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之丘家離學校不是很遠,搭電車半小時就到了。
以天空寺悠的腳程,即使沒有全力全開,也在二十分鐘內抵達了這片安靜而平凡的住宅區。
現在是上課時間,像他這樣穿著制服的學生在大街上行走,照理來說會非常惹人注目。
不過有「存在感微調」的狀態在,只要不是做出甚麼誇張的舉動,就連公園裡閒逛的老伯伯都懶得看他一眼。
街道乾淨明朗,陽光穿過綠葉,鮮嫩的光菱細碎地撒在人行道上。
和熱鬧的市區不同,住宅區宛若另一個世界般的寧靜祥和。
天空寺悠很快就找到了掛著『霞之丘』門牌的民宅,既不豪華也不破舊,就和千千萬萬戶普通住家一樣。
這麼一看,霞之丘詩羽看上去是個大小姐,其實家境只能算得上小康——或許現在賺的稿費,都比她父親的收入高了吧?
天空寺悠漠不關心地這麼想著,先在她家附近繞了一圈,目光不放過任何可疑的地方,活像個調查到了偶像住址的恐怖私生飯。
確認沒甚麼問題之後,他拎著路上順手買的水果,按了下門鈴。
沒多久,一位長相和霞之丘詩羽有幾分相似、只是容貌略顯老態的四十歲婦人開啟了大門。
“來了,請問你是……”
“您就是霞之丘學姐的母親嗎?初次見面!”雙手奉上水果,天空寺悠落落大方,語氣開朗地道,“我是霞之丘學姐的後輩,敝姓天空寺,請問她在家嗎?”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略顯驚訝地眨了眨眼,霞之丘母親下意識接過了那袋水果,然後才回過神似地望向了他,歪頭疑惑道,“等等,小詩的後輩?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
天空寺悠露出了人妻最喜歡的陽光少年版乖巧笑容。
“貿然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是獲得了自修許可的學生,前往市圖書館的途中因為突然有點事想問學姐,就順路過來拜訪一下了!”
霞之丘母親自然沒有識破他的謊言,只是用驚訝和稀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便朝他溫和地笑了起來:“這樣啊,小詩倒沒跟我說過她還有這麼可愛的後輩,明明以前都是獨來獨往的……抱歉吶,那孩子的脾氣有些古怪,跟她相處起來應該會很累吧?”
“蒽……說實話,我跟學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被她痛罵了一頓呢。當時是真的很討厭她,恨不得再也不跟她往來。”
天空寺並沒有順著虛與委蛇,而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發自內心般感慨地道:“不過這段日子相處下來,我漸漸知道了,學姐她人其實不壞,只是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又因為性格率直感性的緣故,常常會在不經意間得罪別人而已……只要習慣了,這些其實不算甚麼缺點呢。”
不管霞之丘母親信不信,反正他自己說出口的話,天空寺悠是一個字都不相信的。
沒辦法,為了不崩『敬愛前輩的乖巧後輩』這個人設,天空寺悠只能光憑自己對霞之丘詩羽的淺薄印象,硬生生地編出這些明貶暗褒的臺詞,用來糊弄霞之丘母親。
不過事實證明,他的瞎分析還是很到位的——像是說到了霞之丘母親的心坎中,這位中年婦女情不自禁地連連點頭,抬頭望向二樓,眼裡閃爍著擔憂及憐愛的柔軟色彩。
“那孩子從來沒有帶朋友回家過,除了編輯町田小姐以外,我還以為她身邊再也不會有了解她的人存在了呢……真是太好了。”
說完,她還抹了下眼角,一副感慨至深的模樣。
天空寺悠眼皮微跳,有種愧疚的感覺油然而生——不過良心的譴責沒有持續多久,他便繼續完美地代入著自己的當前身份。
“我這邊才應該說,能和詩羽學姐認識,是我的榮幸。”
“哎呀,你這孩子……”手掌輕撫笑容綻放的面頰,更加慈祥溫婉、彷彿岳母正在注視著女婿般的目光投來,霞之丘母親似乎想說些甚麼,但又見他站在門外,連忙改口,“我真是的,竟然讓你在外面站了那麼久!先進來吧喝杯茶吧,我上樓去把小詩叫下來。”
天空寺悠搖了搖頭,略帶歉意地道:“我只是來跟學姐說些事情的而已,待會還要去圖書館一趟,請恕我婉拒您的好意。”
“這樣啊……”霞之丘母親惋惜地嘆了口氣,但也不知道是想歪了甚麼,嘟嚷著『沒關係,來日方長,得叫小詩多主動點了……』這種奇怪的話,留下一道曖昧目光之後,轉身朝樓上走去。
“那你在這裡稍等一下,小詩現在應該在工作,睡著的話我也會把她叫起來的!”
