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注意力同時被系統視窗吸引。
目光掃過上面的字句，天空寺悠不禁微微皺眉，握了下拳頭確認實感。
“奇怪……任務都完成了，卻沒有立刻恢復嗎？”
無視了四周震耳欲聾的煙花聲響，也暫且無視對面剛賞過自己巴掌的少女，他飛快地轉動腦筋，分析起目前的情況。
首先，『霞之丘詩羽告白被拒，並從他口中得知不僅家被偷了，對方還在家裡開始孵蛋的殘酷事實』——這個結局應該被自己扭轉了。
當然，或許有人會說，這不是甚麼都沒改變、甚至還把事態弄得更加糟糕嗎？
原本只是單純地出軌『假女友』的天空寺悠，變成了試圖開後宮、並且已經在付諸行動的超級渣男。
怎麼想都會比被單純地拒絕告白、告知事實，還要讓霞之丘詩羽感到痛苦吧？
——但天空寺悠並不這麼認為。
擦肩而過的悲傷、無法挽回的落寞、願望落空的不甘、無能為力的絕望……
僅僅只是這麼結束、僅僅給予了她這麼簡單的敗犬結局的話，所有的傷痕都會施加在霞之丘詩羽一個人身上，成為她『沒有把握住機會』的錯。
她也只能在這之後，眼睜睜地看著所愛之人理所當然地而拒絕自己，忍痛分割兩人只差一步的曖昧關係，卻說不出任何理由去反抗、去掙扎，去哭著將他從其他人手中搶回來。
因為霞之丘詩羽清楚，他的選擇是對的，他只是被迫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那麼錯的人，就只有她自己了。
喜歡上天空寺悠就是錯誤，想要從假女友變成真女友就是錯誤，沒有在其他人下手之前就果斷和他確定關係就是錯誤……
自己總是做著錯誤的事情，所以才會迎來錯誤的結局。
那麼，結論出來了。
——比疼痛更加殘忍的，是無法自愈的傷口。
那或許就是這條世界線上，『霞之丘詩羽』最後所面對的結局吧？
光是想像，天空寺悠就難受得全身發癢，胃酸一陣陣上湧；若有編寫成實體的劇本，非得把它撕個稀爛才能痛快。
為甚麼他們就不知道？為甚麼他們還不明白？
扭曲的關係，只能用扭曲的方式獲得救贖，強行矯正只會讓一切變得支離破碎而已啊！
並不是所有正確的選擇，都能將我們帶向理應前行的未來。
“如果是我的話……”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這樣的想法，就從天空寺悠的心底浮現出來。
“哪怕要成為所有人責怪的物件，哪怕要讓她們的憤怒和恨意遠大於悲傷，哪怕必須做出跟整個世界為敵的選擇……”
——那是比誰都要幼稚、衝動、天真，卻又相信自己能做到一切的盲目選擇。
不想放棄，不願拋棄；
不要後悔，不敢留念。
因為甚麼都不想失去，所以，就要做得比誰都過分才行。
“愛我之人，以愛回報——即便不是專一的愛，也總好過她們背對自己流下的淚水。”
這就是天空寺悠的選擇。
專情負責的渣男，還是花心負責的渣男？
別開玩笑了！
在自己同時喜歡上兩名女孩、並且和她們兩情相悅的瞬間，天空寺悠就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花心縱火犯了。
既然如此，是要傷透其中一人和自己的心，還是要為了讓那兩人都願意和自己在一起而付出努力，該選哪個不是很明顯了嗎？
道德、法律、輿論、資格……那些都是後面要去考慮的。
首先跨出第一步——因為想這麼做，所以就這麼做了。
而在那之後，就是為了打造出無論誰都能幸福的結局，去創造『奇蹟』的過程罷了。
打個比方……只是個比方而已啊，他並沒有真的這麼幻想過。
假如現實世界中，自己同時喜歡著一色彩羽和立華奏兩位學妹，她們也同樣喜歡著自己、不想和自己分開。
