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寺悠眨了眨眼，臉上保持著僵硬的微笑。
像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出現的事實般，他又用力地眨了兩下眼，目光不斷來回掃過背後靈小姐和底下霞之丘詩羽的軀殼，眼角正不斷跳動。
似乎是被他那『灼熱』的視線看得有些不自在，霞之丘詩羽眼神遊移片刻，最後將耳畔的髮絲挽起，側過姣好的面頰，扭扭捏捏地道：
“呀～不要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人家，人家會害羞的啦～”
“……”天空寺悠陷入無語。
“對了，已經沒必要跟你扮演男女朋友了，這種語氣好像有點太過親密呢。”
霞之丘小姐捏著下巴，一番沉思之後，驀地朝他挑眉一笑，哪還有剛才那副害羞的模樣。
“『女朋友』的我能讓你滿意，真是令人感到光榮啊。可別這樣就喜歡上我了喔？”
“不會的，你放心。”
要論情緒調節能力，天空寺悠大概能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做得要好。
秒答了霞之丘詩羽後，他深吸一口氣，按了按隱隱發疼的眉心——他認為自己有按，而不是半透明的指頭直接穿過了腦殼——並開始分析起剛才發生的事情。
首先，和他約會的並不是成年版的霞之丘詩羽，而是原本跟自己同樣是背後靈的她；
再來，自己不僅猜錯了人，還對這位會和自己一同回到現實的少女，發自內心地說了一堆與告白類似的發言，態度堪稱肉麻般的熱情。
——很好，寄了。當下進行一個make的re吧。
天空寺悠未曾想過，自己的一世英名竟然會栽在這裡，被外人獲得了可以嘲笑一輩子的人生汙點，說不定往後每時每刻，都會被她當著彩羽或其他人的面前，用『你說過我是你值得珍惜的女朋友呢～』這句話給糊臉……
好討厭的感覺啊！
“不對，等等……”
他忽然意識到了甚麼，眼底寒光一閃，神情陰沉地低喃道：“只要把這傢伙跟成年版的她一起送走，不就甚麼問題都沒有了嗎……沒錯，等離開了這個地方，下手的機會到處都是，先讓我想想柯南哪一集值得借鑑……”
“別在被害者面前思考殺人計劃啊！”
霞之丘詩羽同樣臉色一沉，咬牙切齒地似乎想要上來踹他，可惜處於背後靈狀態，無論是她還是天空寺悠都碰不到彼此。
而他像是才剛清醒過來一般，眼底懵懂純真，臉上充滿疑惑地歪過頭：“怎麼了嗎？我有說甚麼奇怪的事情嗎？”
“現在才裝傻也太晚了，悠悠君。”
冷笑一聲，霞之丘詩羽雙手環胸，毫不客氣地拆穿了他的偽裝，並且得寸進尺地道：“不想要我三不五時就把我們經歷過的這些『美好回憶』拿出來說的話，我建議你還是改變一下對待我的態度比較好。”
“你想太多了，詩羽。”
同樣扯起冷笑，天空寺悠模仿著她氣勢洶洶的姿勢，不甘示弱地反擊回去：“我承認認錯人這點讓我覺得非常羞恥，羞恥到真心打算讓你和成年版的你一起成為回憶的地步，但那是出於我對自己的觀察能力和分析能力的自信……至於今天約會發生的事情？哈，恕我直言，甚至不如小便時不小心對馬桶圈造成濺射傷害更加尷尬呢。”
“可真是夠沒品的比喻啊……”
霞之丘詩羽臉頰微抽，遊刃有餘、佔盡上風的模樣快要維持不住，只能用雙眼死死地瞪著他，試圖加強自己的壓迫感：“那你剛才又是在愣甚麼呢？不就是因為覺得羞恥，不敢面對真相也不知道要對你『打從心底認同的女朋友』說甚麼，所以才尷尬地說不出話來？”
“抱歉，就算是我，也會因為意料之外的發展而愣住的。”
像是瞧不起她這沒有多少立足點的論證，天空寺悠揚起下巴，不屑地嗤了聲鼻：“我就這麼直白地告訴你好了——我願意對我說過的任何話負責，也不會後悔曾經主動去做的每件事情，更不可能對憑著自己意志做下的選擇感到羞恥。”
“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皆是正義……你可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我也懶得跟你解釋。”
“你只要明白，以為靠這件事就能抓住我的把柄、對我呼來喚去為所欲為甚麼的，不過是單純的痴人說夢罷了！”
