就跟你一樣,嘴上說著不喜歡說謊,卻也沒說過多少真話,對吧?”
天空寺悠臉頰微抽,淡笑如面具般保持著,恍若未聞地繼續道:“我擅自將幕後黑手和我們身邊的糸子做出區分,讓她真的去捨棄作為系統的本體,用現在這副模樣和我們一同前進,直到最後成為現實世界中的人類——這也跟她的目的不謀而合,區別只在於,她不必費盡心思地來佈置舞臺和導演劇本,只要真心誠意地跟我們合作,就能贏來誰都能滿意的大團圓結局。”
“也就是說,你們直接開啟天窗說亮話了嗎……”
長髮垂落,霞之丘詩羽輕抿著唇,若有所思地皺起眉。
聽到銀髮女孩就是黑幕的時候,她一點都不覺得驚訝——這種發展實在太過合理了,以至於就算明白自己確實被苦肉計給騙上當,也沒有任何的失望與憤怒湧上她的心頭。
因為照天空寺悠的說法,糸子並沒有對他們說謊,只是隱瞞了部分事實而已;
她是真的想要成為人類、擺脫消失的命運,所以才用這種方式出現在他的身邊,試圖跟他們打好關係。
要不是那兩個突然殺出的程咬金,或許他們真的會像劇本中的人物那樣,逐漸在她的編排下起舞吧——最後不是她的計劃被拆穿導致雙方反目成仇,就是她成功瞞天過海,讓兩人獲得最佳工具人的殊榮。
幸好在那之前,天空寺悠就直接掀桌子不演了。
趁著這次機會逼她坦白,用最天真但是最有效率的方式,開誠佈公地把籌碼扔了出來,並且最後和她達成了雙贏的交易,否定了雙方為敵的可能性。
霞之丘詩羽仔細想了想,確實,除了突然被關入平行世界、還被修改記憶這點讓人有些不爽以外,他們和系統之間並沒有甚麼不可化解的矛盾——
除非,系統變成人類之後,會開始侵略他們的現實世界,又或者是直接拿最近的他們開刀。
但這些都是不確定的未來。
就以目前手中的情報和他們能做到的事情來說,他已經拿出了最完美、也是最讓人安心的選擇,實在不好苛求更加完美的成果——主要是甚麼都沒做到的霞之丘詩羽也沒這種臉皮吹毛求疵。
於是沉默了半晌,她只是這麼確認似地問了句:
“先說好,你的那些女友好像對她很不放心的樣子……你真的決定要相信她了嗎?”
“不管那條世界線,系統都沒有主動傷害過宿主,這是無數次死亡換來的鐵證——我為甚麼不能選擇相信她這一次呢?”
天空寺悠苦笑著攤開手:“說得難聽點,系統就是依附我而生的工具,就算現在弄死我也無濟於事,到了其他世界線還是得繼續成為我的工具,直到我和她互相解放彼此為止。這樣的話,那我還不如試著化敵為友,看最後能不能治標又治本,乾脆俐落地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次解決乾淨。”
他這麼一說,霞之丘詩羽就立刻懂了。
“你們就是命運共同體,不找機會和解的話,結局誰都不會好過吧?”
“是的,所以這次,我會真心將她視作自己人,並且完全不考慮背叛的可能性。”
天空寺悠的眼神十分認真,沒有任何掩飾,那確實是打算孤注一擲的堅定表情。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嗎?”
霞之丘詩羽搖了搖頭,拿他沒辦法似地嘆了口氣,手臂一擺,重新倒回床上。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放棄思考,把一切都交給你啦~”
慵懶的語調中有著鬆了口氣般的輕快,她像是徹底放下了重擔和煩惱,在天空寺悠的床上昏昏欲睡似地閉起了眼。
“別這麼快就開擺啊。”天空寺悠無奈地看著她。
“所以說,這叫信任~”有氣無力地抬起手擺了擺,霞之丘詩羽甚至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有個美少女這麼無條件的信任你,你不好好珍惜難道還想抱怨嗎?”
也不想想,她剛才到底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敢去闖黑百合學園這個龍潭虎穴;就算被金絲缺叼走耳機,獨自走進擊劍社面對未知的遭遇,心裡也總在想著他那邊的事情,一出來就是急著聯絡上他。
信任並非無根之水,若不是共同度過了許多曲折,霞之丘詩羽也沒單純到,會對認識不過幾天的男性這麼毫不設防。
不是受環境所困而被迫相信他,只是因為這個人值得她託付信任,所以此時此刻,她便徹底放鬆了緊繃的精神和身體,像是沉入了熱度正好的溫泉般舒適,軟綿無力地攤在有他氣味的床被上。
明明才剛起床,心情卻悠哉地想再睡一覺——這種感覺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了。
“喂,我帶你進來可不是看你睡覺的。”完全沒被感動到,天空寺悠沒好氣地踢了踢她垂在床緣的小腿,“結城明日奈的事情你還沒說呢,說完後你可以滾回客房了,睡到半夜都沒人管你。”
好似要打算賴死在他床上,霞之丘詩羽半點也不動彈,只是懶懶地掀起嘴皮子:“首先,我不叫喂。”
天空寺悠眉頭一跳:“……霞之丘學姐?”
“這就是你對待彼此交心的夥伴的態度?”
我可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跟你交心了啊!