那麼無論要經過怎麼樣艱難的抉擇和說服，最後的最後，天空寺悠都會給予她們不減半分的幸福。
愛我所愛，不離不棄。
很可惜的是，這個世界的天空寺悠終究不是自己。
或許他堅持不願花心，又或許他在做下決心之前就不幸殞命……那終究是他與她們之間發生的故事。
天空寺悠能做的，就只有引導面前的少女將所有過錯和悲傷都推到自己身上；哪怕無法給予她半點幸福，也要讓這場約會，不至於以告白失敗的下場畫下句點。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做出了這種覺悟，但有一點，他卻記得比誰都要清楚。
‘原不原諒你是她們的事，你要做的就是，不讓喜歡你的女孩子流下傷心的眼淚。’
腦中驀地靈光閃過，天空寺悠頓時恍然大悟。
“這樣啊……任務確實是完成了，但是『結局』還沒寫好。”
假如設定這一切的是長大後的霞之丘詩羽，那麼想要看到自己的人生是否會有其他『路線』的她，自然不會在結局CG出來之前停止『遊戲』。
心中一片清明，隨著系統視窗消失，天空寺悠重新望向面前的少女。
像是被自己那番任性妄為的話給震驚到了，又像是在怒氣勃發之間，不經意和窗外盛大壯麗的煙花相遇，為此心神盪漾。
那雙酒紅色的眼眸有些愣神地發直著，目光沒有焦點，皎白的側臉偶爾映上五光十色的短暫焰火，柔軟嬌小的櫻唇微張。
煙花秀似乎是有時間間隔的。
大概在座廂經過了最高點，開始落下的時候，照亮整片夜空的花火突兀地停了下來。
那轟然吵鬧的燃放聲消失的瞬間，就像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跟著離開，連彼此的呼吸都聽不見，刺耳的寂靜便擅自佔領了耳膜。
就在這近乎凝滯的空間中，天空寺悠重整表情，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詩羽，我想讓你知道一件事。”
她沒有出聲，只是眼底恢復了靈動的色彩，目光鎖定在自己臉上。
天空寺悠微微垂眸的同時，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完美級的演技，光是一點微小的表情變化、一點不經意的肢體動作，就能徹底引出對戲者的所有情緒，讓其跟著入戲。
——另外，對於面前『霞之丘詩羽』的真實身份，他也有了初步猜測。
其實很簡單，稍微推理一下就能明白過來。
他所經歷的這一切，包括成為渣男悠、和她體驗約會的感覺、試圖改變原先光看就很不妙的【離別】結局……
其中受益最多的人，是誰？
無庸置疑，就是那個說了他們進來之後意識會消失、並不打算強行撮合他們兩人，想讓他好好見識霞之丘詩羽的優點的，『成年版的霞之丘詩羽』。
這樣一想，前面那些稀奇古怪、別有深意的言行也有了解釋。
主辦者自己下場玩遊戲了屬於是。
至於主因……大概是想知道，曾經經歷過的那場悲劇，是否有其他發展的可能性叭？
也有可能是構造出這個世界之後，只是縷意識的她就會自動獲得肉體，成為記憶中唯一真實存在的事物。
反正無論如何，天空寺悠都能夠體諒她的所做所為——畢竟，她也讓自己享受到了一場難忘的約會。
出於同情也好，出於感謝也罷，天空寺悠已經打定主意，要儘可能地讓她不留遺憾地結束這場回憶。
既然如此，只是嘴上說說當然不夠，必須得比預定得更進一步才行。
“你生我的氣也好，恨不得把我打成渣男汁也好，就算想把我從摩天輪上丟下去我也毫無怨言。”
天空寺悠輕聲說著，緩緩抬眸，深深地看著她情緒複雜、似乎有甚麼話想說的眼睛。
清醒過來了嗎？
願意冷靜地聽我說話，真是太好了。