話音重重落下，天空寺悠目光鋒銳地看了過去，充滿威嚴的氣勢好似憑空捲起了一陣旋風。
可那邊的少女卻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像被囂張地說著未來要征服世界的小男孩揍了一拳似的，萬般無奈地發出嘆息，就差沒對他翻個大大的白眼了。
“我就隨口說個一句，沒想到你自己就能腦補那麼多……被害妄想症啊這是。”
她搖了搖頭，似乎不想繼續跟他在這件事上扯皮。
只是微微停頓之後，又不知道想起了甚麼值得注意的地方，霞之丘詩羽眼神微妙地變化了下，嘴唇輕抿，不經意似地問：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那些話不是對成年版的我說的，而是對現在的我說的……你也不打算收回是嗎？”
“有任何收回的必要嗎？”天空寺悠沒好氣地反問，“儘管語氣和目的都是為了『那個你』而特地設計的，但跟我約會一天的人是你吧？遊戲打得稀爛，還偏要挑戰我的人是你吧？在摩天輪上跟我玩Pocky遊戲，只差兩公分就親到嘴的人也是你吧？”
真實身份是誰根本不重要，他只是這麼簡單地認為——和名為霞之丘詩羽的女孩子共同度過的約會時光，非常開心、也非常值得紀念而已。
不會否認，也不會改口。
天空寺悠堂堂正正地望向了她，眼神直率而認真。
“若非必要我不會說謊，真實感受更是如此……你就好好收下我對你的稱讚吧，霞之丘學姐。”
“……”
在他充滿正氣的凝視之中，霞之丘詩羽不自然地沉默下來，眼睛頻繁連眨，手指下意識捲起了垂在胸前的髮尾，低眸垂首，又不敢和他對視了。
天空寺悠很快就發現了她的異樣，微微挑眉之後，嘴角緩緩勾起惡劣的弧度，饒有興致地笑了兩聲。
“啊咧咧？學姐，你怎麼臉紅了啊？害羞了嗎？不小心心動喜歡上我了嗎？”
霞之丘詩羽置氣似地扭開頭，冷冷地哼了一聲，卻完全沒有方才的威勢，反而有種狡辯的感覺。
“別說傻話了。就算是我，被當面說出那種情話還是會害羞的。要怪也只能怪我的臉皮沒有你厚吧？”
“這對你來說就算情話了嗎？那你剛才——”天空寺悠故意模仿起她剛才的語氣，又多添了幾分扭捏的感覺，“『也謝謝你，帶給我這麼開心的約會體驗啦』——不也等同於對我說了情話？”
霞之丘詩羽氣呼呼地瞪了過來，漂亮的酒紅色眼眸更顯羞惱：“那是你自我意識過剩！後輩君。”
天空寺悠微笑著繼續調戲：“這個狀態是感覺不到臉頰發熱的吧？真想讓你看看你現在的臉到底有多紅呢，霞之丘學姐。”
“別以為我會相信你。比起這個，我更想讓你看看你剛才跟我告白時的深情模樣呢，悠悠君。”
“說起這個，你玩Pocky遊戲的時候臉也很紅呢，是在想我們會不會就這樣接吻嗎？真是容易害羞啊，小詩羽。”
“對了，你這傢伙不是有女朋友的嗎？不如讓你的小女友聽聽你那『天空寺家族』的計劃如何，人渣君？”
“可以啊，假如你剛才的告白也是認真的，喜歡我喜歡到想要永遠和我在一起，我不介意去為了你努力說服彩羽……喔等等，我好像也沒必要特地為了你這麼做啊，痴女學姐。”
“你說誰是痴女！”
“誰說我是人渣！”
“痴女！”
“人渣！”
小孩子似的吵架持續沒多久，就像有人看不下這幼獅互啃的場面一樣，不過眨眼的瞬間，摩天輪的座廂、窗外的夜空便迅速轉為深沉的黑色，黑洞般的空間將兩人團團包圍。
“這是……”
天空寺悠和霞之丘詩羽停下了爭吵，不自覺地肩並著肩，皺眉打量起突兀轉換的環境。
隨後轉頭，遊弋的視線正好碰上。
或許是男女朋友的演得太久，還沒徹底齣戲的關係——他們正手背貼著手背，稍稍一動就有可能出現穿模的場景。
要不是幽靈狀態下碰不到對方的實體，可能現在就下意識地牽起來了吧？
察覺到這點，他們都有些不自然地扭開視線，讓自己朝旁邊飄開一段距離。
要說害羞，兩人都不是那種懵懂內向的純真小夥，別說剛才就差沒親上嘴了，哪怕是在現實中做了那些事，也不會因為這點尷尬就讓氣氛變得古怪而曖昧。
所以天空寺悠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神情自然地重新望向霞之丘詩羽，正打算說些甚麼的時候，前方忽然亮起了不久前才見過的藍色系統視窗。
兩人目光齊齊被吸引過去，上面先是出現了一排熟悉的黑色字型。