按捺住吐槽的慾望,天空寺悠假笑著說:“親愛的霞之丘同學,你到底說不說?”
“又虛偽又肉麻,不說!”
霞之丘詩羽忽地扭開了頭,語氣冰冷,猶抱琵琶半遮面的長髮掩住了她嘴角的笑意。
天空寺悠完全搞不懂,這傢伙怎麼就這麼不看場合,在談正事的時候跟自己鬧彆扭?
她又為甚麼要鬧這種小女友似的彆扭啊?
難道是那種嘴上說著某人是自己大哥,結果卻跟大哥談起戀愛來的展開?
也不對啊,他又沒想著要攻略她,總不能自己甚麼都沒做,她卻完成了腦補攻略吧……
天空寺悠嘆了口氣:“學姐,鬧彆扭就到此為止吧。”
她頭也沒回地道:“我像是會鬧彆扭的人嗎?”
“那不然你在做甚麼?霞之丘詩羽小姐。”
“在休息呢。你干擾到我休息了,能不能自覺滾出去?”
“這裡是我的房間,霞之丘大小姐。”
“現在是我的了。”
“那不然我讓你在這邊睡個半天?沒有多少人能讓我這麼退讓啊,霞之丘大人。”
“……”
霞之丘詩羽突然不再回話。
不知道為甚麼,明明看不見她的表情,躺在床上的姣好身段卻好似散發出了逐漸濃烈的怒氣。
還打算逗逗她的天空寺悠有些無辜地眨了眨眼。
——前面還在開玩笑,這下是真的生氣了嗎?
收斂起那點壞心思,天空寺悠正準備隨口安撫她幾句,順便把話題扯回正事上的時候。
霞之丘詩羽忽然從床上坐起身。
還沒等他感慨這傢伙終於不鬧,就見少女忽然開始解起鎖骨前的扣子,至於具體場景請讀者們自行想象,反正稽核是把我這邊給BAN掉了,群號在章尾。
天空寺悠將目光從黑色細肩帶和某些不能描寫的地方挪開,一臉出生頭上就帶著三個問號的疑惑表情問道:
“你突然脫衣服做甚麼?”
霞之丘詩羽面無表情地開始脫起絲襪,完全把他當木頭似的,眼睛看都不看。
“如你所說,睡覺,只是我習慣裸睡而已。”
手從裙底下伸出,將帶著熱度的絲襪往旁邊一扔,她的手開始朝白膩細肩上的布料前進,只是動作莫名放慢了不少,似乎在等著他開口阻止。
“竟然想在我的房間裸睡,你可真是……”
嘴角抽了抽,天空寺悠已經不知道該從何吐槽起了。
——老實說吧,他還真想看看霞之丘詩羽為了賭氣,到底能做到甚麼地步。
不過考慮到接下來還得跟她相處一段時間,現在獲得福利的代價,就是兩人的關係降至冰點,後面幾天相處起來絕對會既尷尬又難受。
不管怎麼想,都實在沒必要為了那點惡趣味而給自己找麻煩,破壞兩人原本還算不錯的『戰友情』。
天空寺悠也只好認輸似地嘆了口氣,乖乖照著她的心意,無奈開口:
“詩羽,把衣服穿好,還有人在下面等我們談完事情呢。”
“……哼。”
直到話音落下,神色陰沉的霞之丘小姐才停下動作,不知道是不滿還是安心地輕哼一聲。
反正有著髮絲掩蓋,天空寺悠也看不見她耳根悄悄攀上的紅潤,更聽不見胸口急促了幾分的心跳。
用帶著得意的輕快動作把釦子重新扣上,霞之丘詩羽嘴角上揚,慢悠悠地評價道:“早這麼說不就得了?非要故意逗弄女孩子,逼她脫衣明志……你果然是個人渣抖S呢,悠悠君。”
天空寺悠翻了個白眼,他就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女孩子。
“我只是不懂你為甚麼要我突然換稱呼而已。”
穿好衣服,晃盪著光潔果露的小腿,霞之丘詩羽微笑著歪頭:“因為我喜歡別人叫我名字,你有意見?”
“以前沒有,現在自然不會有。”
“嘖,叫個名字也這麼不幹不脆的,難怪你欠下的情債能要了你的命。”
“又不是我乾的,別把平行世界的事情算到我身上……我才想說,你不會真的喜歡上我了吧?又想跟我去遊樂園約會坐摩天輪了是嗎?”
“別自作多情了,我還沒自甘墮落到那種地步呢。”
霞之丘詩羽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從那不疾不徐、懶得掩飾的態度上來看,她是真的還沒有喜歡上自己。
就算賭氣似地脫了衣服,那也只是一種發洩怨氣的衝動做法而已……吧?
沒等天空寺悠稍稍放下心來,霞之丘詩羽便撐著下巴,紅寶石般的迷人眼眸輕輕眯起,笑意盎然地注視向他。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有那一天,但要是我真的不小心、非常可惜、讓人難受地喜歡上了你。”
“我會讓你知道的,悠悠君。”
“到了那個時候……”
在他微微僵住的表情下,她用難分真假的輕快嗓音,笑嘻嘻地道:“你敢拒絕,我就拉著你一起跳樓,復刻經典怎麼樣?”
“……”
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間,面對大喇喇地坐在自己床上的少女,天空寺悠卻只能無言以對。
——學姐,這經典可不興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