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打在黑色的鋼琴蓋上，像一塊折射沉重光彩的大黑曜石。
安靜的音樂教室裡，只有一對男女並肩坐在琴前，既不親密、也不生疏，就像剛好在那碰見，又剛好想彈同一臺琴的陌生人，注意力並不在對方身上，而是在面前的琴鍵與琴譜上。
“可以了嗎？”
“隨時。”
無須商量，兩人都明白這首曲子的主次位置。
以立華奏為主旋律，天空寺悠負責和絃部分，少女便將雙手放在了琴鍵上，而少年只是隨意地抬起左手，骨節分明、白淨修長的手指微微懸空，沒有半分顫抖。
少女輕輕吸了口氣，稚嫩可愛的小臉上滿是成熟與專注。
她緩緩閉上了閃過追憶之色的眼眸，整個人像是忽然放空了一樣，纖細身子不穩地晃了下，卻又在輕擺著腦袋的同時，讓粉嫩的指尖決絕地壓在黑白琴鍵上。
於是清風平地捲起，優美的琴聲像天使張開了雙翅，將室內沉澱的空氣一振而散。
“這是……”
恍如白羽撒落，天使獨自在水平線上驟響樂曲。
天空寺悠不禁愣住，有些愕然盯著少女潔白無瑕的側臉看了好半晌，才從那幻覺般的場景中脫離開來，趕緊落下指尖，讓少了那麼點韻味的和絃跟上了少女的演奏。
而她也沒有在意慢了半拍的他，只是順著逐漸加快的節奏，輕輕搖晃著小巧的腦袋，嘴角彎起一抹柔軟的弧度。
彷彿整個人和旋律徹底融為了一體，哪怕閉著眼睛，流暢輕快的樂音依舊毫無滯澀地從她指尖下流淌而出，透過窗戶、透過微風，歡快地朝晴朗天空下的校園遠揚而去。
一旁的天空寺悠，邊努力不讓自己陷入這美妙而溫柔的琴聲當中，邊回憶著曲譜上的音符，用最完美的技巧跟上了她的和絃。
然而才跟著彈了幾秒，他卻忽然發現，這樣還不夠。
只有這種程度的話，根本不配成為她的伴奏者——只會毀了這首曲子而已。
這首曲子並不難，達人級的演奏技巧就能彈得很好，完美級不過是錦上添花，特別是和絃的部分。
立華奏使用的技巧也沒到達完美級，但她偏偏能用相對簡單的指法，淋漓盡致地將這首曲子演繹到最完美的程度……
稍加思索，天空寺悠很快就找到了問題的癥結點：是情感。
無關技巧，必須要投入不輸給立華奏的情感在曲子裡面，他才能跟上少女的旋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主調與和絃油水分離，讓他有種自己太過多餘的感覺。
‘只是，我做得到嗎？’
難得地，天空寺悠猶豫了起來。
這是自己和立華奏共同寫出來的曲子，她理所當然地在其中寄託了深厚的感情——可自己卻不是那個死於系統手下的自己，別說當時跟立華奏經歷過的各種回憶了，就連這些旋律都是第一次聽見，怎麼可能投入和她差不多的情感？
但要是不這麼做，只是像機械一樣標準地彈出曲譜上的和絃，天空寺悠又有種哪裡不痛快的感覺，非常討厭……
就像本該完美的東西，卻因為自己而變得有所瑕疵。
能做到的事、答應別人要做到的事，就要做到最好——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要求自己的。
“……拼了。”
天空寺悠緩緩撥出一口氣，最後做下決心，讓手指繼續彈著早就記下來的伴奏，自己則放鬆心神，徹底專注在身邊那道蜿蜒如流水的柔美樂聲上，任由自己深陷進去。
不是避免自己被影響，而是要特地讓自己被影響。
無法投入感情去演奏這首曲子的話，就附和著她所傳遞出來的感情，以她為中心彈出伴奏的模樣。
這是天空寺悠第一次與人合奏。
可在琴聲跟上的那個瞬間，他好似被拉入了新的世界，不自覺地將雙眼閉上，任由身體隨著旋律輕輕晃動了起來。
……
黑白琴鍵敲出了波紋，回憶在水面上沉浮游蕩。
或清晰、或模糊，每次敲擊都像是用力滑了一下槳，推著小船向遠方前進。
他看見了愉快的回憶。
女孩和少年的相處的每分每秒，總有股令人會心一笑的幸福溫馨，曾經不懂得表達感情的她，也逐漸知道了將心意傳遞出去的方法。
他看見了悲傷的回憶。
女孩親眼目睹了少年因自己死亡而頹廢下去的模樣，無力與自責籠罩了她，即便為了挽救這樣的結局而去創造奇蹟，依然沒辦法成為拯救他的那個人。