心中如此慶幸著，他抬起手臂，輕柔而強硬地將她拉進自己的懷中，用力抱住。
——為了徹底沉浸在演技裡，早在決定這麼做前，天空寺悠就已經默默地向一色彩羽道過歉了，現在自然沒有半分猶豫。
“我喜歡你，無論如何，都不想跟你分開。”
在霞之丘詩羽的耳畔，他輕聲這麼說著，低沉溫柔的嗓音好似要將所有堅冰溶化。
“等……”
還沒反應過來，纖細柔弱的身體便僵硬地落在他的懷裡。
短暫的愣神過後，她似乎打算掙扎，卻又被他收緊的雙手壓制到無法動彈。
胸前被不會喘不過氣的力度擠壓著，兩人的氣息與溫度交融著，純黑色的髮絲錯落在狹小的空間中。
天空寺悠輕摸著她的後腦勺，試圖用這種方式緩解她的緊張和錯愕，同時語氣溫柔地道：“如果不是這麼喜歡，我就不會懷著愧疚答應你的約會，提前在行事曆上做好了標記。”
“如果不是這麼喜歡，我的手機裡就不會滿滿都是你的照片，還特地分了個資料夾專屬於你。”
“如果不是這麼喜歡，我也不會猶豫了三個月，才決定向你坦白這一切。”
“假的也好，真的也罷……我只會跟我所喜歡的人交往，成為她的男友、她的夥伴，她未來的丈夫。”
“所以，再說一次。”
“我不知道窗外看過去的煙花有多美，我只知道我喜歡你……詩羽。”
他輕柔卻又沉重地落下聲音。
僵硬的嬌軀逐漸有了軟化的跡象，肌膚透過來的溫度正逐漸升高，心跳聲劇烈得連他的胸腔都感受得到。
害羞了嗎？這條世界線的天空寺悠該不會沒這樣跟她告白吧？
那可真是夠慫的。
天空寺悠不由輕嘆口氣，緩緩放鬆了雙臂的力道，讓胸前充滿壓迫感的柔軟和鼓動的心音遠離自己，冷空氣迅速填滿兩人之間的縫隙。
他重新望向霞之丘詩羽的眼睛，只是這次，臉上早已沒有了那深情款款的溫柔，而是透出一種平靜且無奈的感覺。
“抱歉，這個世界的我沒有留下任何記憶，我只能透過手邊的東西大致上猜猜他的想法。”
“那個不小心犯了錯的混帳，雖然很不想承認他也是『天空寺悠』的一員，但他終究有著和我差不多的性格與習慣……要是他有我一半的勇氣跟覺悟，這些話或許能更早對你說吧？”
而到時候，結局可能又會有所改變。
收回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將她有些凌亂的前發撥開、露出那張泛著霞紅色的嬌顏，天空寺悠不禁笑了起來。
“無論如何，我已經做到我該做的，那傢伙的事情從此以後與我無關。”
“接下來，是我自己的想法。”
“……”
霞之丘詩羽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驚訝錯愕的表情逐漸消失，貝齒輕咬起溼潤的唇瓣，修長的手指蜷縮成拳頭放在膝蓋上，抓皺了衣服一角。
透出水光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瞪又像是打量地緊緊盯著他，眸中偶爾閃過沉思之色——大概在想，她到底是甚麼時候露出破綻的吧？
既然她不說話，天空寺悠就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我不討厭表演，其他世界的我好像也有演過別人的假男友……但真的為了演得像妳男朋友、跟你親親我我秀恩愛的時候，那種感覺還是挺讓人膈應的。”
“畢竟我跟她……就是你身後的那個背後靈才認識幾天而已，要我為了她背叛現在不知道在哪的女朋友，還得真心誠意地享受跟你約會的過程，那實在不太可能。”
“但要說勉強自己，似乎也沒討厭到這種程度……誰讓你長得漂亮，身材又好，性格雖然麻煩不過還算有趣，基本上只要你好好說話，很難有男性會討厭你吧？”