如少女般活力地擺了擺手,這位四十歲的婦人快步上樓,消失在了樓梯末端的轉角。
天空寺悠站在敞開的大門前,確認沒有人在看著自己的時候,臉上乖巧開朗的笑容瞬間一垮,揉著臉頰莫名疲憊地嘆了口氣。
“每次應付女孩子的家長,總感覺心都好累啊……明明我也才見過彩羽的家長而已,也沒受到甚麼刁難。”
累歸累,但源於本能的熟練還是讓他做的滴水不漏,直覺性地知道要說甚麼才能討家長們的歡心。
就算面對的不是女友的母親,這個技能也像是被動一樣,完美地讓他獲得了女方家長的初步好感。
“這樣也好,就算會被霞之丘詩羽的母親誤會……能把對話的壓力丟到她身上,就是我賺。”
從口袋中掏出手機,確認自己還處於霞之丘詩羽的黑名單中後,他繼續若無其事地等著兩人下樓。
——誰讓她拉黑了自己,當然就只能直接上門找人了。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樓上就傳來了腳步聲,還有母女倆交談的細碎聲音。
“有人來找我?我怎麼不記得我跟人約好了,町田小姐也沒說今天要來啊……媽,你該不會被傳銷的騙了吧?”
“別再否認了,你媽媽我又不是那種死板的人,也沒打算取笑你甚麼……好啦,走快點,人家還在外面等呢。”
“真是的……”
伴隨著無奈的嘆息聲,霞之丘詩羽揉著頭髮走下樓,眼皮底下還有半圈新染的黑眼圈。
她打了個哈欠,揉揉溼潤的眼睛,目光剛從朦朧回歸清晰,門口處站著的身影便映入眼簾。
“怎麼啦?”因為霞之丘詩羽的急停,差點撞到女兒背部的霞之丘母親連忙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似乎變得僵硬的側臉,“難得有後輩願意來拜訪你,還是這麼優秀的少年,你怎麼看上去不怎麼開心的模樣?”
“……”
完全沒聽進母親在說甚麼,霞之丘詩羽只是睜大眼睛愣在原地,似乎是過於驚訝和混亂,整個人就像是石像一樣繃緊了全身肌肉,不敢置信地喃喃出聲:
“你這傢伙,為甚麼會在這裡……”
迎著她的目光,天空寺悠重新揚起了完美的微笑,友善地點了點頭:“有事想要請問一下學姐,就順路過來了一趟,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不是,你……”
還沒等對方從混亂中組織好語言,他又用滿是誠懇的態度搶先問道:“學姐,能請你出來一下嗎?那件事對我、我們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問題,我希望能跟你好好談談。”
霞之丘母親跟上助攻,推著女兒的肩膀責怪道:“小詩,怎麼愣在這裡不動了呢?快去吧,或者請他進來喝杯茶也可以,不好好招待人家可不行啊。”
“……”
無語似地瞥了眼甚麼都不知道的母親一眼,又將銳利冰冷起來的目光轉向天空寺悠——這一刻,霞之丘詩羽忽然反應過來了。
這傢伙,難道就是怕我跟把他拉進黑名單裡一樣請他吃閉門羹,才會故意先跟母親打好關係的嗎?!