他看見了希望的回憶。
女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陪在少年身旁，即便他看不見自己、即便他未曾記起自己的存在，即便要一個人不斷向前走，她也從未放棄過期待著的那個未來，每次出現的微小變化，都能讓她打從心底地感到高興。
他看見了失望的回憶。
數百次的失敗後，女孩明白了自己已經成為他通往幸福道路上的絆腳石，儘管不捨、儘管心中充滿歉意、儘管想要當作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就這樣繼續為了他而努力，她仍毅然決然地消滅了自己的存在，將屬於自己的希望，交給了值得信任的友人延續下去。
最開始，這條道路上只有她獨自一人。
後來，她努力握住了同伴的手，又因為自己的任性而鬆開了對方，再次孤身面對無數失敗的結局。
最後，她選擇放開了自己的手，讓同伴成為下一個自己，孤身走在看不見盡頭的道路上。
明明到這裡就該結束的，明明不該被誰所銘記的。
可在最後的最後，命運卻給了她回首的機會。
於是她膽怯地回過頭，驀然發現，愛人、好友都在自己身邊，笑著朝自己伸出了手，點亮了那條曾以為沒有半點光芒的道路。
即便今非昔比。
即便盡頭就在眼前。
——那也是她最珍貴的寶物。
“悠，能夠認識你真的太好了。”
琴聲忽然放緩，不再歡快、不再起伏、不再掙扎，只是像清唱著哀傷小曲的詩人一樣，一點一點地訴說著離別與惋惜。
立華奏依舊閉著眼睛，全神貫注地在演奏上面，天空寺悠卻好似聽見了她的心聲，伴隨著琴音汩汩流入心房。
那或許、不是錯覺。
她恬靜而溫柔地笑著，明明沒有面朝自己，卻依舊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充滿情感的嗓音於腦中迴響起來。
“你教會了我許多事情，陪著我面對許多困難。”
“你告訴了我許多秘密，也讓我們成為了彼此的依靠。”
“和你相遇這件事，總讓我覺得像是一場夢，幸運又幸福得不真切。”
“所以，我想將夢延續下去。不想讓你消失。”
她緩緩睜開了眼，輕輕側頭，安靜地凝視向天空寺悠，和他四目相對。
即使琴音圍繞在兩人身邊，即使沒有開口說話，她依然向在對著誰告別一樣，感嘆似地呢喃著：
“不是為了你，不是為了小穹，而是為了我自己。”
“八十億分之一的機率，讓我在短暫的生命裡擁有了你——對我來說，這就是比任何奇蹟都要重要的寶物。”
四分鐘，少女漸漸放慢了手指，和絃早已行至尾聲，只剩主旋律依依不捨似地，一點一點地不願結束。
“悠，我喜歡你。”
清澈而溫柔的嗓音悄然響起，立華奏看著他說：
“或許就是為了再次對你說出這句話，我才能像現在這樣，奇蹟般地與你合奏吧？”
“謝謝，一直以來陪著我前進。”
“謝謝，曾經那麼的喜歡我。”
“謝謝，和你度過的那些時光，讓我成為了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因你而做出的那些選擇，我也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立華奏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小小的、燦爛的，像開滿了整片花田的向日葵。
那樣的笑容，若要形容為美麗，卻仍帶著幾分稚嫩與嬌氣；若要說是可愛，卻隱藏不了在那之下的一種優雅與恬靜。
雖說如此，兩者卻一點都不矛盾，反而是以一種諧調的柔和方式，將其融合在了一起。
若真要去找一個可以確實形容的「詞彙」，那大概只能說是……
「天使」的笑容吧？
“……我該說，不客氣嗎？”
過了好半晌，天空寺悠才從發呆中回過神，雙手離開了鋼琴，苦笑著對她道。
立華奏搖了搖頭，琴音走到了尾聲，她仍輕巧地按著黑白鍵，讓本該落幕的曲子又多了幾段即興演出。
“這是過去的我，在對過去的你說的話，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這樣啊。”天空寺悠莫名鬆了口氣。
