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
天空寺悠一早起床,先開啟電腦查了下結城明日奈和夏川真涼的資料。
確認沒有消失,兩個人都還健在之後,他鬆了口氣,便出門朝跑去了。
繞了周遭一圈,還特地去總武高和黑百合學園的外圍看了看,校門現在還沒開當然進不去——總而言之半點收穫都沒有,沒在途中遇到甚麼神奇動物或者眼熟的美少女,就這樣回了住處。
開啟門,料理的香味便撲鼻而來,是純正的日式早餐。
白飯,豆腐味噌湯,幹煎三文魚,厚蛋燒,還有一些漬物的酸辣。
“這種忙完回家就有飯菜等著的感覺,其實還挺不錯的啊……”
天空寺悠聳了聳鼻子,不禁感慨了句。
回想起那晨跑回來為穹和自己做早餐的日子,他微彎的嘴角又漸漸收斂,微不可察地嘆了聲氣。
曾經平凡而勞累的時光,如今看來,又何嘗不是一種簡單幸福的人生呢?
“這麼想就矯情了啊。”他搖搖頭,進屋關門。
步入客廳,綁著單馬尾的銀髮女孩正好將最後一碗味噌湯放到桌上,解開圍裙。
和往常不同,總共是三人份的早餐。
“霞之丘詩羽還沒醒來,需要去叫她下來吃早餐嗎?”
“嗯,不然做三份不就浪費了嗎?”天空寺悠拉開椅子坐下,看了眼一如既往沒有表情的仿生人,“如果叫不醒她,你別做多餘的事情,換我來就是了。”
他很怕這傢伙發現霞之丘詩羽賴床,直接拿出某種過激手段來叫醒她——比如憑空變出冷水,或者把她倒吊起來之類的。
“明白了。”女孩點了點頭,微微一頓又開口,“需要我故意叫不醒她,然後讓哥哥大人上去對她做些澀澀的惡作劇嗎?順帶一提,她的睡衣是透明蕾絲連身長裙,非常適合……”
“不用,趕緊上去。”天空寺悠冷眼一瞪,在她乖巧地轉身上樓時,忽然沉聲問,“這些情節你是從哪裡看到的?”
“系統紀錄中,哥哥大人的收藏。”
“我TM就知道……”
天空寺悠按著額頭,滿臉痛苦面具。
到底誰說這東西很有隱私意識的!把男人最重要的收藏全部看光,甚至還無情地分析了他的XP……
很好,暗殺系統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銀髮女孩很快下樓,對已經收斂起殺意的他說:“霞之丘詩羽讓我們先吃,她還要收拾儀表,換好衣服。”
“行,那我們慢慢吃吧。”
“嗯。”
兩人並肩坐著,安靜地吃起早飯。
天空寺悠沒有想跟她聊的話題,系統製造出來的仿生人當然也不會和他閒聊家常。
十分鐘後,這片沉默卻不尷尬的氣氛才被走進客廳的黑髮少女打破。
她穿著天空寺悠請仿生人弄來的黑百合學園制服,身段柔軟姣好、氣質文靜優雅,只是白淨的面頰上仍帶睏倦,如瀑般的長髮多了幾絲分岔凌亂,用力打了個哈欠,眼角泛出搖搖欲墜的淚珠。
“早~”
“早,你的份在那邊。”天空寺悠頭也不抬,指了指對面的碗筷。
“謝啦。”霞之丘詩羽也沒怎麼睜眼,晃晃悠悠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不客氣,反正不是我做的。”
“我又不是在對你道謝。”
“?”
天空寺悠疑惑抬頭,就見霞之丘詩羽在拉開椅子的同時,朝自己身旁的仿生人投去目光。
銀髮女孩點了點頭,平淡道:“不客氣,這是我該做的事情。”
霞之丘詩羽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進嘴裡,嚼了半晌後,才語氣僵硬地做出評價:“很,很好吃。”
“謝謝。”
銀髮女孩沒有露出笑容,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眼睛好像更亮了幾分,整個人看上去更有活力的模樣。
見狀,霞之丘詩羽悄悄鬆了口氣,接著低頭默默吃起早餐來。
只是餐桌上的尬聊氣氛,一時半會大概是散不了了。
天空寺悠滿頭問號地打量起兩人,忽然有種這是兩個人的故事,自己只是個局外人的感覺。
“怎麼回事?”他問看上去問題最大的霞之丘詩羽,“你被她催眠了嗎?明明昨天還那麼討厭她的。”
“不是催眠……頂多算是蠱惑,還有一點點的同情心作祟吧。”霞之丘詩羽頭疼似地嘆了口氣,無精打采地用筷子撥弄著米飯,“實際做起來比想像中的要尷尬許多,我果然不適合主動跟人打好關係啊。”
“我認為你做得很好,霞之丘詩羽。”銀髮女孩微微低頭,“非常感謝,雖然微小,但這確實對我有所幫助。”
霞之丘詩羽撇了撇嘴,眼簾微垂,似乎不怎麼領情:“別奢求太多,我還沒原諒你昨天對我做的事情……真感謝我的話,希望你能把這份謝意化作實質的行動。”
銀髮女孩眨了眨眼:“明白了,是要百合營業嗎?”
