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寺悠驚訝地望向她，卻只撞見了一片恬淡溫柔的微笑。
“……可以是可以。”
他只猶豫了一下，很快就乾脆地答應了。
既然剛才都沒有拒絕，現在已經恢復了記憶的他，自然也不會不同意這小小的要求。
學妹想向自己撒嬌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甚麼？你說明明都有女友了，還讓學妹這樣撒嬌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嘖嘖嘖，一群思想汙穢的傢伙！
只有你們才會把純潔的前後輩情誼想歪，信不信就算一色彩羽親眼見到了他們擁抱在一起，只要自己好好解釋，就不會被她視作出軌？
天空寺悠問心無愧，一股浩然正氣由心而生！
既然沒有拒絕的理由，他也就坦蕩地張開了雙手，示意琴椅邊的立華奏靠過來。
“謝謝。”
不知道他心裡在想甚麼亂七八糟的，立華奏像根羽毛般飄到了他身邊，直到彼此能夠感覺到對方肌膚的溫度。
雙手規矩地放在大腿上，制服裙下的雙腿輕輕地貼住了他，上半身朝著他的臂膀傾斜，像是乳燕歸了巢那般放鬆地依偎上來。
然後就這樣不再亂動，心滿意足似地閉上了眼。
“這樣就好了？”天空寺悠下意識問。
“這樣就好了。”立華奏點了點頭，柔軟的銀髮蹭在他的胸膛上，極近距離之下，各種好聞的香氣爭先恐後地鑽入鼻尖。
天空寺悠也沒多說甚麼，只是摸了摸她的腦袋，然後把手輕輕搭在她另一邊的肩上。
“你開心就好。”
空氣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沉默。
即使這樣擁著她，也沒有感受到任何旖旎的氛圍。
沒有因此心跳加速，也沒有胡思亂想，心情不可思議地非常平靜。
天空寺悠放鬆了不自覺繃起的身體，上半身微微後仰、讓女孩能夠躺得更加舒適，自己也跟著懶散地閉起了眼睛。
她的目的是甚麼無所謂，她甚麼時候會離開也懶得去想……
只是在這一刻，只是在這個獨處的世界中。
作為前輩的他，在將胸膛借給獨自努力了許久的學妹而已。
晨光穿過了玻璃，為兩人披上一層金色的絨毯。
時間彷彿停下了腳步，在這片無限蔓延的溫暖之中，意識逐漸陷入昏昏欲睡的海洋，讓人下意識忘了呼吸的頻率，只聽得見兩份重合的心跳聲在胸腔鼓動著。
天空寺悠有些恍惚地睜開了眼，看到了一隻蝴蝶努力扇著翅膀，在晨曦鋪就的道路上朝自己飛來。
他不自覺鬆開了少女的肩膀，朝蝴蝶慢慢地伸出了手，想讓它停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離開後，『立華奏』會在床上重新醒來。”
手指頓在半空，天空寺悠的目光驟然清醒了過來，訝異地望向胸膛上的腦袋。
“甚麼？”
“或許會讓父親母親，還有擔心我去處的彩羽感到奇怪吧？到時候，還要拜託悠前輩你幫我解釋一下了。”
“……”
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天空寺悠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沒有在意他的反應，立華奏只是側耳貼著他的心臟，安心地撥出一口氣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一抹鮮少出現的燦爛笑容。
“悠，能和你相遇，真的是太好了！”
“然後，永別了。”
“真想再吃一次，你為我做的麻婆豆腐呢……”
話音輕輕落下。
胸前的重量猛然一空，天空寺悠下意識伸手抱住，卻只撈到一片泛著金色的光，還有殘留餘溫的淡雅香氣。
聆聽著自己心跳的存在，就這樣突兀地消失不見了。
他怔怔地看著空蕩一片的胸前，明明早就做好了準備、明明知道離開的只是一個存在於過去世界線上的幽靈而已。
卻還是有種悵然若失的心情湧上肺部，讓呼吸變得艱難了起來。
離別意外地讓人窒息。
“小奏……”
嘆息間，唇縫不經意地溜出她的名字。
天空寺悠緩緩握住了拳頭，抿了抿唇，脆弱的神情很快便被平靜所取代。
