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她的胸前,嗅著她的髮香,聽著她溫軟悅耳的嗓音。
天空寺悠卻完全無法沉浸其中,反而有些為難地皺起了眉,猶豫地開口道: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跟沒有感情基礎的人交往啊。”
這還是他比較婉轉的說法了。
對於面前的立華奏,天空寺悠心中只有感恩與憐惜,沒有多少男女之間的喜歡——在甚麼都沒有回想起來的情況下,這名少女就算人美心善地像個天使,對他來說也僅僅是一位初次對話的陌生人而已。
聆聽她的心聲可以,幫忙照顧她也沒問題,但要像過去的自己一樣和她交往、給予她那所謂『奇蹟般的幸福』……
很抱歉,天空寺悠只能說,這是隻屬於一色彩羽的待遇。
沒有甚麼能動搖他的專情!
男子漢大丈夫,一生一世一雙人——無論被再多的女孩子喜歡,只要這顆心還是屬於那個小惡魔學妹的,他就絕對不會做出背叛她的事情來!
內心再次硬氣了起來,算算時間也夠久了,天空寺悠滿臉對女友的堅貞不移,眼神凜然正經,準備從銀髮少女的懷中離開。
這時,卻又聽她恍然似地輕輕啊了一聲,略帶歉意地解釋道:“抱歉,是我擅自認為,我們再次相遇的話一定能喜歡上彼此的,並沒有想讓你未來一定要跟『我』交往的意思。”
“如果你真的不喜歡『我』,到時候,請乾脆俐落地說出自己的心情吧。”
雖然會很難過,但只要能知道你真實的想法,那個我想必也能接受下來吧?
“立華……”
微怔之中,天空寺悠仰起視線,從髮絲間看見了她毫無陰霾的淺笑。
少女的表情十分輕鬆,那樣的豁達與釋然,就像預感到了自己明天就會在睡夢中逝去的百歲老人一樣,不留遺憾般地心滿意足。
……說來也是。
在明知道自己已經有了女友的情況下,還拜託他跟未來的她交往,這確實不像立華奏會做的事情。
至少,不符合他對現在的『立華奏』的印象。
明白了是自己誤會她的意思,天空寺悠不禁尷尬地乾笑兩聲,正要說些甚麼的時候,立華奏又忽然把臉靠了過來。
“對了,都忘了你還沒想起過去的事情……雖然再過上一段時間,你應該也能靠自己找回記憶,不過還是這樣比較快……”
喃喃自語中,冰涼的額頭和他相觸,長而卷的眼睫毛就在眼前。
天空寺悠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不由僵在了原位,如石化般動彈不得。
“這、這是……”
好似空缺的某塊拼圖被人安上了般,恍如潮水的記憶霎時間灌滿了腦海,不僅填補了一片空缺,更是改寫了他曾理所當然地相信著的現實。
本以為只有兩人經歷的事情,出現了理應存在的第三人。
本以為只有兩人共度的時光,多出了三人才會有的歡樂與安心。
在和一色彩羽交往之前,他有個非常重要的學妹。
——那絕非多餘的色彩。
因為有了她的存在,三人才能如此緊密地聯絡在一起,為彼此的人生染上更加繽紛的美景。
依稀記得,學生會室裡,她坐在主位上認真審批著檔案,自己則在一色彩羽身後監督著她工作。
三人偶爾聊天、偶爾抱怨彼此、偶爾坐下來泡杯茶吃點心,放鬆地閒聊怎麼樣都可以的事情,夜幕漸深之前再一起回家。
這樣習以為常的日常光景,本以為能延續到畢業為止。
卻沒想到,煙花大會那次的偶遇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自那之後,兩人不僅再也沒有見過她的身影,就連她的存在也都忘得一乾二淨,自顧自地享受著二人時光……
那可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也是他最疼愛的學妹。
對兩人來說,立華奏幾乎是除了家人以外最重要的存在,結果在她消失之後,別說都快畢業才忽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單就提天空寺悠在天台上和她見面的那個時候來說好了。
曾經一起經歷的那些回憶半點沒有浮現,甚至還用那麼陌生和無情的語氣對她說話,說甚麼『沒有半點感情基礎』……
記憶逐漸回到該有的位置,天空寺悠的表情十分精采,如霓虹燈般各種變化之後,向重新抬起了臉、略顯擔憂地俯視自己的少女,緩緩扯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該、該說好久不見嗎?立華……”
“嗯,好久不見。悠前輩。”體諒他的尷尬,立華奏輕輕點頭,用和過去沒甚麼兩樣的恬淡態度,微笑著回應了他。
天空寺悠從她的懷抱中坐起,重新把屁股挪回了鋼琴椅的最末端之後,眼神複雜地打量了若無其事的她幾眼,嘆著氣低下了頭。
“……總而言之,對不起!”