“並沒有!”制止了她當場脫衣服的舉動,霞之丘詩羽瞪向天空寺悠,“你都教了她甚麼啊!?”
“甚麼都沒教!我才想問,你們昨晚都發生甚麼了?”
天空寺悠不甘示弱地回瞪過去:“別跟我說甚麼都沒發生,你這態度變得比法國投降還快。是她晚上去夜襲你了嗎?還是趁你洗澡的時候強闖進去?”
霞之丘詩羽立刻抱胸,警惕又懷疑地盯著他:“你怎麼知道?”
“還真是……”天空寺悠頓時無語。
“放心,會跟你解釋的。”霞之丘詩羽緩緩放下手,瞥了銀髮女孩一眼,“就算我不說,這傢伙也會告訴你的……誰讓她對你一心一意呢?”
天空寺悠皺了皺眉。
一心一意是沒錯,但這充其量是系統的設定,用來迷惑自己的糖衣而已……霞之丘詩羽昨天就知道這件事了,怎麼還會說出這種話?
和昨晚那把仿生人不當人的態度,幾乎是判若兩人。
“對了。”在他思考的時候,霞之丘詩羽又說,“老是用這傢伙那傢伙來稱呼她,她就沒有一個像樣的名字嗎?”
“怎麼可能會有。”天空寺悠挑了挑眉,“難不成你想幫她取名字?”
霞之丘詩羽朝乖巧坐在椅子上的銀髮少女看去,眉間蹙起,片刻後輕輕搖頭:“不了,這種事還是你來吧。雖然我說過要幫她的忙,但也不想對她負太多責任。”
嘴上這麼說,你還是主動說要幫她取名……這難道就不用負責任了嗎?
就算沒那麼嚴重,教唆犯罪也是罪啊學姐!
“是嗎……”
表情微妙地嘆息一聲,天空寺悠越來越看不懂霞之丘詩羽的想法了,乾脆將目光轉到銀髮女孩身上。
“你想要有名字嗎?”
銀髮女孩微微仰眸,平靜又專注地盯著他:“如果可以的話。”
“是沒甚麼不行……”天空寺悠稍加思索,權衡著給她取名的利弊。
在某些奇幻作品或神話當中,名字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惡魔會因為被人把握真名而變得脆弱,妖怪會因為名字被奪走而失去力量,英靈會因為真名被看破而受到針對。
無形之物獲得真名,就能變成有形之物。
若是賦予一個系統造物名字,又會造成甚麼樣的後果呢?
系統會立刻獲得掌控光玉的力量?還是銀髮女孩能突破規則限制滅殺他們兩人?
應該不會這麼誇張才對……
“行吧,那就給你取名。”
做好了決定,天空寺悠和銀髮女孩對上視線,表情跟著凝重了下來:“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你得答應我幾件事情。”
不是他中二病,非得把取名當成甚麼大事來看待;也不是說得到保證,從此就可以避免一切危險。
但總比沒有半點警惕,就這樣輕易給了名字就好吧?
至於拒絕這個提議……確實是個最穩妥的好辦法。
但萬一呢?
萬一給她取了名字之後,這名仿生人就會從中立角色變成同陣營的隊友,甚至日後還能叛變幫忙對付系統……
那不就賺大了?
最重要的是,天空寺悠記得初次見面時,她說過的一句話——
『我是哥哥大人離開這個世界的關鍵鑰匙,黑幕是這麼說的。』
仔細觀察下來,從四天前到現在,銀髮少女已經有了許多變化。
原先只是一臺令行禁止的機器,而如今,越來越像一名毫無節操的普通人類。
雖然表情依舊不夠生動,語氣也毫無起伏,氣質更是宛如人偶般僵硬木然——但昨天那些表現,那些偶爾流露出來的小情緒和不滿,卻證明了她並非單純的『監視機器』。
或許,系統是想透過這種變化,讓自己重視這名逐漸接近人類的銀髮女孩吧?
一旦自己將她視為人類,朝夕相處之下,她的存在肯定會變得越發重要。
而到那時候,系統的美人計就算成功了,哪天面臨即將消失的危機,就能直接把銀髮女孩抬出來做人質,讓他不敢真的下手。
所以照理來說,天空寺悠應該要和銀髮女孩保持距離,將她視作利用完之後可以隨手拋棄的道具才對。
——但是反過來想,假如這麼做才會導致自己永遠找不到離開世界的線索呢?