並沒有沉湎在這樣的悲傷中太久，他很快就用力地揉起自己的臉頰，振奮精神。
“啊啊，真遜……竟然沒有好好向她道別啊。”
自嘲似地低喃著，天空寺悠嘴角上揚，故作輕鬆地抬起目光：“她只是回到了該回去的地方而已，我也得繼續向著未來努力才行！”
過去的終究會停留在過去。
那會成為回憶，成為鼓勵自己的勇氣，卻不會讓自己慢下腳步。
因為比誰都要幸福的未來，還在等著現在的自己去創造。
——就算她看不見，只要是親口做下的約定，天空寺悠都會完成給她看的。
所以，不必為了離別而傷心。
還有無數和她相遇的機會，在未來等著自己。
這時，眼角餘光映入了扇動著的小小翅膀。
那隻蝴蝶總算從窗邊飛到了面前，天空寺悠笑著伸出了手，讓它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上。
“是你不怕人，還是我的親和力就連蝴蝶都擋不住了呢？”
習以為常地自戀了下，他還沒來得及端詳這隻蝴蝶的模樣，猜測它是甚麼品種。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即便如此，蝴蝶也依舊停在自己的指尖上，並沒有被這鈴聲吵到飛離。
疑惑一閃而逝，天空寺悠也沒在意這種小事，看了眼來電人的名字，不禁微微睜大眼睛，有些錯愕地“嗯？”了一聲。
“穹？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
他還以為是在家裡等太久的彩羽，忍不住打電話過來問問情況的，結果竟然是那個正在處理某隻可惡的乳牛怪、暫時脫不開身的妹妺……
是有甚麼急事沒有通知到自己的嗎？
這麼不安地猜測著，表情略微凝重了下來，天空寺悠迅速點下了接通鍵。
“穹？怎麼——”
話都還沒說完，就被少女氣急敗壞的尖細嗓音給蓋了過去。
“悠！不管你現在在哪，小心一隻紙做的蝴蝶，不要靠近它！”
“啊、哈啊？”
天空寺悠張大了嘴，還沒反應過來，目光便下意識地朝指尖上的蝴蝶看去。
不知道是褪了色還是幻覺的魔法逐漸消失，那隻看上去非常正常的蝴蝶，隨著晨光被雲朵掩映，在微微暗下來的空氣中，顯露出了它最真實的模樣。
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以靈活的手藝折成了蝴蝶的模樣，花瓣般的形狀、略帶稜角的翅膀，還有因為折不出來、只能畫在上面的的觸鬚和蟲腿。
在妹妹咬牙切齒的聲音中，天空寺悠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看著那紙蝴蝶又對自己扇了一下翅膀，像在打著招呼。
“可惡的霞之丘詩羽，到底是怎麼跟外面那群傢伙取得聯絡的……”
“霞之丘詩羽？”聽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天空寺悠的注意力不由從蝴蝶身上轉移，“你是說那個在你的影片裡出現不少次的……”
“沒錯，就是那個明明不少次世界線都喜歡上了你，結果沒一次屆到、甚至還被情敵害死過一次的傢伙！”
語氣憤恨地這麼介紹著，春日野穹驀地聲音一頓，然後恍然似地拔高音量，就差沒破口大罵了。
“草（中日雙語）！我就想為甚麼這傢伙有辦法進到試煉世界裡來，原來她就是那個被小奏同情、給了一成光玉力量當安慰獎的敗犬嗎？！”
“千算萬算，算不到來自隊友的背刺……可惡，小奏在你身邊嗎？讓她給我接電話！”
天空寺悠：“……”
聽到這句話，本來還想吐槽的他，只是輕聲嘆息了下：“她已經走了，回到過去、屬於她的世界了。”
“……”
本來還氣急敗壞的春日野穹，也不由得安靜了下來。
“是嗎？那傢伙……”半晌後，她嘟嚷著，“終於願意好好休息了嗎。只是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這筆帳遲早要算……”
雖然用著抱怨的口問，但天空寺悠卻能從中聽見鬆口氣似的安心，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寂寞感覺。