她頓了頓，又道：“然後，我現在才知道，為甚麼小穹要特地給我這首曲譜了。”
天空寺悠面露疑惑：“不是讓你在最後做出一個不會後悔的告別嗎？”
“也有這樣的原因吧？但最重要的，還是這個曲譜上附帶著的光玉力量。”
最後一個音節，在音樂教室內清脆地迴盪開來，繞樑許久。
立華奏停下演奏，緩緩吐出一口氣後，伸手揭下了琴架上的譜子。
不知道用了甚麼方法，那疊泛黃紙張忽然變成了一顆湛藍色的光球，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上，好似一顆電力不足的燈泡，看上去已經沒甚麼能量了。
“這是『穹之光玉』……是小穹為了不輸給我，特地用自己的存在加上系統的能量，仿做出來的東西。”
立華奏將這顆光玉遞給了他，眼神無奈似的柔和：“如果不是這個，我也沒辦法撐過上次的輪迴，沒辦法和你在這裡相見。”
“也沒辦法，帶著笑容和你道別了吧？”
天空寺悠從光玉上抬起目光，聽出她話中有話，安靜地等她將話說完。
立華奏半轉過身，淡金色的雙眸直率而認真地注視著他。
“悠，我要回去了。”
“過去的我，要去找過去的你了。”
“這不是消失……而是回家。”
天空寺悠愣了一下，旋即恍然。
“我不會忘記你的存在了？”
“嗯，多虧了小穹。”立華奏點了點頭，看著他寶貴似地將那顆光玉收入口袋，嘴角不由淺淺上揚，輕聲說，“雖然會記得『我』的，只有你跟小穹兩個人而已……但對死了上百年的幽靈來說，沒有比這更讓人滿意的結局了呢。”
無法見證他最後的幸福結局，她雖然會感到惋惜，卻不存在半點留戀與執著。
因為立華奏相信，這一次的世界，這一次的天空寺悠……絕對能做到過去的他做不到的那些事情。
方才的合奏，她就從他的琴聲中確認了這一點。
到了最後，反而是他更加忘我地彈著和絃，徹底沉浸在曲子當中，甘願為了她的伴奏而敞開心扉。
這可是過去那個驕傲又愛逞強的天空寺悠，一直都無法甘之如飴去做的事情。
……這樣的改變，或許無法代表甚麼吧？
即便如此，立華奏微微仰起視線，端詳著他熟悉又稍顯陌生的眉眼，思考著有關未來的種種事情時，心中卻沒有任何不安湧起。
只是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將最後一棒交給了最後也是最強的跑者一樣，安心又滿是希望地注視著他的背影，朝那充滿榮譽的終點線飛奔而去。
畢竟他『昨天』才說了會完成自己的願望——而答應過別人的事情，天空寺悠從未食言。
“悠，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安撫著胸口這份溫暖發燙的情緒，立華奏忽然開口。
“甚麼事？”
銀髮少女朝他招了招手，出於對她的信任，天空寺悠面露疑惑地湊了過去。
只是頭剛微微低下，就被她雙手抱住，拉進懷中。
“！？”
身體一僵，他反射性地就要直起身子脫離她的雙手，卻又在猶豫半晌之後，無奈地嘆了口氣，緩緩放鬆了身體、不再掙扎。
……對於沒多久就要消失的『恩人』，天空寺悠並不打算計較太多，就暫且順著她的心意來吧。
所幸立華奏也沒打算做甚麼過分的事情，只是把他的頭抱了過來，側著貼在了那平平無奇的胸口上，就這樣停下了動作。
明明有著體溫，卻聽不見心臟的跳動。
邊表情微妙地想著這件事，天空寺悠邊感受著少女謙虛可愛的柔軟，心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長大後的妹妹。
明明是好朋友，結果體型隨著成長越差越多呢……
鼻尖飄進了她清新馥郁的香氣，天空寺悠逐漸摒去了雜思，等著擅自對自己『下手』的她解釋幾句。
他相信她這麼做，應該是事出有因，而不是單純想跟自己來個分別前的擁抱。
“等你通關這場試煉之後，去找現實中的我吧……雖然她應該甚麼都不知道。”
銀髮遮住了天空寺悠的眼前，立華奏微微低下了頭，在他耳畔輕聲說著：
“如果現在的我，也依然喜歡著你的話。”
“請你面對她的心意，認真聆聽她的心跳。”
“然後，將我曾經擁有的，這奇蹟般的幸福帶給她。”