立華奏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悠前輩沒有任何需要對我道歉的事啊。畢竟是我擅自選擇消失的。”
她想了下,雙手端正地放在膝上,一本正經地面向了他,微微躬身:“如果你非得對我道歉的話,我就得先道三倍的歉回去才行。”
“好了好了,別在這種沒用的地方逞強啊!”
天空寺悠連忙阻止了她,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那顆小巧柔滑的腦袋,順便替她將凌亂的側發撥至耳後,露出精緻可愛、也是自己所熟悉的無暇側臉。
“那行,我們都別對對方道歉了。一切都是命運的錯,要怪就怪不能讓我們度過平淡日子的命運吧。”
立華奏微微仰起目光,手掌按在他的手背上,既懷念又高興地笑了起來,用力點了下腦袋。
“嗯,都是命運的錯!”
如果不是這狗屎一樣亂七八糟的命運,他與她與她之間的故事,或許會有著遺憾、或許會有著糾結、也或許會短暫地分開與冷戰。
但無論如何,三人一定會重歸於好,讓那平淡而幸福的日常,持續到迎來結局為止吧?
天空寺悠是如此相信著的,他也願意為了這樣的未來而付出全部的努力。
……不知道為甚麼,回想起自己剛才信誓旦旦地做下的專情宣言,他忽然有些心虛了起來。
確實,他是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女朋友,做出那種三心二意的事情來,揹著一色彩羽和他人暗通款曲。
但要是女朋友那邊同意,讓三人本就是至交好友的關係更進一步,愛情與友情雙豐收的話,那就算不小心劈了個叉……應該也不算背叛吧?
“不行不行!”
天空寺悠趕緊搖頭,將這種動搖自己信念的想法給晃出腦袋,暫時止住了不斷下滑的節操值。
又不是漫畫或小說,這世界上哪會存在那種同意男友也跟好友交往,三人開開心心地在一起的傻女孩呢?
在立華奏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天空寺悠手撫胸口,深深吸氣、再緩緩吐了出來。
一瞬間出現的胸悶感覺,被他定義為自己的良心正在作祟。
為了不繼續胡思亂想,天空寺悠決定將注意力轉移到自己剛才發現的某件事情上,冷靜下來後,對旁邊的立華奏開口道:
“立華,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立華奏微微歪頭,小腿不經意地縮排了椅子下方:“如果是我知道的事情的話,請問。”
“你知道我現在正在進行試煉對吧?”見她點頭,天空寺悠繼續說了下去,“系統現在給了我『找回失去的事物』這個目標,我本來以為是要找回有關你的記憶,但就算你讓我想起了過去的事情,系統也沒有提示我目標完成。”
自煙花大會那時拆穿了系統的馬甲之後,他便認為系統給予的下一步目標,就是要『找回曾和自己交往的前女友的記憶』。
雖然因為談了戀愛,導致他對這件事情並沒有多上心,但姑且還是有一段時間認真找過的——就是找不到任何線索,才開始三天曬網兩天捕魚,最後直接擺爛,專心享受和一色彩羽親熱的日子。
不過這樣的想法,就在『昨天』妹妹告訴了自己立華奏的事情後,產生了轉變。
比起影片裡那些各種不同的系統、各種不同的女朋友,一直以來陪伴在自己身邊、試圖改變自己命運的立華奏,明顯更加重要才對。
系統更新目標確實是在立華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之前開始的,但在比那更久更久之前的世界線裡,自己就已經和立華奏相遇、交往、分別,會產生出這樣的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然而現在。
就算自己已經知道了過去的事情,也找回了自身有關立華奏的所有記憶,幾乎沒有任何遺漏,卻還是聽不見系統響起任務更新的提示。
也就是說,『找回失去的事物』代表的並不是立華奏——他最開始的猜想,還是正確的嗎?