怎麼會有這麼陰險又心機深沉的人存在啊!本人找不到,竟然直接找上了人家的親人……
“嘖。”
也顧不著在意他是怎麼知道自家住址的,面對這種十分危險的『狂熱粉絲』,霞之丘詩羽表情難看地變化著,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平復心中不知道該說是生氣還警惕的緊張感。
‘不行,只能暫且順著他那令人噁心的演技,看看他想做甚麼吧……正好,也省了我之後為了那件事去找他的功夫。’
這麼想著,神色恢復平靜,霞之丘站在階梯上俯視著他,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件事嗎?可以啊,既然你都那麼誠心誠意地拜託我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你一次吧,後輩君。”
語氣還算和善,但那字裡行間隱藏不住的各種針對與嘲諷,依舊讓天空寺悠聽了拳頭微硬、笑容僵硬了不少。
即便如此,還是要維持自己的人設,安心地笑著說:“那就先謝謝你了,霞之丘……前輩。”
看著他這副勉強的模樣,霞之丘詩羽陰沉的面色才揚眉吐氣了些許。
霞之丘母親被擋在樓梯口,看不見下面發生的事情,還以為這種劍拔弩張的談話氣氛只是他們之間相處的特別情調,便沒有過多在意,雙掌一合開心地道:“這樣的話,天空寺悠同學就進來把事情說完再走吧?不會浪費你太久時間的,剛好有茶和羊羹可以招待……”
“老媽,不用對這傢伙太好也沒關係。”霞之丘詩羽打斷了母親的話,輕輕撥開頰邊秀髮,語氣平淡地道,“我跟他的關係不是很好,你別誤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誒?是、是這樣嗎?”霞之丘母親探出頭,用詢問的目光望向天空寺悠。
而他只是無奈地苦笑一聲,聳了聳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樣啊……”
雖然不知道到底明白了甚麼,但無論如何,想像力豐富的中年婦女還是很快就領悟到了其中深意,朝天空四悠投去一道鼓勵的眼神。
本著不能隨意參與進孩子們的感情糾紛中,免得讓那個自尊心高的女兒惱羞成怒、害得這場話無疾而終的打算,霞之丘母親乖乖地閉上了嘴,縮在樓梯角落開始觀望事件發展。
“真是令人不快的演技……”
無比嫌棄地瞥了眼天空寺悠對自己母親表現出來的那種模樣,霞之丘詩羽嘟嚷著轉過身,繞過母親回到樓上。
只拋下一句沒甚麼感情的話語:“來我房間吧,沒有多餘的茶水能招待你,話說完就請你離開,然後不要再來了。”
“我明白了。”
先是歉意地朝霞之丘母親點了點頭,隨後脫掉鞋子在玄關前放好,天空寺悠跟著她姣好的背影走上二樓。
“我待會會端茶水上去的,你放心吧。小詩那孩子,總是這麼口不對心!”
經過霞之丘母親的面前時,她還這麼小小聲地對自己說了一句。
看了眼對方腳步輕快地走向廚房的模樣,天空寺悠這次是發自內心地苦笑起來。
“沒辦法,要創造讓她願意聽自己說話的機會,也只能靠這位太太推波助瀾了啊……”
良心又在隱隱作疼了,他現在才發覺,自己其實不擅長在心性單純的人面前演戲,很容易會產生出愧疚感。
不過跟著霞之丘詩羽進到她位於二樓的房間後,那樣的心情又消失無蹤,注意力轉移到了接下來即將開始的正事上。
黑髮少女似乎並不擔心自己會趁機襲擊她,明明穿著單薄的睡衣、最多外面披了一件坎肩,卻還是這麼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床鋪旁,眼神平靜地看著他順手帶上房門的模樣,晃了晃潔白如玉的小腿。
“那麼,【初見面就挑釁我,問了我一堆亂七八糟的奇怪問題,最後又自說自話地離開】的天空寺悠學弟,請問你不惜翹課也要來找我的目的是甚麼?”
她扯起嘴角,手抵線條精緻的下巴,慢悠悠地道:“圖書館製造認識的機會不夠,竟然還追我追到家裡來了,你這粉絲濃度可真是高到令人想立刻報警呢……怎麼,向我證明你對我的執著和愛,就是你說的『對我們兩人都非常重要』的事情?”
指尖捏起一縷黑色髮絲,霞之丘詩羽微微眯起了眼,嗓音驀地沉下,充滿了壓迫和森冷的氣勢。
“如果你只是跟之前一樣來愚弄我的話,現在就可以滾出去了。”
可在天空寺悠的眼裡,這不過是少女色厲內荏的自我保護而已,隨隨便便就能將其擊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