【第三章，離別。】
這應該就代表第三章結束了。
之後卻不是浮現出第四章的標題，而是一段4K高畫質的影片畫面——
【光線不足的摩天輪座廂中，窗外夜色絢麗，五光十色的焰花爭先恐後地照亮純淨美麗的黑色幕布。
俊秀的少年此刻低著頭，雙手在膝蓋上緊緊握拳，他似乎在隱忍著某種情緒，嘴唇近乎咬出了血，卻還是掙扎地向對面的黑髮少女說著甚麼，被陰影覆蓋的側臉上滿是痛苦。
而少女睜大著眼，表情先從錯愕到茫然，接著勉強笑起、猶抱希望地問了幾句，像是在冬日祈求他人賞賜的流浪狗那樣。
得到他喉嚨中擠出來似的回答後，比哭還難看的乾笑緩緩扭曲，明明想說甚麼，但無論張了幾次嘴，卻只能發出不成聲的悲鳴。
漸漸地，她咬緊了顫抖的牙關，泛起水光的眼底爆發出了深沉的怨恨、委屈、不敢置信，皺成一團、不再美麗的臉蛋上滿是失望和悲痛；高高舉起的手，像是要當場捶爆面前俯首認罪的少年的狗頭一樣。
但最後，她還是脫力似地垂下手臂，表情徹底從臉上消失。
沒有流淚、沒有哭喊，她只是眼神空洞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不斷落下、不斷落下的漆黑夜空。
燃盡的煙花，終究無法為那張蒼白的小臉添上色彩。
座廂落地，少女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摩天輪，自己叫了計程車離開。
而少年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直到她和車尾燈都離開了目光範圍，才轉過了身，朝與她相反的道路踽踽獨行。
兩人都沒有望向彼此，只是對著同一片深沉無光的夜色，對那終究沒有發芽成長的戀情，無聲地說了一句：
“永遠不見。”】
畫面到此中斷，系統視窗並沒有消失，只是像水幕一樣立在那裡。
天空寺悠靜靜看完，臉上並沒有出現多餘的表情——對於經歷過試煉的他，這種程度的發展只能說是司空見慣。
“這就是原世界線的軌跡吧。”他冷靜地評價道，“跟我一樣，選擇了在煙花升起、最浪漫的時候帶你坐上摩天輪，卻不像我那麼溫柔，不僅狠心地拒絕了你的告白，還把搞大後輩肚子的事情告訴了你，補上最後也是最狠的一刀。”
“你的渣男計劃哪裡溫柔了？半斤八兩的渣……不對，你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霞之丘詩羽也懶得反駁畫面中的人不是自己，眼神同樣如旁觀者般冷靜理性，接著他的話繼續說下去，“給我的任務是向你告白成功，這大概就是『那個我』最後的一點願望吧？就算知道只是虛假的可能性，也想補足撕心裂肺之後留下的那點遺憾。”
她嘆了口氣，似乎有點感同身受：“攤上了這種垃圾男人，真是可憐。”
天空寺悠斜了她一眼，撇撇嘴不發表感想，轉而說起自己這邊的情況：
“我的任務是婉拒你的告白，並坦誠做過的那件事……看來她對你我的期望各不相同呢。”
“這不是明顯衝突了嗎？”霞之丘詩羽忍不住皺眉，“又要我告白成功，又要你婉拒我的告白。正常情況下來說，只有一個人能夠完成任務吧？”
“確實……”天空寺悠也察覺到哪裡不對，神色不禁微沉，“你應該也有失敗懲罰吧？為了讓我們在不讓對方發現的限制下，發自內心地去扮演男女朋友的『鐐銬』。”
霞之丘詩羽點頭，定定地看向了他：“我是失敗了就會被剝奪寫作技能。”
“我是失去追尋真相的機會。”
眼神在半空中交會，他們的表情都有些凝重，腦中同時浮現出了相似的疑惑——
“那傢伙（那個我），到底有甚麼目的？”
就在這時。
淡藍色的系統視窗上，總算出現了新的標題。
【第四章——關於我被所愛之人背叛的幾日後，突然聽到他的死訊，還沒處理好他的後事，又得跟他的妹妹一起幫他未婚妻和未婚妻肚中的孩子收拾好遺體，沒多久又發現他妹妹自殺了的那些事。】
“……”
像是有人按下了靜音鍵，沉默突兀地在黑色空間中降臨。
隨後，兩道吐槽聲齊齊響起。
“這也太長了！不照著前面兩個字兩個字來你是打算逼死強迫症嗎？！”
“雖然用的是輕小說標題的格式，但這內容是不是慘過頭了啊？！別說能不能暢銷，這種東西連稽核都過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