她似乎不想在他面前太過消沉，故意輕鬆地道：“不用說，那傢伙是帶著笑容離開的吧？”
“或許是吧。”即使沒有看見立華奏離別前的表情，但回想起她最後說的那些話，天空寺悠還是不由得笑了起來。
“她說，想吃我給她做的麻婆豆腐……都在最後提到自己最喜歡的食物了，怎麼可能還會露出悲傷的表情呢？”
“這樣就好。”沒有辦法坦率地高興起來的春日野穹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然後突然陷入了半晌的沉默。
天空寺悠等不到她開口，不禁擔心地問：“怎麼了嗎？”
“我說，悠……”春日野穹語氣沉重地問，“我們剛才，應該在聊很緊急的要事吧？為甚麼突然就轉到了小奏的話題上了……”
“這個啊。”天空寺悠甩了甩手指，發現自己竟然甩不開這隻用紙做的神奇生物，“因為來不及了。在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它就已經停在了我的指尖上，現在正黏著我不放。”
但很神奇的，儘管春日野穹焦急得像有會用紙遁的忍者，捏了一隻起爆符做的蝴蝶要來炸死他的模樣。
他卻沒有從這隻蝴蝶上察覺到任何危險的感覺，反而莫名地看它非常順眼，有種無法言明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若非如此，天空寺悠早就將這隻蝴蝶捏爛丟出窗外，用最快的速度保證自己的安全了。
“……”
電話那邊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天空寺悠見自己甩不掉蝴蝶，乾脆把手機開啟擴音放到一旁，手指捏起了紙做的翅膀，皺著眉端詳著上面的摺痕。
“能告訴我發生了甚麼事嗎？這隻蝴蝶是甚麼危險的東西？又跟那位霞之丘詩羽有甚麼關係？”
她卻沒有解釋，而是頭疼似地發出了沙啞的嘆息。
“就像你說的，來不及了……”
“怎麼回事？”
天空寺悠愣在原地，正要轉頭望向手機，卻發現手中的蝴蝶開始動了起來。
但那並非試圖從自己指尖掙脫的動靜，而是一種蛻變——它緩緩張開了翅膀和身體，從一隻蝴蝶摺紙，變回了A4白紙。
白紙上，還用清秀潦草的字型，寫著一排選單似的姓名。
【雪之下陽乃】
【結城明日奈】
【夏川真涼】
【雪之下雪乃】
【霞之丘詩羽】
“這是甚麼？”
天空寺悠忽然想到了普奇神父，難道這是登上天堂的密語？
下面還有一行字，他並沒有傻到將其喃喃地念了出來，只是有些不解地掃過目光。
【鑰匙已然集齊，以此作為大門，譜寫改變命運的奇蹟！】
疑惑才剛浮上腦海。
強烈的光芒就從上散發出來，徹底閃瞎了猝不及防的天空寺悠，讓他下意識倒退了兩步，有些慌張地喊出了聲：
“等、這甚麼……穹，幫我跟彩羽解釋一下——”
聲音沒有持續多久。
音樂教室漸漸恢復了寧靜，鋼琴前空無一人，僅有餘溫殘存的琴椅，和上面依然通話著的手機，能夠證明某人曾經的存在。
良久，手機內才響起一聲無奈的輕嘆。
“算了，隨便你們怎麼搞吧……搞砸了也是你們自己的事情。”
“大不了，再重溯一次時間就是了。”
通話切斷。
晨光在室內浮動著，手機螢幕歸於黑暗，即便再次亮起了『一色彩羽』的來電資訊，卻從這一刻開始，再也沒有人能夠接通。
……
不久前，現實。
五名少女圍著桌上的筆記本，用各自微妙的目光看著上面接連浮現出的潦草字跡。
「你們知道我在這裡過的是甚麼生活嗎？」
「不見天日，無法聯網，平常除了寫稿和玩遊戲以外甚麼都不能做……最重要的是，我不用吃飯也不用上廁所，甚至連大姨媽都不會來了！」
「聽上去很好對吧？但你自己實際體驗過就知道，那種不再是人類的感覺真的很糟……要不是我心理素質好早就崩潰了。」
「那傢伙不給看日期，所以我就用我睡眠的次數計算時間，從進來開始到現在已經睡了三十次，才總算看到了你們給我的訊息。」
「真的是，現在回想起來還是一肚子氣，要不是打不過她，非得把她○○○○再○○○○……」
「呼，跟別人抱怨一下，心情果然好多了。」
「那麼，讓我們開始來談正事吧。」
「……還在吧？人不會走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