“我就是個普通男性，普通地被塞了個奇怪的任務，普通地假扮了你的男朋友，普通地和你在遊樂園裡到處去玩，並且普通的……覺得跟你約會很不錯。”
天空寺悠坐到了對面的位置上，坐姿端正地和她對視，眼神坦然清澈。
窗外夜色緩緩下沉，狹小的座廂中，兩名男女擺脫了曖昧的氛圍，安靜地看著對方。
霞之丘詩羽不自覺抱住了手臂，像是突然覺得冷空氣全都湧到了自己的身邊來似的，心中冒出挽回方才那股溫度的想法。
不過很快就清醒了過來，連忙把手鬆開放下，若無其事地摩娑著腿上的布料。
“你最後說了吧？讓我真心把你當女朋友看待。”
她的目光焦點，落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
“就算不提遊戲廳前的那段時間，只是從那句話開始的，單純屬於『我』還有『你』的約會——”
在她微露驚訝的表情中，天空寺悠像個孩童般綻放笑容，字句用力、無比肯定地道：
“都讓我覺得非常開心！我向你發誓，今天是我足以留在回憶中，很久很久都不會忘記的快樂時光！”
“——！”
像是完全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深情告白』，霞之丘詩羽再次微張著嘴說不出話來，愣愣地看著他沒有半分虛假的輕鬆笑容。
少女的驚訝反應在天空寺悠的預料之中。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她雙頰逐漸浮現出了難為情的紅暈，甚至莫名閃躲起自己的目光，好似有點不敢跟自己四目相接的樣子。
但這對認為自己即將送『成年版的霞之丘詩羽』離開的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為了讓那一縷意識帶著滿足消散，也是為了給她補上一個不留遺憾的結局。
天空寺悠將胸口深處最滾燙、最熾熱的心意，用無比真摯的語氣，向她傾訴而出：
“謝謝你，給了我這次難忘的體驗。”
“也謝謝你，曾經喜歡過那樣的我。”
“霞之丘詩羽，你不是甚麼敗犬，而是無論誰都該好好珍惜的『女朋友』。”
“你心中的那個天空寺悠，也絕對會認同這一點的！”
話音落下。
正準備緩緩落地的摩天輪座廂，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若有似無的震動完全消失，外頭即將響起的第二輪煙花秀也消弭無形，夜色與霓虹燈混淆的色彩凝結成背景畫。
天空寺悠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這是霞之丘詩羽聽完他的話，大受感動之後，總算徹底結束了這場遊戲。
心裡鬆出一口氣的同時，他也能感覺到自己正逐漸脫離這具肉體，就像靈魂出竅一樣，感覺說不上來的奇妙。
但總比繼續當個渣男要好。
漂浮在空殼上方，天空寺悠有些感動地看著自己半透明的雙手，哪怕背後靈狀態中沒有觸覺，依然忍不住用力握拳揮了揮，讓拳頭來回進出著渣男悠的腦殼。
“讓你把人家肚子搞大……讓你感情生活隨便又糟糕……讓你辜負別人……”
忿忿地低喃幾句後，他才抬起目光，朝霞之丘詩羽那邊看去。
然後，正好看見有著一頭柔順黑髮的她，和自己一樣緩緩從軀殼中飄了出來，浮在半空。
並輕捻著頰邊髮絲，用夾雜尷尬、害羞、高興、安心各種情緒……總之就是非常複雜的表情，瞥了自己一眼。
接著乾咳兩聲，垂落卷而長的眼睫毛，斜開目光故作不在意地開口：
“嘛～彼此彼此呢，後輩君。”
“也謝謝你，帶給我這麼開心的約會體驗啦。”
天空寺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