無法確定。
越想越覺得難受,要不是穹那邊不能洩漏任何與試煉有關的情報,天空寺悠早就忍不住請她直接告訴自己答案了。
比起非得靠自己的力量透過試煉的矜持,他更討厭這種被矇在鼓裡,記憶跟套娃似地看不見最初的那個自己的感覺。
“試煉目標嗎?”
立華奏愣了片刻,卻只是歉然地發出嘆息:“雖然我好像沒有穹那樣的限制,不過這具身體裡擁有的力量已經不多了,能從系統裡得到的情報只是最基礎的東西,而且大都和我自己有關……我對這條世界線的你也不瞭解,不知道甚麼才是你『最重要的東西』,應該沒辦法幫上你的忙,抱歉。”
天空寺悠還來不及失望,便抓著一閃而逝的關鍵詞追問:“最重要的東西?為甚麼你能這麼認定?”
似乎不能理解他為甚麼會這麼問,立華奏困惑地歪了下頭:“畢竟,如果不是最重要的,也不會特地讓你忘記,再將找回它當成是一種試煉吧?”
“確實……”靈感逐漸有了雛型,天空寺悠若有所思地捏著下巴,表情越發的凝重,試圖將那細微的苗頭牢牢地抓進手中。
因為有了一次恢復記憶的經驗,所以和曾經那無頭蒼蠅似的狀態不同,他能感覺到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就差一把最關鍵的鑰匙,開啟攔在記憶大門前的最後一道鎖了。
再仔細想想吧,依靠現有的線索。
‘第一,假定系統是真的要讓我找回某位女友的記憶,她會不會跟之前的立華奏一樣,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所以我才會一直找不到人?’
‘第二,這位前女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所以系統才會將找回她當作是一種試煉……嘛,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果對我不重要,我也不會跟她交往了。’
‘但換個角度想,她真的對我很重要的話,我不可能不會留下任何與她有關的物品或記錄才對……這和立華奏的消失不同,哪怕只是前女友的一把木梳、一枚戒指,甚至是一根頭髮也好,如果連這點線索都不給我留下,那所謂的試煉只是純粹的刁難而已,根本不打算讓我透過。’
雙眼逐漸明亮了起來,天空寺悠不由翹起了嘴角,像是在某個遊戲裡卡關已久、卻靠著自己創造出了攻略一樣,神情越發明朗,散發出了自信的光彩。
注視著這樣的他,立華奏本來還想藉由自己所剩不多的力量,配合他胸口放著的那枚『穹之光玉』,試著幫他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忙。
不過現在看來,也沒必要這麼做了……觀棋不語真君子,面對試圖靠自己的力量解開謎題的他,橫插一腳只能說不解風情,她還沒單純到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於是不再擔心,她低頭看了眼自己已經變成透明的腳尖,心境平和,不經意似地問:“悠前輩,你還有甚麼想問我的嗎?”
“嗯?沒有了吧?”
從繁複的思索中回過神來,天空寺悠望向了她。
見他難得出現了那種書呆子似的模樣,立華奏忍俊不禁掩起嘴角,眉眼跟著柔和一彎。
“那,我能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這次換天空寺悠面露疑惑:“甚麼?”
立華奏直率地看著他的眼睛,神情自然地道:
“能讓我靠一下你的胸膛嗎?”
在最後,她想聽著熟悉的心跳聲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