如果銀髮女孩真的是關鍵鑰匙,那麼讓她成為真正的人類,會不會就是通關的條件之一呢?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或許就是系統設下的陷阱也說不定。
思來想去,權衡利弊,天空寺悠還是決定一試,只要不是最壞的那種情況,結果無論如何他都可以接受。
“首先,給你取名不會發生對我們不利的事情吧?”
銀髮女孩立刻回答:“不會。”
天空寺悠闇自點頭,卻也沒有完全放心:“再來,獲得名字之後,你能為我們帶來甚麼好處嗎?”
聽到這句話,霞之丘詩羽忍不住嘟嚷:“不僅想太多,還超級現實……取個名字而已,搞得跟談判一樣。”
天空寺悠懶得跟沒有前瞻性目光和防衛性意識的女人說話。
“沒有任何好處。”銀髮女孩如此回答,“用好處交換來的名字,也不是我想獲得的東西。”
“你想獲得的?”天空寺悠微微皺眉,思維電轉之間,直白地問,“你不僅僅是仿生人那麼簡單吧?如果是單純為了取悅我而創造出來的『娛樂用系統造人偶』,怎麼可能才過了四天,就誕生出想要某種東西的想法?小說都不敢寫這麼快。”
“知道嗎?你的各種言行都太過主動,比起系統造出來的物品,更像是已經誕生出理智的系統本身,為了從我這邊獲得甚麼而親自接觸我。”
“……”
銀髮女孩陷入了沉默,反而是對面的霞之丘詩羽手掌一鬆,筷子掉落在地,難以置信地瞪圓眼睛看過來。
“你、你說,這孩子就是系統?不是甚麼被賦予了靈魂和情感的人造物,因為不想消失而試圖讓自己徹底成為人類——她本身就是這個世界最大的黑幕?!”
“只是猜測而已,別那麼大驚小怪。”天空寺悠斜了她一眼,表情略顯無語。
這種輕小說才有的設定是怎麼回事啊?難道仿生人在糊弄她嗎?
不理會滿臉震撼的霞之丘詩羽,他將目光轉回銀髮女孩身上,繼續問:“你就是系統本身嗎?或是系統意志的代行者?讓我給你取名字,和霞之丘詩羽建立良好關係,能給你甚麼好處?”
銀髮女孩默默地看著他,神情依舊平靜冷淡,只是嘴唇隱約用力抿住,似乎輕咬了下唇。
“……這是,禁止事項。”
她搖了搖頭,不敢看他們似地垂下眼簾,聲音放得很輕:“受到限制,有很多事情我不能說。”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我可以在這個世界當中保護你們的安全,也不會做出任何危害到你們的舉止,並且儘量積極配合你們的行動。”
“之前也說過,我們並非敵對立場;相反的,我更希望能和你們站在一起。”
“為了不在事件結束之後,和黑幕一同徹底消失,我想成為你們心目中的重要存在,為此必須和你們打好關係,獲得名字能帶來很大的幫助——這就是我的目的。”
這似乎是銀髮女孩第一次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即使嗓音依舊平淡,卻好似能聽出其中泛出的情緒波紋,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古井無波。
說完,她便徹底沉默下來,如同準備接受裁決的受刑人般,低著頭不再做任何的辯解與求情。
霞之丘詩羽漸漸收斂起驚訝和懷疑的表情,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相信她,只能將猶豫的目光瞥到天空寺悠身上,希望這個『男主角』能主動做出選擇。
天空寺悠則捏著下巴,沉思良久,眼睛時不時掃過女孩頭頂,似乎很糾結的模樣。
沉默凝重的氣氛,就這樣持續了不知道多久。
“……既然你是系統的造物,那就叫你『系子』吧。”
他若有所思地抱起手臂:“沒有姓,就單純這個名字,簡單明瞭。”
銀髮女孩緩緩抬頭,粉潤小巧的唇瓣抿了抿,略顯猶豫地問:“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他還沒說話,霞之丘詩羽就一拍桌面,不滿地抗議道,“給女孩子取這麼土的名字,你也太沒有美感了吧!”
天空寺悠翻了個白眼:“那你取一個?”
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料到了這種時候,霞之丘詩羽立刻興致勃勃地回答:“很簡單,把『系統』的漢字去掉上面那一橫,寫作『糸子』,讀作表妹,這樣不是很好嗎?”
(糸mì子和表妹的日語發音都是Itoko。)
“真虧你能往漢字方面想……”無語地吐槽了下,天空寺悠聳聳肩,不給她收回這句話的機會,“行吧,就叫糸子。糸子,還不快謝謝你霞之丘姐姐的賜名?”
銀髮女孩立刻朝她低頭,聽得出來,聲音比之前還要柔軟幾分:“謝謝你,霞之丘姐姐。”
“……哈啊?”
霞之丘詩羽愣愣地眨了眨眼,這才驀然意識到,本來說著不想負責的自己,好像又被天空寺悠不知不覺地拖下了水……
等等,她為甚麼要說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